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大宅門》黃春全程不哭不鬧拿捏二奶奶,順利嫁入白家,臨門一句真心話直接逼瘋當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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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可能不是白家的骨肉。”
輕飄飄一句話,瞬間冰封了整個白家正堂。
光緒二十六年深秋,白家內憂外患岌岌可危:百草廳賬上巨額虧空,宮里供奉銀子遲遲不結,太監步步緊逼索要高額供奉,白家大爺蒙冤深陷大獄,偌大百年藥行,全靠二奶奶一個婦人咬牙死撐。
偏偏關鍵時刻,少東家白景琦一意孤行,帶回了身懷身孕、來路不明的黃春,給風雨飄搖的白家再添亂局。
所有人都以為,無依無靠、未婚先孕的黃春,定會哭哭啼啼跪地求饒,苦苦懇求二奶奶收留。
可偏偏相反,她全程冷靜自持、不卑不亢,不靠賣慘博取同情,不靠哭鬧逼迫妥協,僅憑通透心思和過人城府,一眼看穿朝堂人情世故,幫二奶奶輕松化解宮里太監的刁難難關。
二奶奶閱人半生、殺伐果斷,一輩子坐鎮白家后院,收拾過無數難纏對手,終究被這個看似柔弱的年輕女子徹底折服,放下所有偏見,拿出祖傳玉鐲,正式接納黃春成為白家準兒媳。
本以為一切塵埃落定,亂世白家終于迎來一位能分憂解難的賢內助,可就在黃春即將正式過門的最后一刻,她坦然道出藏在心底最致命的秘密。
這個看似人畜無害、步步隱忍的孤女,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她腹中孩子的親生父親,究竟是不是詹王府之人?
這場精心入局,究竟是意外相逢,還是一場蟄伏多年的復仇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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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六年,秋。
北京城里的風已經帶上了寒意,卷著胡同里的落葉,打著旋兒往人身上撲。
白家大宅里,氣氛比天氣還冷。
二奶奶白文氏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指節繃得發白。
她已經這么坐了一個時辰了。
堂下站著幾個掌柜的,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百草廳的賬本攤在桌上,墨跡還沒干透——又是虧空。宮里的供奉銀子拖了三個月沒結,鋪子里的伙計這個月工錢還沒著落。
“二奶奶,”管賬的劉掌柜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發虛,“要不,咱把西城那兩間鋪子先盤出去?好歹能頂一陣子……”
“盤出去?”二奶奶抬起眼,聲音不高,卻讓劉掌柜縮了縮脖子,“白家祖上傳下來的產業,到我手上盤出去?我死了有臉見列祖列宗嗎?”
劉掌柜不說話了。
二奶奶松開佛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宮里的銀子,我再去催。伙計的工錢,從我家用里支。”她頓了頓,“告訴伙計們,白家倒不了。這個月遲幾天發,下個月補雙份。”
“是,是。”劉掌柜連忙應下。
“都下去吧。”
幾個人如蒙大赦,弓著腰退出正堂。
門簾落下,屋里只剩下二奶奶一個人。她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
累。
丈夫走得早,大爺被人陷害下了大獄,整個白家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女人肩上。外頭人看她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睡不著的時候有多少。
佛珠在手里轉著,她心里盤算著明天要去見的幾個管事太監。該送什么禮,該說什么話,該怎么不卑不亢地把銀子要回來——這些事,本來不該她一個婦道人家操心。
可白家現在,除了她,還能指望誰?
兒子景琦倒是長大了,可那性子……
想到兒子,二奶奶眉頭皺得更緊。
正想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簾一挑,管家胡二探進半個身子,臉色不太對。
“二奶奶,有件事得跟您回。”
“說。”
胡二搓了搓手,壓低聲音:“七少爺……回來了。”
二奶奶睜開眼:“回來就回來,用得著這副樣子?”
“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胡二咽了口唾沫,“帶了個女人。”
屋里靜了一瞬。
二奶奶手里的佛珠停了。她慢慢坐直身子,盯著胡二:“什么樣的女人?”
“二十出頭,模樣……倒是周正。可瞧著不像正經人家出來的,穿得單薄,臉色也不好。”胡二聲音更低了,“而且,看著像是……有了身子。”
“有了身子”四個字,他說得幾乎聽不見。
二奶奶沒說話。
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睛望著屋頂的房梁。屋外風大,吹得窗戶紙嘩嘩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人在哪兒?”
“七少爺直接帶回自己院了。沒敢來見您。”
“他倒是知道怕。”二奶奶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不像笑,“去,叫他過來。現在。”
胡二應了聲,轉身要走。
“等等。”二奶奶叫住他,“那個女的,先別驚動。讓人在外頭看著,別讓她出院子。”
“明白。”
胡二走了。
二奶奶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天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她今年四十有五,鬢角已經見了白絲。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如今眉眼間只剩下凌厲。
她想起景琦小時候,淘氣,上房揭瓦,沒少挨他爹的打。可這孩子心不壞,就是太渾,做事不管不顧。
十七歲那年,他非要跟著鏢局走鏢,說要見見世面。一走就是大半年,回來時黑瘦黑瘦的,可眼睛里有了光。她那時候還欣慰,覺得兒子長大了。
可現在……
二奶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不怕兒子惹事,白家的男人,沒點血性不行。可她怕兒子分不清輕重,怕他往家里招不該招的人。
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白家經不起折騰了。
白景琦進來的時候,低著頭,步子邁得小,全沒了平日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他在堂屋中間站定,偷眼瞧了瞧母親。
二奶奶在喝茶,眼皮都沒抬。
“娘。”白景琦喊了一聲。
“還知道回來?”二奶奶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我就是出去轉了轉。”
“轉了轉?”二奶奶抬起眼,“一轉轉了小半年?一轉還轉出個女人帶回來?”
白景琦不吭聲了。
“說吧,哪來的?”
“路上……遇見的。”白景琦聲音發虛。
“路上遇見,就領回家了?還懷了你的種?”二奶奶語氣平直,聽不出情緒,“白景琦,你當你娘是傻子?”
白景琦撲通一聲跪下了。
“娘,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她也是個可憐人。爹媽都沒了,一個人在外面,差點讓人賣到窯子里去。我碰上了,不能不管。”
“你倒是心善。”二奶奶冷笑,“天底下可憐人多了,你都領回家來?白家是開善堂的?”
“娘!”白景琦抬起頭,臉上有點急,“春兒她不一樣!她不是那種……”
“春兒?”二奶奶打斷他,“叫得還挺親。”
她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白景琦跪著,她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知道現在家里是什么光景嗎?你大爺還在大牢里,百草廳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外頭多少人等著看白家的笑話。”二奶奶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你倒好,不在家里幫忙,跑出去風流快活,還弄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回來。你是嫌你娘累不死,非得多添點亂?”
“我沒想給家里添亂!”白景琦梗著脖子,“春兒她不是來路不明,她就是……就是命苦。我答應過要照顧她。”
“你答應?”二奶奶盯著他,“你拿什么答應?你現在吃家里的,喝家里的,連你自己都得靠家里養著,你拿什么照顧別人?”
白景琦臉漲紅了,想反駁,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奶奶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股火竄上來,又硬生生壓下去。她轉過身,走回椅子坐下。
“那女的多大了?”
“二十一。”
“哪的人?”
“說是京城長大的,可具體……她沒說。”
“家里原來做什么的?”
“她沒說清楚,就說爹媽死得早。”
二奶奶不問了。
一問三不知,這就是她兒子干的好事。領個女人回來,連底細都沒摸清,就敢往家里帶。
“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白景琦抬起頭,眼里有了點光:“娘,我想娶她。”
“娶她?”二奶奶笑了,笑聲里一點溫度都沒有,“白家七少爺,娶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你讓外頭人怎么說?說白家不行了,兒子娶不上媳婦,只能撿個野的回來?”
“她不是野的!”白景琦急了,“她有名字,她叫黃春!”
“我管她叫什么。”二奶奶語氣冷下來,“明天,給她點銀子,打發她走。肚子里的孩子,她要生,生下來白家養著。她本人,不能留。”
“娘!”
“這事沒得商量。”二奶奶斬釘截鐵,“你要還想認我這個娘,就按我說的辦。”
白景琦跪在地上,拳頭攥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看著母親那張臉,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親的脾氣。說不二,硬頂沒用。
“你先回去。”二奶奶擺擺手,“好好想想。想通了,明天自己去跟她說。”
白景琦慢慢站起來,膝蓋有點麻。他看了母親一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娘,”他沒回頭,聲音發悶,“春兒她……真的很好。您見見她,就見一面,行嗎?”
二奶奶沒說話。
白景琦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挑簾子出去了。
屋里又靜下來。
二奶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外頭天陰了,屋里暗下來,可她沒叫人點燈。
她在黑暗里坐了許久。
胡二又來了,在門外輕聲說:“二奶奶,晚飯備好了。”
“不吃了。”
“那……七少爺院里那位,怎么處置?”
二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早上,帶她來見我。”
胡二應了聲,腳步聲遠了。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快掉光了,枝杈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嫁進白家的時候。那會兒她也年輕,也怕,見了婆婆腿都發軟。可婆婆沒為難她,反而手把手教她怎么管家,怎么處事。
婆婆說過一句話,她記到現在:“當家的女人,心要硬,眼要毒。心不硬,鎮不住底下人;眼不毒,分不清是人是鬼。”
現在輪到她了。
她得替白家,把好這道門。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二奶奶起得早,在佛堂里念了半個時辰的經。香爐里的檀香燃盡了,她也沒動,就那么坐著。
胡二在外頭候著,等到里頭有了動靜,才輕聲說:“二奶奶,人帶來了。在偏廳候著。”
“嗯。”
二奶奶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看不出表情。
偏廳里,黃春站著。
她確實年輕,二十一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點沒褪干凈的稚氣。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洗得發白,但干凈。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后挽了個髻,沒戴什么首飾。
最顯眼的是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
她站得不直,微微彎著腰,手護在肚子上。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朝門口看過來。
二奶奶走進來,沒看她,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黃春沒坐,還是站著。她看著二奶奶,眼神不躲不閃,也沒跪下,就那么看著。
二奶奶心里動了一下。
這姑娘,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她以為會是個怯生生的,或者妖妖調調的模樣。可眼前這個人,很安靜,安靜得有點過分。臉上沒什么表情,不討好,也不害怕。
“叫什么名字?”二奶奶開口。
“黃春。”
“多大了?”
“二十一。”
“家是哪的?”
“京城。”
“父母呢?”
“都沒了。”
一問一答,干脆利落。沒多余的話,也沒解釋。
二奶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有點燙,她慢慢咽下去。
“景琦都跟你說了吧?”她放下茶碗,“白家的情況,你也看見了。不是我們容不下你,是實在沒法子。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白家不能再出一點差錯。”
黃春沒說話。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白家的骨血,我們認。”二奶奶聲音平緩,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等你生了,孩子留下,我們養。你嘛,我給你一筆銀子,夠你下半輩子花的。你找個地方,安安生生過日子,別再來了。”
她說完了,等黃春的反應。
按照她的預想,這姑娘要么哭,要么鬧,要么跪下來求她。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知道怎么應對。
可黃春沒哭,也沒鬧。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開口:“二奶奶,我能問句話嗎?”
“問。”
“您給我銀子,是買斷我和孩子的情分,還是買斷我和七少爺的情分?”
二奶奶愣了一下。
她沒料到會問這個。
“有區別嗎?”
“有。”黃春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要是買斷我和孩子的情分,這銀子我不能要。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給多少錢,我也不能賣。要是買斷我和七少爺的情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二奶奶。
“那您得問問七少爺,他值多少錢。”
二奶奶盯著她,沒說話。
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胡二站在門外,手心有點出汗。他跟了二奶奶這么多年,沒見過誰敢這么跟她說話。
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是……
“你膽子不小。”二奶奶緩緩開口。
“不是膽子大,”黃春搖搖頭,“是沒別的路可走。我爹媽死得早,一個人活到這么大,見的多了。我知道,您看不起我,覺得我來路不明,配不上白家的門楣。”
她往前走了半步。
“可二奶奶,門楣是死的,人是活的。白家現在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外頭人等著看笑話,里頭人心不齊。這種時候,您需要的不是一個門當戶對的兒媳婦,您需要的,是一個能幫您撐住這個家的人。”
二奶奶眼睛瞇了起來。
“你能撐?”
“我不能,”黃春說得坦然,“可我知道,什么人能撐,什么人會垮。我在市井里長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見過。我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得防。我也知道,怎么跟那些管事太監、衙門老爺打交道——不是靠銀子,是靠他們想要什么。”
她說完,又退了回去,重新低下頭。
“這些話,本不該我說。可我沒別的法子。您要趕我走,一句話的事。可我走了,七少爺的心也就跟著走了。他現在聽您的,是因為敬重您。可您要是硬把我們分開,這敬重,還能剩多少?”
二奶奶不吭聲了。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姑娘。模樣清秀,說話條理清楚,不卑不亢。最重要的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白家現在的痛處。
是啊,白家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繡花吟詩的大家閨秀。需要的是一個能經事,能扛事的人。
可這個人,能是黃春嗎?
“你說了這么多,”二奶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可你連自己的出身都不敢說清楚。讓我怎么信你?”
黃春抬起頭,看著她。
“二奶奶,我的出身,您真想知道?”
“說。”
黃春沉默了很久。久到二奶奶以為她不會說了,她才輕輕開口,說了三個字。
她說得很輕,可那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二奶奶耳朵里。
二奶奶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碗“哐當”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潑出來,濕了一片桌布。
她盯著黃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你再說一遍?”
黃春沒再說。她只是站著,微微低著頭,手還護在肚子上。可背挺得筆直,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
二奶奶腦子里嗡嗡響。
那三個字,那個名字……怎么會?怎么可能?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她以為早就忘了的事。那些恩怨,那些糾葛,那些血和淚。
如果黃春說的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是……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黃春面前。她比黃春高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試圖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
“你怎么證明?”她問,聲音有點啞。
黃春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塊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尋常。可二奶奶接過來,翻到背面,看見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
玉佩差點掉地上。
她抬起頭,重新看著黃春。這一次,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你娘……”她嗓子發干,“你娘是不是姓詹?”
黃春點點頭。
“她還活著嗎?”
“我十歲那年,她就沒了。”
二奶奶不說話了。她攥著那塊玉佩,攥得指節發白。屋里靜得嚇人,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過了不知多久,二奶奶松開手,把玉佩還給她。
“你先回去。”她說,聲音疲憊,“這事,我得想想。”
黃春接過玉佩,重新收好。她朝二奶奶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二奶奶,”她沒回頭,“我知道您恨詹王府的人。我娘臨死前跟我說過。可她也說,有些事,不是恨就能了結的。有時候,多一個仇人,不如多一個幫手。”
說完,她挑簾子出去了。
二奶奶一個人站在偏廳里,站了很久。
胡二在外頭候著,聽見里頭沒動靜,探頭看了一眼。看見二奶奶站在那兒,臉色煞白,像見了鬼。
“二奶奶?”
二奶奶擺擺手,沒說話。她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手按在額頭上。
腦子里亂成一團。
詹王府。
那個名字,多少年沒人提了。那場恩怨,牽扯了多少條人命。她以為,都過去了。
可今天,詹王府的人,以這樣的方式,又出現了。
還是以她未來兒媳婦的身份。
二奶奶想起黃春剛才說的話。她說,她知道怎么跟管事太監、衙門老爺打交道。她說,她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得防。
如果她真是詹王府的后人……
那她確實會知道。詹王府當年,可是在宮里宮外都吃得開的主。
可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二奶奶閉上眼。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白景琦。他大概是等急了,跑過來打聽消息。
“娘!”他沖進來,一臉急,“您見著春兒了?她怎么說?您沒為難她吧?”
二奶奶睜開眼,看著兒子那張急切的臉。
這個傻兒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帶回來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這背后牽扯著多少恩怨。
“景琦,”她開口,聲音很輕,“你跟娘說實話,你跟她,是怎么認識的?”
白景琦愣了愣,沒想到母親會問這個。
“就……就在濟南府。我去進藥材,在路上碰見她。她那時候讓人欺負,我瞧不過去,就幫了一把。后來……”
“后來怎么了?”
“后來就熟了。她一個人,怪可憐的。我就想著,帶她回來……”白景琦越說聲音越小,偷眼瞧母親的臉色。
二奶奶沒說話。
她在想,這是巧合,還是有人安排好的?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如果是安排好的……
那這個黃春,心機就太深了。
“娘,”白景琦試探著問,“您……您答應留下她了?”
二奶奶抬起頭,看著他。
兒子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他是真喜歡這姑娘。
“你先出去,”她說,“讓我一個人靜靜。”
“娘……”
“出去。”
白景琦不敢再說什么,耷拉著腦袋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二奶奶一個人。
她拿起茶碗,想喝口茶,可手抖得厲害,茶碗碰在牙齒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放下茶碗,雙手交握,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冷靜不下來。
那三個字,還在耳朵里回響。
詹王府。
如果黃春真是詹王府的人,那她就不能留。當年的恩怨太深,深到能淹死人。
可如果她不是……
二奶奶想起黃春那雙眼睛。安靜,坦然,不躲不閃。那不是一個說謊的人該有的眼睛。
還有她說的那些話。關于白家現在的處境,關于該怎么跟官府打交道。那些話,不是一個普通市井女子能說出來的。
除非,她真見過,真經歷過。
二奶奶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走回來。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陽光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方光亮。可二奶奶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冷氣。
她得查清楚。
在做出決定之前,她必須查清楚,黃春到底是誰,她為什么來,她想干什么。
“胡二!”她朝外頭喊了一聲。
胡二應聲進來。
“你去一趟濟南府,”二奶奶壓低聲音,“打聽打聽,七少爺在那兒,都見過什么人,辦過什么事。特別是這個黃春,把她祖宗八代都給我查清楚。”
胡二愣了愣:“二奶奶,濟南府可不近,來回得……”
“讓你去你就去!”二奶奶打斷他,“記著,悄悄去,別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景琦,不能讓他知道。”
“是,是。”
胡二走了。
二奶奶重新坐下,手按在胸口,覺得心慌。
她想起黃春肚子里的孩子。如果那孩子真是白家的骨血……
那這件事,就更難辦了。
她可以趕走黃春,可她不能不要孫子。白家人丁單薄,景琦是獨苗,他有了孩子,那是白家的希望。
可如果留下孩子,趕走黃春,那孩子長大了,會怎么想?景琦又會怎么想?
二奶奶頭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老的不是年紀,是心。是那種力不從心,那種瞻前顧后。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從前她做決定,干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可現在……
她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得等。
等胡二的消息。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說。
胡二這一去,就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白家大宅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白景琦天天往黃春院里跑,噓寒問暖,生怕她受了委屈。黃春倒是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在院子里待著,偶爾出來走走,見了人也客客氣氣,不拿架子,也不怯場。
下人們私下里議論,說這姑娘不像小門小戶出來的,待人接物有分寸。可也有人說,誰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等真進了門,不定什么樣呢。
二奶奶聽著這些閑話,不置可否。她照常管家,見掌柜,去宮里催賬,一切如常。只是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多了,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
這天下午,她正在看賬本,外頭傳來腳步聲。
胡二回來了。
他風塵仆仆,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連夜趕路的。進了屋,先灌了一氣涼茶,才喘勻了氣。
“怎么樣?”二奶奶問,聲音平靜,可手里攥著的賬本邊角,捏得起了皺。
胡二抹了把嘴,壓低聲音:“二奶奶,打聽清楚了。”
“說。”
“黃春姑娘,確實是京城人。她爹……”胡二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她爹姓黃,是個做小買賣的,早些年就沒了。她娘,姓詹。”
二奶奶心里一緊。
“繼續說。”
“她娘確實是詹王府出來的,不過不是正支,是旁系的遠房,早年家里敗落了,才嫁了個做買賣的。”胡二說,“黃春十歲那年,她娘得了急病,沒熬過去。之后她就跟著舅舅過,可舅舅對她不好,非打即罵。她十五歲那年,從家里跑出來了,一個人在外面混。”
“怎么混的?”
“在茶館里幫過工,在繡坊里做過活,后來……”胡二猶豫了一下,“后來在濟南府,她在一家戲班子待過,唱旦角。”
二奶奶眉頭皺起來。
戲子,那是下九流。
“七少爺就是在戲班子認識她的?”
“是,”胡二點頭,“七少爺去濟南府進藥材,晚上跟朋友去聽戲,瞧見她了。后來聽說她舅舅要把她賣到窯子里去,七少爺看不過,就出面把她贖出來了。”
“花了多少銀子?”
“五十兩。”
二奶奶冷笑一聲:“他倒是大方。”
胡二不敢接話,繼續說:“贖出來之后,黃春沒地方去,七少爺就給她租了個小院,讓她先住著。本來打算安頓好就回來,可后來……后來就……”
“就有了身子。”二奶奶替他說完。
胡二點點頭。
屋里靜下來。
二奶奶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
戲子出身,舅舅要賣她進窯子,被景琦所救——聽起來,倒是個可憐人。身世也清白,至少跟詹王府的正支扯不上關系。
可她還是不放心。
“她那個舅舅,現在在哪兒?”
“死了,”胡二說,“去年冬天喝醉了,掉護城河里淹死了。”
“死了?”二奶奶挑眉,“這么巧?”
“街坊都說,是報應。那人本來就不是東西,吃喝嫖賭樣樣占全,把家產敗光了,就打外甥女的主意。”
二奶奶不說話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二心里發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么。
“二奶奶,”他試探著問,“您看這事……”
“你出去吧,”二奶奶擺擺手,“我累了。”
胡二應了聲,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二奶奶一個人。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
如果胡二查的是真的,那黃春的身世,倒也沒什么大問題。詹王府的遠房親戚,早就敗落了,跟當年的恩怨扯不上關系。戲子出身是不好聽,可也比窯子里的強。
至于她說的那些話——關于怎么跟官府打交道,怎么識人——也許真是從小在市井里摸爬滾打,自己悟出來的。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不假。
可二奶奶總覺得,哪里不對。
具體哪里不對,她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一種在風浪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出來的直覺。
黃春太鎮定了。
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未婚先孕,被帶到陌生的大家族里,面對當家主母的審視和驅逐,她不哭不鬧,不卑不亢,還能說出那樣一番話。
這不合常理。
要么,她心機深到可怕。要么,她真的問心無愧。
二奶奶希望是后者。
可希望歸希望,她得弄清楚。
“來人,”她朝外頭喊了一聲。
一個小丫鬟進來。
“去,請黃春姑娘過來一趟。”二奶奶頓了頓,“客氣點,就說我請她喝茶。”
小丫鬟應聲去了。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杈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要變天了。
黃春來的時候,二奶奶已經泡好了茶。
不是尋常待客的茶葉,是福建來的武夷巖茶,味道重,一般人喝不慣。
“坐。”二奶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黃春坐下,還是那副安靜的樣子。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二奶奶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
“嘗嘗,這茶勁大,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黃春端起茶杯,聞了聞,抿了一小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茶。”她說。
“喝得出來?”
“從前在戲班子,班主愛喝茶,跟著喝過幾次。”黃春放下茶杯,“不過沒喝過這么好的。”
二奶奶看著她,慢慢開口:“你舅舅的事,我聽說了。”
黃春臉色沒變,只是睫毛顫了一下。
“他是個混蛋,”她說,聲音很平靜,“我娘死后,他對我非打即罵。十五歲那年,他想把我賣給窯子,我連夜跑了。后來聽說他死了,我心里沒什么感覺。就是覺得,該。”
她說“該”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二奶奶心里動了一下。
“恨他嗎?”
“恨過,”黃春說,“后來不恨了。恨人太累,我沒那么多力氣。”
二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戲班子,唱什么角兒?”
“旦角。”
“苦嗎?”
“苦,”黃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淺,轉瞬即逝,“可再苦,也比被賣到窯子里強。班主雖然摳門,但不逼我們接客。唱得好,還能多分點賞錢。我就是靠著那點賞錢,攢了贖身的銀子。”
“贖身?”二奶奶挑眉,“你不是跑出來的嗎?”
“是跑出來的,”黃春說,“可戲班子的身契在班主手里,不贖出來,他一報官,我還是得被抓回去。我攢了三年,才攢夠贖身的錢。”
二奶奶不說話了。
她重新打量眼前的姑娘。二十一歲,可眼神里的東西,像活了一輩子。
“你娘,”她頓了頓,“跟你提過詹王府嗎?”
黃春抬起頭,看著她。
“提過。”
“怎么說的?”
“她說,詹王府早沒了,人死得死,散得散。剩下的,都是罪人。”黃春聲音很輕,“她說,我就是罪人的后代,這輩子別想抬頭做人。所以,她臨死前跟我說,以后無論走到哪兒,都別跟人提詹王府三個字。”
“那你為什么跟我說?”
“因為瞞不住,”黃春說得坦然,“您是什么人,我打聽過。白家二奶奶,眼里不揉沙子。我想留在白家,想留下這孩子,我就得說實話。瞞著,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等您自己查出來,我就真沒活路了。”
二奶奶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謊言的痕跡。
可找不到。
那雙眼睛太干凈了,干凈得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
“你知道詹王府和白家的恩怨嗎?”二奶奶問。
“知道一點,”黃春說,“我娘說過,詹王府當年害過白家大爺,結過仇。可具體怎么回事,她沒說。她說,那是上一輩的事,跟我沒關系。”
“可你現在要進白家的門,”二奶奶聲音沉下來,“就跟你有關系了。”
黃春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不算細嫩,指節上有繭子,是干活留下的。
“二奶奶,”她抬起頭,眼神堅定,“上一輩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我是黃春,我爹姓黃,我娘姓詹,可我不是詹王府的人。詹王府的榮華,我沒享過一天。詹王府的罪,我也不想背。”
“可你身上流著詹家的血。”
“是,”黃春點頭,“我身上流著詹家的血,可我也流著我爹的血。我爹是個本分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我娘臨死前跟我說,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安了,別的,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二奶奶,我今天跟您說這些,不是想求您同情。我是想告訴您,我是什么人,我從哪兒來,我要什么。我要的很簡單,就是有個家,讓孩子平安生下來,把他養大。至于別的,我不爭,也不搶。”
“不爭不搶?”二奶奶笑了,笑聲里帶著諷刺,“那你那天說的話,算什么?你說你知道怎么跟管事太監打交道,知道怎么識人——那些話,可不是不爭不搶的人會說的。”
黃春也笑了,笑容有點苦。
“那些話,是我活到二十一歲,用血淚換來的。我娘死得早,我舅舅不是人,我一個人在外面混,什么人都見過,什么事都經過。我不學聰明點,早就讓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她看著二奶奶,眼神誠懇。
“二奶奶,我說那些話,不是想顯擺,是想讓您知道,我對白家有用。我不光能生孩子,我還能幫您。您一個人撐這個家,太累了。我能替您分擔一點,哪怕是一點。”
二奶奶不說話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可她還是喝完了。
放下茶杯,她看著黃春,看了很久。
“如果,”她緩緩開口,“如果我讓你留下,你打算怎么做?”
黃春坐直了身子。
“第一,我不會跟任何人提詹王府的事。第二,我會守白家的規矩,該我做的,我做,不該我問的,我不問。第三,”她頓了頓,“如果有一天,白家需要我,我會站出來,盡我所能。”
“你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也許不多,”黃春說,“可我知道,怎么跟那些當官的、管事的打交道。我知道他們想要什么,怕什么。我也知道,怎么讓底下人服你,不是靠兇,是靠讓他們覺得,跟著你有奔頭。”
二奶奶沒說話。
她在想。
想白家現在的處境,想百草廳的生意,想宮里那些難纏的太監,想家里那些各有心思的掌柜。
她確實累。
累到有時候夜里睡不著,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景琦是指望不上的,那孩子有血性,可沒心機。別的親戚,要么看笑話,要么想趁火打劫。
如果,如果黃春真像她說的那樣……
“你識字嗎?”二奶奶突然問。
“識一些,”黃春說,“我娘教的。后來在戲班子,也跟著學過戲文。”
“賬本看得懂嗎?”
“看得懂。在戲班子,班主讓我幫著記過賬。”
二奶奶點點頭。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頭起風了,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你先回去,”她說,“讓我再想想。”
黃春站起身,朝她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住了,沒回頭,輕聲說:“二奶奶,我知道您不信我。換成是我,我也不信。可時間還長,您慢慢看。看我是什么人,能做什么事。”
說完,她出去了。
二奶奶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可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嫁進白家的時候。那會兒她也年輕,也怕,可婆婆跟她說:“文氏,白家以后就靠你了。怕沒用,得扛著。”
她扛過來了。
現在,輪到別人了。
二奶奶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她得寫封信。
寫給宮里的李公公,那個最難纏的太監總管。百草廳的供奉銀子,拖了三個月,不能再拖了。
可該怎么寫,才能讓他松口?
她握著筆,想了很久,遲遲沒落筆。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是胡二。
“二奶奶,”胡二聲音有點急,“宮里來人了,說李公公讓您去一趟。”
二奶奶心里一沉。
這個時候來叫,準沒好事。
“說了什么事嗎?”
“沒說,就催得急,讓您現在就去。”
二奶奶放下筆,站起身。
“備車。”
宮里的路,二奶奶走過很多次。
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么難走。
轎子晃晃悠悠,她坐在里頭,手心里全是汗。李公公這個時候叫她,多半是為了銀子的事。可白家現在,實在拿不出更多了。
轎子在宮門外停下,二奶奶下了轎,跟著小太監往里走。
李公公在偏殿里等著,見她進來,皮笑肉不笑。
“二奶奶來了,坐。”
“公公客氣了,”二奶奶行了禮,在下首坐下,“不知公公叫我來,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當,”李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就是有件事,得跟二奶奶商量商量。”
“您說。”
“宮里今年的開銷大,您也知道,”李公公慢慢說著,“各處的銀子都緊。太醫院那邊,前幾日遞了折子,說百草廳的供奉,是不是該漲漲了?”
二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漲供奉?現在連該給的都拖了三個月,還要漲?
“公公,”她穩住聲音,“百草廳的供奉,是祖上定下的規矩,這些年一直沒變過。況且今年生意難做,實在是……”
“二奶奶,”李公公打斷她,臉上還帶著笑,可眼神冷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醫院那邊說了,要是供奉不漲,明年這供奉的差事,可就得換人了。”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不漲,就換人。
二奶奶手在袖子里攥緊了。百草廳一半的生意,靠的就是宮里的供奉。要是丟了,白家就真完了。
“公公,”她深吸一口氣,“漲多少,您給個數。我回去想想辦法。”
“不多,”李公公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二奶奶眼前黑了一下。
“二奶奶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李公公放下茶碗,“我也知道,白家現在不容易。可宮里,有宮里的難處。”
二奶奶坐在那兒,腦子里飛快地轉。
答應,白家拿不出這么多銀子。不答應,供奉的差事就沒了。
怎么辦?
“公公,”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點笑,“這事太大了,容我回去跟掌柜們商量商量。三天,三天后給您回話,行嗎?”
李公公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
“行,就三天。二奶奶是明白人,知道輕重。”
從宮里出來,二奶奶腳步發虛。
三成的供奉,那得是多少銀子?把白家掏空了也拿不出來。
可要是拿不出來……
她不敢想。
轎子回到白家,天已經黑了。二奶奶下了轎,沒回自己屋,直接去了賬房。
劉掌柜還在那兒,扒拉著算盤,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二奶奶,”見她進來,劉掌柜站起身,“宮里……怎么說?”
“要漲供奉,”二奶奶坐下,聲音疲憊,“三成。”
劉掌柜手里的算盤珠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三成?這……這不是要咱們的命嗎?”
“我知道,”二奶奶揉著太陽穴,“可要是不給,供奉的差事就沒了。”
屋里死一般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劉掌柜才開口,聲音發干:“二奶奶,賬上……賬上實在沒銀子了。這個月伙計的工錢還沒發,藥材錢也欠著,要是再漲三成供奉,咱們……咱們真撐不住了。”
二奶奶沒說話。
她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她此刻的心。
撐不住,也得撐。
白家不能倒在她手上。
“你先出去,”她說,“讓我一個人想想。”
劉掌柜嘆口氣,退了出去。
二奶奶一個人坐在賬房里,看著滿屋的賬本。那些賬本堆得像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丈夫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文氏,白家……交給你了。”
她答應了。
可她現在,真撐不住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二奶奶抬起頭,看見黃春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什么東西。
“二奶奶,”黃春輕聲說,“我燉了湯,您喝點。”
二奶奶看著她,沒說話。
黃春走進來,把湯碗放在桌上。熱氣騰騰的,是雞湯,聞著很香。
“我聽胡總管說,您從宮里回來,臉色不好,”黃春說,“就燉了點湯。您趁熱喝。”
二奶奶還是沒動。
黃春也不催,就在那兒站著。屋里安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二奶奶開口,聲音沙啞。
“宮里要漲供奉,三成。”
黃春點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您答應了嗎?”
“我說考慮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要么給銀子,要么丟差事。”
黃春沉默了一會兒。
“二奶奶,”她說,“我能問問,現在百草廳給宮里的供奉,是多少嗎?”
二奶奶說了一個數。
黃春算了算,眉頭皺起來。
“這么多?”
“祖上定的規矩,這些年一直沒變過。”
“那宮里的采購,是走內務府,還是走太醫院?”
“太醫院。”
“經手的是李公公?”
“是。”
黃春又不說話了。她低著頭,像是在想什么。
二奶奶看著她,突然問:“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辦?”
黃春抬起頭,看著她。
“二奶奶,我說了,您別生氣。”
“你說。”
“這銀子,不能給。”
二奶奶挑眉:“不給?那差事就沒了。”
“差事沒了,也比被拖垮強,”黃春說得很慢,但很清晰,“您想,宮里要漲三成,您今年答應了,明年呢?后年呢?他們看您好說話,只會得寸進尺。到時候,您給得起一次,給不起十次。早晚還是丟差事,可白家已經被掏空了。”
二奶奶心里一動。
這話,說到她心坎里去了。
“可不給,現在就得丟。”
“未必,”黃春搖搖頭,“李公公要銀子,不是為了宮里,是為了他自己。宮里采購的油水大,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想撈錢。可撈錢,也得有度。逼得太狠,把百草廳逼垮了,他找誰撈去?”
“你的意思是?”
“拖,”黃春說,“不說不給,也不說給。就拖著,拖到他急。他比您急,因為他得在皇上那邊交差。宮里用藥不能斷,百草廳要是真不供了,太醫院第一個找他麻煩。”
“可拖久了,他真換人怎么辦?”
“他換不了,”黃春說得很肯定,“京城里,能供得上宮里用藥的,除了百草廳,沒第二家。別的藥鋪,要么規模不夠,要么藥材不齊。他要是敢換,太醫院第一個不答應。”
二奶奶盯著她,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你怎么知道這些?”
“我在戲班子的時候,有個常客是太醫院的太醫,”黃春說,“他喝醉了,什么都說。宮里那些事,我聽了一耳朵。”
她頓了頓,繼續說。
“二奶奶,李公公這種人,我見過。貪,但更怕。您越順著他,他越覺得您好欺負。您要是硬氣點,他反而不敢逼太緊。”
“可我怎么硬氣?”二奶奶苦笑,“白家現在,拿什么硬氣?”
“您不用真的硬氣,”黃春說,“您只要讓他覺得,您不怕丟這個差事,就行了。”
“怎么讓他覺得?”
黃春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
“三天后,您去見李公公。帶著賬本去,把白家現在的難處,一五一十說給他聽。不是哭窮,是擺事實。告訴他,三成的供奉,白家給不起。要是非要給,百草廳就得關門。百草廳關門了,宮里用藥斷了,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誰擔責任?”
二奶奶心跳快了起來。
“可這么說,不是把他得罪了?”
“不得罪,是講道理,”黃春說,“您再說,供奉的銀子,可以漲,但不能一次漲三成。分三年,每年漲一成。這樣,白家緩得過來,他在皇上那邊也有交代。至于他私下想要的好處……”
她停住了,看著二奶奶。
“您許他別的。比如,百草廳以后給宮里的藥,可以讓他侄子來經手。或者,每年給他個人一份孝敬,不走公賬。”
二奶奶不說話了。
她看著黃春,看了很久。
這個二十一歲的姑娘,說起這些事,條理清楚,句句在理。她不是瞎說,她是真懂。
“這些話,”二奶奶緩緩開口,“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黃春搖頭,“是我自己想的。我舅舅以前就是這樣,你越順著他,他越欺負你。你跟他拍桌子,他反而慫了。這種人,我見多了。”
二奶奶沉默。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個燈花。
“你先回去,”她說,“讓我想想。”
黃春點點頭,退了出去。
二奶奶一個人坐在賬房里,看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雞湯。
她想起黃春剛才說的話,一句一句,在腦子里過。
拖,硬氣,許好處。
這些手段,她不是不懂。可這些年,她一個人扛著白家,習慣了什么事都自己硬扛,習慣了低頭,習慣了退讓。
因為她怕。
怕得罪人,怕丟差事,怕白家倒在她手上。
可越怕,別人越得寸進尺。
也許,黃春說得對。
也許,她該換種活法了。
三天后,二奶奶又去了宮里。
這一次,她沒坐轎,走著去的。走到宮門口,背上出了層薄汗。
李公公還在那個偏殿,見她進來,臉上帶著笑。
“二奶奶想好了?”
“想好了,”二奶奶說,聲音平穩,“三成的供奉,白家給不起。”
李公公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二奶奶這是……”
“公公,”二奶奶打斷他,從袖子里掏出賬本,放在桌上,“這是百草廳今年的賬,您過目。鋪子里的伙計,三個月沒發工錢了。藥材錢欠著,貨棧的租金也欠著。要是再漲三成供奉,下個月,百草廳就得關門。”
李公公沒看賬本,只是盯著她。
“二奶奶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二奶奶說,“是實話。白家什么光景,您應該清楚。大爺還在牢里,我一個女人撐著這個家,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再逼,就只能魚死網破。”
她說“魚死網破”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公公。
李公公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二奶奶,”他緩緩開口,“宮里用藥,不能斷。百草廳要是真關門了,皇上怪罪下來,你我都擔不起。”
“我知道,”二奶奶說,“所以我想了個折中的法子。供奉的銀子,可以漲,但不能一次漲三成。分三年,每年漲一成。這樣,白家緩得過來,您在皇上那邊也有交代。”
李公公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二奶奶心里打鼓,可臉上沒露出來。
“另外,”她繼續說,聲音放低了些,“百草廳以后給宮里的藥,可以讓您侄子來經手。他在西城有間鋪子,我知道。還有,每年年底,我個人有一份孝敬,不走公賬。”
李公公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二奶奶,眼神復雜。
“二奶奶,”他慢慢開口,“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沒人教,”二奶奶說,“是實話。白家現在難,可再難,也不能讓公公為難。只是公公也得體諒體諒我,給我條活路。”
李公公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這一次,笑里有了點真東西。
“行啊,二奶奶,”他說,“以前沒看出來,您還有這份魄力。”
“被逼的,”二奶奶說,“不逼到絕路,誰也不想走這一步。”
李公公點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年,每年一成,”他說,“就這么定了。至于我侄子那邊……我會跟他說。年底的孝敬,二奶奶看著辦,我不會讓您為難。”
“謝公公體諒。”
從宮里出來,二奶奶腿有點軟。
她扶著墻,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外走。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可她心里,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回到白家,她沒回自己屋,直接去了黃春那兒。
黃春正在院里晾衣服,見她進來,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
“二奶奶。”
二奶奶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照你說的辦了,”她說,“李公公答應了,分三年漲。”
黃春點點頭,沒說話。
“你就不問問,他怎么答應的?”
“您能平安回來,就是答應了,”黃春說,“至于過程,不重要。”
二奶奶心里那股滋味,說不清。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可像黃春這樣的,她第一次見。
聰明,但不外露。有手段,但不陰險。最重要的是,她懂進退,知分寸。
“那天你說的話,”二奶奶開口,“還算數嗎?”
“什么話?”
“你說,你想有個家,想讓孩子平安生下來,把他養大。”
黃春看著她,眼神清澈。
“算數。”
“你說,你不爭不搶。”
“是。”
“你說,如果白家需要你,你會站出來。”
黃春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二奶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明天,讓景琦帶你過來,”她說,“有些事,得定一定。”
黃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紅了。
她沒哭,只是眼眶紅了,里頭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謝二奶奶。”
“別謝我,”二奶奶轉過身,往外走,“以后的路還長,是福是禍,看你自己的造化。”
走到院門口,她停住了,沒回頭。
“雞湯燉得不錯,明天再燉一碗。”
說完,她走了。
黃春站在院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晾著的衣服嘩嘩響。她抬手,摸了摸肚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白景琦聽說母親答應了,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沖進黃春院里,一把抱住她,轉了好幾圈。
“春兒!春兒!娘答應了!她答應了!”
黃春被他轉得頭暈,拍他肩膀。
“放我下來,當心孩子。”
白景琦趕緊放下她,但還是抓著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娘會答應的!她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
黃春笑了笑,沒說話。
她知道,二奶奶答應,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看到了價值。
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留下了,孩子能留下了。
這就夠了。
第二天,白景琦帶著黃春去正堂見二奶奶。
二奶奶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桌上放著兩杯茶。
“坐。”
白景琦拉著黃春坐下,臉上藏不住的笑。
二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黃春。
“有些話,得說在前頭,”她開口,聲音平靜,“第一,你是以什么身份進白家的門,外頭人都會知道。閑話少不了,你得受著。”
“我受得住。”黃春說。
“第二,進了白家的門,就得守白家的規矩。該你做的,不該你做的,我會讓人教你。學不會,就出不去這個門。”
“我學。”
“第三,”二奶奶頓了頓,看向白景琦,“孩子生下來之前,你們分開住。你住你的院子,她住她的。等孩子生了,過了滿月,再圓房。”
白景琦急了:“娘!這……”
“這是規矩,”二奶奶打斷他,“未婚先孕,本來就不合禮數。要是再住一起,外頭人怎么說?白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白景琦不吭聲了,可臉上寫著不服。
黃春拉了拉他的手,輕輕搖頭。
“我聽二奶奶的。”
二奶奶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
“至于名分,”她繼續說,“等孩子生了,如果是男孩,就按正房的禮數辦。如果是女孩……再說。”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男孩,才能母憑子貴。女孩,就難說了。
黃春臉色沒變,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
“你不怨我?”
“不怨,”黃春說,“二奶奶能讓我留下,已經是開恩了。至于別的,看孩子的造化,也看我的造化。”
二奶奶看著她,眼神復雜。
這個姑娘,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也讓人不放心。
“景琦,”她轉向兒子,“你先出去,我單獨跟她說幾句。”
白景琦不放心地看著黃春,黃春沖他笑笑,示意他沒事。
他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屋里安靜下來。
二奶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昨天的事,我還沒謝你,”她說,“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李公公那邊,沒那么容易過關。”
“二奶奶言重了,”黃春說,“我就是說了幾句話,拿主意的還是您。”
“你不用謙虛,”二奶奶擺擺手,“我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你是真懂,不是瞎說。”
她頓了頓,看著黃春。
“可我也得告訴你,白家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外頭人看白家,覺得是豪門大戶,風光無限。可里頭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大爺還在牢里,百草廳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底下的掌柜各有心思,外頭的對頭虎視眈眈。你進了這個門,這些事,就都跟你有關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二奶奶語氣重了些,“你知道多少人等著看白家的笑話?你知道多少人想趁火打劫?你知道一旦白家倒了,你會是什么下場?”
黃春抬起頭,看著她。
“二奶奶,我在戲班子的時候,班主說過一句話。他說,唱戲的,上了臺,就沒有回頭路。唱得好,滿堂彩。唱砸了,就得認。”
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現在,就是上了白家這個臺。唱得好唱不好,我都得唱下去。沒有回頭路。”
二奶奶不說話了。
她看著黃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黃春面前。
“伸出手。”
黃春伸出手。
二奶奶從手腕上褪下一個鐲子,碧綠碧綠的,水頭很好。她拉過黃春的手,把鐲子套在她手腕上。
“這個,是我婆婆給我的,”她說,“現在,我給你。”
黃春看著手腕上的鐲子,沒說話。
“白家的女人,不容易,”二奶奶聲音低下來,“可再不容易,也得扛著。景琦是個渾人,指望不上。以后,你得幫我。”
黃春抬起頭,眼睛紅了。
這一次,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手背上。
“二奶奶……”
“別哭,”二奶奶拍拍她的手,“眼淚不值錢。把眼淚擦了,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黃春用力點頭,抬手擦掉眼淚。
“我會的。”
“回去吧,”二奶奶轉過身,“好好養著,把孩子生下來。白家,需要這個孩子。”
黃春站起身,朝她深深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二奶奶一個人站在堂屋里,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動。
胡二走進來,輕聲說:“二奶奶,都安排好了。黃春姑娘住東跨院,離七少爺的院子隔著兩道門。丫鬟婆子也配齊了,都是老實本分的。”
“嗯,”二奶奶應了一聲,突然問,“胡二,你說,我這么做,是對是錯?”
胡二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說:“二奶奶做事,從來沒錯過。”
“是嗎?”二奶奶笑了,笑聲里帶著苦澀,“可這次,我心里沒底。”
“二奶奶是擔心黃春姑娘的出身?”
“出身我不怕,”二奶奶說,“我怕的是,我看走眼。要是她真是個好孩子,那我就是給白家找了個幫手。可要是她……”
她沒說完,但胡二聽懂了。
“二奶奶,老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是人是鬼,日子長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啊,”二奶奶嘆了口氣,“日子長了,就知道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
天陰了,像是要下雨。
可遠處,云層裂開一道縫,有光透出來。
也許,天會晴的。
她想。
黃春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回頭,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二奶奶,有件事,我得跟您說實話。”
二奶奶轉過身:“什么事?”
“我肚子里這孩子,”黃春手放在肚子上,聲音更輕了,“可能……不是景琦的。”
二奶奶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盯著黃春,像沒聽清。
“你說什么?”
“我說,”黃春轉過身,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這孩子,可能不是白家的骨肉。”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響。
二奶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看著黃春,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手輕輕放在肚子上。
那是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姿勢。
可她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二奶奶心里。
“你再說一遍。”二奶奶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
黃春沒躲閃,也沒退縮,她就那么站著,迎著二奶奶的目光。
“我在認識景琦之前,有過別人。”她說,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空氣里,“我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可能是景琦的,也可能是……那個人的。”
二奶奶的手在抖。
她扶著桌子,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為什么現在才說?”她問,聲音嘶啞。
“因為我不敢,”黃春說,眼淚掉下來,可聲音沒變,“我怕說了,您就不會讓我留下了。我怕說了,景琦就不要我了。我怕說了,這孩子……就活不成了。”
她跪下了,跪在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我知道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景琦。您要打要罵,我都認。可這孩子是無辜的,您讓我把他生下來,行嗎?生下來,是白家的,我謝天謝地。不是白家的,我帶著他走,絕不給白家丟人。”
二奶奶沒說話。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黃春,看著這個她剛剛才決定接納的姑娘,這個她以為能給白家帶來希望的姑娘。
可現在,希望變成了噩夢。
“那個人是誰?”她問,聲音里帶著最后一絲理智。
黃春搖頭,眼淚掉得更兇。
“不能說。”
“為什么?”
“因為說了,會死更多人。”
二奶奶閉上眼睛。
她想起黃春的身世,想起詹王府,想起那些陳年恩怨。
難道……
“是詹王府的人?”她問,聲音發顫。
黃春不說話了。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二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就像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