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三年沒見的發(fā)小趙強拎著兩瓶酒，站在我公司樓下，先抬頭看了眼玻璃幕墻，又扭頭看了眼院子里那一排集裝箱。
他嘖了一聲。
“老沈，你這也太夸張了吧？當年你被債主堵得連家都不敢回，外派去趟俄羅斯，娶了個二十五歲的金發(fā)美女，三年回來，資產(chǎn)都上億了？”
屋里另外兩個人也跟著笑。
“說說唄，哥幾個不是來借錢，是來取經(jīng)的。”
我剛把茶倒上，還沒開口，廚房里就傳來盤子輕輕落桌的聲音。
我老婆安娜系著圍裙，金發(fā)在腦后隨手挽著，抬眼看了看他們，中文說得比剛認識我時順多了。
“取經(jīng)可以。”她笑了笑，“但有些人，可能得先把賬還清。”
趙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慢慢吹了口熱氣。
“我這點家底，確實多虧我娶了個好老婆。”
我去俄羅斯那年，三十歲。
按我們老家人的話說，三十歲還沒折騰出個名堂，基本就算廢了一半。
我那時候確實挺廢的。
和兩個發(fā)小合伙開的建材門店黃了，賬上窟窿三十多萬。門店關(guān)門那天，趙強拍著我肩膀說：“別太往心里去，生意場上哪有不賠的。”
孫斌說得更輕巧：“先把債拖著，等緩過勁再說。”
結(jié)果第二天，人都找不著了。
留下我一個人，被供貨商堵在門口，被房東催租，被催收一遍遍打電話。我媽心臟不好，住在老小區(qū)六樓，聽見樓下有人罵我，都不敢開窗。
那陣子我最怕回家。
不是怕我媽說我。
是怕看見她偷偷把降壓藥掰成兩半吃。
我爸走得早，家里這些年全靠我媽縫縫補補攢下來一點老底。我本想著做點買賣，讓她過幾年舒服日子，結(jié)果把她攢了半輩子的十幾萬也搭了進去。
有天晚上，我回去得晚，發(fā)現(xiàn)她坐在廚房小板凳上擇豆角。
屋里燈泡不亮，照得她頭發(fā)發(fā)灰。
她頭也沒抬，只問我一句：“兒子，外頭那些人還來不來？”
我喉嚨堵了一下，說：“不來了。”
她嗯了一聲，把擇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放。
“那就行。你別總硬扛。實在不行，出去躲一陣也行。”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以前一個老同學(xué)的電話。
他在一家做跨境貿(mào)易的公司當主管，問我愿不愿意去俄羅斯外派，先去葉卡捷琳堡那邊的倉儲點盯貨。
活不體面。
住得偏，天冷，俄語得現(xiàn)學(xué)，工資也不是多夸張，就是比國內(nèi)高一截，包住，年底有提成。
最重要的是，能立刻走。
我?guī)缀鯖]怎么猶豫。
趙強聽說我要去俄羅斯，笑得前仰后合。
“你還真跑啊？你這不是外派，你這是逃難。”
孫斌也在旁邊接話：“那邊金發(fā)碧眼的姑娘多，你要是真混不下去，干脆娶一個，留那邊當上門女婿。”
他們當時說這話，就是拿我找樂子。
我沒還嘴。
我只把一萬塊現(xiàn)金塞給我媽，又把租的房退了，拖著一個舊行李箱，坐上了去莫斯科轉(zhuǎn)機的航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窗外那層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先活下來。
別的，以后再說。
俄羅斯的冬天，跟我以前在網(wǎng)上看到的照片完全不是一回事。
照片里是雪景，是浪漫，是洋蔥頭教堂。
真到了地方，只有風(fēng)。
風(fēng)里帶著鐵銹味，刮在臉上像小刀片。
倉儲點在城外，旁邊是一片低矮廠房。我白天盯裝箱，晚上核對貨單，半夜還得接國內(nèi)客戶電話。俄語只會“你好”“多少錢”和“謝謝”，一開口，對方說得快一點，我就跟聾了一樣。
公司給我安排的宿舍在二樓，舊暖氣片整夜咣咣響，墻邊總有一股洗不凈的潮味。
我在那兒待了不到半個月，就瘦了七八斤。
更糟的是，國內(nèi)那邊的債主沒放過我。
他們找不到我，就去找我媽。
有次我媽在電話里裝得很輕松，說樓下那幾個小年輕就是問問路。我一聽就知道她在騙我。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在樓梯間抽完一整盒煙。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生出點恨。
不是恨那幾個催債的。
是恨趙強和孫斌明明拿了貨款跑了，還能若無其事地在朋友圈曬飯局，曬新車，曬他們嘴里的“東山再起”。
我和安娜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中國人開的綜合市場。
那天倉里少了一批樣貨，老板急得跳腳，非讓我去市場再補一份，下午就要發(fā)給客戶。
我頂著雪跑過去，剛進門，就看見一堆人圍著攤位吵。
一個胖老板操著半生不熟的俄語，沖著一個金發(fā)姑娘嚷：“你聽不懂嗎？東西賣了，不退！”
那姑娘穿著一件米白色羽絨服，懷里抱著個紙箱，鼻尖凍得發(fā)紅，眼睛卻一點沒躲。
她俄語說得很快，我一句沒聽懂。
但我看懂了她的臉色。
又急，又氣，還不想認輸。
旁邊有人看熱鬧，有人起哄，沒人管。
我本來不想摻和，可那胖老板我認識，平時就愛欺負生客，見著不會還嘴的外國人，秤砣都敢偷偷壓半兩。
我擠進去一看，紙箱里裝的是一臺豆?jié){機。
電源插頭都沒拆封。
胖老板還在嚷：“買回去不會用，怪誰？你們這些老外，什么都要便宜，壞了又來找！”
我直接開口：“你這話就不對了。沒拆封的機器，按你自己店規(guī)，三天內(nèi)能換。”
胖老板一看是我，臉立馬拉下來。
“沈川，你少多管閑事。你們公司的人都這么愛當翻譯？”
我盯著他：“你店門口自己貼的紙，我剛看見。”
圍觀的人也開始起哄。
“對，我也看見了。”
“那紙還沒撕呢。”
胖老板眼看壓不住，只能罵罵咧咧地把錢退了。
那姑娘松了口氣，轉(zhuǎn)頭看向我，用生硬的中文說：“謝謝你。”
她中文發(fā)音不準，把“謝”念得有點輕，尾音還往上挑。
可挺好聽。
我愣了一下，也只回了句：“沒事。”
后來我才知道，她叫安娜，二十五歲，在當?shù)匾患颐姘晟习啵瑫稽c中文，是跟著奶奶來市場買電器的。
她會中文，不是因為工作。
是因為她喜歡看中國電視劇。
這事后來我笑了她很多次。
她也不服，說我俄語發(fā)音像嘴里含著核桃。
我們第二次見面，是三天后。
那天我下班晚，天都黑透了，路邊積雪被車輪壓得發(fā)黑發(fā)硬。我在公交站牌邊上等車，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拎著兩大袋東西往前走。
風(fēng)太大，她的圍巾都被吹歪了。
我走過去幫她提了一袋。
她先是愣了一下，看清是我，笑了。
“又是你。”
那一袋東西死沉。
我順手掂了掂，里面全是面粉、黃油、牛奶，還有兩瓶清潔劑。
我問她：“你一個人拿這么多？”
她聳聳肩：“奶奶在家。今天打折，要多買。”
她住得離公交站還有一段路，我們就并排走。
她中文斷斷續(xù)續(xù)，我俄語磕磕巴巴，實在說不明白的時候，就靠手機翻譯軟件。
一路上，我們居然也沒冷場。
她問我為什么來俄羅斯。
我說掙錢。
她點點頭，又問：“你有妻子嗎？”
我差點踩空。
“沒有。”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那你媽媽一定很著急。”
我沒忍住笑出聲。
“你怎么知道？”
她也笑：“電視劇里都這樣。”
后來她請我去她家喝了碗紅菜湯。
房子不大，舊木地板踩上去會響。奶奶頭發(fā)全白了，見我進門，一個勁往我盤子里夾黑麥面包。墻上掛著老照片，桌布洗得發(fā)舊，卻很干凈。
我很久沒在一個陌生人的家里，吃到這么踏實的一頓飯了。
那天回宿舍時，安娜送我到樓下。
她站在風(fēng)里，手縮在袖口里，忽然問我：“你今天看起來，比第一次見面高興一點。”
我頓了頓。
“有嗎？”
“有。”她看著我，“第一次你眼睛很累。今天少一點。”
那一瞬間，我心口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
一個認識不到一周的人，居然看出來了。
真正讓我和安娜綁在一起的，不是那碗湯，也不是幾次順路送她回家。
是我差點栽進去的那筆貨。
那年春天，國內(nèi)做俄貨代購的人突然多了起來。餅干、糖、奶粉、蜂蜜、巧克力，什么都有人要。我們公司原本只是替國內(nèi)客戶找貨、拼柜、發(fā)貨，利潤不算高，但勝在穩(wěn)。
偏偏這個時候，趙強又找上了我。
他在電話里一副多年兄弟情深的口氣。
“川子，過去的事，是哥對不住你。但咱們一起長大的，我還能真坑你一輩子？現(xiàn)在我手里有幾個客戶，想做俄羅斯線，你人在那邊，最方便。咱倆聯(lián)手，錢絕對比你打工強。”
我一開始沒答應(yīng)。
可他說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他說他已經(jīng)和幾個母嬰店談好，要長期走貨；他說他可以先打款；他說只借我的倉位和渠道，利潤大頭都給我；他說那三十多萬舊賬，也會慢慢補給我。
最后那句，最要命。
我動心了。
我不是信他這個人。
我是太想把舊窟窿補上。
頭兩批貨走得還算順。
第三批開始出事。
國內(nèi)那邊說客戶已經(jīng)付款，催著發(fā)貨；我這邊去查賬戶，款卻沒全到。倉庫老板又盯著我要尾款，不給就不放貨。兩頭夾著，我整個人都快炸了。
我連夜給趙強打電話。
他開始還接，后來說在應(yīng)酬，再后來直接關(guān)機。
國內(nèi)一個合作店主把聊天記錄發(fā)給我，我才知道，趙強拿著我的名義跟人簽了單，收了全款，卻只往公賬打一半，剩下那部分不知道去了哪兒。
最要命的是，單據(jù)上留的倉儲聯(lián)系人和對接負責(zé)人，全是我。
我那晚坐在倉庫門口，手都在抖。
風(fēng)把紙箱上的塑料膜吹得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耳邊一直催命。
如果這批貨砸了，公司要追責(zé)，倉庫要扣貨，國內(nèi)客戶要鬧，我不僅賺不到錢，還可能把現(xiàn)在這份工作都丟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抬頭一看，是安娜。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羽絨服，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手里還拎著一袋熱面包。
“你沒接電話。”她說，“我來找你。”
我本來還硬撐著，想說沒事。
可她剛在我身邊坐下，我那口氣就像被人抽走了。
我把事情斷斷續(xù)續(xù)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得很認真，中間一句都沒打斷。
等我說完，她先問的不是“怎么辦”。
她問：“所有聊天記錄，你都留著嗎？”
我愣住了。
“留著。”
“打款記錄呢？”
“有。”
“倉庫監(jiān)控能調(diào)嗎？”
“應(yīng)該能。”
她點點頭，把那袋熱面包塞到我手里。
“先吃。吃完去做三件事。”
她伸出手指，一件件說給我聽。
“第一，保存所有證據(jù)。第二，不要再口頭溝通。第三，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律師和會計。”
我盯著她。
“你認識？”
她點頭：“我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在會計事務(wù)所，另一個做合同審核。我們先弄清楚，你到底承擔(dān)什么責(zé)任。”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不是安慰，也不是逞強。
像是在告訴我，天塌不下來，先一塊一塊把石頭搬開。
第二天，她真請了假，陪我跑了一整天。
先去打印流水，再去找翻譯公證，再去看倉庫合同。她中文和俄語來回切換，比我自己還像主事的人。會計指出問題的時候，我后背都是冷汗——如果不是我還留著聊天記錄，趙強那邊再咬死說是我私下加單，我真說不清。
忙到晚上，我們從事務(wù)所出來，街邊的雪都化了，路上全是黑色泥水。
我站在臺階上，忽然覺得腿都軟了。
安娜站在我旁邊，沒催我走。
我看著她，問了句很傻的話。
“你為什么這么幫我？”
她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第一次見我時，也沒有問值不值得。”
我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斷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有時候不是在最難的時候想哭。
是有人站到你身邊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已經(jīng)撐了太久。
那場麻煩最后算是壓住了。
公司沒把責(zé)任全算到我頭上，但也給我記了一筆風(fēng)險。趙強那筆舊賬沒追回來，我只能先自己墊了一部分，把那幾個客戶安撫住。
我手里更緊了。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安娜奶奶病了。
老人年紀大，腿腳本來就不好，一摔，直接住進醫(yī)院。
那幾天安娜白天上班，晚上去醫(yī)院，整個人瘦得更快。我去看過幾次，老人每回見我都拉著我手，絮絮叨叨說一堆俄語，我聽不懂，但看神情也知道，她是把我當自己人了。
出院那天，奶奶忽然當著安娜的面，問了我一句話。
是安娜翻譯給我的。
“她問，你會不會一直留在這里？”
我看著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看安娜。
安娜垂著眼，正在給奶奶整理圍巾，像沒聽見。
我心里那點猶豫，忽然就沒了。
半個月后，我和安娜去民政處領(lǐng)了證。
沒有鮮花，沒有鉆戒，也沒有熱鬧酒席。
我只在登記處門口，給她買了一束很便宜的小雛菊。
她抱著花，笑得眼睛都彎了。
“沈川，”她說，“你以后不許后悔。”
我看著她，第一次說得特別認真。
“我后悔過很多事。”
“但娶你，不會。”
很多人以為，我后來能起來，是因為娶了個俄羅斯老婆，等于少走了十年彎路。
這話聽著像夸，其實最不值錢。
真正把日子從泥里一點點拽出來的，從來都不是“娶了個外國美女”這幾個字。
是安娜這個人。
我們結(jié)婚后，還是住在她那套舊房子里。
房子小，廚房轉(zhuǎn)個身都費勁。冬天玻璃窗邊一層白霜，暖氣一會兒熱一會兒涼。她早上五點多就得去面包店，臨出門前，會把我的保溫飯盒裝好，里面要么是土豆燉牛肉，要么是黑麥面包夾香腸，再加一個煮雞蛋。
我以前總覺得，男人最怕的是窮。
后來才知道，男人真正怕的，是自己窮的時候，旁邊的人還一臉嫌棄。
安娜從來沒有。
我最窘的時候，她見過。
我為了補倉款，把國內(nèi)帶來的那塊手表掛到二手店，她見過。
我半夜接電話，被客戶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她也見過。
可她從來沒說過“你怎么這么沒用”。
她只會在我掛了電話以后，把電腦轉(zhuǎn)過來，指著屏幕一項項問我。
“這個成本為什么這么高？”
“這筆運輸費能不能換線路？”
“這個客戶為什么拖款，你有沒有押貨權(quán)？”
一開始我還以為她只是隨便問問。
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她不是問熱鬧。
她是真會算。
她雖然在面包店上班，可父親以前做過木材生意，家里從小耳濡目染，對倉儲、運輸、賬期這些東西，比我想得清楚得多。她中文不算流利，可看數(shù)字特別敏銳，一眼就能挑出我表格里的不合理。
我們第一次認真坐下來算賬，是在一個周日晚上。
外面下著雨夾雪，窗臺上全是水珠。她把家里的小方桌擦干凈，攤開筆記本，拿圓珠筆一行行列。
“你現(xiàn)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客戶。”
“是你替別人打工，永遠只能賺搬運和拼柜的錢。”
“你認識客戶，認識貨，認識倉。為什么不自己做前端整合？”
我苦笑了一下。
“說得容易。錢呢？”
她沒說話，起身去臥室，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鐵皮盒出來。
盒子邊角磨得發(fā)白。
她打開，把里面一沓存折、現(xiàn)金和幾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這是干什么？”
“我和奶奶這些年的積蓄。”她說得很平靜，“不多，但可以做第一個小倉。”
我腦子嗡的一下。
“安娜，這不行。”
“為什么不行？”
“這是你和奶奶的錢。”
“我們是一家人。”她抬眼看我，“如果你怕賠，那就更該認真做。不是嗎？”
我半天說不出話。
那一晚，我們坐在小方桌前，從晚上八點，算到凌晨兩點。
算貨品周轉(zhuǎn)，算損耗，算租倉，算匯率，算最壞情況。
最后敲定先做三樣。
蜂蜜、糖果、燕麥片。
不是最貴的，也不是最熱門的。
但穩(wěn)定，回款快，容易起量。
第一個倉庫，是安娜跑下來的。
城邊一個老木材廠閑置的附屬庫房，地段不算好，勝在租金低。對方一開始不愿意租給外國人和中國人，嫌麻煩。安娜陪我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她直接把合同攤在桌上，跟對方談了快一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她鼻尖凍得通紅，卻沖我晃了晃鑰匙。
“搞定了。”
我問她怎么說服的。
她眨眨眼：“秘密。”
那半年，我們幾乎沒休息過。
她白天上班，下午來倉里幫我核貨貼單，晚上回去還要回國內(nèi)客戶的消息。我負責(zé)跑供應(yīng)鏈、對賬、開發(fā)客戶，她負責(zé)本地溝通、合同、倉租、運輸銜接。
忙到最狠的時候，我們倆就在倉里吃冷掉的三明治。
她手凍得發(fā)紅，貼標簽時動作卻很快。
有次我看不過去，把她手捂住，說：“你別弄了，我來。”
她把手抽出來，皺著鼻子看我。
“你貼得歪。”
我沒忍住笑了。
她也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再難的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過。
第一筆賺到的錢，不多。
折成人民幣，也就二十來萬。
可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錢是自己一分一分掙出來的，不是借的，不是墊的，不是被誰施舍的。
我把錢打回國內(nèi)，先替我媽把那套老房子的貸款尾巴還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再開口時，聲音都發(fā)啞。
“川子，你別太苦著自己。”
我說：“不苦。”
說完這句，我低頭看著倉里一排排貨架，喉嚨突然發(fā)緊。
那天晚上，安娜在鍋里燉了牛肉，還專門買了一個很小的蛋糕。
她中文進步得快，已經(jīng)會說不少俏皮話了。
她舉著叉子，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我。
“沈老板，第一桶金，發(fā)表感言。”
我接過叉子，半天才擠出一句。
“老婆，幸虧有你。”
她耳朵一下就紅了，轉(zhuǎn)過身去切蛋糕，嘴里卻輕輕哼了一聲。
“現(xiàn)在知道了？”
日子開始好轉(zhuǎn)以后，趙強他們又冒頭了。
先是在微信里套近乎。
“兄弟，最近挺忙啊？”
“聽說你在那邊做得不錯，真替你高興。”
“過去那些誤會，別老記著，成年人都得往前看。”
我一開始沒理。
后來他們看我真不搭話，就開始找別的人繞著打聽。
打聽我在哪個城市，做什么貨，倉有多大，一個月流水多少。
甚至有人開玩笑，說我這是“娶妻改命”。
聽到這話時，安娜正在旁邊整理出貨單。
她中文雖然不算母語，但“娶妻改命”這四個字，她聽懂了。
她抬頭問我：“什么意思？”
我心里一緊，怕她不舒服，剛要糊弄過去，她卻自己笑了。
“是說我很厲害？”
我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忽然就笑了。
“對，是說我命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xù)對單。
可我知道，這事沒完。
因為趙強這類人，從來不是來恭喜你的。
他們只會在你窮的時候踩你，在你快翻身的時候試探你，在你真翻身以后，想辦法從你身上再扒一層皮。
真正讓我看清他們還是那副德性的，是三年后他們上門那次。
那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小倉做成了倉配一體，除了食品日化，還拓了木制工藝品和本地保健品線。葉卡這邊一個倉，國內(nèi)保稅區(qū)一個倉，客戶從最早的幾家母嬰店，做到了線上分銷和連鎖渠道。
錢不是突然砸下來的。
是一單一單、一車一車、一頁合同一頁合同磕出來的。
可在趙強嘴里，這一切都被輕飄飄地歸成一句。
“你運氣好，娶了個好老婆。”
那天他們一共來了三個人。
趙強，孫斌，還有個以前總跟在他們后頭起哄的老路。
我讓人把他們領(lǐng)進辦公室時，他們眼睛都快看不過來了。
趙強先摸了摸沙發(fā)，又站到落地窗前，看樓下正在裝箱的貨車。
“可以啊，老沈，真混出來了。”
孫斌比他更直接，一坐下就問：“你現(xiàn)在一年能做到幾個點？”
我給他們倒茶，沒接這話。
老路打圓場：“哎呀，別一上來就談錢。我們今天真是來取經(jīng)的。你看，大家一個村出來的，你發(fā)達了，拉兄弟一把也正常。”
“怎么拉？”我問。
趙強立刻接上：“簡單。你把你現(xiàn)在的門路給我們捋一捋，最好把供應(yīng)商、客戶類型、物流節(jié)點都說說。實在不行，你幫我們在俄羅斯也介紹介紹資源。要我說，這事兒核心還是嫂子吧？有本地媳婦，辦事就是方便。”
他說這話時，眼睛還往廚房方向瞟。
那種神情，我太熟了。
表面是夸，骨子里還是那股輕飄飄的看不起。
好像我這三年吃的苦，熬的夜，擔(dān)的風(fēng)險，都不值一提。
好像男人只要“娶對了”，錢就能自己長腿跑進門。
我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學(xué)？”
趙強笑了：“不然呢？你總不會真以為，我們哥幾個是來看你家裝修的吧？”
這時，安娜端著烤好的列巴和牛肉卷，從廚房出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淺灰色毛衣，頭發(fā)隨手挽著，沒有任何珠光寶氣。
可她一進門，三個人還是都看直了一下。
趙強立刻站起身，笑得格外熱情。
“嫂子好，久仰久仰。老沈這命，真是讓人羨慕。”
安娜把盤子放下，禮貌地點了點頭。
“你們好。”
她中文說得已經(jīng)很穩(wěn)了，只帶一點輕輕的口音。
孫斌咬了一口牛肉卷，邊吃邊感慨：“嫂子這手藝也太好了。老沈，你這哪是做生意發(fā)財，你這是人生開掛啊。要不你給我們也介紹個俄羅斯姑娘？我們別的不學(xué)，先學(xué)你娶老婆這一招。”
老路在旁邊哈哈大笑。
趙強更來勁了，半真半假地說：“是啊，做生意哪有這個快。男人混到最后，拼的不還是老婆？”
屋里安靜了一秒。
我臉色已經(jīng)冷下來了。
剛要說話，安娜卻先笑了。
她看著趙強，問得很溫和。
“你真的覺得，是因為娶了我，他才有今天嗎？”
趙強以為她聽著高興，趕緊點頭。
“那肯定。嫂子你這就是旺夫。”
安娜沒再接這個話。
她只是轉(zhuǎn)身回了里間。
趙強還沖我擠眉弄眼：“你看，嫂子都不好意思了。”
我沒笑。
我只是盯著門口。
十幾秒后，安娜出來了。
她手里拿著一個牛皮文件袋。
袋子不厚，邊角卻壓得很平，像是被人收了很久。
她走到茶幾邊，沒有遞給我。
而是直接放在趙強面前。
“取經(jīng)之前，”她輕聲說，“你先看看這個。”
趙強愣了一下，笑容還掛在臉上。
“這是什么？”
安娜看著他，神情依舊很平靜。
“你最熟的東西。”
趙強先是沒當回事，伸手把文件袋打開。
只抽出第一頁，他臉上的血色就一下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