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85年夏天,全生產隊的麥子都爛在泥里,還是拉到打谷場上,全指望那臺漏油的東方紅拖拉機。
常向前剛把這臺趴窩的“鐵?!睊绎嗧樍?,隊長李廣財就在酒桌上,非要把自己那個去城里讀過書的閨女許給他。
常向前手心冒汗,正琢磨著怎么把這門親事推脫掉,堂屋后門猛地被推開,鉆出一個滿身黑油、活像個灶王爺的姑娘。
常向前打量了一眼,渾身原地板筋都嚇得一哆嗦,這姑娘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沖著李廣財就喊:“爹,不用你介紹!”
常向前登時傻了眼,這姑娘不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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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七月,老天爺成天陰著個臉。
向陽生產隊的麥田里,麥穗子已經沉得低下了頭。
空氣里全是潮乎乎的土腥味。
隊長李廣財站在田埂上,身上的白背心早就被汗水浸成了黃褐色。
他踩了踩腳下的泥巴,又抬頭看看天邊那一抹黑壓壓的烏云。
大雨就要來了。
生產隊里有上百畝的麥子還沒收割,收下來的十幾車麥子也正堆在田邊,急著往打谷場運。
偏偏這個時候,隊里唯一的那臺“東方紅-54”履帶拖拉機,在田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接著,一陣濃黑的煙霧從排氣管里噴了出來。
拖拉機晃了兩晃,徹底不動彈了。
司機王大頭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臉色比天上的烏云還要難看。
“怎么回事?”
李廣財幾步跨到跟前,嗓音粗得像是在沙石上磨過。
“不知道啊隊長,突然就熄火了,踩死油門也沒反應。”
王大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上的黑油在臉上拉出幾道黑印子。
“公社修理廠的人呢?去請了沒有?”
李廣財的腳在地上狠命跺了一下。
“去了,怎么沒去!”
文書在一旁搭話,急得直拍大腿。
“公社里的兩個大師傅都去隔壁紅旗大隊了,人家的脫粒機也壞了。人家說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過來?!?/p>
“明天下午?”
李廣財眼珠子瞪得溜圓。
“明天下午這天就要下塌了!麥子泡在水里,全隊今年喝西北風去?”
李廣財在拖拉機轉了三圈。
他用煙袋鍋子狠狠敲了敲履帶,發出當當的響聲。
圍過來的社員越來越多,大家伙看著天色,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婦人們開始盤算著家里的口糧。
漢子們則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愁云在麥田上空散開。
“讓常向前試試吧。”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喊了一聲。
李廣財愣了一下,扭頭在人群里搜尋。
“常向前?那小子能行?”
常向前是今年剛從部隊里轉業回來的。
在部隊里當了幾年汽車兵,據說摸過一陣子發動機。
回隊里后,他被分到了機修房,平時也就是修修板車、換個螺絲。
“向前!常向前人呢?”
李廣財亮開大嗓門喊。
常向前正蹲在不遠處的田溝邊洗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個子挺高,肩膀很寬。
聽到喊聲,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隊長,你叫我?”
常向前的聲音不高,聽起來有些悶。
“向前,你看看這鐵牛,還能動彈不?”
李廣財一把拉住常向前的胳膊,把拉到拖拉機跟前。
常向前看了看那臺趴在泥地里的大家伙。
拖拉機身上全是一層厚厚的油泥。
幾個上年紀的老社員在一旁直搖頭。
“算了吧,這洋玩意兒精貴得很,公社師傅都不一定一次修好。”
“就是,別到時候越修越壞,耽誤了正事。”
常向前沒說話。
他蹲下身子,先看了一眼履帶,然后站起來,一把掀開了拖拉機的發動機蓋子。
一股熱浪夾雜著刺鼻的柴油味撲面而來。
常向前把手伸進滿是油污的機艙里,摸了摸幾根管子。
他的神色有些嚴肅。
“大頭,你剛才熄火前,聽到什么動靜沒有?”
常向前問王大頭。
“就聽見咔噠一聲,跟著就沒勁了,像是有啥東西卡死了?!?/p>
王大頭回憶著。
常向前點了點頭,沒再吭聲。
他從隨身帶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大扳手,開始卸發動機外面的螺絲。
他的動作很快,兩只手一會兒就沾滿了黑乎乎的機油。
圍觀的社員見他真動手了,漸漸安靜下來。
李廣財在旁邊看著,手心里全是汗。
天色越來越暗。
風刮得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麥秸稈,在半空中亂飛。
常向前整個人都快鉆進發動機艙里了。
他手里的工具不停地變換著,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十四的開口扳手?!?/p>
常向前頭也沒抬,右手往后一伸。
等了半天,沒人遞。
王大頭在旁邊正跟別人點煙,根本沒注意到。
常向前有些急了。
“扳手!十四的!”
這時候,一只長滿老繭但明顯偏小的手伸了過來。
那只手抓著一把十四的扳手,準確地拍在常向前的掌心里。
常向前接過去,順勢使勁一擰。
“加力桿?!?/p>
常向前又喊。
一根鐵管馬上又遞到了他手里。
常向前這才抽空轉頭看了一眼。
遞工具的是個新面孔。
那人穿著一件肥大的舊藍大褂,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破草帽。
臉上橫七豎八全是黑油,幾乎看不清本來面目。
只能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盯著發動機看。
常向前覺得這人有些面生,但干活確實是個好幫手。
“生產隊新招的臨時工?”
常向前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沒工夫細問。
因為雨點子已經開始往下掉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拖拉機的鐵殼子上,噼里啪啦地響。
李廣財脫下自己的外衣,撐在常向前的頭頂上。
“向前,怎么樣了?能抓緊不?”
常向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氣門挺桿可能斷了,得拆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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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風雨里顯得有些微弱。
那個戴草帽的“小伙子”蹲在常向前身邊,主動用身體擋住風口。
他手里拿著一團棉紗,隨時幫常向前擦拭拆下來的零件。
兩個人配合得倒挺默契。
常向前要什么,對方往往不等他喊完,就能把工具遞過來。
雨越下越大。
田埂上的泥地變得泥濘不堪。
常向前干脆整個人躺在了拖拉機底下的泥水里。
冰涼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褲。
那個“小伙子”也跟著跪在泥地里,用手幫常向前托著沉重的底殼。
“使勁頂住,別松手?!?/p>
常向前在車底喊道。
上面的“小伙子”悶哼了一聲,兩只胳膊青筋暴起,死死撐著。
常向前在底下用盡全身力氣,終于把斷掉的那截挺桿掏了出來。
那是一根手指粗細的鋼桿,已經斷成了兩截。
常向前從車底爬出來,看著手里斷掉的零件。
“隊長,這零件斷了,沒得換?!?/p>
常向前的話讓李廣財的心涼了半截。
“那咋辦?這麥子真要爛在地里了?”
李廣財的臉色一片煞白。
常向前看著那個斷掉的挺桿,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隊里有電焊機不?”
常向前問。
“機修房里有一臺老掉牙的,不知道能不能用?!?/p>
文書趕緊回答。
“抬過來!還有發電機!”
常向前吐掉嘴里的泥水,大聲喊道。
幾個年輕后生頂著雨,飛快地朝機修房跑去。
那個戴草帽的“小伙子”默默站在一旁,幫常向前用棉紗清理著其他的油路。
常向前看了看他。
這人個子不高,身上那件藍大褂濕透了,粘在身上。
“你叫啥名字?以前干過機修?”
常向前問他。
“小伙子”搖了搖頭,把草帽又往下壓了壓。
他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
“沒干過,看別人弄過?!?/p>
常向前沒多想,只當他是隊里哪個剛長大的半大小子。
電焊機很快被抬到了田頭。
常向前蹲在雨棚底下,開始焊接那根斷了的挺桿。
火花在黑夜里四處飛濺,映紅了常向前的臉。
那個“小伙子”就蹲在火花旁邊,用幾塊木板死死替常向前擋著風雨。
挺桿焊好了。
常向前用銼刀把毛刺仔細地挫平。
他又鉆回了車底。
那個“小伙子”也熟練地跟著鉆了進來。
車底下的空間非常狹窄,到處都是冰涼的泥水。
兩個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
常向前覺得這小伙子的肩膀挺軟,身上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不是大老爺們身上的汗臭味。
“往那邊挪挪,擠著我胳膊了?!?/p>
常向前有些急躁地喊道。
對方沒吭聲,往旁邊縮了縮。
常向前開始安裝氣門挺桿。
這是一道細致活,螺絲必須擰得不松不緊。
“十四扳手。”
常向前一伸手,結果抓了個空。
那個“小伙子”正轉頭去看車架子,沒注意到常向前的手。
常向前白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時候天又黑,雨又大。
他心里一急,抬起手就在對方的屁股上結結實實地抽了一巴掌。
“發什么愣!工具拿來!”
常向前大罵了一句。
“笨得像頭豬一樣!”
那一巴掌打上去,常向前感覺手感有些異樣。
挺軟,彈性還挺大。
對方被打得整個人一哆嗦,猛地轉過頭來。
那雙黑油臉里的眼睛里,像是要噴出火來一樣。
常向前顧不上看他的表情。
他一把奪過對方手里的扳手,咔咔幾下把螺絲擰死。
“大頭!上去搖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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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向前從車底爬出來,沖著駕駛室大喊。
王大頭早就等在上面了。
他把著搖柄,使勁地搖了起來。
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接著是幾聲沉悶的轟鳴。
黑煙騰空而起。
拖拉機劇烈地抖動著,終于重新轉了起來。
聲音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響了!響了!”
李廣財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在泥地里蹦了起來。
社員們也跟著歡呼起來。
運麥子的車皮一輛接一輛地掛在拖拉機后面,借著車燈的光,開始往打谷場運。
常向前站在雨里,看著遠去的拖拉機,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一回頭,那個戴草帽的“小伙子”已經不見了。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晌午,天終于放晴了。
因為常向前及時修好了拖拉機,全隊的麥子一粒沒少,全進了打谷場。
李廣財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攏嘴。
下午的時候,李廣財親自來到機修房。
常向前正光著膀子,在水龍頭下面用肥皂洗身上的黑油。
“向前,忙著呢?”
李廣財樂呵呵地走進來,手里還提著一包旱煙。
“隊長,有事?”
常向前用毛巾擦了擦臉。
“晚上去我家吃飯。”
李廣財一巴掌拍在常向前光溜溜的肩膀上。
“這次要不是你,咱隊的麥子全得爛在地里。公社里都夸咱們隊有能人。我今天在家里擺了一桌,你必須得去?!?/p>
常向前有些不好意思。
“隊長,那都是我應該做的,不用吃飯了?!?/p>
“少廢話!”
李廣財眼珠子一瞪。
“讓你去你就去,不去就是不給我老李面子。”
常向前沒辦法,只好答應下來。
晚上七點多,常向前換了一件干凈的灰色中山裝,朝李廣財家走去。
李廣財家是隊里少有的磚瓦房。
一進堂屋,常向前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肉香味。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盤子。
有一盤炒雞蛋,一碗大肉,還有一盤花生米。
這在1985年的農村,算是極高的規格了。
桌子中央還放著一瓶沒開封的高粱燒。
“向前來了,快坐快坐!”
李廣財從廚房里走出來,臉上紅光滿面。
他拉著常向前坐下,親自動手把那瓶高粱燒給起了。
酒香頓時在屋里飄散開來。
常向前有些局促地坐在長凳上。
他總覺得李廣財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對勁。
熱絡得有些過頭了。
“來,向前,先干一杯。”
李廣財給常向前倒了滿滿一盅子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兩個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高粱酒很辣,常向前嗆得咳嗽了一聲。
“向前啊,今年多大了?”
李廣財夾了一塊大肉放進常向前碗里,裝作不經意地問。
“二十四了,隊長?!?/p>
常向前如實回答。
“二十四,老大不小了?!?/p>
李廣財嘆了口氣。
“在部隊里待了幾年,把婚事都耽誤了吧?家里給你張羅沒有?”
常向前搖了搖頭。
“我爹媽走得早,家里就我一個人,沒人管這事?!?/p>
李廣財聽了,眼睛登時一亮。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蹾,身子往前湊了湊。
“向前,你看我這人怎么樣?”
“隊長人挺好,對隊里人都照顧。”
常向前說。
“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李廣財一拍大腿,聲音高了起來。
“我有個閨女,今年剛從縣里的農校畢業回來。那長得是百里挑一,有文化,性子也溫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家里連重活都沒讓她干過?!?/p>
常向前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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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隱隱約約猜到了李廣財想說什么。
“向前,我是看中你這門技術了,人也踏實。你要是信得過我,我今天就把我那寶貝閨女許配給你。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在隊里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p>
李廣財說得吐沫星子亂飛。
常向前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他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在1985年,這種由長輩在酒桌上直接提親的事并不少見。
可常向前是個木訥脾氣,他連李廣財的閨女長啥樣、叫啥名都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總覺得這種帶著“報恩”性質的婚事,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他想拒絕,可看著桌上的大肉和李廣財那張熱情的臉,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他端著酒杯,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極其猶豫。
“隊長,這事太突然了,我……我還沒想過成家的事?!?/p>
常向前憋了半天,憋出這么一句話。
“這有什么好想的!”
李廣財一瞪眼,有些不高興了。
“成家立業,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難道我李廣財的閨女,還配不上你個光棍漢?”
常向前連忙擺手。
“不不不,隊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我一個修車的,條件太差,怕耽誤了人家姑娘?!?/p>
“我說不耽誤就不耽誤!”
李廣財大手一揮,不由分說。
常向前急得腦門上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下,準備徹底把話說明白。
他抬起頭,剛要說出“隊長,這門親事我不能答應”。
就在這個當口,只聽“哐當”一聲。
后院方向的那扇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一陣風從門外刮了進來。
常向前和李廣財同時順著聲音扭頭看去。
只見門檻外面,一個穿著洗得褪了色的藍大褂、渾身黑乎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鉆了進來。
那人手里還死死攥著一根白天沒找著的廢舊傳動軸。
常向前定睛一看。
那人頭上沒戴草帽,露出一頭亂糟糟的短發。
臉上、脖子上,橫七豎八全是黑乎乎的機油。
汗水在黑油里沖出幾道白印子,整張臉像個剛從灶膛里爬出來的花貓。
唯獨那雙眼睛,在黑臉蛋里顯得格外的亮。
常向前整個人瞬間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泥塑木雕般愣在當場。
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因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個滿身油污、活脫脫像個要飯一樣的姑娘,正是白天在麥田里,光著膀子和他在拖拉機底下一摸一樣鉆了兩個小時、幫他遞了一下午扳手的機修房“小青工”。
還沒等常向前腦子里這根筋轉過彎來。
那姑娘走到桌子跟前。
她連看都沒看李廣財,只是用沾滿黑油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結果把那張臉抹得更像個花花貓了。
她把手里的傳動軸往地上一扔,發出沉重的悶響。
接著,她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常向前。
嘴角微微往上一挑,似笑非笑地沖著主位上的李廣財大喇喇地喊了一句:
“爹,不用你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