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新讀 ◆
19歲全省第一,71歲還在考場上——蒲松齡這輩子,到底算輸還是贏?
課本只講《促織》里那只蟲,沒講寫蟲的人,是怎樣被科舉碾了五十年
他考了一輩子,沒考上;他寫了一輩子,寫成了。歷史給一個人的結算,從來不在同一年。
先別急著替他嘆氣。
蒲松齡這個人,教科書只給了你半句。半句是:清代文學家,《聊齋志異》的作者。另半句,課本不會主動講——他考了一輩子科舉,19歲風光過那么一次,之后整整五十年,再沒贏過。
19歲那年,他參加童子試,縣試、府試、道試連中三個第一,取中秀才,被山東學政施閏章夸獎,“名藉藉諸生間”。翻譯成人話就是:少年天才,全省聞名,前途一片大好。
然后呢?然后就是漫長的、一眼望不到頭的落第。鄉試屢試不中,46歲才補了個廩膳生——也就是吃公家口糧的秀才;71歲(一說72)才熬成一個歲貢生,一個沒有實權的虛銜。直到1715年正月病逝,他都沒能考上舉人。
—— 考場上的loser,書房里的王 ——
別人科舉不順,要么歸隱,要么發瘋,要么把一輩子過成一場漫長的委屈。蒲松齡選了第三條路:他把考場外那套吃人的系統,原封不動搬進了《聊齋》。
他寫了一只蟋蟀。《促織》里,因為皇上愛斗蟋蟀,地方官層層攤派,一只蟲子“輒傾數家之產”。老實人成名交不出蟲,被打了上百棍,膿血淋漓,只想自殺;后來兒子不小心弄死蟲,投了井,魂魄化成一只善斗的蟋蟀,才救了全家。
你仔細品:這哪里是在寫鬼寫妖?這是寫科舉時代,一個個具體的人,被一套標準逼到變形、逼到把命都搭進去。郭沫若給蒲松齡故居題的對聯,說得又準又狠——
“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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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茶水,換來了中國最會寫鬼的小說 ——
《聊齋志異》四百九十多篇,前后寫了四十多年。素材從哪來?蒲松齡自己在柳泉邊擺了個茶攤,路人講一個故事,免費喝茶。據清人鄒弢《三借廬筆談》記載,他“鋪席于地,設煙茶,坐待過往行人”,聽到奇聞就記下來,回家慢慢潤色成篇。
這是一種什么勁頭?一個落第的老秀才,不怨天,不尤人,把失意熬成一副冷眼,去聽市井里最野、最真、最活的人間故事。你大概可以說,這是文學史上最早的“田野調查”。他沒進過廟堂,可他比廟堂里的人,更懂民間。
—— 狐鬼,反而比“正人君子”可愛 ——
魯迅評《聊齋》,有一句極準:“使花妖狐魅,多是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老舍說得更直白:“鬼狐有性格,笑罵成文章。”
蒲松齡寫狐女、寫鬼友,寫那些不在體制內的“異類”,偏偏比書里的貪官、偽君子、道學先生可愛得多。為什么?因為他在這套選拔系統里待得太久、傷得太深,反而看清楚了——真正的人情,往往在規矩之外。
他在《聊齋自志》里寫:“集腋成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孤憤——這兩個字,是一個被系統判了“失敗”的人,留給世界的判詞。
—— 今天我們該怎么讀蒲松齡 ——
有一句話很流行:蒲松齡是“懷才不遇”。我不完全同意。
懷才不遇,是把失敗的原因推給外界,骨子里還信那把尺子。蒲松齡的厲害在于:他沒有被那把尺子量死。考場不要他,他就去柳泉邊聽故事;體制不認他,他就自己造一個狐鬼橫行、卻比人間公道的世界。
這給今天被分數、排名、錄取線壓得喘不過氣的學生一句話:一個人被某一種標準判輸,不等于他真的輸了。尺子有很多種,蒲松齡只是換了一把,就寫出了文言短篇小說的最高成就。
我們習慣用“考沒考上”定義一個人。按今天的標準,蒲松齡大概會被劃入“努力但沒結果”的那一類,甚至被拿來當反面教材。可歷史偏偏愛開玩笑——那個一生沒中舉的人,名字比絕大多數狀元活得都久。
《聊齋》里滿是鬼狐,可讀進去,滿紙都是人。蒲松齡沒贏過考場,但他贏下了時間。這大概是一個“失敗者”,能給少年人最體面的安慰。
語文亦國學 | 考了一輩子沒中舉,卻寫活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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