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天,縣城最轟動的事,就是我娶了文化局陳局長的女兒。
婚禮那天,全村人都來了,擠在院子里指指點點。
有人說我傻,有人說我貪,還有人說我是撿破鞋的。
洞房花燭夜,門一關上,陳慧敏就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我以為是離婚協議,打開一看,是張血型對比表。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的血型和她肚子里孩子的血型,在這座縣城里找不出第三個。
她冷冷地說:“孩子是你的,半年前那條河邊,你救的可不止我一個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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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陳志遠,那年二十二歲,剛從部隊退伍回來。
在部隊待了三年,除了練出一身腱子肉,什么也沒撈著。回到縣里,托人找了關系,在運輸隊開卡車,拉沙子水泥,一個月三十八塊錢。
那時候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走到頭,兩邊是些灰撲撲的平房。
運輸隊十幾個人,我年紀最小,誰都能使喚我。卸貨、洗車、加班,臟活累活全是我干。
我也沒怨言,農村出來的孩子,吃苦是本事。
那天傍晚,我開著空車從工地回來,路過河邊那條土路時,看見前面圍了一堆人。
有人喊:“有人跳河了!快救人!”
我停下車就跑過去。河邊站了七八個人,都在那指指點點,沒一個下水的。
河里面有個女人,穿著白裙子,頭發散在水面上,身子已經往下沉了。
我也沒多想,甩了鞋就跳下去。水挺深,快沒過頭頂了。我游過去拽住她胳膊,往回拖。
那女的喝了不少水,臉白得嚇人。我使勁把她往岸上拖,她突然抓住我胳膊,嘴里念叨了一句:“對不起?!?/p>
聲音很小,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上了岸,有人把她抬到路邊,掐人中、拍后背,折騰了半天才吐出水來。
我渾身濕透,坐在石頭上擰衣服上的水。
有人認出她了:“這不是陳局長的閨女嗎?”
“哪個陳局長?”
“文化局的,還能有哪個!”
我抬眼看了一眼那女的。長得挺好看,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沒一點血色。
旁邊有人議論:“聽說是感情問題想不開?!?/p>
“長得這么俊,還愁嫁?”
“你懂什么,高門大戶的事,輪得到你操心?”
我沒搭話,看她醒了,能坐起來了,我就上車走了。
回到家,我媽已經做好飯了。我把濕衣服換下來,沒提救人的事。
我媽問:“今天咋回來這么晚?”
我說:“路上有點事耽誤了。”
吃完飯,我爸蹲在門口抽旱煙,我拿了條板凳坐在他旁邊。
我爸說:“志遠,你也老大不小了,親事該張羅了。”
我說:“不急,再攢兩年錢?!?/p>
我爸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知道他心里急。我們家窮,三間土坯房,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正經人家的閨女,誰肯嫁過來?
那之后,我照常上班,天天跑工地拉沙子。
那個跳河的女人,我很快就忘了。
可兩個月后,一件事把我砸懵了。
那天我剛卸完貨,隊長老劉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有人找我。
我進了辦公室,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那,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旁邊還站著個女人,四十來歲,燙著卷發,一看就是干部家屬。
老劉介紹說:“志遠,這是文化局的陳局長?!?/p>
我愣住了。
陳局長打量了我幾眼,點點頭:“小伙子,你救了我女兒。”
我才反應過來,那個跳河的女人,就是他閨女。
旁邊那個女的,是他老婆,在縣婦聯工作,姓趙。
陳局長說:“我今天來,是專程來感謝你的。”
我搓著手說:“應該的,誰見了都得救?!?/p>
陳局長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我們一點心意。”
我推辭不要。趙秀芳在旁邊說:“拿著吧,應該的。”
我還是沒收。我跟他說,救人不圖回報。
陳局長看了我一會兒,說了句:“好,好孩子?!?/p>
然后他們就走了。
走了沒三天,又來了。
這回是兩口子帶著禮物,大包小包的,把我媽高興得合不攏嘴。
陳局長跟我爸聊了半天,最后說了句讓我媽差點跳起來的話。
他說:“我們家慧敏,到現在還沒對象。我看志遠這孩子不錯,不知道你們愿不愿意結個親家。”
我爸手里的旱煙袋都掉地上了。
我媽更是激動得不行,連聲說:“愿意!愿意!”
只有我心里犯嘀咕。
天上不會掉餡餅,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我說什么,我媽都聽不進去。
“你傻了?人家局長閨女看上你,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我爸也激動,拍著大腿說:“咱家祖上積德了!”
我沒吭聲,心里總覺得不對勁。
但我爸我媽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三天后,兩家人正式見了面,定了親。
消息傳出去,整個縣城都炸了鍋。
02
定親的消息一傳開,我感覺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
那天我去運輸隊上班,剛進大門,就看見林剛和幾個人圍在一起說話。
看見我進來了,他們馬上閉了嘴。
林剛是我工友,比我大幾歲,在運輸隊開了五年車,算是個老人。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陰陽怪氣地說:“喲,新郎官來了?”
我沒搭理他,走到自己車前檢查輪胎。
林剛跟過來,說:“兄弟,恭喜啊,娶了個局長閨女?!?/p>
我說:“謝謝?!?/p>
他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聽說她肚子都大了,你這是接盤俠啊?!?/p>
我手一頓,回頭看他。
他笑嘻嘻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忍住了,沒跟他動手。我知道,這種時候打人,正合他意。
中午吃飯,我端著飯盒蹲在墻根底下。
老劉走過來,蹲在我旁邊,遞了根煙給我。
他說:“志遠,那事是真的假的?”
我沒接話。
他吸了口煙,說:“外面傳得不好聽,都說陳慧敏以前談過一個,后來分了。”
我咬著牙說:“那是人家的事?!?/p>
老劉拍拍我肩膀:“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也不多嘴。就提醒你一句,別傻乎乎的被人當槍使?!?/p>
我吃完飯,一個人坐在那想了好久。
其實我心里也打鼓。
我跟陳慧敏根本不熟,就救過她一次,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她為什么就相中我了?
我決定去找她問清楚。
第二天下午,我換了身干凈衣服,騎自行車去了文化局。
文化局在縣城東邊,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
我問了門衛,找到陳慧敏的辦公室。
她在文化館工作,管圖書室。
我敲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桌前整理書單。
看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說:“你怎么來了?”
我說:“我想跟你談談?!?/p>
她看了我一眼,轉身去把門關上。
圖書室不大,兩排書架,中間一張桌子。
她坐在桌子對面,我也坐下了。
她挺著肚子,穿著件寬松的碎花裙子,臉色有些蒼白,但五官很好看,眉眼間帶著股清冷勁。
我說:“外面傳的那些話,你知道吧?”
她說:“知道。”
“那你說實話,孩子到底是誰的?”
她沉默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能告訴你?!?/p>
“為什么?”
“因為說出來,對你對我,都沒好處?!?/p>
我盯著她:“那我憑什么要背這個鍋?”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她說:“你可以不娶我。沒人逼你。”
我說:“那你為什么要嫁給我?”
她沉默了整整兩分鐘,才開口:“因為我需要一個丈夫,你得需要一個老婆。我們誰也不欠誰。”
她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
“這里面是兩千塊錢,還有一份工作安排。你娶我,文化局給你轉正,正式編制,再分一套房子?!?/p>
我看著那信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兩千塊錢,一套房子,正式工作。這條件,在農村打一輩子工都掙不到。
我說:“你就這么急著嫁出去?”
她沒回答,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戶外面是條街道,車來人往。
她說:“你不答應,我就找別人??h城里想娶我的人,多了去了?!?/p>
我看著她挺著肚子站在窗前的背影,心里頭一陣發酸。
她轉過身來,臉上沒什么表情。
“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我騎著自行車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我媽在院子里喂雞,我爸蹲在門檻上抽煙。
我把自行車支好,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墩上。
我媽看出我不對勁,問:“咋了?”
我說:“那門親事,我不想結了?!?/p>
我媽手里的雞食盆都掉了,瞪大眼睛:“你說啥?”
“我說我不想娶她?!?/p>
我媽急了,沖過來戳著我腦門罵:“你瘋了?人家局長閨女的親事,你知道多少人眼紅嗎?”
我爸也不抽煙了,站起來說:“志遠,你別犯傻。”
“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吼了出來。
院子里安靜了。
我媽愣在那,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爸蹲下去,把煙袋撿起來,使勁抽了一口。
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那又怎樣?”
我看著我爸,愣住了。
他說:“她嫁過來,孩子就是咱家的。咱家窮,你娶不上媳婦,這是個機會。你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咱家想想。”
我媽也哭了,拉著我胳膊說:“志遠,你就聽媽一回吧。你爸身體不好,咱家這個情況,你上哪找媳婦去?”
我坐在石墩上,悶著頭不說話。
我媽又說了好多,房子啊工作啊以后的前程啊。
我爸一直蹲在那,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棗樹上。
我想起陳慧敏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她說:“因為我需要一個丈夫,你需要一個老婆?!?/p>
語氣里全是無奈。
我翻了個身,嘆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我騎著車去了文化局。
陳慧敏已經在辦公室了,看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
我說:“我答應你?!?/p>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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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禮定在半個月后。
日子是陳家挑的,選了個禮拜天。
陳局長說,這樣親戚朋友都能來。
我媽那幾天高興得走路都帶風,逢人就說我兒子要娶陳局長的閨女了。
村里的人有的羨慕,有的撇嘴。
隔壁王家嬸子偷偷跟我媽說:“你就不怕別人說閑話?”
我媽脖子一梗:“說什么閑話?那是陳局長看中我家志遠,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
話雖這么說,但我媽心里也犯嘀咕。
有天晚上,她偷偷問我:“志遠,你跟媽說實話,那女的肚子里的孩子……”
我說:“不是我的?!?/p>
她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算了,嫁過來就是咱家人。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p>
婚禮前兩天,陳家派人送來一套中山裝,還有一雙皮鞋。
我媽摸著那套衣服,眼圈都紅了:“你看人家多講究,連衣服都給你準備好了?!?/p>
我沒說話,拿著衣服回了屋。
關上門,我把衣服掛在墻上,盯著看了半天。
那套衣服是深藍色的,料子很好,領口還標著上海產的牌子。
我知道,這套衣服頂我三個月工資。
可我摸在手里,總覺得沉甸甸的。
婚禮那天,天沒亮就被我媽叫起來。
換上新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里的我,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爸抽了口煙袋,說了句:“人靠衣裝馬靠鞍?!?/p>
我苦笑了一下。
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陳家派了兩輛吉普車,這在當時的小縣城,算是排場了。
我坐在副駕駛上,車子沿著主街開。
街上的人紛紛回頭看,有認識的,還朝我招手。
到了一個拐彎的地方,我聽見有人在路邊喊:“就是他!撿便宜的那個!”
旁邊有人哄笑。
我攥緊拳頭,沒回頭。
到了陳家,院子里擺了好幾桌酒席,熱熱鬧鬧的。
陳局長穿著中山裝,跟客人敬酒。
趙秀芳也穿了身新衣服,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陳慧敏穿著紅裙子,坐在新房里面,由幾個女伴陪著。
我被人拉著喝酒,輪番敬酒。
林剛也來了,端著一杯酒走過來,笑嘻嘻地說:“兄弟,恭喜啊。以后就是陳局長家的女婿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兄弟。”
我沒搭理他,仰頭把酒干了。
婚禮進行得很快,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客人們鬧到晚上八九點才散。
我坐在新房門口,聽著外面漸漸安靜下來的聲音。
月亮掛在樹梢上,院子里飄著酒席的殘羹味。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慧敏坐在床沿上,已經換了件素色的旗袍。
房間里只亮著一盞臺燈,光線有些暗。
她把窗簾拉上了,遮得嚴嚴實實。
我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
她站起來,從床頭的柜子里拿出一個信封,走到我面前。
“把這個簽了?!?/p>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是用鋼筆寫的。
我仔細看了看,是一份承諾書。
內容大概是:婚后互不干涉,各過各的,等孩子出生后,隨時可以離婚。
我看完,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她說:“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太久。等我爸退了休,我就跟你辦離婚手續。”
我拿著那張紙,手指捏得發白。
她見我半天不說話,又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這個也給你看看?!?/p>
我打開一看,是一張縣醫院的血型報告。
上面寫著她的血型,還有她肚子里孩子的血型。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什么意思?”
她把報告翻到最后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
“你自己看?!?/p>
我低頭仔細一看,上面寫著:
父親血型:AB型。
我愣住了,抬頭看著她。
她又從文件袋里掏出另一張紙,是我救她那天在醫院做的血型記錄。
上面寫著:陳志遠,血型AB型。
她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孩子是你的?!?/p>
我腦子里嗡的一下。
“半年前那條河邊,你救了我。當時我已經懷了兩個多月。你送我去醫院,抽了血做了檢查。”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背書:“醫院留下了你的血樣記錄。我后來去查了,你的血型和孩子的血型一樣。”
我手開始發抖。
她繼續說:“那天晚上我跳河,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那個男人不要我了。我懷了他的孩子,他卻要我去打掉。”
“我不肯,他就翻臉了。說如果我不打掉,就耽誤他的前程。”
她說著,聲音有些抖,但還是強撐著。
“我走投無路,才去跳的河。”
我聽著,腦子里亂成一團。
她說:“那個男人是縣里的干部,有家室。我不能說他是誰,說了對你我都沒好處?!?/p>
“所以我爸才想出這個主意,讓我嫁給你?!?/p>
她說完,站在那看著我,等著我的反應。
我把那份血型報告又看了一遍,手抖得紙都在沙沙響。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那孩子真的是我的?”
她說:“我說了,血型不會撒謊。”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早說?早說你敢娶我嗎?”
我啞口無言。
她說:“你放心,我不是要死纏著你。等我生下孩子,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份報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亮透過窗簾,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她說:“陳志遠,我不求你對我好。只求你給這個孩子一口飯吃,一個爹的名分。”
我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濕漉漉的,像是忍著淚。
我想起那天在河邊,她抓著我的胳膊說“對不起”。
那一瞬間,我心里那股火,突然就滅了。
我把報告放回桌上,說:“睡吧?!?/p>
她愣了一下。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回頭說:“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反悔?!?/p>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我推開門,走出新房。
院子里很安靜,月亮掛在樹梢上。
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腦子里全是亂的。
冷風吹過來,打了個哆嗦。
我把身上的中山裝裹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自己都說不清楚,這步棋,是走對了還是走錯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回了運輸隊。
老劉看見我,愣了一下:“不是給你放了三天假嗎?”
我說:“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上班。”
老劉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我剛換好工作服,林剛就過來了,嘴里叼著根煙。
“喲,新郎官,度蜜月都不去?”
我沒理他。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昨天晚上給你簽了個協議?婚后各過各的?”
我手一頓,回頭瞪著他:“你聽誰說的?”
他嘿嘿一笑:“這縣城就這么大點地方,誰家的事瞞得???”
我攥緊拳頭,沒跟他一般見識。
可我心里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干活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些謠言是怎么傳出去的。
后來才知道,陳家有個遠房親戚,在一家廠里上班,嘴巴不牢靠。婚禮那天跟同桌的人吹牛,說漏了嘴。
一傳十,十傳百,整個縣城的閑話都知道了。
我走在路上,總感覺有人在背后看我,小聲議論。
有天中午,我去買飯,聽見旁邊桌上有幾個人在說話。
一個說:“就是那個,陳局長家的上門女婿?!?/p>
另一個說:“嘁,撿了便宜還賣乖。人家姑娘肚子都大了,他不娶也得娶?!?/p>
“那是,不然能輪得到他?”
我端著飯盒,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我轉身走了,飯也沒吃。
那天下班回家,陳慧敏已經做好了飯。
自從結婚后,她每天都做飯,雖然不多,但每頓都做。
我進屋的時候,她正在盛湯。
桌子上擺著三個菜:一盤炒青菜,一盤土豆絲,一碗雞蛋湯。
我說:“今天不是跟人家說好了,各吃各的嗎?”
她頭也不回:“你要是不想吃,可以不吃。”
我沒說話,洗了手,坐下吃飯。
吃著吃著,她突然開口:“外面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p>
我扒了口飯,沒接話。
她說:“過一段時間就沒人說了?!?/p>
我這才抬起頭看她一眼。
她低著頭喝湯,頭發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發現她眼角的淚痣。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抽煙。
我爸來了,蹲在我旁邊。
“跟媳婦吵架了?”
“沒有?!?/p>
“那就好。人家是讀過書的人,你多讓著她點?!?/p>
我沒說話。
他抽了口煙袋,又說:“志遠,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有得就有失,有失就有得。”
我說:“我知道?!?/p>
他拍拍我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遠處的村子傳來狗叫聲,夜風涼涼的。
我想起那些閑話,想起林剛那張臉,想起陳慧敏眼角的淚痣。
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受,反正不是愛,也不是恨。
就是覺得,這日子,還得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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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眼到了秋天,陳慧敏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她走路的時候,一只手撐著腰,一只手扶著墻。
有時候我看她難受的樣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對她好。我們倆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她客氣,我也客氣。說話都是“麻煩你了”,“謝謝你”。
就像兩個合租的室友。
有一天,我下班早,回來的時候看見她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挺著肚子蹲在那,雙手在搓衣板上使勁。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走過去說:“我來吧。”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看我:“不用,我自己行?!?/p>
我說:“你蹲著不難受么?”
她沒再推辭,站起來,手扶著腰,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蹲下去,把剩下幾件衣服搓了。
洗著洗著,我突然發現,她洗的衣服里,有幾件嬰兒的小衣服。
白色的,粉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我沒說話,把衣服一件件擰干,晾在鐵絲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我把衣服撐開,掛好。
她說:“謝謝。”
我說:“不用?!?/p>
那之后,我們之間的話多了幾句。
有時候我回來,她會問一句“吃了嗎”。我也會問她今天怎么樣。
雖然還是客氣,但沒有一開始那么僵硬了。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那天下午,運輸隊接了個大活,給工地拉鋼筋。
我和林剛兩個人輪流開,來回跑了三趟。
到最后一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開著車,林剛坐在副駕駛上。
路上他跟我說:“志遠,你知道是誰讓你老婆懷孕的嗎?”
我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他說:“是副市長劉武?!?/p>
我心里一緊,但仍然沒開口。
他繼續說:“劉武看上你老婆好久了,搞大了人家肚子,又想甩掉。正好你傻乎乎地鉆進去了?!?/p>
我咬著牙,把車開得快了點。
他說:“你還不信?你去打聽打聽,縣里誰不知道?”
到了工地,我停下車,沒理他。
他下了車,又回過頭來說:“兄弟,不是我說話難聽,你這就是給人當替死鬼?!?/p>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坐在駕駛室里,半天沒動。
方向盤被我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那天晚上開車回去,腦子里全是林剛說的話。
到了家,陳慧敏已經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了屋。
她房間的燈還亮著,從門縫里透出來。
我走到她門口,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我在門外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轉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墻上。
我想起林剛說的那些話,心里像有根刺一樣。
可我又能怎樣?
去找劉武?他一個副市長,我一個開卡車的,拿什么跟他斗?
去找陳慧敏問清楚?她從一開始就說了,不告訴我那男人是誰。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里頭亂得不行。
這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
老劉看我狀態不對,問:“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p>
他說:“你要是身體不舒服,今天就不用出車了?!?/p>
我說:“沒事,我行。”
下午,我又拉了一趟貨。
路過縣政府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進去。
林剛開的車,就在我后面。
他按了兩下喇叭,探出頭來說:“看見沒?那就是劉武的車,他剛從市里開會回來?!?/p>
我沒看他,也沒接話,踩了油門走了。
可那些話,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
過了幾天,陳慧敏突然跟我說,她要回娘家住幾天。
我說:“行,我送你?!?/p>
她說不用的,她自己回去就行。
我說:“你現在這個月份,一個人走我不放心?!?/p>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推辭。
我騎車載著她,把她送到陳家。
趙秀芳看見我來了,還挺客氣,留我吃飯。
我說不了,晚上還要加班。
陳慧敏下了車,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晚上回來的時候小心點?!?/p>
我點點頭,騎車走了。
晚上八點多,我開著車從工地回來。
路過縣政府附近的時候,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口。
我放慢了速度。
車門一開,下來一個人。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朝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我沒看清他的臉,但我猜,那就是劉武。
那一刻,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憤怒,有憋屈,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握緊方向盤,踩了油門,離開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