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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水果到家時,客廳燈已經亮了。
王靜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進來,眼皮抬了抬:“喲,姐回來了。”
我把水果放茶幾上,喊了聲媽。張桂英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水漬:“快去洗手,飯馬上好。”
林浩坐在餐桌邊剝花生,頭也沒抬。
飯桌上擺了四個菜,排骨湯,紅燒魚,還有我愛吃的酸辣土豆絲。王靜夾了塊排骨咬了兩口,突然說:“姐,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回來吃?”
我筷子頓了一下:“沒有啊,就周末。”
“上周二你也回來吃的。”王靜放下筷子,“那天我買的鹵菜,你一個人吃了大半盤。”
張桂英低頭扒飯,沒吭聲。
林浩也不說話,繼續嚼著花生米。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靜笑了笑,拿紙巾擦了擦嘴,“就是說你老回來吃飯,家里開銷也大嘛。媽退休金就那么點,我們還要還房貸呢。”
我心里翻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夾了塊魚肉放進嘴里。
魚肉有些腥,可能是火候沒到位。
“再說了,”王靜端起碗喝了口湯,“你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自己做飯多劃算,老回來蹭……回來吃,來回跑也累不是?”
那兩個字沒說完,可我聽出來了。
蹭飯。
碗里突然沒了滋味。
我抬頭看張桂英,她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像在數米粒。林浩看了眼王靜,又看了眼我,最終什么都沒說。
“我有空回來看看媽。”我說,聲音還算平靜。
“那也不能天天回來啊。”王靜站起來給自己添了碗湯,“媽身體好好的,不用你操心。倒是我們自己,月月還房貸快喘不過氣了。”
張桂英終于開口了:“吃菜,吃菜,菜涼了。”
她把那盤紅燒魚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沒動筷子。
林浩嚼完嘴里的花生,抹了抹嘴:“姐,靜子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話直怎么了?”王靜把湯碗重重放在桌上,“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你姐每個月回來幾趟,哪趟空手來的?上次拎了箱牛奶還是公司發的,上次提了袋水果,說是客戶送的。她不掏錢,就當盡孝心了?”
“夠了。”我說,放下筷子站起來。
張桂英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媽,我先走了。”我去拿沙發上的包。
“菜還沒吃完呢。”張桂英小聲說。
“不吃了。”
我拉開門,樓道的風撲到臉上,涼颼颼的。身后傳來王靜的聲音:“你看,又這樣,說兩句就甩臉子。”
林浩沒接話。
門關上了,我沒聽見母親說話。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已經快十點。我打開冰箱,里面剩了幾顆青菜,半盒過期的牛奶。沒胃口,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手機響了,是母親的號碼。
我接通,那邊沉默了幾秒。
“小悅啊,靜子就是嘴快,你別生她的氣。”張桂英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誰聽見。
“媽,她說我蹭飯。”
“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張桂英又沉默了。
“你明天還回來不?”她問。
“單位有事,不回了。”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在墻上晃了一下,又暗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著王靜說“蹭飯”時母親低頭的畫面。她怎么不幫我說句話?哪怕只是說一句“這是我家,我閨女想回來就回來”。
可她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01
我媽從小就教我一件事,要幫弟弟。
她常說,你弟弟比你小,你是姐姐,得讓著他。小時候我不懂,只覺得弟弟可愛,分他半塊糖也開心。后來我慢慢明白,讓著他不只是分半塊糖那么簡單。
我上高二那年,林浩上初三。我媽說家里緊張,讓我別補課了。我說行。高考成績出來,我只考上普通本科,林浩考上了縣重點高中。我媽說,你弟有出息,將來肯定比你強。
我笑了,說是啊,弟弟比我聰明。
大學四年,我拿了三次獎學金,課余時間在奶茶店打工。每月的生活費我只用一半,剩下的攢起來。寒假回家,我給林浩買了雙三百多的運動鞋。我媽嘴上說亂花錢,眼里是高興的。
畢業后我留在城里上班,第一份工作工資三千五,租房就去掉一千二。我媽打電話說,你弟在省城上大學開銷大,你省著點花,幫他分擔點。
我說行。
那時候我一個月給林浩打八百塊,自己留一千五。房租、吃飯、交通,每個月緊巴巴的,連件新衣服都不敢多買。同事約逛街,我總說加班。
林浩大三那年交了個女朋友,就是王靜。我媽高興壞了,打電話跟我說,你弟有對象了,你多幫襯幫襯。我說知道。
畢業那年林浩說要買房,首付差了八萬。我媽打電話來,語氣里帶著懇求:“小悅啊,你工作這幾年攢了點錢吧?先借給你弟,以后他肯定還。”
我算了算,卡里五萬二,是攢了兩年的。
“媽,我這里只有五萬。”
“那也不夠啊,你想想辦法,跟同事借借。”
我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里發了半天呆。
最后我跟公司預支了三個月工資,又跟大學室友借了一萬,湊了八萬打給林浩。
林浩收到錢的電話里說:“姐,你真是我親姐,以后我發達了肯定加倍還你。”
我說好。
后來他結婚了,房子裝修、買家具,又陸續跟我拿了兩萬。我每次給完錢,都不去記具體的數。親姐弟,記那么清楚干嘛。
只是林浩從來沒主動還過錢。
倒是每次我媽打電話催,說小浩這個月房貸又緊張了,你能不能先墊著?
我問我媽,他沒工資嗎?
我媽說,他工資要養家,王靜在家帶孩子沒收入,你不幫誰幫?
我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工作第六年,我升了會計主管,月薪七千出頭。林浩換了份銷售工作,每個月基本工資三千五,加上提成能拿五六千。但他的房貸每月四千五,裝修貸每月兩千五,都是我按月給他轉。
我媽說,你反正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幫幫你弟,以后他日子好過了自然會記得你的好。
我沒反駁。
不是認同,是懶得爭了。
有一次同學聚會,大家聊起買房的事。我說我還租著房子住,同學都驚訝,說你工作這么多年沒攢夠首付?我笑了笑,說城里的房價漲太快了。
我沒告訴他們,我的錢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看銀行流水。每個月一號,固定轉出一萬二,收款人,林浩。
三年了。
我媽又打電話來,問我最近好不好。我說挺好的。
她說:“小靜說孩子要上早教班,一個月兩千多,你弟愁得不行……”
“媽,我上個月剛給了他錢。”
“我知道,可你侄子的事你不能不管啊。”
我拿著手機,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媽,我自己也要存點錢。”
“你存錢干什么?將來嫁人讓你老公買房子就行了。你現在幫你弟,就是幫咱們家。”
我掛了電話,去廚房煮了碗面。
面坨了,我吃了兩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02
周五晚上,林浩打電話說周末要帶王靜來我這邊轉轉。
說是轉轉,我知道是來要錢。
王靜這段日子對我不冷不熱的,主動上門,肯定有事。
果然,周六下午他們到了。林浩手里提了箱牛奶,王靜進門先掃了一圈,笑著說:“姐你這房子小是小了點,收拾得挺干凈。”
我給他們倒了水,王靜坐下就沒客氣,直接說:“姐,你弟這個月業績不太好,獎金沒拿到,房貸有點緊張。”
我看了眼林浩,他低頭玩手機。
“上次不是剛給過?”我問。
“那是上個月的。”王靜喝了口水,“上個月也給少了,差兩千我找娘家借的。你也知道,孩子開銷大,奶粉尿布哪個不要錢。”
我站起來去廚房切水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響。
出來時我遞了杯橘子過去,王靜拿了一塊:“姐,你說你是不是該想想辦法?你現在一個人,花銷又不大。”
林浩終于抬頭了:“靜子,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了?”王靜把橘子皮往茶幾上一扔,“我說的是實話。你姐要是不幫咱,咱們還真去借高利貸?”
我坐在旁邊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你們差多少?”
“這個月五千。”王靜伸出五個手指,“加上下個月的,一共一萬。”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去臥室拿了張卡出來,轉了五千到林浩微信上。
“先給你們五千,下個月再說。”
“姐,不是說了一萬嗎?”王靜皺眉。
“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林浩拉了拉王靜的胳膊,王靜甩開他,臉上不情愿,但沒再說什么。
送走他們,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電梯門關上之前,我聽見王靜的聲音:“就知道給五千,摳死了。”
林浩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關上門,坐回沙發上,打開手機銀行看余額。
卡上剩一萬二,月底還要交房租。
我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太賤了。
晚上十點多,我準備洗洗睡,手機響了。
是林浩發來的微信。我點開,是張截圖,銀行交易記錄的短信通知。余額顯示,他卡里還有七萬多。
我把圖片放大,看了又看。
存入五萬,日期是三天前。備注寫的是“銷售提成”。
我盯著那七萬多的余額看了很久。
他不是沒錢。
他有七萬多,還在跟我哭窮。
我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喂,姐?”林浩的聲音有點含糊。
“你卡上那七萬怎么回事?”
那邊沉默了幾秒:“什么七萬?”
“別裝。你給我發的截圖,我看見了。”
“啊,那個……那個是公司發的提成,還沒捂熱呢,下周就要轉給客戶。”
“你老婆知道你有這筆錢嗎?”
他又沉默了。
“林浩,你跟我說實話。”
“姐,你就別管了。那錢是公司資金,我暫時保管的,不能動。”
我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亮著,那條短信截圖還在。我反復看那行字,余額后面跟著的數字清晰得刺眼。
七萬多。
我每個月省吃儉用給他轉一萬二,他卡上躺了七萬多還在跟我要錢。
大概是良心過不去,他又發來一條微信:“姐,那錢真是公司的,你別多想。房貸的事你幫我想想辦法,下個月真不行了。”
我沒回。
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嗡嗡響。
我閉上眼,腦海里還是那條短信。
王靜說我蹭飯,林浩裝窮,母親沉默。
這一家人,都在指望我一個人扛。
可我扛了這么多年,有人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
03
母親住院的消息是周一早上來的。
我剛到公司,包還沒放下,手機就震了。媽的聲音很輕,說在醫院急診,老毛病,膽結石犯了。我說馬上請假過去,她說不用,你弟弟來了。
我愣了下。弟弟?林浩早上不是說要跑客戶嗎?
趕到醫院的時候快十點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沖得人胃里翻騰。媽躺在急診觀察室的床上,臉色蠟黃,手背上扎著輸液針。旁邊椅子上坐著林浩,低頭刷手機。
“姐來了。”他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問醫生怎么說。林浩說檢查結果要下午出,現在先輸液止痛。我問疼了一夜怎么不早點告訴我,他說媽怕耽誤你上班。
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笑了笑,說沒事。
我能說什么?去護士站問了注意事項,回來一看,林浩不在。我問媽人呢,媽說去繳費了。過一會兒林浩回來,手里拿著一張單子,說是住院預交金,先交五千。
我接過單子,掏出手機轉給他。他看了看手機,說姐你轉了就行,那我走了,下午還有個客戶。
我說你走了誰照顧媽?
他說你不是請假了嗎。
媽說你們都忙,我自己能行。我坐在床邊,握著媽的手,指甲掐進肉里。林浩已經走出了病房門。
午飯時間,我下樓買粥。電梯口碰見王靜,拎著一袋水果,臉色不太好看。
“姐,我來看看媽。”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停車費真貴,半個小時八塊。我就待一會兒,你別說我來過啊。”
我說行。
她進去站了五分鐘,說了幾句客套話,走了。媽說讓她注意身體,她說知道了,然后說哎喲停車費快超時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下午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膽囊里結石不小,建議做手術。我問手術費用大概多少,醫生說自費部分一萬五左右,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我看了眼手機余額,上個月剛存了兩萬準備交房租。租房押金加三個月房租,要一萬二。
媽說手術先等等,開點藥吃。我說不行,該做就得做。醫生開了住院單,說床位緊張,后天才能排上。
晚上我回去收拾東西,拿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出租屋里冷鍋冷灶,冰箱里就剩幾個雞蛋。我給自己煮了碗面,端著碗站在廚房里吃,眼淚掉進湯里。
想起半年前林浩說他孩子要上幼兒園,想報個好點的,要一萬多。我二話沒說轉給了他。那時候媽說,你弟不容易,你幫幫他。
我幫了。可是媽住院了,他來看一眼就走,連住院費都是我墊的。
第二天我請了年假,在醫院陪了一整天。晚上林浩終于來了,帶著王靜和孩子。孩子在病房里跑來跑去,王靜追著喊小聲點。媽說沒事,孩子活潑好。
林浩坐在床邊削蘋果,林浩說媽,你好好養病,公司最近忙,我可能沒時間經常來。王靜在旁邊插嘴,說對了姐,明天幼兒園交伙食費,你幫我們交一下唄,就兩千出頭。
我看著她,說我自己也是月光族,一千五的房租加生活費,剩不下多少。
王靜臉色變了,說你不是會計主管嗎,月薪七八千,我們林浩才拿三四千,你幫襯一下怎么了。
媽低下頭,削蘋果的手頓了頓。
我說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王靜哼了一聲,抱起孩子說走,這地方待不下去。林浩站起來追出去,走了一半回頭說,姐,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說話直。
我沒說話。
病房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潮濕的氣息。我坐在床邊,握著媽的手。媽的手很瘦,皮膚松塌塌的,青筋凸起。
“悅悅。”媽叫我,聲音很小,“媽沒事,你別跟小靜一般見識。”
我說知道。
“你也別怪你弟,他結婚了,錢的事得跟媳婦商量。”
我說知道。
媽閉上眼睛,嘴里嘟囔著說,你弟從小身體不好,你讓著他點。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反駁的話,但看見媽臉上那些深一道淺一道的皺紋,又咽了回去。
窗外路燈昏黃,照得地面一片慘白。手機亮了,林浩發來一條消息:姐,王靜是有點過分,但你也別太難為她。
我沒回。
三天后媽出院了。醫生開了藥,囑咐忌油膩,過兩個月再來復查。賬單結算后自付部分九千多,刷了我的卡。
林浩來接媽出院。王靜沒來。我媽坐上車,我從后備箱把大包小包放進去。林浩說姐,這回來接媽的油費你幫我出了吧,最近手頭緊。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林浩。”我說,“媽住院這七天,你一共來了幾次?”
他愣了一下,說兩三次吧。
“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時。”
他的臉僵了僵,說姐你什么意思。
我說沒什么意思,就是問問。然后關上車門,讓他開走了。
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車流里。手機震了,是公司通知,說我年假還剩兩天,讓趕緊休完。我回了說好。
陽光晃眼,我瞇起眼睛,心里堵得慌。
04
媽出院后第三天,家庭聚餐。
是王靜主動提的,說媽剛出院,大家一起吃頓飯,熱鬧熱鬧。我本來不太想去,但媽打電話說,你弟特意安排的,別讓他難做。
我去了。還在娘家那個客廳,茶幾上擺滿了菜,有魚有肉,還有一鍋排骨湯。媽坐沙發上,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王靜抱著孩子在旁邊喂飯,林浩坐在餐桌邊剝花生。
氣氛還行。我和媽聊了幾句單位的事,王靜也插了幾句嘴,說小區里誰家又買了新車。
然后王靜把湯端上來,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姐,你多吃點。”她說,“難得回來一趟。”
我說好。
她又加了一句:“平時你在外面也吃不上什么好的,回來蹭飯就多吃點,別客氣。”
蹭飯。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耳朵里,又疼又刺。
我抬頭看她。她笑著,好像那句話很普通。孩子的勺子在碗里當當響。林浩低頭繼續剝花生,媽端著碗,一動不動。
我說,王靜,你剛才說什么?
“我說你多吃點啊。”她抱起孩子,往餐廳走,“怎么啦,我說錯什么了嗎?你不是最喜歡回娘家吃飯嗎?”
我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我是你姐。”我說,“不是來你家蹭飯的。這是媽的房子,媽的家。我回來看媽,跟你沒關系。”
王靜轉過身,臉色變了。
“林姐,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多不歡迎你一樣。我就隨口一說,你至于嗎?”
林浩終于抬起頭,看看我再看看王靜,說都少說兩句。
王靜聲音高了八度:“少說什么?我哪句說錯了?你姐一個月回來幾次?哪次不是空著手來的?媽買菜做飯伺候她,難道不是蹭飯?”
我站起來。
“我每個月給你房貸一萬二,你買菜做頓飯的錢,抵不上我給你的零頭。”
屋里安靜了。
孩子被王靜的聲音嚇到,哇的一聲哭了。王靜抱著孩子哄,眼睛卻瞪著我,嘴唇哆嗦。林浩的手停在半空中,剝了一半的花生掉在桌上。
媽放下碗,聲音很輕:“都別吵了。”
王靜把孩子往林浩懷里一塞,摔門進了臥室。砰的一聲,墻上的掛鐘晃了晃。林浩抱著哭鬧的孩子,站在客廳中間,看看我,又看看媽的臥室門。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絞在一起。茶幾上的菜還沒怎么動,排骨湯冒著熱氣。
媽慢慢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經過我身邊時,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什么都沒說就走了。
我跟著進去。媽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我問她,媽,你聽見了嗎,她說的那些話。
媽說,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聲音發抖,“她當著你的面這樣說我,你還幫她說話?”
媽沉默了很久。窗簾沒拉,外面天色暗了,房間里的燈光照著媽半邊臉,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
“悅悅。”她終于開口,聲音澀澀的,“你弟結婚了,有自己的家了。你一個人,什么事都好說。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我說,那我這些年給他們的錢呢?一萬二一個月,一年十四萬四,三年就是四十三萬。我自己的房租生活費都要算計著花,憑什么?
媽抬起頭,眼睛紅了。
“媽知道委屈你了。可那是你親弟弟啊。”
我站起來,往客廳走。林浩已經把孩子哄好了,站在餐桌邊,低頭看著那鍋快涼的湯。
“林浩。”我說,“從今天起,房貸我不給了。”
他抬頭,眼神震驚:“姐,你說什么?”
“我說,房貸不給了。”我拿起包,“你們的房子,你們自己想辦法。”
王靜從臥室沖出來,臉上有淚痕,聲音尖利:“林悅你什么意思?你說停就停?那房貸誰還?你想逼死我們一家三口嗎?”
我沒看她。我看著林浩。
“我幫了你三年。你呢?你幫過我什么?媽住院,你來看過幾次?住院費藥費,你拿過一分錢嗎?”
林浩說不出話。
王靜上前一步,指著我說:“林悅你冷血!你一個大姑子,幫弟弟不是應該的嗎?你這樣是想看我們家散了嗎?”
我推開她的手。
“冷血的是你們。”
說完我走了。關門的時候聽見王靜在喊,林浩在勸。樓道里聲控燈亮了又滅,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震得自己耳朵發麻。
走到樓下,手機響了。是媽發來的消息:悅悅,你別生氣,媽去跟小靜說。
我沒回。
夜風吹過來,夾著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我站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05
那天晚上我整夜沒睡。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王靜摔門的聲音,林浩沉默的臉,媽低頭的姿勢。
手機亮了。凌晨兩點。
林浩打來的。
我掛斷。他又打。再掛。再打。
第三次我接了。電話那頭傳來他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他說姐,對不起,都是王靜的錯,不是我的本意。他說他知道我這些年幫了他很多,他沒良心,他混蛋。
我聽著,一言不發。
他說房貸還有兩天就到期了,銀行已經打了兩次催款電話,再不還就要上征信了。他求我幫最后一次忙,真的最后一次。
“姐,你不能見死不救,這是咱們林家自己的事。”
我的手握在手機殼上,殼子邊沿磨得起了毛,硌得手心疼。
我說,你哭什么?你有錢存銀行,房貸還要我幫你?
他愣住了,說姐姐,那筆錢真的是公司的,我動不了。我說你動不了銀行存款也好,動不了也好,跟我沒關系。我只知道,我把你當親弟弟,你把我當提款機。
電話那頭他哭得撕心裂肺:“姐,房貸明天就到期了,你忍心看著我們家破人亡嗎?”
我捏著手機,銀行催款短信一條接一條,屏幕亮了又暗。給他最后一次機會,還是徹底放手?我還沒想好,窗外有車燈一閃,照在窗簾上。
我走到客廳,想倒杯水。拉開冰箱,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瓶過期牛奶。
門鈴響了。
我愣了愣,這個時候誰會來。從貓眼往外看,是我媽。穿著拖鞋和一件舊外套,頭發有點亂。懷里抱著一個文件袋。
我打開門,她站在門口,眼神哀懇的看著我。
“悅悅,媽有話跟你說。”
我側身讓她進來。她坐在沙發上,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半天沒打開。我給她倒了杯溫水,她沒接。
“你弟弟剛才打電話來了,”她說,“哭著說的,說你不愿意幫他了。”
我說是,我停了。
媽低下頭,手指在文件袋上摩挲。良久,她拆開封口,抽出一疊紙,放在茶幾上。
“這是媽這幾年的病歷。”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兩年前查出來的,不是膽結石,是肝硬化。醫生說不能勞累,不能生氣,好好養還能撐幾年。”
我愣住了。那張紙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抬頭寫著市人民醫院,診斷欄里,肝硬化三個字清清楚楚。
“媽一直沒告訴你。”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是不想讓你操心。你一個人在外頭,日子也不好過。你弟什么的,媽自己心里有數。”
我捏著那本病歷,紙張冰涼,邊緣硌手。我開始流淚,眼淚砸在病歷上,暈開那些字。
“媽,你為什么不早說?”
“早說有什么用?”她笑了笑,“日子還是得往下過。你弟有自己的難處,王靜雖然嘴不好,但對孩子好。媽不想看你們姐弟鬧成這樣。”
我低頭,眼淚模糊了視線。手機在茶幾上亮了,林浩又打來電話。
我按了掛斷。
“媽,你說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媽沉默了很久。客廳墻上那只老掛鐘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窗外的路燈滅了,天邊泛起灰白色。
“媽不逼你。”她握著我的手,手很涼,“你也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媽就是想求你,別恨你弟。他再混蛋,也是你親弟弟。”
我閉上眼。腦子里是林浩小時候的樣子,瘦瘦小小,跟在我后面喊姐姐。那時候爸媽都上班,我帶他上下學,給他熱飯,陪他做作業。
后來他長大了,會喝酒,會抽煙,會跟我借錢不還,會在老婆罵我的時候沉默。
我睜開眼,看著媽。
“我可以幫他還這次房貸。但是有條件。”
媽的眼睛亮了亮。
“第一,王靜得當著全家人的面跟我道歉。”我說,“第二,我要林浩寫個東西,把這兩年我給他的錢都記下來,分期還給我。第三,”我頓了頓,“三天之內給我答復。不然,以后這個家我不會再回去。”
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天快亮了。街道上有灑水車的聲音,嘩啦嘩啦,由遠及近。媽站起來,抱起文件袋,說那我回去跟他們說。
我送她到門口。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樓道里她的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到別人。
我關門,背靠著防盜門,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機又震了,是林浩發來的消息:姐,我想了一夜,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改。
我沒回。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客廳,一片慘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