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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剛把豆漿放到工位上,人事的小姑娘就站在我旁邊,手里夾著一張紙。
紙很薄,抬頭蓋著紅章,內容卻硬得硌人。
千萬級風控平臺項目,后續驗收負責人改為趙明。原研發負責人孫立,因配合不足,扣除本月專項獎金五千元。
我看了兩遍,豆漿的熱氣撲到鏡片上,眼前一片白。
趙明坐在斜對面,襯衫領口熨得平整。他沒看我,只把咖啡杯往旁邊挪了挪,像怕碰到什么臟東西。
人事說:“孫工,流程要走一下,麻煩簽個字。”
我問:“誰定的配合不足?”
她低頭看手機:“部門評定。”
趙明這才抬頭,笑得很淺:“老孫,別為難人家。項目馬上驗收,大家都忙。”
旁邊幾個同事敲鍵盤的聲音忽然密了起來。有人咳嗽,有人滑動椅子,沒人看我。
這個項目,我熬了七個月。凌晨三點的測試日志,周末改出來的模型參數,客戶臨時改需求后的三版方案,都在我電腦里。
可紙上只有一句,負責人趙明。
人事把筆遞過來,筆帽上還沾著一小塊透明膠。我接住,手心有點涼。
“趙總監?”我看向趙明。
他靠在椅背上,似乎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剛發任命。”他說,“以后技術這塊,我來統籌。”
我點點頭,沒有再問。
紙翻到第二頁,下面列著五千元扣除項。理由寫得規整,配合不及時,資料響應延遲,影響團隊協作。
我拿筆在簽名處停了一下。
人事小聲催:“孫工,十點前我要交。”
“扣獎金的處理時間,是今天八點四十六。”我說。
她愣了一下:“系統上是這個時間。”
“項目資料封存時間呢?”
她看了看趙明,又看了看我:“九點零三。”
趙明皺眉:“你問這些干什么?”
我把名字簽完,筆畫一收,紙邊被風吹得輕輕抖了一下。
“記一下。”我說。
人事拿著紙走了。趙明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力氣不重,卻像在眾人面前蓋了個章。
“老孫,格局大一點。公司不會虧待有貢獻的人。”
我低頭擦掉鏡片上的霧氣,豆漿已經不冒熱氣了。
屏幕右下角跳出項目群消息。趙明把群名改成了驗收沖刺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技術總監的頭銜。
我把那份處理單的編號記在便簽上,夾進鍵盤下面。
然后繼續打開代碼,像什么都沒發生。
01
那天我回到家,客廳燈沒開全,只亮著餐桌上方那一盞。林婉坐在桌邊算賬,算盤似的按著計算器,聲音一下接一下。
我換鞋時,她沒抬頭。
廚房里有排骨湯的味道,燉得久了,油花浮在湯面上。窗外樓下有人收廢品,喇叭聲拖得很長。
“今天怎么這么晚?”她問。
“公司有點事。”
我把包放在沙發邊,包角碰到茶幾腿,發出悶響。林婉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單據。
“項目的事,我聽說了。”
我站在原地,手還搭在包帶上。
她語氣很平:“趙明升了技術總監,你別硬碰。人家現在位置不一樣。”
我笑了一下:“你消息挺快。”
林婉把計算器按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紅印,顏色很淺。
“公司就這么大,財務這邊也會過流程。”
她說得自然,像在說菜價漲了兩毛。
我洗了手,坐到她對面。桌上擺著三副碗筷,孫雨晴那副旁邊放著一張數學卷子,紅筆圈了兩道錯題。
“不是硬碰。”我說,“七個月的活,換個人簽名,獎金還扣五千。總得有個理由。”
林婉皺了下眉。
“孫立,你都四十二了,怎么還像剛畢業?公司里不是只看誰干得多,還要看誰會協調。”
她這句話說得輕,卻落得準。
我夾了一塊排骨,肉有點柴,咬開后鹽味淡。林婉平時燉湯不這樣,她今天像是心不在鍋上。
“配合不足,也是協調的一種說法?”我問。
“你別鉆字眼。”
她把桌上的紙收成一疊,邊角壓齊,“趙明能上去,說明老板認可他。你現在鬧,只會讓大家覺得你輸不起。”
門口傳來鑰匙響,孫雨晴背著書包進來。校服袖口卷了一截,額前的碎發被汗粘住。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聲音放輕。
“爸,飯還沒吃啊?”
“剛吃。”我給她盛湯,“先洗手。”
孫雨晴點點頭,走到洗手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邊。她眼睛像林婉,黑白分明,心里藏事時就會垂下去。
飯桌一下安靜了。只有抽油煙機的余聲,細細地響。
孫雨晴坐下后,林婉換了語氣:“今天小測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第幾?”
“前十。”
林婉嗯了一聲:“別松。明年高三,家里別給你添亂。”
這話像是說給孩子,又像繞了一圈落到我身上。
我沒接。孫雨晴低頭扒飯,筷子碰到碗沿,輕輕一響。
吃完飯,她抱著卷子回房間。門沒有關嚴,臺燈白光從縫里漏出來,照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線。
林婉開始收碗。我跟進廚房,水龍頭開著,熱水騰起白氣。她把碗遞給我,動作熟練,卻不看我的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該忍?”我問。
她手停了一下。
“我覺得你該想想家里。”她說,“房貸,孩子補課,老人看病,哪樣不要錢?五千塊是委屈,可你跟趙明撕破臉,丟的可能不止五千。”
我擦碗的手慢下來。瓷碗邊緣有個小缺口,是前幾年搬家磕的,我們一直沒舍得扔。
“你知道他升職的細節?”
林婉把洗潔精擠多了,泡沫一下涌出來。
“聽人說的。”
“聽誰?”
她把水開大,嘩啦聲蓋過半個廚房。
“你現在連我也審?”
我看著她的背影。結婚十幾年,她瘦了不少,肩胛骨在家居服下突出來。以前她加班回來,會靠在門口抱怨財務報表煩人,現在很少說了。
不是沒話,是話到了嘴邊,又都咽回去。
“我只是問問。”我說。
林婉把最后一個碗放進瀝水架,轉身擦手。
“趙明這個人會做人,老板面前說得上話。你技術是好,可你不愛應酬,也不愛給人臺階。孫立,別把自己活成一根硬木頭。”
她說完,從我身邊過去,帶起一點洗衣液的香味。
我站在廚房,水池里還剩幾片菜葉,打著旋兒貼在濾網上。
客廳里,林婉接了個電話。她聲音壓得低,我只聽見幾個字,流程,名單,別急。
我走出去時,她已經掛了。
“誰?”我問。
“同事。”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孫雨晴房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她大概又在聽我們說話。這個年紀的孩子,假裝什么都不懂,其實門縫里的風都能記住。
我不想在她面前吵。
夜里十一點,我躺在床上,林婉背對著我刷手機。藍光落在她耳后,忽明忽暗。
“明天別再提項目了。”她忽然說。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印子像舊地圖,邊緣已經發黃。
“你怕什么?”
她沉默了幾秒。
“我怕你把日子弄亂。”
手機鎖屏聲響了一下。她把被子往肩上拉,呼吸很快又放平。
我閉上眼,腦子里卻一直是那張處理單。八點四十六,九點零三,兩行時間隔了十七分鐘。
家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啟動時的嗡聲。
我忽然想起早上那杯涼掉的豆漿。喝下去時沒味道,胃里卻堵了一整天。
02
第二天我到公司,比平時早半小時。保潔阿姨正在拖走廊,消毒水味混著隔夜咖啡味,聞著有點澀。
研發區燈還沒全亮,只有服務器柜那邊閃著綠點。我把電腦打開,先沒進項目群,而是點開內部資料平臺。
登錄記錄一頁頁展開,像細密的賬。
我負責的風控平臺被改了歸屬,主目錄掛在趙明名下。外層文檔還在,需求說明,接口清單,演示腳本,都整整齊齊。
真正要命的東西,藏在更下面。
我輸入檢索詞,找到自己上周末提交的關鍵記錄。文件還在,只是位置被挪過一次,備注也被人改得很短。
原來寫著模型重構及灰度驗證記錄。
現在只剩下驗收參考材料。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鼠標墊邊緣起毛,我手背擦過去,有一點刺。
系統日志顯示,移動時間是昨天上午九點零三。操作賬號不是我的,權限來源寫著部門交接流程。
我把頁面截圖保存,又導出了一份操作記錄。文件名沒寫得太直,只按日期編號。
旁邊工位有人來了,椅子劃過地面。
小劉端著包子坐下,見我屏幕開著,壓低聲音:“孫哥,你這么早?”
“睡不著。”
他咬了一口包子,燙得吸氣:“昨天那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笑笑:“項目交過去了,總得看看還有什么尾巴。”
小劉往趙明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聽說下午要做內部預演,趙總監親自講。你去嗎?”
“沒通知我。”
小劉嘴唇動了動,最后把話咽回去。他年輕,房租都還要精打細算,沒必要替我出頭。
九點半,趙明在群里發消息,讓所有人補齊驗收材料。我的名字被單獨點了一下。
老孫,把你手里的剩余說明整理一下,中午前發我。
我回了一個好。
字剛發出去,他就從辦公室走出來,手里拿著平板,聲音不高不低。
“老孫,辛苦你把舊資料清一下。后面按新架構走,別讓客戶看到版本混亂。”
周圍人都能聽見。
我抬頭:“新架構文檔在哪里?”
趙明笑了一聲:“你先把你那攤子交干凈。”
他說完就走,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脆。
我打開本地目錄,把通用接口說明、部署環境表、測試賬號清單整理出來。這些本來就是團隊共享的東西,交出去沒問題。
但核心模塊的上線包,我沒有動。
那不是演示用的壓縮包。演示包可以跑頁面,可以給客戶看曲線,甚至能在預演里裝得像真系統。可線上環境要接真實流量,少一個校驗,出了錯就是一片紅。
趙明手里有的,是我之前給他做匯報用的版本。漂亮,輕,容易講。
能不能扛住客戶驗收后的試運行,他心里未必有數。
我沒有替他補那一塊。
中午前,我把整理好的說明發給趙明。郵件抄送了部門公共郵箱,附件清單寫得清清楚楚。
沒過五分鐘,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語氣客氣得像自動回復。
午飯我沒去食堂,在工位上吃便利店買的飯團。米粒干,海苔軟塌塌貼在手上。林婉發來消息,問我今天有沒有再提扣獎金的事。
我看著那行字,過了一會兒才回,沒有。
她又發,說那就好,別影響工作。
我把手機扣下,繼續翻系統記錄。
獎金處理那條流程走得很快。昨天八點四十六生成,八點五十一審批,九點前就到了薪酬模塊。經手人一欄有林婉的名字。
這不稀奇。她是財務主管,很多流程都會過她手。
可平時一張報銷單都能卡兩天,這次快得像提前鋪好了路。
我沒有給她打電話。
下午,內部預演在大培訓室。門開著,我坐在外面工位,也能聽見趙明的聲音。
他講得很順,客戶畫像,實時評分,風險攔截,詞一個接一個往外倒。投影幕上滾動的圖表,是我熬夜調出來的樣式。
有人鼓掌。
趙明說:“這次項目能推進到今天,靠的是團隊協作。個人英雄主義,在現在的研發體系里走不遠。”
培訓室里傳來笑聲,不大,像壓著。
我把飯團包裝紙捏成團,扔進垃圾桶。沒扔準,紙團碰到桶沿,又落在腳邊。
彎腰撿起來時,后背有點僵。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項目管理辦公室,內容是要求我確認歷史資料已完成移交。
下面附著一份確認表,簽了就表示我手中無保留材料。
我讀完,沒立刻回復。
窗外天色陰下來,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臉。眼角有細紋,胡子早上刮過,下午又冒出一層青。
四十二歲的人了,在公司待了九年,見過升職,見過調崗,也見過別人把話說得漂亮,把活丟給下面的人做。
可這一次不一樣。
我把確認表下載下來,另存為未簽。隨后打開自己的備案記錄夾,把提交回執、模塊說明、校驗結果逐一核對。
每一項都有時間,有編號,有接收回執。
做技術的人,最怕嘴上爭輸贏。系統不會替誰講情面,可也不會隨便改口。
傍晚六點,趙明從培訓室出來,臉上帶著笑。路過我工位時,他停了一下。
“老孫,確認表盡快。別卡流程。”
我關掉一個窗口,抬頭看他。
“通用資料已經發了。”
“我要的是全部確認。”
“我得先核對。”
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這樣沒意思。”
我沒接話。桌上的臺燈亮著,光照在鍵盤縫里,灰塵細得像粉。
趙明看了我幾秒,轉身走了。
我把未簽的確認表拖進一個新建文件夾,又把昨天那份獎金處理記錄放進去。文件夾名字很普通,驗收資料備份。
下班時,辦公室只剩幾盞燈。電梯鏡面里,我看見自己肩膀有點塌,又慢慢站直。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婉問我幾點回家。
我回,晚點。
發送之后,我把手機塞進口袋,重新坐回工位。
屏幕上,登錄記錄還停在九點零三那一行。
03
早上九點半,研發區的燈全開著,白得晃眼。昨晚沒睡夠的人不少,鍵盤聲稀稀拉拉,像下雨前的屋檐。
我剛坐下,企業群彈出一條新公告。
風控平臺驗收專項群,成員調整。
我的名字被移出了核心溝通欄,后面只剩一個灰色的普通協作標識。趙明在群里發了個笑臉,說為了提升效率,后續統一由他對接客戶和董事長辦公室。
十幾秒后,他站在工位盡頭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
他換了件深藍襯衫,袖口挽得很整齊。以前他開早會,總愛靠在打印機旁,今天直接站到了白板前,像已經坐穩了新位置。
“項目馬上驗收,董事長要求三天后具備上線條件。接下來所有資料、接口說明、部署腳本,都要統一歸檔。”
他說到這里,目光落到我臉上。
“孫立,你這邊剩余文檔今天下班前交給我。以后別再私下改東西,團隊項目,不能有個人習慣。”
工位上安靜了一下。
我把鼠標放下,抬頭看他。
“哪些剩余文檔?”
趙明笑了笑,像早就等著我問。
“你自己做過什么,你心里清楚。別讓我一項一項點名,大家都忙。”
旁邊幾個同事低頭看屏幕,有人拿杯子去接水,步子放得很輕。不是沒人知道這項目是誰熬出來的,只是沒人愿意在這個時候出聲。
我點開本地目錄,把早就整理好的通用材料拉出來。
產品接口說明,演示環境部署手冊,測試樣例說明,客戶演示問答。
這些都該交,也能交。
趙明走過來,彎腰看我的屏幕,香水味混著咖啡味壓過來。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別藏著掖著。你四十二了,應該懂點大局。”
我聽見自己椅子輕輕響了一聲。后背貼住靠背,冰涼的皮面隔著襯衫,叫人醒神。
“我按公司流程交接。”
“流程?”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
“你要真懂流程,就不會讓項目拖到現在。客戶要的是結果,不是你那些技術潔癖。”
我沒接這句話。
白板上還留著上周我寫的風控分層圖,最底下一行小字沒擦干凈。那是灰度策略的關鍵約束,我寫得潦草,只有我自己看得順眼。
現在趙明站在圖前,背影擋住了一半。
他又提高了些聲音。
“以后核心群里的信息,你通過我同步。不要越級,不要單獨聯系測試,不要把個人情緒帶進工作。”
“我什么時候越級了?”
“孫立。”
他的笑沒了。
“公司剛給你留了面子,只扣獎金,沒有再追究配合問題。你別把好心當別的。”
幾張椅子動了動。有人終于抬頭,又很快低下去。
我打開文件列表,把通用文檔壓縮,發到項目公共盤。進度條走得很慢,百分之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趙明盯著屏幕,像盯著我口袋里的錢。
“全部?”
“公共交接所需的全部。”
他眉頭皺起來。
“算法模塊說明呢?”
我點開公司制度頁面,翻到技術成果備案那一條。頁眉的紅色印章掃得不清楚,但條款還在。
“關鍵模塊已按制度備案。驗收前調取,要走正式申請。”
趙明臉色往下一沉。
“少拿制度壓人。項目歸我統籌,你配合就行。”
“我沒有不配合。”
這句話出口時,比我想的還平。
他看了我幾秒,忽然笑出聲。
“你們看,老孫就是這樣。技術做久了,人就擰巴。明明一件小事,非要擺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
有人干笑兩聲,沒接住。
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紙杯邊緣被吹得輕輕響。我看著上傳完成的提示,把備案回執另存了一份,只存在自己有權限的目錄里。
不是為了藏,是為了留底。
當年剛進公司時,周建國在年會上說,技術人員要有章法,不能只靠人情。那句話我記了好多年。后來公司越做越大,章法還掛在墻上,人情先坐進了辦公室。
中午去食堂,趙明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
他沒有吃,只用筷子撥米飯。
“孫立,我提醒你一句。三天后驗收,誰拖后腿,誰就自己負責。”
我夾了一塊豆腐,湯汁咸得發苦。
“我負責我簽過字的部分。”
“你這個態度,很危險。”
“我的態度寫在交接記錄里。”
他把筷子往盤上一放,響聲不大,卻讓鄰桌都看了過來。
“你別以為離了你就不行。平臺是公司的,不是你的。”
我把飯咽下去,喉嚨被燙了一下。
“我也沒說是我的。”
下午三點,行政把我拉進一個臨時小會。沒有客戶,沒有董事長,只有趙明和兩個部門負責人。
趙明把投影打開,第一頁就是項目進度風險。
我的名字被寫在風險來源那一欄,后面四個字,交接滯后。
我看了那行字一會兒,覺得可笑,又沒笑出來。
“孫立,你解釋一下。”一個負責人說。
我把上午上傳記錄、文件清單、交接時間發到群里。
“通用資料已交。關鍵模塊按備案流程走申請。驗收上線的調用方式,在正式環境申請通過后可以完成。”
趙明插話。
“你看,他又繞回去了。客戶哪有時間等你走流程?”
我轉頭看他。
“三天后上線,流程今天走還來得及。”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現在就把東西給我。”
“申請單。”
屋里靜下來。
外面有人推著快遞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縫,咯噔咯噔。那聲音一下一下,把屋里的體面都墊薄了。
趙明靠回椅子,嘴角往下壓。
“行,你要流程,公司就給你流程。到時候別后悔。”
散會后,我回到工位,發現核心群已經看不見歷史消息。桌上的便利貼被風吹到鍵盤邊,上面是我前天寫的接口切換時間。
我把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又撿回來,攤平,夾進筆記本。
下班時,天陰得厲害。樓下保安在換燈管,梯子擋著半邊門。趙明從我身邊走過去,腳步很快,手機貼在耳邊。
“放心,資料我會拿到。”
他看見我,聲音停了一拍,隨即把電話按滅。
我沒有問他在跟誰說。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他站在玻璃門外,臉被燈照得發青。
04
回到家,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嗡嗡響。林婉在煎魚,鍋里噼啪炸著油點,魚皮邊緣焦黃,味道卻沒有以前香。
她聽見門響,沒有回頭。
“飯快好了,洗手。”
我把包放在玄關,鞋柜上多了一張商場小票。男裝專柜,金額不大,夾在她的車鑰匙下面,露出半截。
我看了兩秒,把鑰匙挪回去。
客廳里,孫雨晴的房門關著,里面傳來背單詞的聲音,很輕。她最近總把聲音壓低,好像家里墻壁薄到藏不住一句話。
吃飯時,林婉給孩子夾了魚肚子。
“多吃點,別老啃面包。”
孫雨晴嗯了一聲,低頭扒飯。她眼底有青影,筷子尖在碗沿碰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林婉看向我。
“公司怎么樣?”
“還那樣。”
“趙明今天是不是開了交接會?”
我抬眼。
她盛湯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
“你們公司群里都傳開了,我同事也聽了一耳朵。”
我沒戳破。一個家里過日子,很多事不是當場問清就能清白。問急了,孩子在桌邊,飯也不用吃了。
“他要三天后驗收上線。”
“那你就配合啊。”
林婉把湯碗推到我面前。
“你硬著來,對誰有好處?你們這個年紀,再換工作也不容易。”
魚刺扎在舌尖,我吐到紙巾里,血腥味淡淡的。
“我沒不配合。”
“每次都這句話。”
她終于放下筷子。
“孫立,你能不能別總覺得別人欠你?項目是公司給的平臺,不是你一個人的舞臺。”
孫雨晴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話咽回去,給她夾了塊青菜。
“吃完去休息十分鐘。”
她點點頭,碗里還剩半碗飯,卻端起來進了房間。門關得很輕,越輕越讓人難受。
桌上只剩我和林婉。
油煙機還沒關,風聲像隔著一層雨。林婉起身收碗,動作比平時快,瓷碗碰在一起,叮當響。
我去拿紙巾,不小心帶倒了她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包扣松了,里面的東西滑出來。
口紅,粉餅,一串鑰匙,還有一個小小的黑色絨布盒。
盒蓋沒有合嚴。
里面是一枚男士領帶夾,銀色,邊上嵌著一道暗紋。不是新的,金屬邊角有細細劃痕,像被人用過。
我蹲在那里,沒有馬上伸手。
林婉轉身,看見地上的盒子,臉色一下緊了。
“你翻我包?”
“它掉出來了。”
“掉出來你就盯著看?”
她走過來,一把撿起盒子塞回包里,拉鏈拉得很重。
我站起來,手上還沾著一點地板灰。
“這個給誰買的?”
“客戶禮品。”
“男士領帶夾?”
“財務也要維護關系,不然你以為公司怎么轉?”
她說得很順,順得像早排練過。
我看著她。四十歲的林婉,頭發盤在腦后,額角有幾根碎發,被廚房熱氣打濕。我們結婚那年,她連給我買皮帶都要問半天尺寸,現在說起給客戶買領帶夾,眼睛都不眨。
“哪位客戶?”
她冷笑了一下。
“你現在審我?”
“我只是問。”
“你不是問,你是不舒服。”
她把圍裙解下來,丟到椅子上。
“公司里受了氣,回家就找我撒?孫立,你別把自己那點小心眼說得多委屈。”
這句話像涼水澆在胸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舊疤,是前幾年加班裝服務器時劃的。那天回家很晚,林婉給我熱了粥,說以后別這么拼,身體才是自己的。
現在同一張桌子,同一個人,連問一句都嫌我小心眼。
“我沒有撒氣。”
“那你想怎樣?讓我每天跟你報備買了什么,見了誰,說了幾句話?”
她聲音不高,卻句句往硬處落。
“你要真有本事,就在公司把事情講明白,別回家擺臉色。”
我想說,我已經講了。想說這些年每次我開口,她都讓我算了。想說我不是怕吵架,是怕這個家被吵散,怕孩子一推門看見我們像仇人。
可那些話擠到喉嚨,變成了一陣干疼。
我去陽臺抽煙。
戒了三年,打火機還在花盆后面。火苗竄起來時,風從樓縫里灌過來,煙頭紅了一下,又暗下去。
樓下小區門口,有人賣烤紅薯,鐵桶旁圍著幾個下班的人。熱氣白白地冒,隔著十四層都像能聞見甜味。
家里卻冷。
不是沒開暖氣的冷,是一間屋子住久了,大家都不再往中間坐的冷。
林婉在廚房洗碗,水流開得很大。她從前嫌浪費水,現在像故意讓聲音蓋過別的。
我忽然想起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我都讓。
裝修選她喜歡的顏色,逢年過節先去她家,孩子報班聽她安排。公司里有委屈,也盡量不帶回來,怕她嫌我沒出息。
讓到最后,沙發是軟的,話是硬的。燈是亮的,人是遠的。
孫雨晴出來倒水,看到我手里的煙,愣了一下。
“爸,你不是不抽了嗎?”
我把煙按滅在花盆泥里。
“就一口。”
她站在門邊,杯子握在手里,沒再問。她比以前高了,也瘦了,校服袖口空蕩蕩的。
林婉從廚房出來。
“明天還上課,快睡。”
孫雨晴嗯了一聲,轉身回房。門縫里透出的光,很快也滅了。
林婉看著我,聲音壓低。
“別在孩子面前弄這些。”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笑給誰看。
“怕她看見煙,還是怕她看見我們這樣?”
她臉上那點疲憊忽然變成防備。
“孫立,你今天很不正常。”
我走回餐桌,把碗筷收進柜子。木柜門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能以前太正常了。”
林婉沒再說話。她拿起包進了臥室,門沒有關死,留了一道縫。
那道縫里沒有光。
我在客廳坐到十一點。手機里有公司消息一條接一條,趙明催我要技術說明,我沒有回,只把下午的交接記錄又看了一遍。
每一行時間都冷冰冰的。
冷得讓人踏實。
05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時,趙明已經在研發區等著。
他手里拿著打印出來的交接清單,紙頁卷了一角。見我進門,他把紙往桌上一放。
“孫立,董事長下午要看整體上線方案。你把算法模塊說明補上。”
“申請走了嗎?”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你就這一句?”
“正式環境調用,需要申請。”
他壓低聲音。
“別逼我把話說難聽。”
我把電腦開機,風扇嗡的一聲。屏幕亮起,映出我眼下的青色。四十二歲的人熬一夜,臉上藏不住。
趙明俯身,手撐在桌邊。
“我升技術總監,不是為了陪你玩制度游戲。你如果還想在這公司待,就識相點。”
附近幾個人假裝在看代碼,耳朵都豎著。
我打開郵箱,把公司制度附件發給他。
“我已經配合了通用資料。關鍵模塊按制度辦。”
他盯著郵件標題,臉色難看。
“你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我沒有回。
上午十點,測試那邊開始聯調。演示環境能跑,數據進來后,評分曲線漂亮得像宣傳片。趙明帶著兩個人站在測試位后面,聲音不小。
“看見沒有,核心能力已經穩定。下午董事長來,客戶遠程接入,我們一次過。”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喝水。紙杯太薄,燙得手心發麻。
十一點四十,測試同事忽然喊了一聲。
“線上鏡像切不了。”
趙明走過去。
“什么叫切不了?”
“演示包沒問題,正式環境缺一個動態風控模塊。接口能通,但結果不返回。”
“配置問題吧?”
“不是配置。缺服務。”
趙明的背影僵了一下,又很快直起來。
“找部署文檔。”
測試同事點開我交的文件。
“只有通用部署,核心服務走備案調取。”
這句話像一枚小釘子,釘在了上午的熱鬧里。
趙明轉頭看我。
“孫立,你過來。”
我沒有動。
他三步走到我桌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
“你什么意思?”
“文檔寫得很清楚。”
“你故意卡我?”
“我按制度交接。”
他抬手指了指我,又放下。周圍的人都不說話,連打印機都像停了一會兒。
下午兩點,董事長周建國來了。
他五十八歲,頭發白了一半,走路還很快。身后跟著辦公室的人,拿著筆記本和茶杯。平時他很少下研發區,今天直接到大屏前坐下。
趙明立刻換了笑臉。
“周董,整體已經準備好了,上午剛跑過一輪。”
周建國點點頭。
“客戶三點接入,今天先內部預演。”
大屏亮起,數據導入,頁面跳轉。前幾步都順,到了最終評分,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六十三。
一秒,兩秒,十秒。
頁面報錯。
測試同事重新跑了一遍,還是同樣的位置。
趙明快步走到電腦前,奪過鼠標點了幾下。額頭上很快浮出汗。
“環境偶發問題,再來一次。”
周建國坐在椅子上,臉一點點沉下去。
“上午不是說穩定?”
“是穩定,可能是測試數據不干凈。”
測試同事小聲說。
“換了三組數據都一樣。”
趙明回頭瞪了他一眼。
屋里沒人再動。
我站在角落,手里拿著剛打印的獎金處理單。人事讓我補簽確認,說上次格式不規范,要重新走一份。我簽了名字,字跡比第一次還穩。
五千塊錢不多,放在這個時候卻像一張標簽,貼在我臉上。
周建國看向趙明。
“原因。”
趙明拿紙巾擦了下鬢角。
“核心服務連接異常,我馬上處理。”
“誰負責核心服務?”
趙明張了張嘴。
“我負責整體統籌。”
“我問誰負責。”
他沒有立刻答上來。
我看著大屏上的紅色報錯,忽然覺得那一行字很親切。系統不會講人情,缺什么就報什么。不會為了誰升職,就假裝模塊存在。
客戶那邊提前接進來了。音箱里傳出對方項目經理的聲音。
“周董,我們這邊還有半小時窗口,能確認上線風險嗎?”
周建國的臉更黑了。
趙明開始打電話,先找測試,再找運維,又讓人翻公共盤。每個人都給他同一個答案,缺核心服務,缺正式可上線版本。
他終于看向我。
那眼神里沒了上午的體面,只剩急。
“孫立,你把模塊發我。”
我把獎金處理單折了一下,放在桌上。
“申請單呢?”
趙明咬著牙。
“現在還說這個?”
周建國也轉過頭。
“孫立,怎么回事?”
我沒有立刻答。屋里的燈太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油光都清清楚楚。空調開到二十四度,趙明的汗還是順著太陽穴往下滑。
我說:“關鍵模塊有公司備案,不在公共交接范圍內。沒有正式調取,我不能私發。”
周建國盯著我。
“項目馬上驗收,你先把東西交出來。”
趙明像抓住了救命繩。
“對,先交出來。后面流程我補。”
我看了他一眼。
“補流程,和補事實,不是一回事。”
趙明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手機震動。
是林婉發來的消息。
別鬧,給彼此留點體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她沒有問項目能不能過,沒有問我有沒有被人逼到墻角,只讓我別鬧。
原來在他們眼里,守住自己的東西,也叫鬧。
會議室里,趙明滿臉是汗,連測試接口都說不清。董事長把電話打到我面前,命令我十分鐘內交出核心算法。我看著剛簽完的扣款單,又看見林婉發來的消息:別鬧,給彼此留點體面。我笑了笑,對董事長說:“去問那個升職的技術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