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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省城的風還涼,廚房窗縫里鉆進來一股油煙味。我抱著一歲的安安,剛把他的輔食碗端到餐桌邊,就聞見不對。
米糊里混著一股生青味,像剛煮爛的蠶豆。
我用小勺翻了兩下,淺綠色的泥藏在南瓜泥下面,不細看真看不出來。安安伸著小手要抓勺子,嘴邊還掛著一點口水。
我立刻把碗挪遠。
婆婆孫桂蘭從水池邊回頭,手還濕著,圍裙上沾著豆皮。她看我停住,臉上先是一緊,又很快笑了笑。
“怎么不喂了,趁熱吃。”
我盯著碗邊那點綠泥,嗓子發干。
“媽,這是蠶豆?”
孫桂蘭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聲音放輕了些。
“就一點,剝得可細了。你們年輕人講究多,哪有孩子什么都不吃的。”
安安碰不得蠶豆,這是滿月后就反復說過的事。周建平也一樣,小時候因為這個差點出大事,家里人都知道。
我把安安抱緊,感覺他的小肚子貼著我掌心,一起一伏。才吃了兩口,還好,才兩口。
周建平剛下班進門,外套還沒脫,手里拎著一袋紙尿褲。他見我臉色不對,腳步頓了頓。
“怎么了?”
我沒有馬上答他,先用濕巾擦干凈安安的嘴,又拿水給他抿了幾口。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還沖我咧嘴笑,露出兩粒小牙。
孫桂蘭在旁邊嘀咕:“我老了,記性不好,哪記得那么多忌口。再說了,吃一口能怎么樣。”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進耳朵里。
我抬頭看她。她避開了我的眼,轉身去收案板上的豆皮,動作卻很快,像怕誰看見。
周建平皺眉:“媽,你怎么又弄蠶豆?”
“又不是給你吃。”孫桂蘭立刻接了一句,說完才像意識到什么,嘴唇抿住。
我把那碗輔食端起來,沒倒。
碗底還溫著,勺子碰到瓷邊,輕輕一響。周建平看著我,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淡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碗遞過去。
“媽親手剝的,一口別剩。”
周建平沒接,眼神一下沉下來。
孫桂蘭先急了,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揉了兩把:“晚秋,你這是干什么,他不能吃這個。”
廚房里只剩抽油煙機沒關干凈的嗡嗡聲。
我看著孫桂蘭,手穩穩端著碗。
“他不能吃,安安就能吃?”
01
孫桂蘭搬來同住,是安安七個月大的時候。
那會兒我剛回社區藥房上班,早班六點半就要到店。店里老人多,量血壓、問慢病藥、退換藥盒,沒人能替我整天請假。
周建平說,媽一個人在老房子也冷清,不如接過來。她帶過兩個兒子,有經驗,咱們也省點保姆錢。
我那時沒反對。
孫桂蘭來的第一天,提了兩個大布包。一個包里是她的換洗衣服,另一個包里塞滿了小米、紅棗、土雞蛋,還有她自己曬的蘿卜干。
她進門先看安安,沒洗手就要抱。我提醒了一句,她嘴上說好,轉身卻對周建平嘆氣。
“你媳婦干藥房的,就是講究。”
周建平笑著打圓場:“媽,她職業習慣。”
我把消毒濕巾放到茶幾上,沒接話。那時安安剛會翻身,肉乎乎的胳膊撐在墊子上,看到人就笑。孫桂蘭抱他時,臉是真軟下來的。
可沒過兩天,話就多了。
奶瓶水溫不對,尿不濕換得太勤,米粉沖稀了,衣服穿少了。她不當著外人說,只在廚房、陽臺、臥室門口,像順手撣灰一樣扔一句。
“孩子跟著親媽,還瘦成這樣。”
安安那時體檢剛好達標,我把體檢本拿給她看。她翻了兩頁,沒看懂,又塞回抽屜。
“本子上寫的能當飯吃?”
我下班回家,常常是晚上八點多。藥房門口的路燈壞了一盞,走到小區時,鞋底帶著一層灰。進門還沒喝水,就聽她說今天安安拉了幾次,哭了幾回。
說到最后,總要繞到我身上。
“你們年輕人不會帶孩子,光會照書養。”
我洗完手去抱安安,他趴在我肩上,聞見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小手抓著我的衣領,抓得很緊。那一會兒,我什么話都不想爭。
周建平回來得更晚。
物流公司春季忙,他常常十點才進門。孫桂蘭給他熱飯,端湯,嘴里念著兒子辛苦。等他坐下,她才把白天的事挑幾件說。
“我說晚秋兩句,她就不高興。”
周建平扒著飯,眼皮都抬不起來。
“你別跟媽計較,她年紀大了,來幫咱們不容易。”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遍。
有時他會補一句:“等安安大點就好了。”
我看著飯桌上的剩菜,知道再說下去,夜里又沒法睡。第二天還要開店,貨架上三百多種藥,拿錯一盒都不是小事。
于是忍了。
孫桂蘭也有勤快的時候。她早上五點多起床,熬粥,拖地,把陽臺的衣服疊成一摞。小區里誰家菜便宜,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的勤快總帶著賬。
“我一把年紀,還伺候你們一家三口。”
“別人家兒媳婦,工資都交給婆婆管。”
“老大家也不容易,周浩高三了,吃穿補課哪樣不要錢。”
周浩是大孫子,十八歲,正在備考。孫桂蘭提起他,眼睛會亮一點,說他腦子好,將來有出息。家里燉排骨,她總要盛出一碗,說周浩學習費腦子,周末過來給他補補。
安安咳嗽時,她倒也抱,但常說小孩子哪有不病的。藥房里兒科用藥我熟,哪樣能用哪樣不能用,我比誰都謹慎。她卻嫌我膽小。
有一次我給安安記輔食表,雞蛋、蝦、花生都分開試。孫桂蘭看見那張紙,笑出了聲。
“養個孩子還像做賬。”
我說安安體質敏感,得慢慢來。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擱:“建平小時候也沒你這么精細,照樣長大了。”
周建平坐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青菜。
“媽說話直,你聽重點就行。”
重點是什么,他沒說。
后來我發現,家里的許多小東西開始換位置。安安的濕疹膏被放到電視柜,體溫計塞進鞋柜抽屜,貼了名字的輔食盒也常常混在一起。
問起來,孫桂蘭總說順手。
“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也很順。
我那時只覺得累。一個屋檐下過日子,誰都要讓一步。安安夜里醒三次,我白天站十個小時,周建平夾在中間也難。
可有些事,讓一步后,就會多出一條看不見的線。線那頭握在誰手里,當時我還沒想清楚。
02
出事前一周,我就發現輔食盒不對勁。
安安的輔食盒我一直貼標簽,白色膠帶,黑色記號筆。南瓜、山藥、胡蘿卜,哪天做的,哪天吃完,都寫清楚。
那天早上,我打開冰箱,最上層三個盒子的標簽全沒了。
膠帶撕得很干凈,只留下一點黏黏的邊。盒蓋上有水汽,里面的泥顏色差不多,隔著霧看不清。
孫桂蘭正在擇小青菜,聽見冰箱門響,頭也沒抬。
“別翻了,我都收拾過。”
我把盒子一個個拿出來。
“媽,標簽怎么沒了?”
“冰箱里貼得亂糟糟的,看著煩。”她把菜葉往盆里一丟,“孩子吃的東西,現做現吃最好,你弄那么多盒子,占地方。”
我忍著氣,把盒子放回臺面。
“安安有些東西不能碰,寫清楚是怕弄錯。”
孫桂蘭用水沖菜,水聲嘩嘩的。她背對著我,說:“你天天怕這個怕那個,孩子膽子都給你養小了。”
我沒再說。
上班路上,公交車擠得人貼人。我一只手抓著扶桿,一只手給周建平發消息,讓他晚上提醒媽別動標簽。
他回得很快:知道了,我說說她。
到晚上,他果然說了。
只是說法很輕,像怕驚著誰。
“媽,晚秋貼標簽是習慣,以后別撕了。”
孫桂蘭端著湯出來,臉一下拉長。
“我在這個家連個冰箱都不能收拾了?行,我明天回老房子,省得礙眼。”
周建平立刻放下筷子。
“沒人說你礙眼。”
他看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先停。安安坐在餐椅里拍桌子,勺子掉到地上,啪的一聲。孫桂蘭彎腰撿起來,嘴里還念著委屈。
這事又被壓下去。
第二天,她換了個話頭。
晚飯后,安安睡著了,客廳只開一盞落地燈。孫桂蘭把一沓水電燃氣單放到茶幾上,推到我面前。
“晚秋,你工資卡也放家里統一管吧。”
我正在疊安安的小衣服,手停住。
“為什么?”
“家里開銷大,孩子奶粉、紙尿褲、疫苗,哪樣不要錢。錢分散著,不好安排。”她說得像早就想好了,“我不是為自己,我這歲數了,吃不了多少。”
周建平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手機,聽見工資卡三個字,才抬頭。
我看向他。
他咳了一聲:“媽可能就是覺得方便。”
“方便誰?”我問。
孫桂蘭不高興了。
“你這話說得難聽。之前你們不是給過我一張卡嗎?買菜繳費,不也挺好?”
那張卡是周建平提的。孫桂蘭剛搬來時,他說老人手里沒錢不方便,就把一張備用卡給她,里面平時留些生活費,用來買菜、水電和孩子零碎開銷。
我當時點了頭。總不能讓老人墊錢。
可工資卡不一樣。
我把疊好的小衣服放進收納盒,按平衣角。
“我的工資還要還藥房那邊的進修貸款,也要給安安買保險。家里開銷,我每月轉固定數。”
孫桂蘭臉色沉了沉。
“說到底,還是防著我。”
周建平揉了揉眉心。
“媽,晚秋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孫桂蘭聲音不高,卻壓著火,“老大家困難,我都沒開口跟你們要什么。你們倒好,連親媽都算計。”
老大家困難。
這話她常掛在嘴邊,可困難到什么地步,她從不細說。只說周浩讀書辛苦,只說大嫂店里忙,只說一家人要互相體諒。
我問了一句:“老大家怎么了?”
孫桂蘭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隨口一說,你別抓著不放。”
茶幾上那沓繳費單被風吹動一角,沙沙響。落地燈照著她的臉,皺紋比白天深,嘴角繃得很緊。
周建平又開始勸。
“錢的事以后再說,別為了這個吵。”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屋里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有我老是在等一句公道話。
那晚我把冰箱重新收拾了一遍。每個盒子換成不同顏色的蓋子,又在手機里拍了照片。孫桂蘭從臥室出來倒水,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一會兒。
“你是真不嫌麻煩。”
我沒回頭。
冰箱冷氣撲在手背上,涼得發麻。安安的小碗在瀝水架上倒扣著,碗底還有一點沒洗凈的米糊印。
我把最后一個盒蓋扣緊,聽見孫桂蘭的拖鞋聲慢慢遠了。
03
安安那天下午不太對勁。
他平時醒了會抓床圍,嘴里咿咿呀呀叫,像在跟窗外的麻雀說話。那天只哼哼,臉貼著小枕頭,小手在肚子上蹭來蹭去。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再掀開衣服看,肚皮上起了幾粒小紅點,不密,可我心里一下繃緊。
孫桂蘭正在廚房洗碗,水開得很大,嘩啦啦響。
我抱著孩子過去,說,媽,安安身上起疹子了。
她頭也沒回,只把碗往池子里一放,聲音比水聲還硬。
小孩哪有不起疹子的。你們這些年輕人,一點風吹草動就嚇成這樣。
我沒接她的話,去柜子里拿體溫槍和藥房常備的記錄本。安安抓著我的領口,眼皮耷拉著,嘴角還有上午輔食留下的一點黃色糊。
周建平下班到家時,屋里正飄著消毒液味。我給安安換過衣服,拍了照片,也把那只輔食碗扣在餐桌角上。
他放下包,先看我,又看他媽。
媽說你又折騰孩子了。是不是喂多了?
我抬眼看他。他避了一下,彎腰摸安安的腳。
孩子腳涼,他才把語氣放軟,說,先觀察觀察,要不要去醫院?
孫桂蘭把圍裙一摘,走到客廳,坐得很直。
去什么醫院,丟人不丟人。一點小疹子,醫生問起來,還不是問誰帶的孩子。白天就她帶,出事了都賴我?
我把記錄本推過去。上午九點米粉,十點半蘋果泥,十二點南瓜粥。每樣都是安安吃過不過敏的。
孫桂蘭瞥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你寫這些有什么用?孩子是人,不是你藥房里的藥盒子,貼個標簽就萬事大吉。
這話她常說。以前我會咽下去,怕周建平夾在中間難做。那天下午,安安的手指攥著我的衣領,攥得小小一團,我沒再咽。
我說,碗里多出來的東西,誰放的,誰心里清楚。
孫桂蘭猛地抬頭。
你什么意思?我六十八歲了,給你們做飯看孩子,還要被你審?
周建平皺眉。晚秋,先別吵。
我看著他,問,孩子不能碰蠶豆,這件事,你記得嗎?
他張了張嘴,沒立刻答。
孫桂蘭搶在前頭說,誰天天記這些。小孩子養得太精細,才會動不動出毛病。我們那會兒,什么都吃。
我把安安抱緊了些。什么都吃,是沒出事的人才這么說。
屋里只剩安安細細的哭聲,像小貓撓門。周建平去倒水,杯子碰到臺面,響了一下。他背對著我們,說話有點悶。
媽,你以后別亂加東西。
孫桂蘭一聽,眼圈立刻紅了。
建平,你也向著她?我來這個家,是圖你們什么?你大哥那邊店里那么忙,我都沒去住,偏來伺候你們,還伺候出罪過來了。
她說到大哥,聲音反倒穩了些。
不行,今天這事得說清楚。叫你哥過來評評理,別以后孩子打個噴嚏,都往我身上扣盆子。
周建平為難地看我。
我說,不用評理,孩子的身體不是飯桌上的菜,誰嗓門大誰有理。
孫桂蘭已經拿起手機,撥了出去。她沒有按免提,可屋子小,我聽見她壓低聲音喊建國,說家里鬧得不像話,讓他過來看看。
半個多小時后,周建國和李梅到了。
周建國一進門就把煙掐在樓道垃圾桶上,身上還帶著建材店那股木板味。他沒先看安安,先叫了聲媽,又把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
李梅換鞋時笑了笑,說,弟妹,帶孩子都這樣,別太緊張。
我沒笑。
孫桂蘭像有人撐腰,話一下多起來。她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省掉了那碗輔食,只說我小題大做,不信任她。
周建國聽完,坐到沙發邊,手搭在膝蓋上。
晚秋,老人帶孩子,難免有點差錯。你要是天天這么盯著,媽心里不好受。
我說,差錯落在孩子身上,就不是一句不好受能過去。
他看了周建平一眼。
老二,你也該說句話。媽這么大歲數,還幫你帶娃,別讓老人寒心。以后養老的事,大家都看著呢,不能只講小家的委屈。
這話說得很順,像早在心里滾過幾遍。
我低頭看安安。他趴在我肩上,已經不哭了,只是偶爾抽一下鼻子,熱乎乎的氣噴在我脖子上。
周建平搓著手,說,大哥,我不是不管媽。今天孩子確實不舒服,晚秋急了。
李梅接過去,急也不能傷老人的心。周浩高三,家里那么忙,你媽還惦記著你們,她不容易。
又是周浩。
我看著茶幾上的橘子,皮上還沾著一點灰。周建國一家坐在這里,并不像來勸架,更像來收一個早該給出的態度。
我把輔食碗拿起來,扣著的碗底有一圈干掉的糊。
我說,這碗我先留著。安安今天吃過什么,我會一項一項弄清楚。
孫桂蘭盯著那只碗,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拍起大腿。
你留,你留。你這是防賊呢。
我沒再辯。把碗裝進干凈保鮮袋,放進冰箱最上層。關門時,冷氣撲在臉上,我心里反而清楚了一點。
從那一刻起,我不能只靠別人良心記住安安的禁忌。
04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藥房開晨會。
跟店里小姑娘交代完貨架和醫保機,我把昨天那只輔食碗帶到后廚。藥房旁邊有家早餐店,老板娘跟我熟,借了我一只干凈白瓷盤。
我用小勺刮下碗邊殘渣,攤在盤里。南瓜泥顏色淡,米粉發白,中間有幾粒發綠的碎末,不明顯,混在一起像壓爛的菜葉。
可我認識那個味。
小時候我媽蒸蠶豆,廚房里也有這種淡淡的腥甜,帶一點粉氣。后來嫁給周建平,我才知道,有些人不能碰這個。
我沒有只憑鼻子下結論。回到藥房后,用一次性鑷子挑出一點碎末,泡在溫水里。外皮軟開,露出半片淺綠豆瓣。
同事小曹湊過來看,說,林姐,這不就是蠶豆嗎?
我嗯了一聲,把盤子推遠。喉嚨里像堵了團潮濕的棉花,不疼,但怎么咽都不順。
中午周建平來接我,說先回家談談。
我坐上車,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碗,殘渣,泡開的豆瓣,每張都拍得清楚。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滑來滑去。
也許媽真沒注意。家里昨天買了新鮮蠶豆,她剝的時候可能沾到了。
我轉頭看他。
沾到能沾出半片豆瓣?
他沒說話,車子停在紅燈前,前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柳絮,雨刮一刮,糊成灰白的一片。
我問,建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因為蠶豆進過醫院?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很小的事了。
多小?
五六歲吧。他聲音低下來,那時候不懂,吃了半碗蠶豆飯,晚上臉黃,尿也不對。我爸背著我去醫院,媽哭了一路。
這件事,我結婚第二年聽他說過。那天他喝了點酒,指著飯店涼菜里的蠶豆,說這玩意兒我家不碰,我媽見了都怕。
現在他又說很小的事。
我看著他的側臉。四十歲的男人,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發。物流公司忙,他常常半夜接電話,我不是不知道他累。可累不能把孩子往含糊里推。
我說,她不可能不知道。
周建平把車停進小區地庫,熄了火,卻沒下車。
晚秋,家丑別鬧大。孩子現在沒大事,咱們回去跟媽說清楚,以后不讓她碰輔食。
我笑了一下,很輕,自己都聽不出笑意。
什么叫鬧大?我把孩子送醫院才叫不鬧?還是我當沒看見,才叫顧全家?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別這么刺。我知道你委屈,但她是我媽。她年紀大了,也要面子。
那安安要什么?
他答不上來。
我們上樓時,孫桂蘭正在客廳剝蠶豆。春天的新豆子,嫩綠嫩綠一盆,她手指利索,豆莢在塑料袋里咔嚓響。
見我進門,她故意把盆往茶幾中間推了推。
買都買了,不吃浪費。你們不吃,我自己吃。
我把安安抱回臥室,他看見我就笑,嘴角流著口水。小臉上的紅點淡了些,可下巴還有兩顆沒退。
我換完尿布出來,周建平已經坐到孫桂蘭旁邊,語氣盡量平。
媽,以后安安的輔食,你別加東西。蠶豆更不能碰。
孫桂蘭手一停,隨即又剝起來。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們現在說我老糊涂,我認。
周建平說,不是這個意思。
她抬頭看他,眼里濕亮。
你小時候那次,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可安安跟你不一樣吧?現在孩子體質哪說得準。
我站在餐桌邊,后背一點點發涼。
她記得。連周建平五六歲那次都記得。不是忘了,不是沾上了,不是老糊涂。
周建平也聽出來了。他抿著嘴,沒立刻維護她。
孫桂蘭像察覺了,又改口說,我就是嘴上說說。昨天那碗,我真沒看清。
我從冰箱里拿出那袋殘渣,放到桌上。
媽,你要是不清楚,就別急著說我冤枉你。
她看著保鮮袋,臉上浮出一點惱。
林晚秋,你非要把這個家撕開是不是?
周建平立刻站起來。都少說兩句。
我把保鮮袋重新收好,轉身進廚房。鍋里還有半碗早上剩下的粥,旁邊放著孫桂蘭剝好的蠶豆。我盯著那盆豆子,想到開篇那只碗,想到周建平說的家丑。
他總以為壓下去,就是護住家。
可被壓住的,先是孩子的小肚子,再是我的嘴,最后也會輪到他自己。
我洗了手,拿出小料理杯。孫桂蘭在客廳說老大一家多孝順,說周浩最近模擬考累得掉頭發。
攪拌機響起來時,她的聲音被打碎了。
我把蠶豆煮熟,打成細泥,又拌進一點粥。顏色很淡,幾乎看不出來。盛進碗里時,手沒有抖。
周建平走進廚房,問,你干什么?
我端起碗,看著他。
媽親手剝的。你不是說先壓下去嗎?那你吃一口,替這個家壓下去。
05
周建平先是愣住。
廚房窗戶半開,樓下有人曬被子,竹竿敲在防盜窗上,一下一下。鍋里的熱氣往上冒,蠶豆泥混在粥里,聞著像春天菜市場里那種潮腥味。
他看著碗,又看我。
晚秋,別鬧。
我說,安安一歲,他不會說不舒服。你四十歲,你會說。你吃了沒事,我就當自己今天多心。
孫桂蘭從客廳沖進來,手上還沾著豆皮。
你瘋了?他不能吃這個!
話出口,她自己也僵了一下。
我端著碗,沒動。
媽,你記得他不能吃,怎么就記不住安安不能吃?
孫桂蘭嘴唇動了動,轉頭看周建平。
建平,你看她,她要害你啊。
周建平臉色難看。他從我手里接過碗,像接一塊燒紅的鐵。
我伸手去攔。那一瞬間,我其實后悔了。我不是想看他難受,我只是想把那層糊在他眼睛上的東西撕開。
可他避開了我的手。
他說,我吃一口,行了吧?吃完這事到此為止。
孫桂蘭尖聲說,不行。
他低頭舀了一小勺,送進嘴里。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停下來。
我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
廚房里突然只剩油煙機低低的嗡聲。孫桂蘭撲過去搶碗,碗沿磕到灶臺,粥濺在她袖口上。
周建平皺著眉,說,沒事。
剛說完,他咳了一聲。
我把碗奪下來倒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沖掉。心跳聲頂著耳朵,我去拿藥箱,手碰到柜門,發出很重一聲。
他又咳了幾下,臉色從白變紅,眼周也起了細小的疹子。
我說,去醫院。
周建平擺手,想說不用,話沒說完整,胸口起伏得快了些。
孫桂蘭這才慌了。她圍著他轉,嘴里念著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可她沒有找車鑰匙,也沒有扶他出門,只抓著他的胳膊。
我撥電話叫車,又把抗過敏藥拿出來。藥是醫生以前開過的備用藥,我按說明給他遞水。
周建平吞藥時,手抖得厲害。水從杯口灑到襯衣上,深了一片。
安安在臥室被吵醒,哭聲隔著門傳出來。我心里被拉成兩半,一半在孩子那里,一半在周建平急促的呼吸里。
李梅剛好打電話來,問晚飯要不要一起吃。孫桂蘭看見屏幕,像抓住救命繩,趕緊接了。
她說話壓得很低,可廚房和客廳只隔一道門。
家里出事了。你們過來一趟。
我回頭看她。她立刻掛了電話,眼神閃躲。
我沒時間跟她計較,先扶周建平坐下,讓他把衣領解開。樓下網約車還有三分鐘到,我把醫保卡、身份證都塞進包里,又沖進臥室抱安安。
孩子哭得臉發紅,小手在空中亂抓。那一刻,我真想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只留下他和我。
電梯門開時,周建國和李梅從里面出來。
他們來得太快,像就在附近等著。周建國一見周建平,臉色也變了,伸手扶他。
怎么弄成這樣?
孫桂蘭搶著說,是她,是林晚秋非讓建平吃。
我沒有解釋。解釋在喘不過氣的人面前最沒用。
到醫院后,醫生問過敏源。周建平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嘴唇發干。我說,蠶豆。
醫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他,語氣嚴肅。知道不能吃還吃?
周建平沒有答。
打針,觀察,抽血。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白燈照得人臉沒了血色。孫桂蘭坐在椅子上,雙手合在一起,嘴里不停念老天保佑。
周建國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著。李梅給他遞水,偶爾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埋怨,也有防備。
我抱著安安,背靠冷墻。孩子睡著了,小臉貼在我胸前,呼吸淺淺的。我低頭看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累。
兩個小時后,周建平情況緩下來。醫生說還要觀察,不能大意。
孫桂蘭這才哭出聲。她抓著周建平的手,罵我心狠,罵自己命苦,罵這個家沒個安生日子。
周建平睜開眼,聲音沙啞。
媽,別說了。
她一下閉了嘴。
那晚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周建平人虛,坐在沙發上喘氣。我給他倒溫水,又把安安放進臥室小床。
表面上,好像大家都退了一步。
周建平說,今天的事,到這兒吧。媽以后不碰輔食,我也不讓你再受委屈。
我沒答。去廚房收拾亂掉的碗筷,水龍頭開著,冷水沖在手背上,刺得發麻。
孫桂蘭在客廳陪他坐了一會兒,忽然說去房里拿件外套。
我擦干手出來,正看見她半掩著臥室門,站在床頭柜前翻抽屜。她背對著我,肩膀一顫一顫,卻不像哭。
手機貼在她耳邊。
周建平捂著脖子喘不過氣,孫桂蘭卻沒先打急救電話,而是抖著手撥給周建國:快來,把媽抽屜那份遺囑拿走。門沒關嚴,我聽見周建國在電話里急了:不是說好老房和存款都給周浩嗎?老二要是死了,誰給你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