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四點,廚房里刀聲悶響。
我正剁排骨,門口傳來小姑子那尖嗓門:“媽!我們到了!十口人呢!”我手里的刀頓了頓,繼續剁。
婆婆推開門,半個身子探進來:“悅溪,你姐帶朋友來了,多炒幾個菜。”我抬頭看了眼流理臺上那兩盤煎好的牛排——正是小姑子昨晚撬開箱子搬走的。
我笑了:“夠,都夠。”婆婆滿意地退出去,門沒關嚴。
我聽見小姑子在客廳大聲說:“媽你聞,牛排味!我就說她肯定還藏著!”我擦了擦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那段錄音,終于要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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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快遞送到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熬醬。
泡沫箱很大,用膠帶纏了好幾層。
我拿剪刀拆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凍得硬邦邦的牛排,三文魚段,還有兩盒北極甜蝦。
都是托朋友從港口直接拿的貨,價格比超市便宜不少,花了我三千多。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冰箱里碼,心里盤算著年三十怎么做。西邊的老宅好久沒開火了,今年公公身體不好,婆婆說就在我們這邊吃,省得折騰。
正忙著,手機響了。我一看屏幕,婆婆打來的。
“悅溪啊,你姐說要帶孩子過去看看你,這會兒在路上呢。”婆婆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手里的動作停了停。“媽,我今天剛收到一批年貨,還沒來得及收拾。”
“那正好,讓你姐看看買了啥好東西。”婆婆說完,沒等我回應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心里堵得慌。
鄧玉璇每次來,從沒空手走過。
去年是搬走了我托人帶的進口車厘子,前年是拎走了我剛腌好的臘肉。
每次來都說“看看”,走的時候總要順點東西。
我放下手機,看了看冰箱里碼好的牛排。一共八塊,每塊厚實得很。
我拿起一塊,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晚上七點多,門鈴響了。
鄧玉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手里牽著女兒。她皮膚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乍一看是個挺和氣的人。
“弟妹,聽說你買了好東西!”她一邊換鞋一邊往里張望,眼睛直接越過我,落到了客廳角落那個泡沫箱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收拾的時候,有一半還沒來得放進冰箱,就擱在箱子里。箱蓋我沒合嚴,露出一截銀色的包裝紙。
“姐,你吃了嗎?”我擋在她前面,“要不我給你煮碗面?”
“不餓不餓。”她繞過我,直接走向泡沫箱,“我看看你都買了啥。”
她蹲下來,一把掀開箱蓋。
“喲!澳洲牛排!這個可不便宜啊!”她拎起一袋,眼睛里閃著光,“弟妹,你日子過得真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把牛排一袋袋往外拎。手不自覺攥緊了圍裙邊。
“姐,就這些了,剩下的我都放冰箱了。”
“冰箱里還有?”她抬起頭看我,笑得更燦爛了,“那我看看。反正來了,順便幫你也理一理。”
她說著就往廚房走。
我跟著她進去,看她拉開冰箱門,把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又翻了一遍。我買的那些三文魚,蝦,還有幾盒牛尾,她一個個拿出來看,又一個個放回去。
“還真不少呢。”她關上冰箱門,拍拍手,“弟妹,你平時上班那么忙,還能把日子過這么好,真不容易。”
“姐,你今晚早點回去吧,外面冷。”
“不急不急。”她又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我沒聽清她說什么,只看到她對著電話笑,聲音壓得很低。
過了幾分鐘,她站起來,拎起那幾袋牛排往外走。
“弟妹,這牛排我先拿回去嘗嘗。”
我愣住了。
“姐,這是年貨,年三十要用的。”
“年三十還早著呢,到時候你再買嘛。”她已經走到門口,一只手拎著牛排,一只手牽著女兒,“對了,冰箱里那些三文魚我看著也不錯,要么我也拿一盒?”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看著我,笑了笑:“開玩笑的,我先走了啊。”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她在走廊里打電話:“媽,拿到了,挺多的……”
我靠在鞋柜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婆婆的短信。
“你姐拿了點東西走了,你別往心里去。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讓著她點。”
我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然后把手機翻了面,扣在桌上。
冰箱里少了四塊牛排。
泡沫箱里還剩下三塊牛排,一盒三文魚,兩盒蝦。
年三十還有五天。
02
第二天早上,鄧明誠起床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
他沒注意到我,先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泡沫箱時,腳步頓住了。
“誒,這箱子怎么開了?”他蹲下來看了看,“東西少了?”
我沒說話。
他回過頭看我,臉上寫著疑問:“我姐來過了?”
我點了點頭。
“又拿東西了?”他聲音提高了半度,“拿了多少?”
“四塊牛排。”
他皺著眉頭,拿起手機看了看,又放下。“算了,大過年的,別跟她計較。”
這句話我聽了五年。
從他嘴里說出來,跟從喇叭里放出來似的,一字不差。
我沒接話,站起來去了廚房。鍋里煮著粥,我拿了碗,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鄧明誠坐在我對面,低頭喝粥。
“明誠,”我開口,“你覺得這樣下去行嗎?”
他抬起頭,嘴里還含著粥。
“什么行不行?”
“每次你姐來,都要拿走點東西。你媽打電話來讓我讓著她。我買了什么,她就拿什么。”
鄧明誠把碗放下,撓了撓頭。“那你想怎么辦?我去跟她吵一架?”
“我不是讓你去吵架。我就想知道,在你心里,這件事有沒有問題。”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問題是肯定有,”他說,“但她是我姐。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不好過。”
“那是她離婚,不是我造成的。”我看著他,“我辛辛苦苦掙錢買的年貨,憑什么她想要就拿走?”
“你就當幫我個忙。”
“我幫你幫了五年。”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沒放鹽,寡淡得很。可我一點都不想動。
那頓早飯吃得安靜。
鄧明誠吃完后去客廳看電視,我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的,我把碗一個一個洗干凈,擦干,放進碗柜里。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我看著手上的結婚戒指,銀白色的圈圈,戴了五年。
當初嫁給他,覺得他老實本分,會過日子。
可這五年下來,我才發現,老實本分的人,也最怕事。
吃完飯我去了超市。
本來想買點菜,逛了一圈什么也沒拿。推著空車在過道里走,看到那些擺得整整齊齊的年貨禮盒,心里想的是家里冰箱那些東西。
走到水產區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表舅!”
那人回過頭,正是我表舅,在城西做海鮮批發生意的。
“誒?悅溪!”表舅胖墩墩的,穿著皮圍裙,手里抓著一條還在跳的魚,“你怎么在這兒?”
“來買點菜。”
“今年過年不回老家?”表舅把魚扔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不回,在婆家過。”
“那行,回頭我給你弄點好貨,你拿回去吃。”
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表舅,”我壓低聲音,“你那兒有沒有那種……賣相差一點的貨?”
表舅愣了愣。“啥意思?”
“就是那種,顏色看著不太對,但其實能吃的那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要那種干啥?”
“你就說有沒有。”
“有倒是有,”表舅撓了撓頭,“上次有一批三文魚,到貨的時候溫度沒控制好,顏色暗了點,肉質松了些,但味道沒變,便宜處理了。”
“還有嗎?”
“還剩一點,怎么,你要?”
“要。”我說,“你幫我留著,我有用。”
表舅還想問什么,看我表情不對,也沒多問,只說:“行,我幫你收著。啥時候來拿?”
“過兩天。”
回到家,鄧明誠還在看電視。我把買的東西放進廚房,關上冰箱門的時候,看到那三塊牛排。
我數了數。
昨天被拿走了四塊。
冰箱里還有三塊。
那盒三文魚還在,蝦也還在。
我關上冰箱門,靠在廚房臺面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有一個念頭慢慢成形。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絲打在玻璃上,聲音沙沙的。
我拿出手機,又看了看昨天晚上婆婆發的那條短信。
“你讓著她點。”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很想笑。
讓了五年了,還要讓到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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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九點多,我坐在臥室里刷手機。鄧明誠在客廳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然后走進來,表情有些猶豫。
“我媽打電話來了,”他說,“明天要我們回老宅吃飯。”
我抬起頭看他。
“你姐也去?”
他頓了一下。“應該去吧。”
“你媽讓的?”
“嗯。”
我沒說話,繼續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租房APP,我在看附近的房源。
鄧明誠湊過來看了一眼。“你看這個干嗎?”
“隨便看看。”
他把手機拿過去,翻了翻,又還給我。“悅溪,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他說不上信沒信,轉身出去了。
我聽到他在客廳又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但語氣不太好。
過了會兒,我聽到他說:“就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鄧明誠開車回了老宅。
老宅在城郊,是個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公公鄧國良坐在輪椅上,在院子里曬太陽。他十幾年前中風后就半身不遂,說話不利索,但耳朵好使。
婆婆蘇雪梅在廚房忙活,看到我們來了,只是抬了抬眼皮。“來了?”
“來了,媽。”鄧明誠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菜刀,“我幫你切。”
“你姐還沒來呢,說要晚一點。”
我沒進廚房,在院子里陪公公坐著。冬日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和不起來。
公公看著院子里的柿子樹,樹上的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爸,”我開口,“您身體還好嗎?”
他轉過頭看我,嘴動了動,含糊地說了一句。我湊近了聽,好像是“還行”。
我握住他的手,干瘦干瘦的,青筋突起。
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車聲。
鄧玉璇來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燙了頭發,看起來心情不錯。身后跟著她女兒,手里還拎著兩個禮品袋。
“弟妹,你也來了?”她看到我,笑得熱情,“正好,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她把禮品袋遞過來。我接過來一看,是一盒蛋糕和一箱牛奶。
“給你補補身體。”她拍了拍我的肩。
我沒說話,把東西放在桌上。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玉璇來了?快進來坐!”
客廳里很快就熱鬧起來。鄧玉璇跟她媽說話的聲音很大,說她在外面交了個新朋友,做生意的,條件不錯。
“改天我帶他來家里吃飯。”她說,“挺靠譜的。”
“靠譜就好。”婆婆給她倒了杯茶,“離了這么多年了,也該找個。”
娘倆坐在沙發上聊得熱乎。鄧明誠坐在旁邊,偶爾插幾句嘴。
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著她們母女倆。
過了會兒,鄧玉璇忽然轉過頭來。
“弟妹,”她說,“你那個牛排是真的好啊。我拿回去煎了一塊,我女兒吃得可歡了。”
我嘴角扯了扯。“好吃就行。”
“剩下的我舍不得吃了,留著年夜飯吃。”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對了,你今年年夜飯怎么安排?”
“還沒定。”
“要不去老宅吃?大家一起熱鬧。”她說,“我到時候帶朋友來,你也見見。”
我看了看婆婆。
婆婆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茶。
“行。”我說,“到時候再說。”
晚飯吃的是餃子。鄧玉璇一邊吃一邊跟她媽說話,說她的新朋友多有錢,帶她去吃了什么高級餐廳。
“人家開的可是奔馳,”她說著,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比那些沒出息的男人強多了。”
鄧明誠端著碗,夾餃子的動作慢了幾拍。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腳,他才回過神來,繼續吃飯。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鄧玉璇要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會兒,跟婆婆又說了幾句話。
我站在廚房窗口,看到她們母女倆在門口說話。鄧玉璇笑得很大聲,婆婆也笑。
門關上后,婆婆走回來。
“你姐說,年三十她帶人來吃飯。”她看著我,“你多準備點菜。”
“媽,”我說,“年夜飯是我做,我心里有數。”
“你心里有數就好,”婆婆看了我一眼,“別到時候不夠吃。”
我低著頭,沒應聲。
回去的路上,車里的燈亮著,路面被車燈照得發白。鄧明誠開著車,一直沒說話。
我靠著車窗,看外面飛馳而過的路燈。
快到小區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悅溪,你要是不想我姐來,我們可以不回去吃年夜飯。”
我轉過頭看他。“你媽不會答應。”
“那你想個辦法。”
我看著前方,沒說話。
辦法,我已經在想,只是還沒敢跟他說。
04
臘月二十八,天氣放晴了。
我跟鄧明誠說要去超市買東西,一個人出了門。實際上是去找表舅拿那批“特殊”的貨。
表舅的鋪子在城西菜市場里,上午人不多。他正坐在攤子后面看手機,見我來了,招招手,帶我進了后面的冷庫。
“就這些,”他指著角落里的兩個泡沫箱,“你自己看看。”
我掀開蓋子。里面是三文魚段,顏色確實比正常的暗一些,肉質看起來有點松。
“能吃嗎?”
“能吃。就是顏色不好看,送禮不好,吃的話沒問題。”表舅拿起一塊翻給我看,“你要是想退貨,我就幫你處理掉。”
“不用,”我說,“我要了。”
“你要多少?”
“全部。”
表舅沒再多問,幫我打包好。我付了錢,讓他幫我把箱子搬到車后備箱里。
走之前,表舅拉住我。
“悅溪,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碰上什么難事了?”
“沒事,表舅。”
“你那眼神我認識,”表舅嘆了口氣,“以前你媽跟我一起做生意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有啥事,跟表舅說。”
我心里暖了一下,笑了笑。“真沒事。”
回到家,我把東西搬進廚房,沒讓鄧明誠看到,直接放進冰柜最底層,拿別的菜壓在上面。
下午,我去老宅送了點東西。
進了老宅,我直奔地窖。
老宅的地窖在廚房后面,有個鐵蓋板。以前公公身體好的時候,經常從里面搬東西出來。公公中風后,地窖就很少有人去了。
我掀開蓋板,順著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黑漆漆的。我打開手機手電筒,看到墻角堆著一些舊箱子。
我一個個翻過去。
米箱,面箱,酒箱。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翻到最后一個箱子時,我愣住了。
那是個木箱子,灰色漆,蓋子蓋得很嚴實。我費了好大勁才撬開。
里面是干鮑和干貝,用塑料袋密封著,碼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我拿起來一看,字跡是公公的。
“給悅溪留的,她做飯好吃,以后就讓她掌勺。”
紙有些發黃,字跡也有點糊了。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紙,眼睛發酸。
我坐在地窖里,周圍靜靜的。手電筒的光照著那幾袋干鮑,泛著溫潤的暗黃色。
過了很久,我才站起來,把箱子重新蓋好。
出了地窖,我給鄧明誠打了個電話。
“明誠,你晚上早點回來,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
“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老宅院子里。風刮著,柿子樹在風中搖晃。
太陽西斜了,把院墻的影子拉得很長。
天快黑了。
晚上,鄧明誠回來得比平時早。吃過晚飯,我拉著他坐到沙發上。
“我今天去了老宅。”
“去干嗎?”
“去看了看地窖里還有沒有東西。”
他愣了一下。“地窖?”
“嗯。”我看著他,“你爸在地窖里留了一箱干鮑和干貝,說給我的。”
“給……你的?”
我點了點頭。“上面還壓著一張紙條,寫著‘給悅溪留的,以后讓她掌勺’。”
鄧明誠沉默了很久。
“我爸……沒跟我說過這事。”
“你媽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不然早弄走了。”
我倆都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開口:“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拿回來。”
“行。”
他答應得這么干脆,我反倒有點意外。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要是你媽問起來呢?”
他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就說是我給的。”
我看著他的側臉,燈光的陰影打在他臉上,看不太清表情。
三年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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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臘月二十九,晚上九點多,我和鄧明誠開車回老宅。
去之前,我沒跟任何人說。
車停在老宅后面的小路上,路燈昏暗。我拿出手機當手電筒,鄧明誠跟在我后面。
門鎖是老式的,我拿出鑰匙,轉動幾下,鎖芯有點澀。
“這鎖多久沒開過了?”鄧明誠在后面低聲問。
“不知道。”我又使勁擰了幾下,“啪”的一聲,鎖開了。
我們進了屋。老宅里暖氣沒開,冷颼颼的。黑暗里,家具的輪廓模糊不清。
我輕車熟路摸到廚房,打開地窖的蓋板。
鄧明誠跟過來,看著黑洞洞的地窖口。
“我下去吧。”他說。
“不用,我去過,知道在哪兒。”
我順著木梯下去,打著手電照到墻角。那個木箱子還在原處,灰漆漆的。
我搬起箱子,比之前輕點。打開蓋子,里面的干鮑和干貝完好無損,塑料袋密封得很好。
鄧明誠從上面探下頭來。“找到了?”
“找到了。”
我正要往上遞,忽然從身后傳來腳步聲。
我一個激靈,轉過身。
手電筒的光照到一個黑影。
我心跳頓了一下。
“媽?”
蘇雪梅站在地窖門口,穿著一件毛衣,懷里抱著胳膊,臉色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你們倆在這兒干什么?”
她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老宅里,聽得清清楚楚。
鄧明誠從我身后下來,擋在我前面。“媽,我們只是來看看。”
“看什么?”蘇雪梅的目光落到我手上的箱子上,“這是什么?”
我沒說話,手緊緊攥著箱子邊緣。
“悅溪,把箱子給我看看。”
我看向鄧明誠。他咬了咬牙,開口:“媽,那是我爸留下的東西。”
“你爸留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爸留的,紙條上寫著給悅溪。”
蘇雪梅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拿過來我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把箱子遞過去。
蘇雪梅打開箱子,看到里面的干鮑和干貝,又看到那張紙條,拿著紙條的手抖了一下。
“你爸什么時候寫的?”
“中風的頭一年。”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蘇雪梅的聲音低沉,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媽,”鄧明誠開口,“這個能讓我們拿走嗎?”
蘇雪梅沒說話。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時間都停了。
最后,她把紙條放回箱子里,合上蓋。
“拿走拿遠點,別讓我看見。”
她說完,轉身就走。
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響了幾聲,然后是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和鄧明誠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我把箱子抱在胸口,手臂有點發酸。
走出老宅的時候,外面起了風。樹影搖晃,月亮藏在云后面。
鄧明誠打開車門,我把箱子放進后座。
他坐上駕駛座,沒打火,忽然開口。
“悅溪。”
“嗯?”
“對不起。”
我轉頭看他。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頭低著,看不清表情。
“以前,是我不對。”
他沒多說,但我知道這三個字背后壓著什么。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沉默,五年的“讓讓她”,五年的“她不容易”。
我眼眶發澀,沒讓眼淚掉下來。
“走吧,”我說,“回家。”
車子啟動,老宅的輪廓在后視鏡里越來越遠。
風越來越大了。這個冬天,終于要過去了。
06
年三十,早上八點。
我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冰箱里的東西擺了一晚,冰柜最底層那箱“特殊”的貨,也拿了出來。
我先拿出那三塊澳洲牛排,解凍。再拿出那盒“正常”的三文魚。
冰柜底層那箱顏色發暗的三文魚,我留著。
今天要來的可不是一家人。
早上九點多,婆婆打了個電話來。
“悅溪,你姐說中午過來幫忙。”
“不用幫忙,我自己能行。”
“那她要中午過去看看。”
掛了電話后,我繼續干活。洗菜,切菜,腌肉,鹵味。
案板上堆滿了東西。
廚房里熱氣蒸騰,抽油煙機嗡嗡響著。
十點鐘,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去開門。
鄧玉璇站在門口,穿著件駝色的大衣,這回頭發燙得更卷了。身后跟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穿著皮夾克,脖子上掛根金鏈子。
“弟妹,這就是我新朋友,王英衛。”鄧玉璇笑盈盈地介紹。
王英衛上下打量我,咧嘴笑,露出兩顆金牙。“早聽玉璇說起你,說你們家日子過得不錯。”
我沒接話,側身讓開。
鄧玉璇帶著王英衛進門,在客廳里轉了一圈。“弟妹,你們家裝修得真不錯。”
“還行。”我倒了茶端過去,“姐,你帶朋友先坐。我去忙了。”
“別急啊,”鄧玉璇叫住我,“我看看你準備了哪些菜。”
說著她就要往廚房走。
我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廚房亂,別進去了。”
“沒事,我就看看。”
她繞過我,一把推開廚房門。
廚房的流理臺上,擺著兩盤煎好的牛排。顏色焦黃,香氣四溢。
鄧玉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哇,弟妹,你還真舍得!這牛排煎得真漂亮!”
王英衛也湊過來看。“不錯不錯,玉璇,你這弟妹手藝可以。”
鄧玉璇伸手想去拿,我搶先一步端走盤子。
“還沒好呢,等中午再吃。”
鄧玉璇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中午?這些不是晚上吃的?”
“不是。”
“那晚上吃什么?”
“晚上再準備。”
她沒說什么,退出了廚房。
門關上后,我聽見她在客廳說:“英衛,晚上咱們早點來,弟妹肯定藏著好東西呢。”
我站在廚房里,手里端著那兩盤牛排。
煎得確實不錯,顏色金黃,邊緣微微焦脆。那是真正的澳洲牛排,表舅幫我帶的那批好貨。
我把牛排用錫紙包好,放回冰箱。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表舅發來的信息:“貨還有一點,不夠的話跟我說。”
我回了個“夠”,繼續干活。
中午十二點,鄧玉璇帶著王英衛走了,說是下午去逛商場。
“弟妹,我先走了,晚上帶人過來。”
“來了多少人?”
“就我、英衛,還有英衛一家子。”她笑得燦爛,“他爸媽,他哥他嫂,還有兩個小孩。加上我女兒,剛好十口。”
十口。
門關上后,我走進廚房,看了看冰柜。
那箱顏色發暗的三文魚還沒動。
我把它拿出來,拆開。
魚肉還好,沒壞,就是顏色不好看。
我切了一片,聞了聞,淡淡的魚腥味,沒有怪味。
然后我看了看那三塊澳洲牛排。想了想,把它們重新放回冰箱。
下午兩點多,婆婆打了個電話來。
“悅溪,你姐晚上要帶人過來。菜夠不夠?”
“夠。”
“那行,你多準備點,別怠慢了客人。”
掛了電話,我站在廚房里。
廚房的窗戶上結了一層霧氣,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
我深吸了一口氣。
晚上那頓飯,不能出岔子。
我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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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五點半,門鈴響了。
比我想象的早。
我去開門,看到鄧玉璇站在最前面,穿著新買的紅裙子,化著濃妝。王英衛站在她旁邊,穿著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身后黑壓壓一片人。
“弟妹,我們來了!”鄧玉璇聲音雀躍,“快叫人!”
她一個個介紹。王英衛的父母,王英衛的哥哥嫂子,兩個小孩。還有王英衛的妹妹。
我對每個人點頭,讓開門口。“請進請進。”
人一個個進來,客廳很快就擠滿了。鞋子踢踢踏踏地脫了一地,大衣搭在沙發靠背上。
王英衛的父親是個瘦高個,一進門就四處打量。“你們家還挺寬敞。”
“還行。”我倒了茶給他們。
鄧玉璇在客廳里張羅著,招呼大家坐下。
“都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她說著,轉向廚房方向。“我去看看弟妹準備了什么好吃的。”
我正要跟上去,王英衛的母親叫住我:“姑娘,你家衛生間在哪兒?”
“走廊盡頭左拐。”
等我指完路,鄧玉璇已經推開廚房門了。
我走到廚房門口,看到她正站在流理臺前。
案板上煎好的牛排,是早上那兩盤。
旁邊擺著一盤三文魚刺身。顏色鮮亮,紋理清晰——那是那批“好”的三文魚。
她盯著那盤三文魚,又看看那兩盤牛排,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頭,看到了案板下面。
那個泡沫箱,敞著口。
空的。
她愣住了。
“東西呢?”她抬起頭看我,“你買的那箱年貨呢?牛排,三文魚,蝦,都哪兒去了?”
我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