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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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你媽來了,這個家就沒消停過。"
陳紹峰把碗重重擱在桌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娘家媽來我家住了六天。
六天里,陳紹峰摔了兩只碗、砸了一只盤,每一次都有他自己說得過去的理由——不是飯涼了,就是菜咸了,要么就是嫌我媽話多、礙事。
我什么都沒說,把每一幕記在了心里。
直到中秋節,婆婆登門,一大桌子菜擺好,陳紹峰坐在上席,喝著酒,神態自若,仿佛這三個月里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我端著餐盤走到桌旁,心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他摔過的東西,我也可以摔。
手腕一翻,餐盤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這一摔,把這段婚姻里埋了多年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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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周秀芬是個閑不住的人。
她在老家住了大半輩子,種過地,開過小賣部,一雙手常年裂著口子,做什么事都風風火火,說話嗓門也大,笑起來能讓鄰居聽見。
但自從我嫁到城里,她來看我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來都是來去匆匆,住不過兩天就說"家里有事",拎著包走了。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事,她是不想給我添麻煩。
這一次她來,是因為我爸前一陣子腰不好,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我回去照顧了十幾天,回來了以后,我說讓她來住一段時間,換個地方歇歇,順便幫我搭把手做做飯。
我媽在電話里推辭了好幾次,問我"紹峰那邊方便嗎",我說方便,她又問"你確定",我說確定,她才答應了。
陳紹峰知道這件事,是我收拾好房間、把客臥的床單換了新的之后,隨口告訴他的。
他當時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我說完,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以為這就是他的態度——無所謂,或者說,他懶得表態。
但我后來想,那個"嗯"里面藏著什么,我當時沒有去細想,是我的疏忽。
我媽來的那天,我去車站接她,她拎著一個舊布袋,里面裝了她自己種的花生、曬干的辣椒,還有一罐我從小愛吃的腌豇豆,塞得滿滿當當,袋子都提不直。
我看見她從出站口走出來,頭發又白了一些,腰也比以前彎了點,但眼睛還是亮的。
"來就來嘛,還帶這么多東西。"我接過她手里的袋子。
"都是自家種的,不值錢,拿來給你們吃。"她跟著我往外走,四下張望了一眼,"紹峰沒來?"
"他上班呢,沒時間。"
她沒再說什么,點了點頭。
我們打了車回去,路上她問了幾句家里的情況,問我工作忙不忙,問孩子的事——我和陳紹峰結婚七年,一直沒要孩子,她每次來都要問一句,但從來不逼,問完就揭過去了。
到了家,我媽進門先看了看客臥,說"挺好的,夠住",然后把衣服放進柜子,系上圍裙,說要去廚房看看有什么菜,她來做飯。
我說不用,她已經在開冰箱了。
"你忙你的,我來做就行,我閑不住。"
那天陳紹峰下班回來,我媽已經做好了一桌菜,特意做了他愛吃的排骨燉土豆,還煎了條魚。
陳紹峰進門,換了鞋,在飯桌旁坐下,我媽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笑著說"紹峰回來了,趕緊吃,菜都是熱的"。
陳紹峰應了一聲,拿起筷子,沒有多話。
吃飯的時候,我媽跟我聊了幾句村里的事,說誰家的孩子考了大學,說誰家翻修了房子,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桌上聽起來很清晰。
陳紹峰沒有參與,一直低著頭吃飯。
我當時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以為他只是累了,或者只是不擅長跟我媽說話——他本來話就不多,跟我的家人在一起更是如此。
但有個細節我留意到了:他夾了一筷子排骨,咬了一口,停頓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半塊放回碗里,沒再動過那道菜。
我媽沒注意到,還在跟我說話。
我什么都沒說,低下頭繼續吃飯。
那天晚飯過后,我媽主動去刷了碗,陳紹峰進了臥室,關門的聲音不輕不重,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那聲響,心里有一點不安,但又說不清楚是什么。
第二天,我上班,我媽在家。
我走之前叮囑她不用特意做什么,她說好,但我晚上回來,發現她把家里擦了一遍,廚房、衛生間、客廳的地都拖得一塵不染。
陳紹峰不在家,我媽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見我回來,說"下班了,餓不餓,我去熱飯"。
我說媽你歇著吧,別老是干活。
她說"沒事,我在家坐著也是坐著,閑著難受"。
那兩天,一切看起來都是正常的。
陳紹峰沒有說什么,我媽做什么他都不置可否,吃了飯進房間,該怎樣怎樣。
但我能感覺到一些東西在悄悄變化。
比如,他回來之后不再去客廳坐,以前他下班會在沙發上歪一會兒,看看手機,現在直接進臥室。
比如,他吃飯的時候越來越安靜,偶爾我媽說一句話,他連應聲都省了。
再比如,他開始找一些我之前注意不到的毛病——拖鞋沒有擺整齊,廚房臺面有水漬,衛生間門沒有完全關好。
這些事,以前他從來不說。
我心里開始有些警覺,但還是沒有說什么,只是把他挑出來的地方一一收拾好,然后繼續過。
有一天早上,我媽比我們起得早,在廚房里做早飯,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傳進臥室,陳紹峰翻了個身,沒有開口,但他不再睡了,我知道他是被吵醒了。
他起床去洗漱,經過廚房,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去刷牙了。
我媽不知道,還在灶臺前忙活,做了稀飯和煎餅,還炒了一盤小菜。
早飯端上桌,陳紹峰坐下來,我媽把稀飯盛了端過來,說"紹峰,多喝點稀飯,早上喝這個好"。
陳紹峰看了一眼那碗稀飯,說"我不喝稀飯"。
我媽愣了一下,說"那我去給你煎個蛋?"
"不用。"他站起來,去廚房拿了兩片吐司,回來坐下,就這樣吃了早飯。
我媽坐在那里,沒說話,表情有點訕訕的。
我說"媽,你吃你的,別管他,他早上習慣吃這個"。
我媽點了點頭,低下頭吃飯。
陳紹峰沒有再說話,吃完吐司,擦了嘴,背起包上班了。
他走后,我媽收拾碗筷,我在旁邊幫忙,她忽然說了一句:"曉敏,你們家紹峰是不是不太喜歡我來?"
我說"哪有,你想太多了"。
她沒說話,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我知道她其實已經感覺到了,她只是不想讓我為難,所以沒有說破。
這段時間里,氣壓是一點一點往下沉的,不是一下子降到谷底,而是緩慢地、持續地往下走,讓人喘不太過來氣,又說不出哪里出了問題。
我以為這就是最難熬的狀態了。
但第三天吃晚飯時,我才明白,我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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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周末,陳紹峰難得在家。
我媽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之后在廚房忙了將近兩個小時,做了六道菜:紅燒肉、清炒豆角、蒸蛋、拍黃瓜、魚香茄子,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紅燒肉是專門做給陳紹峰的,我媽問過我他喜歡吃什么,我說他愛吃肉,她就做了這個,燉得很爛,顏色紅亮,香氣從廚房飄到客廳。
菜端上桌的時候,陳紹峰從臥室出來,坐到飯桌前,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我媽在廚房把圍裙摘了,洗了手,出來坐下,給陳紹峰盛了一碗湯,說"紹峰,趁熱喝,我特意燉了紅燒肉,你多吃點"。
陳紹峰接過湯碗,沒回話。
我們開始吃飯。
前幾分鐘都很正常,我媽吃了一口紅燒肉,說"這次肉沒買好,有點老了,下次我換一家買",然后跟我說起來她在菜市場遇到的一個老太太,說那老太太賣菜很厚道,斤兩給得足。
她說話的聲音不算很大,但飯桌上本來就安靜,所以聽起來很清晰。
陳紹峰起初沒有反應,低頭吃飯。
但我媽說著說著,聊到了我爸腰不好的事,聊到了老家的鄰居,聊到了我小時候的一些事——
她說到我小時候有一次去河邊玩,差點掉進去,她在后面拎著我的衣領把我拽回來,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了。
她笑得很真實,很輕松,是那種只有在家里才會有的放松。
陳紹峰的動作停了。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皺了一下眉頭,沒有說話,重新拿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壓著什么。
我注意到了,放慢了吃飯的速度,心里開始有點緊繃。
我媽還在說,她大概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或者察覺到了也沒有停下來的習慣,她就是這樣的人,說話說到興頭上會一直說。
然后,我看見陳紹峰把手里的碗往桌沿一推。
那只碗在桌沿滾了兩下,哐當一聲,摔在了地板上,碎成了好幾片。
飯桌上刷地一下安靜了。
我媽的話戛然而止,嘴還半張著,愣在那里,筷子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
陳紹峰站起來,把餐巾往桌上一放,拿起手機,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我媽緩緩把筷子放下,低下頭,看著桌面,沒有說話。
我坐在那里,大概有十幾秒沒有動。
腦子里是空的,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穩的。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碎碗旁邊,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瓷片揀起來,放進手心。
那些碎片的邊緣很鋒利,我能感覺到指尖有一點刺,但我沒有松手,一片一片把它們揀干凈,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碎片倒進垃圾桶,然后拿了掃帚把地上的碎渣掃了一遍,再用拖把拖了一下。
整個過程,我沒有說話。
我媽也沒有說話。
我把掃帚放回去,重新走出來,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說"媽,吃飯"。
我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嗯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但沒有動,就那樣握著筷子,低著頭,一口飯也沒有再吃。
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里,肉是軟爛的,燉得很入味,但我完全嘗不出來。
那頓飯就這樣結束了,我媽把剩下的菜都端進廚房,把碗洗了,圍裙摘下來,掛到鉤子上,什么話都沒說,回客臥去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見客臥的門輕輕關上了。
臥室里沒有動靜,沒有說話聲,只有陳紹峰打游戲的聲音,偶爾有一下按鍵的聲音,斷斷續續,一直到深夜都沒停。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陳紹峰玩到大概凌晨才放下手機,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沒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平穩,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睡著。
那聲碗摔在地上的響聲,在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我媽舉著筷子愣住的樣子,我媽低下頭不說話的樣子,我媽回客臥時那個輕輕關門的動作——
這些畫面疊在一起,我沒有哭,眼睛是干的,心里也沒有什么洶涌的情緒,就只是很冷、很清醒,清醒得讓自己都有點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媽起來,和往常一樣做了早飯。
她沒有提昨晚的事,我也沒有提。
陳紹峰在早飯桌上坐下,我媽把飯端過來,他接過去,吃飯,全程沒有看我媽一眼。
我媽全程低著頭。
那頓早飯,安靜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知道,昨晚那一摔,不只摔碎了一只碗,它還摔碎了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體面,叫做克制,也叫做我這些年一直告訴自己"還好,還過得去"的那種感覺。
碗摔完了,那種感覺也碎了。
第三天的事過去之后,我以為陳紹峰會有所收斂。
不是因為他知道那樣做不對,而是因為我了解他——
他是個愛面子的人,當著我媽的面把碗摔了,事后多少會有一點不自在,會用某種方式把這件事按下去,比如突然表現得好一些,或者干脆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用沉默把那天的事蓋過去。
但我高估了他。
或者說,我媽在這個家里的存在,已經成了他一個持續的刺激點,不是因為我媽做了什么,而是因為她在這里這件事本身,就讓他難受。
第四天晚飯,我媽做了豆腐燒肉和清炒時蔬,炒菜的時候手重了一點,鹽多放了一點。
我嘗了一口,確實咸了一些,但不是不能吃,就是比平時重了那么一點點。
陳紹峰吃了一筷子,皺了眉,把筷子放下,說"這菜怎么這么咸"。
我媽說"多了一點點鹽,對不住,下次注意"。
陳紹峰沒再說話,重新拿起筷子,但也只是夾了幾口,主要在吃別的菜。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氣,以為這次就過去了。
然后他把手里的小盤子往桌上一砸。
那是一只白底藍花的瓷盤,是我們結婚時買的,砸在桌面上,盤沿磕出了一道缺口,沒有完全碎,但已經不能再用了。
"吃個飯咸成這樣,這菜是給人吃的嗎。"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說"我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菜",走進了廚房。
我聽見廚房那邊輕輕的動靜,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了。
我低著頭,把那只磕了缺口的盤子拿起來,移到旁邊,沒有說話。
陳紹峰吃完了飯,站起來,去客廳坐著刷手機,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一小碟腌黃瓜,放到桌上,坐下來,繼續吃飯,整個過程都沒有說話,頭也是低著的。
我看著那碟黃瓜,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我媽是為了彌補"菜咸了"這件事,特意又拿了一碟腌菜出來——她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所以去補救。
但她什么都沒做錯。
一點都沒有。
第五天早上,是第三次。
我媽起得早,是她的習慣,在老家的時候天沒亮就起來了,在我們這里已經刻意睡晚了,但也不過六點出頭。
她去廚房燒水,拿鍋的時候碰了一下灶臺,發出一聲輕響。
我當時剛剛醒了,聽見那聲響,側了側身,沒什么感覺。
但陳紹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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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旁邊翻了個身,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忽然坐起來,推開被子下了床,走去衛生間,洗漱的動作很大,水開得很猛,嘩嘩地響了好一會兒,然后出來穿衣服,動作也不輕,柜門開了關,關了開。
我坐起來問他"怎么了"。
他說"睡不著"。
然后他去客廳,經過廚房,我媽在里面,抬頭跟他說"紹峰起這么早,早飯快好了"。
陳紹峰沒有回答,在客廳里坐下,打開電視,聲音調得很大。
我媽沒再說話,廚房里的動靜小了很多,她開始刻意放輕每一個動作——拿碗、放鍋、翻炒,都是那種憋著勁兒壓低聲音的動作,聽起來反而更不自然。
早飯做好,端上桌,我媽把碗擺好,叫了一聲"吃飯了"。
陳紹峰把電視調成靜音,走過來坐下,我媽盛了一碗粥端過去,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碗,說"這粥沒什么味道"。
我媽說"你要加點糖還是鹽"。
他沒有回答。
然后他把手里的瓷碗側過來,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嘩地倒在了桌面上,粥水蔓延開來,流向桌沿。
"不喝了。"
他站起來,回臥室換衣服,準備上班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攤粥水緩緩往桌沿流,一直流到邊緣,開始往下滴。
我媽站起來,去廚房拿了抹布,回來把桌上的粥水擦干凈,一聲不吭,擦完了回廚房,把抹布沖了,擰干,搭在水槽上,然后回到桌旁,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飯。
我盯著她的側臉,看見她眼眶是紅的。
她沒有哭,就是眼眶紅著,低頭吃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吃得很慢。
那天我上班遲到了,因為我一直沒有動,坐在那張飯桌旁,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就是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后來是我媽喊了我一聲,說"曉敏,你不上班嗎,快遲到了",我才回過神來,站起來收拾東西出門。
第六天早上,我媽跟我說她要走。
她說話的時候在收拾東西,把帶來的那個舊布袋拿出來,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去。
"家里還有點事,得回去了。"
我站在客臥門口,看著她疊衣服,說"什么事,我爸怎么了"。
她說"沒事,就是放心不下,他一個人在家,我不踏實"。
我沒有再問。
我知道不是因為我爸,我爸腰已經好多了,能下床走路了,她走之前跟我說過的。
但我沒有辦法挽留她。
我說"那我送你"。
她說"不用,你去上班,我自己打車,近得很"。
我堅持送她下樓,她也沒有再拒絕。
我們等出租車的時候,我媽站在小區門口,風吹過來,她下意識攏了攏外套,側過臉,看了一眼小區的方向,什么都沒說。
車來了,她開門上去,在車門關上之前,回過頭來拍了拍我的手,力道很輕,就那么拍了一下,說"你好好的"。
然后車門關上了,出租車開走了,在路口拐了個彎,消失不見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風一直在吹,把頭發吹亂了,我沒有去整理,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背后有人走過來,我才挪開腳步,轉身回去。
我上樓開門進屋,陳紹峰還沒上班,正在客廳坐著喝咖啡,見我進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我換了鞋,去臥室拿包,背上包準備出門,經過客廳的時候,他抬頭說了一句話。
"她走了?"
我說"走了"。
他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喝了一口咖啡。
就那樣。
他問的那兩個字,不是關心,不是問候,更不是愧疚——那兩個字里,有一種我太熟悉了的東西,叫做釋然。
他是真的松了口氣。
我站在客廳里,背著包,看著他的側臉,把那兩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想了一遍,沒有說什么,開門出去了。
樓道里很安靜,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自己在電梯鏡子里的臉——妝沒化,頭發沒梳,眼睛里是我自己都不太認識的神情。
我低下頭,把包帶攥緊了,電梯到了樓下,門開了,我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外面的風里。
我媽走了之后,那件事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陳紹峰沒有提,我也沒有提。
他不提,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本來就沒什么好說的——他只是"在自己家發了點脾氣",僅此而已。
我不提,是因為我還沒想清楚我想說什么,或者說,我知道我想說什么,但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段時間里,我們的日子過得和往常沒有太大差別,表面上甚至比以前還平靜。
他上班,我上班,下班回來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一起吃個飯,偶爾說幾句話,周末睡懶覺,出去買菜,生活照舊往前走。
但有些東西確實變了,只是沒有人說破。
比如我開始記賬,不是為了省錢,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習慣,把家里的每一筆支出都記下來,包括買菜的錢、修下水道的錢、換燈泡的錢,全部記著。
比如我開始留意他說話的方式,每一句話背后的意思,每一個皺眉背后的邏輯,這些我以前都是略過去的,現在開始攥住了細看。
中秋節快到的時候,婆婆錢淑華打了電話來,說要來過節。
婆婆每年中秋都來,這不是什么新鮮事,但這次她還帶上了小姑子陳紹雯——陳紹雯剛分了手,一個人在自己城市里待著沒意思,就跟婆婆一起來了。
陳紹峰接了電話,笑著說"來唄,曉敏會準備的,你們放心來"。
他掛了電話,轉頭跟我說"我媽中秋來,帶著紹雯,你準備一下"。
我說"好"。
就這兩個字,什么都好,什么都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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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兩天,我下班后去超市采購,買了螃蟹、排骨、時蔬、月餅,還買了一瓶陳紹峰愛喝的白酒。
結賬的時候,收銀臺屏幕上顯示了總價,我看著那個數字,把信用卡插進去,沒有猶豫。
婆婆和陳紹雯是中秋當天下午到的,我去樓下接她們上來。
婆婆進門,先環顧了一下客廳,說"哎,收拾得挺干凈嘛",像是夸獎,又像是例行檢查。
陳紹雯跟在后面,背著包,進門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說"嫂子,好久不見",然后拿出手機,盤腿坐在沙發上,開始刷。
婆婆去了一遍每個房間,在客臥停了一下,說"這房間上次我來還是這套床單嗎,換過了吧",我說換過了,她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去洗手間洗了手,出來坐到客廳沙發上,跟陳紹峰聊天去了。
我去廚房準備晚飯。
那天我做了清蒸螃蟹、紅燒排骨、干煸四季豆、涼拌木耳、蒸蛋羹,還有一道拔絲地瓜——拔絲地瓜是陳紹雯愛吃的,她小時候就愛這個,婆婆之前提過一次,我記住了。
廚房里油煙很重,我開著抽油煙機,一道一道菜往外端。
婆婆進來轉了一圈,用手指蘸了一下排骨的湯汁,嘗了嘗,說"稍微淡了一點點,多放點鹽也沒事",然后又說"不用這么麻煩,弄幾個家常菜就行了",但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滿意的。
我說"沒事,今天是節,做多點"。
婆婆出去了,我繼續在廚房里忙。
菜一道一道做好,陸續端出去,陳紹峰把酒拿出來倒上,招呼婆婆和陳紹雯坐到桌前,氣氛很熱絡,婆婆跟陳紹峰說著什么,陳紹雯偶爾接一句話,笑了幾聲。
我在廚房把灶臺擦了一下,把最后一道拔絲地瓜盛進瓷盤,端在手里,走向餐廳。
走到廚房和餐廳的交界處,我停了下來。
腳步停住的時候,我自己也沒預料到。
就那樣站著,看著那一桌子人。
婆婆坐在上首,正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滿臉笑意地跟陳紹峰聊著什么。
陳紹雯坐在旁邊,頭低著,手機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
陳紹峰端著酒杯,接過婆婆的話,侃侃而談,說到什么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了起來。
沒有人看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著盛了拔絲地瓜的瓷盤,就這么站著,看著這一桌子人。
腦子里忽然開始回放。
我媽站在灶臺前,把每一個動作都壓低了聲音的樣子。
我媽坐在飯桌前,筷子剛舉起來,那只碗就滾落在地上的樣子。
我媽眼眶紅著,低頭一口一口慢慢吃飯的樣子。我媽在車門關上之前,拍了拍我的手,說"你好好的"的樣子。
還有那天早上我送她走之后,回到家,陳紹峰端著咖啡,問了一句"她走了",然后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的樣子。
那種松了口氣的樣子。
我看著飯桌,看著坐在上首的陳紹峰,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婆婆坐在飯桌上首,正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滿臉笑意地跟陳紹峰聊著什么。
小姑子坐在旁邊,低頭刷著手機。
陳紹峰端著酒杯,接過婆婆的話,侃侃而談。
沒有人看我。
我站在廚房和餐廳的交界處,手里端著那只裝了拔絲地瓜的瓷盤,就這么站著,看著這一桌子人。
腦子里忽然回放起三個月前那個夜晚。
我媽坐在飯桌旁,筷子剛舉起來,陳紹峰皺著眉頭,把手里的碗往桌沿一推——那碗滾了兩下,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他沒解釋,沒道歉,拿起手機走進了臥室。
我媽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也沒說話,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瓷片從地板上撿起來,攥在手心,感覺指尖有點刺,但沒有松手。
那之后,還有兩次。
一次是第三天吃晚飯,一次是第五天的早晨。
每一次,我都是同樣的動作——蹲下來,撿起來,不說話。
現在,我走到飯桌旁,把手里的盤子,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那一聲悶響在飯廳里炸開,盤子沒碎,但里面的地瓜濺出了幾塊,落在了潔白的桌布上。
婆婆的筷子懸在了半空中。
小姑子猛地抬起了頭。
陳紹峰慢慢放下酒杯,轉過臉,將視線緩緩定在我身上——那雙眼睛里的東西開始慢慢變化,而那種變化,是我嫁給他七年以來,從未見過的。
這一摔,不是失控,是蓄謀已久的清醒。
那只盤子落下去的聲音,是我這七年來第一次用陳紹峰聽得懂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至于這句話,他聽懂了沒有——這是這頓飯真正開始的地方,然而,之后發生的事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