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我們看到的、聽到的,就是感覺的全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此深信不疑。
那一年我埋頭寫論文,活得與世隔絕,大部分日子都埋在書里、研究筆記里、草稿里。從外面看,什么都沒有發生。我只是沉浸在工作中,像一直以來那樣。但在某個時刻,我開始感覺到,有些我從未注意過的東西在動——在我身體里,也在我周圍的空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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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以為只是疲勞讓我眼花了。可漸漸地,空氣不再像是空的。細小的微粒在光線里不停顫動、移動。它們到底是灰塵、是空氣的顆粒,還是某種我以前完全沒留意到的精微振動,我說不清。有些粒子獨自慢慢飄蕩;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像水滴一樣,然后又散開;還有一些像小小的流星一樣飛速掠過。在某個瞬間,我下意識伸出手——好像能抓住一顆。可我的手還沒到,它已經消失在空氣里了。
振動,灰塵,懸浮在空中的微小顆粒……我伸手,還沒觸到,它就不見了。
差不多也在那段時間,聲音開始變得不一樣。房間還是一樣的安靜,可那些我從前根本沒放在心上的聲響,現在卻以一種奇怪的分量抵達過來。地板輕輕沉降的咝咝聲,家具挪動時的細微摩擦聲,甚至房間另一頭某個電子設備持續的低鳴——這些全都變得異常清晰。不僅僅是聲音變大了,更像是聲音在我耳朵還沒聽見之前,已經先一步撞到我身體上了。有些聲音像是實實在在擊中了我;有些像一層看不見的壓力落在身上,籠著我。與其說我在聽聲音,不如說我在承受它。
那到底是疲勞,還是神經系統變得過度敏感,或是某一刻感知之門短暫打開了,我至今不知道。也許這幾種情況同時發生了。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聲音有重量。聲音有質地,能深深進入身體。
如果聲音可以進入身體,那么詞呢?我們說出的話,按理說出口就消散了,傳到對方那兒就結束了——可真的是那樣嗎?
一句話離開嘴唇之后,并不會徹底消失。它推著空氣向前,觸碰到另一個人的身體,然后在那段關系里久久盤桓。有些詞在聽到之后,能在胸口待上好幾天。有些很久以前聽到的詞,到現在還在身體某個角落回響。詞,在成為詞之前,首先是一種振動。
傳統上,喉輪被描述為表達的中心,位于喉嚨的位置。但說話只是喉輪最表面的一層。在言語之下是呼吸;在呼吸之下是感受;在感受之下,是一種尚未被命名的振動。萬事萬物看起來靜止不動,但往深里去看,一切都無止無休地顫動著。當那種顫動凝成一個形狀,它就變成了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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