參考來源:《冀中人民抗日斗爭史》《華北抗日根據地史料選編》《河北文史資料》第十八輯《冀中導報》史料匯編
1942年的秋天,河北省深縣境內的冀中平原,高粱紅成了一片。
從深縣縣城往東南方向走,過了兩條土路,越過一片低洼的蘆葦地,就能看見石橋村的輪廓。村子不大,三十來戶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一塊平地上,四周全是莊稼地。
村東五里地有一處偽軍駐守的小據點,村西通往深縣與饒陽交界處的那條土路,是平日里進出人員往來的主要通道。
那一年的高粱格外沉。穗子壓得稈子彎下去,葉片寬闊,互相交疊,在風里發(fā)出嘩嘩的聲音。從地頭往里看,不過幾步路,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稈子和頭頂一線窄窄的天。
村民趙德順在這塊地里已經守了三天三夜。
趙德順生于1889年,時年五十三歲,是石橋村土生土長的農民,家里有高粱地約十畝,分布在村東土路以南的平地上。
那個年頭,糧食比命還金貴。日偽軍三天兩頭下鄉(xiāng)"征糧",外村來的饑民也常常趁夜偷割莊稼。趙德順放心不下,索性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在地頭鋪一塊破席,和衣躺下,半睡半醒地守著。
1942年農歷八月下旬的某天清晨,天色剛剛泛出一點灰白,趙德順從地頭的草鋪上爬起來,提著鋤頭往地塊中央走去,例行檢查有沒有莊稼被糟蹋。
走到地塊中央,他停住了腳步。
高粱叢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了三個東西。
是三個人形的立體物,足有成人高低,筆直立在地里,面朝東方,一動不動。
走近了看,才看清楚是用水泥袋紙糊成的——水泥袋是那種厚實的牛皮紙袋,被人裁開、折疊、捆扎,做成了粗糙的人形輪廓。身子是鼓起來的,頭是圓的,兩側各伸出一截紙糊的手臂,活像三個正在張望的人,無聲無息地站在密密的高粱叢里。
趙德順在地里種了幾十年莊稼,什么風吹草動都見過,但這三個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他低頭仔細看,發(fā)現三個紙人的"臉"上,各自畫著不同的符號。第一個是一個圓圈,用炭筆畫的,筆道粗重,圓圈畫得很規(guī)整。
第二個是一個叉形,兩道斜線交叉。第三個是三條并排的橫線,間距均勻,畫得一絲不茍。
趙德順蹲下身子,盯著這三個符號看了很久。他這輩子認識的字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個,但他認得出來,這三個東西不是字,也不是隨便亂畫的涂鴉。
這是有人故意畫上去的,是某種他看不懂的記號。
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時候,悄無聲息地把這三個紙人插進了他的高粱地?這三個奇怪的符號,又究竟代表著什么意思?
趙德順把三個紙人從地里拔起來,一一藏進了高粱叢的深處,然后快步走回了村子。
這件事,他壓在心里整整七十年,才終于等來了答案。而當答案真正浮出水面的那一天,所有聽到這段經過的人,都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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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亂世里的冀中平原
要把這件事說清楚,得先把1942年的冀中平原說清楚。
深縣,位于河北省冀中腹地,地處衡水地區(qū)北部,東臨饒陽縣,西接安平縣,北靠武強縣,南連武邑縣。
全縣地勢平坦,一眼望去全是農田,高粱、棉花、小麥是主要作物,沒有什么山地可以依托,也沒有什么天險可以憑借。這塊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歷次戰(zhàn)亂中最難躲避的地方之一。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深縣很快落入日軍占領范圍。日軍在縣城駐扎了相當數量的兵力,并在縣城外圍的各鄉(xiāng)鎮(zhèn)逐步建立了若干偽軍據點,形成了以縣城為核心、向四周輻射的據點網絡。
這些據點之間通過巡邏路線相互連接,對鄉(xiāng)村地帶實施不定期的搜查和"清鄉(xiāng)"行動。
石橋村就夾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村東五里是偽軍據點,村西的土路是人員往來的通道,往北十余里是日軍的一個中等規(guī)模駐扎點,往南則是相對偏僻的低洼地帶。
村子處在多方力量的交匯地帶,既不算安全,也沒有特別危險,村民們就在這種隨時可能發(fā)生變故的狀態(tài)下,日復一日地過著日子。
1942年,對整個冀中來說,是格外沉重的一年。
這一年5月,日軍華北方面軍對冀中根據地發(fā)動了大規(guī)模軍事行動,史稱"五一大掃蕩"。
根據《冀中人民抗日斗爭史》的記載,此次掃蕩調集了第110師團、獨立混成第8旅團、獨立混成第9旅團等部隊,動用日偽軍兵力約五萬人,行動范圍覆蓋冀中全境,持續(xù)時間長達數月。
日軍在此次掃蕩中采用了多種手段。"鐵壁合圍"是將大批兵力部署于根據地外圍,形成包圍圈,逐步向內壓縮;"梳篦式清剿"是將部隊分散成若干小組,對每一塊區(qū)域進行地毯式搜查,不放過任何角落;
"分割封鎖"則是在冀中平原上大規(guī)模構筑封鎖溝和封鎖墻,將整個冀中平原切割成數百個相互孤立的小塊,使各區(qū)域之間的聯(lián)系極度困難。
據《華北抗日根據地史料選編》記載,到1942年夏末,冀中平原上已經構筑起總長度數千里的封鎖溝,將原本連片的根據地切割得支離破碎。
封鎖溝寬約數米、深約兩米,沿溝每隔若干距離設有一處崗樓或碉堡,駐扎日偽軍守衛(wèi),過往人員均需接受盤查。
在此同時,日軍還在民間大量發(fā)展線人,在各村莊設立"維持會",要求村民相互監(jiān)視、舉報可疑人員。凡被認定與抗日活動有關聯(lián)的人,輕則抓走關押審問,重則就地處決。
在這樣的高壓態(tài)勢下,根據地的各項活動受到了極大限制。地下交通網絡是受沖擊最為嚴重的部分之一。
冀中地下交通網絡大約形成于1938年至1939年間,隨著冀中根據地的逐步擴展,建立起了覆蓋全區(qū)的情報傳遞和人員轉移通道體系。
根據《冀中導報》史料匯編中收錄的相關回憶性文章,這一網絡由若干條"交通線"構成,每條線由若干個固定的"交通站"組成,站與站之間由專職的"交通員"負責傳遞信息和轉運物資。
交通員的公開身份通常經過精心設計,以走村串巷的貨郎最為常見,其次是行商、農村手藝人、收購農副產品的小販等。這些身份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需要頻繁在各村莊之間走動,往來穿行本屬正常,不容易引起懷疑。
"五一大掃蕩"對這一網絡造成了嚴重沖擊。封鎖溝切斷了原有的通行路線,增多的崗哨使人員流動受到嚴格管控,大批交通員在行動中暴露了身份,或犧牲,或被捕,或被迫中止活動。
部分交通線因聯(lián)絡節(jié)點相繼被摧毀而徹底中斷,整個地下交通網絡陷入了嚴峻局面。
在這種情況下,仍在堅持活動的地下交通人員不得不在原有工作方式的基礎上,不斷摸索新的應對辦法。
其中一種在特定路段使用的應急聯(lián)絡手段,就是后來被稱為"田野暗語"的實物暗號傳遞方式。
所謂"田野暗語",是指在無法正面接觸、又需要傳遞特定信號的情況下,通過預先約定好的田間地頭實物,向特定接收者傳達簡單信息。
常見的實物包括稻草束的捆扎方式、石塊的排列形狀、木樁的插入位置和朝向等。這些實物在農村環(huán)境中十分常見,單獨出現在田間并不會引起特別注意,因而具有較好的隱蔽性。
以水泥袋紙人配合炭筆符號傳遞暗號,是"田野暗語"中較為少見的一種變體形式,僅在深縣至饒陽段的特定交通線上使用,且使用時間較短。
這種方式的隱蔽性建立在兩個基礎上:第一,水泥袋是農村建房常用材料,廢舊水泥袋在農家中并不鮮見;第二,高粱地在秋季茂密高大,紙人立于其中,從遠處看來與普通稻草人并無明顯區(qū)別。
根據該條交通線的事先約定,圓圈符號代表通道安全,可以正常通過;叉形符號代表附近存在危險情況,日偽軍有活動;三條橫線符號代表持有重要情報,等待接頭。
三個紙人同時出現并分別標注三種符號,綜合起來傳達的信息是:此路段附近有危險,同時有重要情報需要傳遞,請接頭人前來完成對接。
這套暗號系統(tǒng),是當年深縣至饒陽段交通線上的人員在長期實踐中摸索出來的。而在1942年那個秋天,這套系統(tǒng)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石橋村的高粱地里被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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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守夜的老農
趙德順在那塊高粱地里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等來了那個改變他此后七十年心境的清晨。
那三天,他吃住都在地頭。白天在田壟里走走停停,用鋤頭松松土,看看高粱穗子的成色,估摸著再過幾天能開始收割;
晚上就在地頭鋪一張草席,頭枕著手臂,側身躺下,風一大就縮起身子,風小了再舒展開來。夜里的冀中平原,秋蟲鳴叫,風聲不斷,高粱葉子嘩嘩響,聽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活動。
趙德順這輩子種地,早已習慣了田間的各種聲響。什么聲音是風,什么聲音是野兔,什么聲音是外村人摸進來偷糧,他分得清楚。那三個夜晚,他沒有發(fā)現任何異常,睡得時斷時續(xù),但基本上算是安穩(wěn)。
第四天清晨,也就是1942年農歷八月下旬的某天,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趙德順從草席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背,提起鋤頭往地塊中央走去。
他走的是平時走慣了的那條路
——從地頭進去,沿著靠近中間的那一行高粱往里走,到地塊正中央繞一圈,看看有沒有倒伏的稈子或者被糟蹋的痕跡,然后從另一側走回來。這條路線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走到地塊中央,他愣住了。
三個人形物體,筆直立在高粱叢里。
趙德順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以為村里有孩子趁夜偷跑進地里玩耍,把稻草人搬了進來。但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村里早就沒有多余的稻草人,而且這三個東西不是稻草扎的,是紙糊的,用的是那種厚實的水泥袋牛皮紙,裁剪得很整齊,捆扎得很用心,不是隨便玩耍的人能做出來的。
他走上前,低頭細看。三個紙人的"臉"上分別畫著三種不同的符號,炭筆的筆道清晰,線條規(guī)整,顯然不是隨意涂畫。趙德順蹲下身子,把每個符號都仔細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子,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認不出這些符號的含義,但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這三個東西是有人專門做出來放在這里的,而且放的人心思細密,做工認真,絕不是鬧著玩兒的。
在那個年月,無緣無故在別人地里放這種東西,只有一種可能——這背后有事。
趙德順沒有多想,把三個紙人逐一從地里拔出來,提到高粱叢最深處,用倒伏的高粱稈子壓住,讓它們從外面看不出來,然后快步走回了村子。
回到村里,他沒有聲張,直接去找了村保長劉順。
劉順比趙德順年輕十來歲,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平日里話不多,但處事穩(wěn)重,在村里有一定的威望。趙德順進門的時候,劉順剛剛起床,正在院子里洗臉。
趙德順把自己在高粱地里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劉順聽完,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沉默了片刻。
他問趙德順有沒有跟別人提起過,趙德順說沒有。劉順點了點頭,對趙德順說,這件事從今往后不要再提,當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爛在肚子里。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趙德順站在院子里,沒有再問,轉身回去了。
從那天起,這件事就像一塊石頭,沉在他心里,壓了整整七十年,沒有翻起過一絲水花。
在此后漫長的歲月里,趙德順經歷了抗戰(zhàn)結束,經歷了土地改革,經歷了各種運動,經歷了改革開放,看著村子里的人一茬一茬地變換,老的去了,小的長大,世事變了又變。
每到秋天高粱紅了的時候,他有時候會想起那三個紙人,想起紙人"臉"上那三個他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符號。但他記著劉順的那句話,始終沒有開口。
劉順比他早去世二十多年。劉順臨去世前,趙德順曾經去探望,想著趁這個機會問一問當年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劉順那時候已經病得很重,說話費力,趙德順話到嘴邊,又沒有問出口。
那個答案,就這樣繼續(xù)壓著,一直壓到了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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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十年后的追問
2012年,河北師范大學歷史系學者陳明遠,帶著一批田野調查計劃,來到了深州市(深縣已于1994年撤縣設市,更名深州市)一帶。
陳明遠專門研究華北敵后抗戰(zhàn)史,在這個領域已經深耕了將近二十年。
他走訪過冀中、冀南、冀東的數百個村莊,收集過大量親歷者的口述資料,對"五一大掃蕩"前后冀中根據地的運作狀況有較為深入的了解。
這一次來到深州,他的主要目的是補充和核實關于深縣至饒陽段地下交通線的史料記錄,因為他在此前查閱河北省檔案館資料時,發(fā)現這一段的記載存在較大的空白。
在深州市當地史志辦公室工作人員的協(xié)助下,陳明遠按照走訪計劃,逐一拜訪了幾個村莊的老年村民。大多數老人的講述,與他已掌握的史料大體吻合,沒有提供太多新的線索。
直到他來到石橋村,情況發(fā)生了變化。
當地工作人員帶他去見了村里年紀最大的老人,正是趙德順。1942年的事過去了整整七十年,趙德順已是九十三歲的高齡,人雖然老了,思維卻還清晰,講起話來條理分明。
陳明遠例行問起了抗戰(zhàn)期間村里發(fā)生過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
趙德順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那件壓了七十年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出來。
陳明遠一邊聽,一邊做記錄,聽到紙人和符號的描述時,他翻出了隨身攜帶的一份內部史料復印件。
那是他在此前準備工作中從檔案館摘錄的一段文字,出自冀中軍區(qū)一份內部檔案的附件,記錄了深縣至饒陽段交通線上使用"田野暗語"的基本約定。
文字中明確列出了三種符號及其對應的含義:圓圈為安全通過,叉形為存在危險,三條橫線為持有情報等待接頭。
趙德順描述的符號與這份記錄完全吻合。
陳明遠在這一刻意識到,石橋村高粱地里那三個紙人,不是哪個孩子的惡作劇,也不是什么迷信風俗,而是七十年前一次真實的情報傳遞行動留下的痕跡。
從深州市回去之后,陳明遠開始系統(tǒng)性地查閱相關史料。
他先后查閱了河北省檔案館館藏的冀中軍區(qū)相關檔案、深州市史志辦公室存檔的抗戰(zhàn)史料、《河北文史資料》第十八輯中收錄的若干當事人回憶文章,以及《冀中導報》史料匯編中的相關記錄。他將這些來自不同來源的文字材料逐一比對,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才把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拼湊完整。
拼出來的這幅圖,遠比三個水泥袋紙人本身更加沉重。
放下那三個紙人的人,叫張根柱。
張根柱,生于1915年,深縣石家莊鄉(xiāng)(今深州市石家莊鎮(zhèn))人,自幼務農,家中世代種地,沒有讀過多少書。關于他早年的情況,深縣地方史志辦公室存檔的抗戰(zhàn)史料中有簡略記錄,內容不多,但足以勾勒出一個基本輪廓。
他參與地下交通活動的時間大約在1939年前后,地下工作中使用的化名為張鐵柱,代號"秋雁"。
他的公開身份是走村串巷的貨郎,挑著一副貨郎擔子,里頭裝著針線、布頭、火柴、鹽巴一類的日常用品,走遍深縣東南部的村莊和集鎮(zhèn),是那一帶的人再熟悉不過的一張面孔。
貨郎這個身份,在地下工作中有其特殊的價值。貨郎需要頻繁在各村莊之間往來,今天在這個村,明天在那個集,來來去去都屬正常,不會引起崗哨的特別注意。
貨郎擔子里裝著的貨物,也可以用來夾帶文字信息,或者遮掩隨身攜帶的特殊物品。更重要的是,貨郎走村串巷,與各家各戶都有接觸,容易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完成與接頭人的簡短溝通。
張根柱在這個身份掩護下,主要負責深縣至饒陽段交通線上的情報傳遞工作。他的活動路線覆蓋深縣東南部至饒陽西北部的若干鄉(xiāng)村,在這條路線上,他來回走了將近三年,熟悉沿途的每一個村子、每一條土路、每一處水坑。
"五一大掃蕩"之后,這條路線面臨的壓力驟然加劇。日軍的封鎖溝切斷了原有的多條通行路徑,沿途的崗哨數量大幅增加,盤查也更加嚴格。
張根柱被迫不斷調整行進路線,有時候繞道十余里才能避開一處新增的崗樓,有時候在封鎖溝邊等候數小時才能找到機會穿越。
1942年農歷八月下旬,張根柱從深縣縣城附近的日占區(qū)出發(fā),攜帶著一份關于日偽軍即將在深縣東南部若干村莊展開"清鄉(xiāng)"行動的情報。
這份情報的具體內容,根據陳明遠查閱的相關檔案資料整理,涉及日偽軍行動計劃中的目標村莊名單、預計行動時間和大致路線安排。情報的信息來源,史料中沒有明確記載,但從其內容的精確程度來看,應當來自日占區(qū)內部的某個信息渠道。
情報的時效性極強。一旦日偽軍按計劃展開行動,目標村莊的相關人員將來不及轉移。張根柱接到這批情報后,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將其傳遞出去。
他按照預定路線向西南方向行進,目標是抵達石橋村,與等候在那里的接頭人完成情報交接。然而,在接近石橋村的時候,他發(fā)現了不對勁——村子附近的土路上,出現了幾個行跡可疑的便衣人員,在路面上來回走動,對過往行人盤問搜查。
張根柱判斷,這些人是日軍或偽軍派出的便衣偵察人員。他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貿然進村,一旦被這些人盯上,不僅情報無法傳遞,他本人也將面臨極大風險。
他退到了距村子約半里地的田野中,躲在一片蘆葦叢后面,觀察了一段時間。便衣人員沒有撤離的跡象,反而在夜幕降臨之后,分散到了村子周圍的幾條路上,封鎖了主要出入口。
無法進村,無法找到接頭人,手里的情報卻等不得。
張根柱做出了一個決定:用"田野暗語"。
他從貨郎擔子里取出兩只備用的水泥袋,這是他隨身攜帶的貨物包裝材料,平日里用來裝散貨,此時有了另外的用處。
他就著昏暗的星光,將水泥袋裁開折疊,捆扎成三個粗糙的人形輪廓,隨后從擔子里摸出一截炭筆,在三個紙人的"臉"上分別畫下了圓圈、叉形和三條橫線。
整個制作過程在黑暗中完成,沒有燈光,只有手的觸感和對材料的熟悉。
紙人做好之后,他摸進了趙德順家的高粱地,將三個紙人插入地塊中央,面朝東方,然后退入高粱叢深處,選了一處視野較好的位置隱蔽下來,等待天亮之后接頭人經過時能夠發(fā)現信號。
那一夜,他就在高粱叢里,靜靜地等著。
風一陣一陣地吹,高粱葉子在他身邊來回擺動,發(fā)出持續(xù)的嘩嘩聲。土路上偶爾傳來腳步聲,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等到腳步聲遠去,才重新舒了口氣。
天色慢慢發(fā)白,高粱叢里光線漸漸明亮起來。
然后,趙德順來了。
張根柱藏在高粱叢深處,眼睜睜看著趙德順走到三個紙人跟前,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后把三個紙人逐一拔起,提進了高粱叢里,用倒伏的高粱稈壓住。
接頭的暗號,就這樣被一個毫不知情的老農,在無意之間全部破壞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條情報就此斷掉的時候,高粱地里卻悄然發(fā)生了另一幕,而這一幕背后隱藏的秘密,在七十年后終于被完整地揭開,讓所有得知經過的人,都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