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時第一次看《水滸傳》時,最吸引人的除了故事情節,還有與每個人物都非常貼合的綽號,像“浪里白條”、“豹子頭”、“小旋風”……個個如數家珍,比人物的真實姓名還記得清楚。
據說,施耐庵在寫作之時,就把小說的整個走向隱藏在了人物綽號里,就像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名字里暗藏著她們的人生結局。
《水滸傳》里能從人物名字和綽號,讀懂施耐庵潛臺詞的、也是被談論最多的,就是宋江、李逵、盧俊義、燕青,還有吳用,極具諷刺色彩。
為何如此說呢?
“及時雨”宋公明
宋江,梁山泊的頭把交椅,他最為人熟知的一個綽號,叫“及時雨”。顧名思義,就是說他在他人遇到困難,陷入窘境,走投無路之時,總能及時出現,伸出援助之手,拉人一把,從不計較自身的得失。江湖中人只要提起“及時雨”宋江,都要叫一聲“哥哥”。
當初宋江還只是鄆城縣一個小小押司的時候,在得朝廷因生辰綱一事派人緝捕晁蓋的消息后,明知在當地只有他一人知道此事,還是義無反顧地去報信。也正因為有了他的及時送信,晁蓋等人才有了準備,逃過一劫。
雖然事后有村里人給宋江作證,晁蓋私逃一事未追究到他的頭上,但他做下這事兒時,總是但了身家性命的風險的。
也正因為此事,宋江被閻婆惜威脅敲詐,急怒之下殺了人,逃到柴進處避難時,遇到正犯瘧疾的武松,兩人因為一盆碳火不打不相識。
當時武松誤以為自己殺了人,經人介紹在柴進處躲災,因性子耿直,每每遇到莊上下人有怠慢之處,就不痛快發牢騷,在莊上得罪了不少人。
這些人有事無事就到柴進那吹耳邊風,日子一長,慢慢地柴進也就心生不喜,不再厚待他。如今武松得了瘧疾,獨自在烤火,也無人照應。
宋江得知此事后,二話不說,就自己拿銀子給武松請醫吃藥,還給做新衣裳,每天一處吃飯
一處睡覺,還結拜成了異姓兄弟,柴進莊子上下人等也都不再怠慢于他。等武松病好要回鄉時,宋江還送了十兩銀子作盤纏。要知道,宋江當時他自己還在逃命中呢。
最終宋江還是被捉拿歸案,刺配江州,這里的監獄長戴宗也是宋江的小粉絲,宋江在此倒沒吃什么苦,反而在一次外出吃飯時,又很及時地救下了為了條魚,差點被人淹死的李逵。自此,李逵就慢慢地成了他的死忠粉。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極符合宋江“及時雨”的形象,于人危難之時,及時出現,擔當了救星的角色。連他的老婆閻婆惜,都是因為對方沒錢為亡父辦葬禮、安葬,宋江就隨手甩了一筆錢,弄出來的孽緣。
“呼保義”理虧
《水滸傳》里宋江除了這個人盡皆知的“及時雨”綽號外,還有一個不是很出眾,但意義非凡的綽號,就是在后半部分會經常出現的“呼保義”。
“呼保義”這個綽號第一次出現是在宋江報信后,晁蓋向吳用等人介紹的時候,那時候的“保義”有保護忠義之士的意思。
生辰綱是不義之財,搜刮民脂民膏而來,晁蓋他們劫下之后也不是為了私用,而是散與窮苦百姓,正合了這“保義”之意,但隨著故事的發展,到后面就慢慢變了味兒了。
宋江落草梁山泊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攻打祝家莊。起因是什么呢?時遷、楊雄、石秀三人想投奔梁山,在祝家店打尖吃飯時,偷吃了店里的一只雞,事后還打著梁山泊的名號拒不道歉賠償而被抓。
當時梁山表面上還是晁蓋當家,但暗里的風向已經在慢慢轉變。他聽說此事后,本不欲收下楊雄、石秀等人,嫌他們偷雞摸狗,行事不夠光明磊落。
但宋江的反應卻載然相反,他覺得祝家莊此等行事,是要與梁山泊作對,眼下山寨人口日益增長,錢糧緊缺,正好乘此機會洗劫祝家莊,為山寨補充錢財糧草。
本是自己理虧在先,卻被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已經與“保義”背道而馳了。而他的選擇正好合了其他人的心意。
扈家莊在援助祝家莊時,扈三娘被擒,她哥哥扈成為了能救回妹妹,就主動向梁山眾人投誠示好。
不想祝家莊被攻破后,他扈家莊也未能幸免,整個莊子上下被李逵不分青紅皂白地一通亂砍,最后除了扈成乘亂逃走外,滿門老幼無一幸免。而事后罪首李逵卻只得幾句責備,就被輕輕放過。
宋江這一手,即收買了人心,又在梁山泊上為自己立了威,還告訴眾人,只要是忠于他的,犯了再大的過錯也能輕易被原諒,可謂是一箭三雕。
晁蓋死后,宋江當了梁山泊水寨的大哥之后,就開始想回歸在朝為官的事了。朝廷向梁山泊發出招字貼后,宋江有猶豫,但他猶豫只是為了爭取更好的招安條件,而不是考慮到林沖等與朝廷有恩怨的人,一旦回到朝廷會有怎樣的下場。
在接受招安后,梁山泊眾人大破遼軍,宋江也因此被宋徽宗加封為“保義郎”。“保義”一詞在宋朝也是武將的官職,只不過是最末流的那種,
此后,“呼保義”這個綽號每每出場,大多都是宋江自我稱呼的時候,可想而知,入朝為官,哪怕是最末流的小官,也是他夢寐以求的,他為得到這個官職而自豪。
征方臘后,宋江也如愿以償,入朝為官,但當初的一百單八將,卻在招安后的一路征伐中,逐漸凋敝,最后跟隨宋江入朝的只有27人。
在他自知被朝廷奸佞所害,誤飲毒酒后,第一個想到的,竟然自己死后作為死忠粉的李逵會造反,進而會壞了他的“保義”名聲,為了以絕后患,就哄著李逵與他一同飲下那毒酒,共赴黃泉。
宋江這一生,從江湖上的“及時雨”到后來一心想要加官進爵、封妻蔭子的“呼保義”,被他所幫助過的人,最后也大多都死在他的私欲之下,可謂是極奇諷刺的。而李逵,他本是個鐵憨憨,卻在宋江的縱容下造了許多不必要的殺孽,他的一生是理虧的。
而宋江與李逵,在水滸里就是明星與死忠粉的組合:宋江理虧。
盧俊義、燕青主仆
盧俊義,按現在的話說就一“高富帥”,且練得一身好棍法,人送外號“玉麒麟”。但他雖有
“麒麟”之稱,卻未行“麒麟”應行之事。
盧俊義有錢有閑,平常沒事的時候就與忠仆燕青過過招,切磋切磋武功,還有一房嬌妻。如此平靜的生活,卻因宋江等人的私欲而碎得七零八落。
那時晁蓋因中了史文恭的有毒冷箭,剛剛亡故。他臨死之前留下一句話,誰能幫他報仇,誰就可以坐上梁山泊的大哥之位。
放眼當時的梁山泊眾好漢,有能勝過史文恭的人嗎?肯定有。像林沖,武松、魯智深等人的武功都不差。但這些人在梁山都有根基,宋江想當老大,就不會選他們去。他必須選一個在梁山無根無基,武功又十分了得的人去,盧俊義就是最佳人選。
為了讓盧俊義乖乖屈服,按著他們的思路走,軍師吳用出了一條毒計,假扮游方道士,送一首藏頭詩給盧俊義,讓其寫在家中墻壁之上。
這首詩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盧俊義反”,正是這四個字,使得盧俊義好好一個家,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傾家蕩產的下場,連他自己也差點死于獄卒的棍棒之下,最后迫不得已上了梁山。
自此以后,盧俊義此人好像不記得自己的家仇,不記得他自己是為何做了賊寇,只一心幫著梁山泊打江山。
此前說好誰幫晁蓋報仇,誰當家做主,但盧俊義當真活捉了史文恭后,宋江等人又出一題,說山寨目前缺少糧草,正好梁山泊附近有兩個州府,東平府和東昌府,如果誰能從這兩府中借來糧草,誰是大哥。
盧俊義一個新來乍到的,對人事安排完全不熟悉,誰擅長什么,如何排兵布陣也毫無頭緒,雖有忠仆燕青跟著,但到底是雙拳難敵四手,最后輸給了宋江,得了個二把交椅。此后,盧俊義就為梁山南征北戰,屢立戰功。
但他在梁山的威望一直是不溫不火,雖占著個二當家的位置,也實在沒什么話語權,一點也沒個“麒麟”樣。
這些都被盧俊義的忠仆燕青看在眼里。燕青曾經也是宋江的拉攏對象,但燕青從始至終都沒看上宋江,他之所以會上梁山,完全是因為盧俊義。
在六和塔寺準備進京的前一晚,燕青打算離開梁山眾人,走之前還專門去勸說盧俊義,讓他不要進京受封。先不說朝廷是不是真得想招安這幫匪人,就說盧俊義本身的罪名就是一個“反”字,雖說是受人誣陷,可誰會在意呢?
燕青還給他列舉了韓信、彭越等人的下場,想讓他跟自己一起離開這是非之地,但盧俊義聽不進去。
要說是不是燕青口才不好,不會表達,那看燕青能從李師師那兒拿來宋徽宗的特赦詔書就知道,不是這個原因,只能說他在盧俊義那兒“人微言輕”。
能被人稱為“麒麟”的,一定是有才干、能力出眾之人。但盧俊義這只“麒麟”是虛有其表的,外表看著是那么回事,但里子不是。“玉麒麟”是經過人工雕琢而成,是個擺件,主人想把它擺在哪兒,它就得在哪兒,一點沒有反抗的余地。
盧俊義與燕青這主仆兩,在宋江等人眼中,就是一個“盧俊義言輕”組合。如果盧俊義是個真“麒麟”,整個水滸的結局也會有所不同吧。
“智多星”吳用
梁山泊軍師吳用,因足智多謀,人送外號“智多星”,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憑著他異于常人的心智,不知算計了多少人心,祝家莊、盧俊義多是他的手筆,除此之外,他也曾算計過豹子頭林沖。
在劫生辰綱之前,吳用去拉阮氏三兄弟入伙,在聽聞梁山泊王倫心胸狹窄,不能容人,而且與林沖不睦,就已經想好了萬一事發的退路。果然在宋江著急忙慌地來報信后,晁蓋等人都沒了主意,只有吳用氣定神閑。
也許早就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吳用等人上山并沒有事先通報,而是直闖山門。王倫看著這么一伙人,心知來者不善,在席間與眾人交談時就顯得有點勉強,他的做派,一直被他打壓的林沖很是看不慣,面上憤憤。
這些都被早有打算的吳用看在眼里,在無人處就直接和晁蓋挑明,要想留在梁山泊,就必須讓山寨里的人起內訌,林沖就是最佳人選。
第二天林沖來訪時,告知他們王倫可能有不留人之心,吳用見此,就乘機使用激將法:“既然如此,我們幾個就識趣一點,一會兒就自己離開。”
林沖離開后,吳用就向晁蓋保證:“今天就算林沖最后心軟不想動手,就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他不動也得動。”并讓晁蓋等人身上都藏了暗器。
眾人再次相見,王倫果然三言兩語地就想打發晁蓋他們,林沖聽得火起,就要上前理論。這里吳用就在旁邊煽風點火:“你們是好兄弟,不要為了外人傷了和氣,我們已經備好了船,現在就走。”激得林沖與王倫動起手來。
按理說,雙方人數相當,一個攔一個的正好,但就是沒人去攔著林沖。王倫是個秀才,縱使有點武功,哪是林沖這個武教頭的對手,沒幾個回合腦袋就搬了家。
吳用把林沖的性子摸得是一清二楚,事后還裝模作樣地讓他當老大,最后還是晁蓋“勉為其難”地做了寨主。這一步步地都在吳用的算計之內。
后來高俅奉旨剿匪,呼延灼擺下連環馬,梁山泊人無一能破。吳用在得知唯有徐寧的鉤鐮槍能破此陣法。
而此人是禁軍教頭,不肯輕易就犯,又聽說他有副雁翎甲,刀槍不入,被徐寧視為性命一般珍藏,就讓鼓上蚤時遷去偷甲,還讓人家表弟給他下蒙汗藥綁上山,最后徐寧也只得放棄教頭一職,落草為寇。
吳用此人為達目的,從不想對方是否愿意,只要對自己有利,就會用盡一切手段去算計、謀劃,連最后宋江的招安,也有他的算計在內。可有什么用呢?不過是一場“無用”功罷了。
可以說,梁山泊在他的算計之內一步步強大,也在他的算計之中走向滅亡。
梁山泊大當家“宋江理虧”,二當家“盧俊義言輕”,再加上個軍師“無用”。也暗合了整部水滸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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