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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廳里熱得發悶。
空調開到二十六度,滿桌火鍋還咕嘟冒泡,辣油味混著白酒味,往人臉上撲。墻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寫著辭舊迎新,下面坐著一百多號員工。
我坐在主桌旁邊,財務部的位置,離林建國隔了三個椅子。
他今天穿得精神,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蠟壓得一絲不亂。五十八歲的人,舉杯時腰桿仍直,聲音也亮,像公司剛起步那幾年一樣。
可那聲音落到我耳朵里,總隔著一層東西。
主持人開始念開工紅包名單。
先是車間班組,六百六十六。銷售部,八百八十八。幾個老員工拿到一千八百八十八,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
輪到副總經理林小杰。
主持人拖長調子,說小林總今年辛苦,帶著業務部開疆拓土,董事長特批,八千八百八十八。
掌聲很響。
林小杰站起來,朝四周拱手。他二十六歲,酒喝了幾杯,臉上泛紅,笑得松快。有人起哄喊小林總請客,他把紅包往西裝內袋一塞,說好說好,明天奶茶全場。
林建國看著他,眼角都軟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涼了,有點澀。
主持人翻到下一張卡片,頓了一下。
“財務總監,林小雨,開工紅包,十八元。”
廳里靜了一瞬,隨后有人笑出聲,又很快咳嗽遮住。十八元。連服務員端菜路過時,都忍不住往我這邊看。
我把紅包接過來。
薄薄一張,紅紙殼里只塞著兩張錢。拇指按上去,能感覺到里面空得可憐。
財務部的小周坐在我身后,小聲叫我:“林總。”
我沒回頭。
林小杰晃著酒杯走過來,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主桌聽見。
“姐,十八挺吉利,發嘛。”
旁邊有人干笑。
我抬眼看他。他把玩著杯沿,像在等我也笑一下,把這事輕輕揭過去。
從小到大,他最擅長這個。先把刀遞過來,再說不過開個玩笑。
我把紅包放回桌上,紅紙貼著白瓷盤,顏色刺眼。
林建國還在和旁邊客戶說話,似乎沒聽見。可我知道他聽見了。他左手的佛珠停了半拍,很快又轉起來。
我站起身。
椅子腿擦過地磚,聲音不大,卻把附近幾桌的目光都拉了過來。主持人拿著話筒,卡在臺上,不知道下一句該念什么。
我拿起包,包里那只舊信封貼在掌心下方,硬硬的邊角硌著我。
那是媽媽陳秀蘭留下的東西,牛皮紙已經發黃,我這些年一直帶著,卻很少拿出來看。今天出門前,不知怎么,還是放進了包里。
林小杰笑意淡了些。
“姐,年會呢,別掃興。”
我看著他,又看向林建國。
“我不掃大家的興,我走。”
說完這句,胸口那口氣反倒沉了下去。十八塊錢,不是什么大數。可它像一個蓋章,蓋在我這些年的加班、審計、催款、熬夜報表上。
也蓋在我這個女兒身上。
我剛邁出一步,主桌那邊忽然響起一聲脆響。
茶杯被林建國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到桌腳,茶水洇開一片褐色。
他站起來,臉色鐵青,指著主持臺的方向吼:
“這獎金是誰安排的?立刻滾蛋!”
大廳一下沒聲了。
連火鍋的沸聲都顯得突兀。
主持人嚇得話筒差點掉下去,行政經理臉白了,急忙從旁邊跑過來。財務部的人互相看著,沒人敢說話。
我停在原地,包帶勒著肩膀。
林建國看都沒看我,仍盯著行政經理,像是受了天大的冒犯。
“董事長,名單是按您批的流程走的……”
行政經理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
林小杰忙放下杯子,走到林建國身邊。
“爸,先別發火,可能是下面人弄錯了。”
我聽見那句弄錯了,差點笑出來。
我的紅包是十八,他的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多整齊的錯。
林建國終于轉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重,重得像在提醒我,今晚這么多人,別讓我難堪,也別讓公司難堪。
可難堪的人,到底是誰。
我攥著包里那只舊信封,紙角頂住掌心,有一點疼。沒掏出來,也沒坐回去。
年會廳外,服務員推著餐車經過,輪子壓過門口地毯,發出悶悶的聲響。
我站在紅毯邊上,看著滿地碎瓷,忽然覺得這場熱鬧離我很遠。
01
媽媽還在的時候,我不怕年會。
那時公司小,連年會都辦在廠房二樓的食堂。鐵皮屋頂冬冷夏熱,桌上擺著鹵鴨、花生、砂糖橘,還有一盆盆熱湯。
陳秀蘭總會提前一天去市場買菜。
她不讓廚師把魚炸老,說員工忙了一年,嘴里總得吃點鮮的。她也不愛坐主桌,圍著后廚轉,袖口挽起來,手上有姜蒜味。
我讀高中那年,她把第一只紅包塞給我。
“我們小雨也算半個員工,暑假幫著貼發票,不能白干。”
紅包里有兩百塊。我攥了一路,回家后還夾在課本里,舍不得花。
林建國那時也笑。
他說女孩子會算賬好,往后不怕吃虧。他說這話時,媽媽就站在旁邊,拿圍裙擦手,眼睛彎彎的。
我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有。
直到十年前,媽媽走了。
那年我二十歲,學校還沒畢業。家里一下空出許多聲音。廚房沒人早起熬粥,陽臺沒人曬橘皮,客廳那盆君子蘭黃了葉,也沒人剪。
林建國變得忙。
他常說公司到了關鍵時候,一天也離不開人。親戚來勸他休息,他擺擺手,說人總要往前看。
我回家住了一段日子,林小杰還在念大學。他那時比我更會撒嬌,晚上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問飯好了沒有。
沒人做飯。
我去廚房煮面,他嫌青菜老,嫌湯淡。我把筷子放下,他又說不吃就算了,轉身點了外賣。
那天林建國回來,看見外賣盒堆在茶幾上,皺了皺眉。
“你是姐姐,多照顧他一點。”
我正拿抹布擦桌子,手上都是油。那句話很輕,卻像水滴落進舊傷口里,一點點滲進去。
從那以后,照顧他成了我的事。
他忘帶身份證,我送去學校。他掛科要找老師談,我請假陪著去。他實習三天嫌累,林建國讓我給他安排進公司,先從總經辦學起。
而我,畢業后進公司,從出納做起。
有人說我命好,董事長女兒,遲早坐辦公室。只有我自己知道,第一年我跑銀行跑到腳后跟磨破,冬天排隊開票,手凍得握不住筆。
財務室老會計不因為我是林家女兒就讓著我。
錯一個小數點,她當著全科室罵。憑證貼歪了,撕下來重貼。月底結賬,別人九點下班,我常常守到凌晨。
那幾年我沒少掉頭發。
每次抬頭看見玻璃門上自己的臉,都覺得不像二十多歲的姑娘。眼底發青,唇上沒顏色,桌邊泡著一杯濃茶,涼了又續熱水。
可我認。
我想讓林建國看見,我不只是他女兒,也能做事。公司賬目亂,我一點點理。老客戶回款慢,我跟銷售一起上門。供應商壓票,我坐在人家前臺等到天黑。
三年后,審計進場,第一次沒挑出大問題。
林建國在會上說,財務這塊近年穩了。
我坐在下面,等他多看我一眼。
他翻過文件,接著說:“小杰業務思路活,年輕人有沖勁。”
掌聲又落到林小杰那邊。
我低頭在本子上寫日期,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洞。
林小杰進公司后,升得比誰都快。
總經辦待半年,去了銷售部。銷售部待一年,掛上副總經理。客戶飯局他去,招商會他去,拍照站中間的也是他。
他不愛看合同細節,單子簽回來,漏洞丟給法務和財務補。
我提醒過幾次。
“付款節點寫得太松,對方拖款風險很高。”
他靠在我辦公室門口,手插褲袋。
“姐,生意不是你表格里那幾行字。”
我說:“表格最后都是真錢。”
他笑了笑。
“你就是太緊。”
后來那筆款拖了七個月,年底現金流差點斷。林建國知道后,只說年輕人吃一塹長一智。
輪到我部門有個新人把發票稅率錄錯,他在例會上沉著臉,說財務不能犯低級錯誤。
我不爭。
不是不會,是爭了也沒用。每次我剛開口,他就捏眉心,說一家人別總計較。可公司里所有計較,最后都落在我身上。
媽媽留下來的相冊,我一直放在臥室柜子里。
有時候加班回家,燈也不開,就坐在床邊翻兩頁。照片里的她穿著碎花襯衫,頭發用黑夾子別著,手里端一盤餃子。
背面有她的字。
小雨十二歲,第一次包餃子,露餡十七個。
我看著那行字,常常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
她瘦得很快,臉色淡,手腕上鐲子晃來晃去。家里窗簾總拉著,藥味散不出去。她不太說話,偶爾叫我過去,摸摸我的頭發。
“小雨,要保護好自己。”
我那時不懂,以為她是怕我在學校受欺負。還故意笑,說我都上大學了,誰能欺負我。
她也笑,笑完咳了很久。
那句話,我后來想過很多次。每次想,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能看見影子,卻看不清眉眼。
她走后,林建國把家里的很多東西收了。
衣服捐掉,梳妝臺搬走,連她常用的茶杯也不見了。只有一只牛皮紙信封,是我在書柜最下層翻到的。
封口沒有粘死,里面鼓著幾張紙。
我拿起來時,林建國正好進門。他看了一眼,說舊東西別亂翻,放著吧。
他的聲音不重,我卻把信封塞進了自己書包。
后來我搬出去住,那只信封也跟著我。換過幾次包,搬過兩次家,它一直在。像一塊沉木,平時不響,落到心里卻有重量。
我沒打開過。
或者說,不敢認真打開。
有些東西,光看見邊角,就夠讓人睡不好。
年會那天早上,我從衣柜里拿包,信封從側袋里滑出來,掉在地毯上。牛皮紙角被磨軟了,封面上有媽媽熟悉的小字,寫著小雨收。
我蹲了很久。
窗外樓下有人賣早餐,油條下鍋的聲音噼啪響。手機里行政部催我確認年會紅包清單,我盯著那只信封,最后還是把它放進包里。
紅包清單我沒經手最終金額。
按制度,部門獎金由人事匯總,行政復核,董事長辦最后確認。財務只走發放流程,金額來源清楚,簽字齊全,我沒有理由卡。
可看到自己那一欄十八元時,我以為是錄錯。
我打電話問行政。
對方支吾半天,說董事長辦給的版本就是這樣。
我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張表看了很久。窗外天陰,玻璃上掛著細小水珠,像沒擦干凈的賬目。
我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可我沒想到,林建國會當眾砸杯。
更沒想到,他砸杯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那個被嚇壞的行政經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生氣,未必是因為我被輕慢。
也許只是因為這件事,被擺到了所有人眼前。
主桌上那片碎瓷,被服務員蹲著一點點撿起來。她戴著白手套,動作很小心,生怕扎到自己。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也像那些碎片。
平時藏在桌布下面,沒人看見。只有被砸出來了,大家才想起,原來會割人。
02
年會散得很難看。
林建國沒再發言,提前離席。林小杰追出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眼里那點酒意退了,只剩不耐煩。
員工們裝作忙著夾菜,筷子碰碗聲比平時響。
我沒有走。
坐回財務部那桌,把剩下半杯茶喝完。茶葉泡久了,苦味壓在舌根。我把十八元紅包收進包里,和那只舊信封放在一起。
小周湊過來,低聲說:“林總,行政那邊剛才哭了。”
我點點頭。
她又問:“真是他們弄錯了嗎?”
我看著臺上沒收走的抽獎箱,紅紙包著,邊角已經翹起來。
“賬上沒有無緣無故的錯。”
小周不敢再說。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時,清潔阿姨正在擦年會搬回來的立牌。紅色亮片掉了一地,掃帚一推,沙沙作響。
財務室比平常安靜。
沒人敢提十八元,也沒人敢提砸杯。大家看見我,照舊喊林總,只是聲音放輕了些。
我把辦公室門關上,打開電腦。
年底付款申請堆了厚厚一疊。供應商尾款、市場推廣費、咨詢服務費,全都擠在春節前。往年這個時候最容易出問題,票據趕、審批趕,人一急,手就松。
我先查年會紅包的審批流。
流程完整,簽字完整。金額表從董事長辦郵箱發出,行政錄入,人事復核,再到財務發放。我的十八元,林小杰的八千八百八十八,都在原表里。
不是誤錄。
我把表格關掉,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看了幾秒。
門被敲響。
林小杰沒等我說請進,直接推門。他換了件淺色毛衣,手里拿著咖啡,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
“姐,還氣呢?”
我沒抬頭。
“有事說事。”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杯底壓住一張付款申請。
“這個今天幫我走一下,客戶那邊等著。”
我拿起文件看。
抬頭寫著市場渠道維護費,金額一百二十萬,收款方是一家新公司。附件只有一份簡單協議,沒有明細,沒有驗收單,連聯系人電話都沒填。
我把文件推回去。
“資料不全,不能付。”
他臉色一沉。
“年前大家都忙,你別卡我。”
“不是卡你,是制度。”
“制度也是人定的。”
他伸手拿回咖啡,嘴角扯了一下。
“昨晚董事長都替你出氣了,你還擺臉給誰看?”
我看著他。
“他替誰出氣,你心里清楚。”
林小杰把付款申請拍在桌上,紙頁掀起一角。
“林小雨,你別把自己搞得像受害人。財務總監的位置給你坐著,還不夠?”
辦公室外面有人走過,腳步明顯慢了。
我把門縫里的影子看在眼里,聲音放低。
“把資料補齊,我今天可以復核。補不齊,一分錢不出。”
他盯了我幾秒,拿起文件走了。
門關得很響。
我沒有立刻工作。桌上的咖啡還在冒熱氣,甜膩的奶香散出來,和打印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讓人有點犯惡心。
十點半,小周送來本月資金日報。
她把文件放下,沒馬上走。
“林總,有幾筆費用,我覺得怪。”
我翻到她夾便簽的頁面。
三筆市場費用,分別是八十萬、九十六萬、七十五萬。付款對象不同,備注卻相似,都是渠道維護、客戶答謝、業務拓展。審批發起人,都是林小杰部門。
日期分散得很巧。
每一筆都沒超過需要董事會特別復核的線,但加起來已經不小。
我把系統流水調出來,逐筆往下看。收款公司注冊時間都不長,經營范圍寬得離譜,地址有兩個在同一棟寫字樓。
小周站在旁邊,指著其中一條。
“這家上個月才成立,開票內容卻寫長期服務。”
我沒有說話。
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我把鼠標往下滾,又看見一筆借款沖銷,掛在林小杰個人備用金下面。
三十六萬。
備注是外地客戶接待。
附件里有酒店發票、餐飲發票,還有幾張模糊的行程單。細看日期,有兩天他明明在公司開會,會議紀要里有他的簽名。
我讓小周出去,自己重新核了一遍。
不是一處,是一串。
這些錢像從賬上漏出去的水,單看一滴不起眼,攢在一起,已經濕了半面墻。
下午例會,林建國坐在長桌最前面。
他沒提年會,臉色也恢復如常。各部門報完進度,輪到財務,我合上文件夾。
“近期市場費用增長異常,部分付款資料不完整。我建議春節前暫停同類款項,統一補充說明。”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林小杰靠在椅背上,輕輕笑了一聲。
“財務又開始保守了。業務在外面跑,哪能每張紙都按你想的來?”
我看向林建國。
“金額不小,流程上有風險。”
林建國捏著筆,筆帽敲了敲桌面。
“先保障業務。”
我說:“保障業務不等于放開口子。”
他終于抬眼。
“你是財務總監,別只會說不。公司要發展,不能被幾張表絆住。”
這句話一出來,林小杰低頭轉筆,嘴角壓不住。
我把準備好的明細推過去。
“不是幾張表,是三百多萬支出缺少有效證明。還有個人備用金沖銷,時間對不上。”
林建國沒有接。
文件停在他手邊半寸的位置,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擋住。
過了會兒,他說:“會后你把材料給我。”
例會散了,我拿著文件回辦公室。
窗外下起小雨,辦公樓對面的小飯館升著白汽。幾個工人蹲在門口吃面,碗比臉還大,辣椒油紅亮亮的。
我看了一會兒,才坐下繼續查。
越往舊賬翻,越有東西露出來。
五年前公司做過一次股權結構整理。檔案里有掃描件,目錄顯示陳秀蘭名下曾有一部分原始股,后來記錄變動,備注只有四個字,家庭安排。
我盯著那四個字。
家庭安排。多輕巧。
像一塊濕抹布,往桌上一擦,過去的人和事就都沒了痕跡。
我按流程調原件借閱記錄,發現那份檔案近幾年被翻過兩次。一次是林建國辦公室,一次是林小杰辦公室。
借閱理由寫得很籠統,歷史資料核對。
我繼續翻郵件。
老系統遷移過,很多附件打不開。搜索陳秀蘭三個字時,跳出一封十年前的未讀舊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律師事務所的名字。
郵件標題是:關于陳秀蘭女士資料交接事宜。
我的手停住。
那封郵件發到我大學時期常用的郵箱,后來因為實習和工作,我很少再登錄。系統顯示,當年轉發到公司郵箱失敗,原因是地址不存在。
我點開郵件。
正文很短,說陳秀蘭曾委托留存部分材料,希望我盡快聯系。下面有電話和地址,落款日期,正好在她離開前一個多月。
我讀了兩遍。
辦公室外傳來打印機卡紙的聲音,有人小聲抱怨,抽屜開合,茶水間水龍頭嘩啦響。公司照舊運轉,好像什么都很正常。
可我的后背慢慢涼下來。
媽媽在那段時間,為什么會找律師。
她為什么沒親口告訴我。
還有那只信封,為什么寫著小雨收,卻被壓在書柜最下層。
我從包里拿出舊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紙吸了潮,邊緣有細小的毛邊。封口處沒粘死,露出里面白紙的一角。我伸手碰了碰,又收回來。
電話響起,是林建國辦公室。
秘書說董事長讓我過去一趟。
我把信封重新放進包里,又把查到的付款明細、股權目錄、那封律師郵件全部打印出來,夾進文件袋。
走廊燈光偏白,照得地磚發冷。
我經過林小杰辦公室時,門沒關嚴。他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
“款子先別急,財務那邊盯得緊。”
我停了一下。
里面椅子響,他似乎站起來走到窗邊。
“等我處理。”
我沒有繼續聽,抬腳往前走。
董事長辦公室門口,秘書看見我,神情有點僵。她敲門進去通報,出來時輕聲說:“林總,董事長讓您進去。”
我推門進去。
林建國坐在大班桌后,茶杯換了新的,杯身白亮,看不出昨晚碎過什么。他看著我手里的文件袋,眉頭微微皺起。
“又是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有幾筆賬,我想請您看一眼。”
他沒有打開,只把手按在文件袋上。
屋里熏著沉香,味道比平時重,壓得人喘氣慢半拍。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像舊賬上的線,擦不干凈。
我站在桌前,第一次沒有先坐下等他發話。
03
摔碎的茶杯還在臺邊滾了兩下。
瓷片落在紅毯上,聲音不大,卻把后排幾個年輕員工嚇得縮了肩。主持人舉著話筒,嘴巴張了張,又把笑咽回去。
人事經理臉色發白,急忙翻手里的名單。她看我一眼,又看林小杰,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董事長,紅包金額是按名單發的。”
父親站在主桌前,胸口起伏。他剛才那句怒吼還壓在大廳里,所有筷子都停了,熱菜的香味也變得膩人。
我坐回椅子,沒有再起身。
手包壓在腿上,里面那只牛皮紙舊信封硌著掌心。信封角磨得發軟,像一塊陳年的痂。
林小杰把紅包往桌上一放,笑得很輕。
“姐,可能系統漏了。”
他說得像開玩笑,可眼睛里沒有半點玩笑。他從小就這樣,東西拿到了,還要問別人怎么不高興。
父親轉頭看我,火氣沒往他身上落。
“你也是公司高管,坐著。”
這話聽著像給我臺階,實際是當眾按我的肩。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溫水,水里有股茶垢味,澀得舌根發緊。
人事經理小聲說,名單是副總辦最后確認的。
這句話一出來,幾桌人齊刷刷看向林小杰。他把筷子放下,像被冤了似的攤手。
“我只管流程,不管金額。”
他又補了一句。
“再說,十八也是好彩頭。”
我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很多個十八。十八歲成人禮,我在學校門口等父親,他說公司有會,讓司機送來一只蛋糕。十八萬的設備尾款,我熬了三晚核對發票,最后表揚會上,父親說小杰學會盯項目了。
十八塊,倒也像他給我的總結。
父親敲了敲桌面。
“這事回頭查,現在先把年會走完。”
燈光打在他銀灰色西裝上,亮得刺眼。臺上屏幕換成下一頁,寫著新年度發展規劃,下面一排金字閃來閃去。
主持人總算找回聲音,說下面進入戰略發布環節。
我以為這場難堪會暫時壓下去。
父親卻拿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借今天這個機會,我宣布一件事。”
大廳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停住。大家都知道,董事長親自開口,通常不是小事。
父親看向林小杰,眼神軟了一點。
“小杰這兩年成長很快。新一年,公司會調整股權結構,我個人名下三成股份,將逐步轉給他。”
我的杯子碰到桌沿,發出一聲鈍響。
身邊財務部同事偷偷看我,又立刻低下頭。有人夾著一塊魚,懸在半空,湯汁滴到碗邊也沒動。
林小杰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
“謝謝董事長信任。”
他故意沒喊父親,像是在扮成熟。我看著他那張年輕又得意的臉,心口像被一根細線慢慢勒緊。
父親接著說,公司需要年輕力量,需要傳承,也需要統一方向。
傳承兩個字落下來,我終于沒忍住。
“那我呢?”
話筒還在父親手里,他皺了皺眉。
我站起來,椅腿擦過地毯,悶悶一聲。裙擺貼著小腿,冷氣從腳踝往上鉆。
“我在公司十年,從出納到財務總監,一筆壞賬都沒讓它爛在賬上。公司融資,審計,稅務,哪一次不是我帶著人熬出來的?”
大廳很靜,只有空調口呼呼吹風。
父親的臉沉下來。
“你現在的職位,不是給你了嗎?”
“職位是我做出來的。”
我看著他,聲音沒有抬高,可每個字都從牙縫里擠出來。
“紅包十八塊,我可以當成笑話。可股份三成,你一句成長很快就給了他。那我這些年算什么?”
林小杰笑了一下。
“姐,別把自己說得太苦。你拿工資,拿分紅,財務總監也不是誰都能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補刀。
“但公司將來總要有人扛,你不合適。”
“不合適在哪?”
我問得很平。
他看了父親一眼,膽子更足。
“你太較真。做生意不能只看賬本。”
財務部幾個同事的臉都變了。他們知道這句話有多難聽。賬本不是紙,是公司的血管,哪里堵了,哪里漏了,財務第一個知道。
父親把話筒放低。
“林小雨,今天是年會。”
“年會就能把不公說成安排?”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好吃的先給他,出錯了讓我讓著他。母親走后,你說他還小。我二十歲,他十六歲,你說我懂事。現在他二十六,你還說他需要扶。”
林小杰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父親盯著我,眼神像要把我按回椅子里。
“別不知足。”
這四個字,我聽了太多年。
小時候聽,是讓我把玩具讓出去。后來聽,是讓我別計較父親缺席我的畢業典禮。再后來聽,是讓我別問母親名下那些舊資料為什么沒了下文。
我把手包拿到桌上,指腹摸到信封邊角,又松開。
“我不知足?”
我低頭笑了一下,喉嚨里有股鐵銹味。
“公司第一筆貸款續貸,是我陪銀行經理一頁頁補材料。三年前供應商聯名催款,是我拆開賬期頂過去。去年稅審出問題,我連著十六天睡辦公室。”
我看向父親。
“你哪怕有一次,當著大家說一句,小雨辛苦了。”
父親的下頜繃緊。
林小杰插話。
“姐,你別把家庭情緒帶到公司。”
我轉過臉。
“那你別把家庭偏愛裝成公司制度。”
他臉色一紅。
幾桌老員工低著頭,手里的筷子輕輕碰碗。有人咳了一聲,馬上被旁邊人拉住袖子。
父親終于舉起話筒。
“股份怎么分,是我的事。你手伸得太長了。”
“這里面不只你的東西。”
我說。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沒有立刻往下說,目光落在主桌中央那盆冷掉的湯上。油花浮在表面,一圈一圈散開,看著臟。
母親當年也坐過這張主桌。她不愛說話,年會總穿淺色毛衣,給喝多的員工遞熱茶。大家叫她陳姐,不叫老板娘。
那時公司還小,她賬本看得比誰都細。
我抬頭,看著父親。
“母親當年也有公司股份。”
父親的臉色在燈下變得難看。
不是生氣那種紅,也不是醉酒那種熱,是像冷水潑過,灰了一層。他握著話筒的手往下壓,袖口露出腕表,秒針一格一格跳。
林小杰立刻說:“你又提這些舊事干什么?”
我看他。
“舊事?你也知道那是事。”
父親把話筒重重放回桌上,聲音悶響。
“夠了。”
他看向四周,像要把那些偷偷豎起的耳朵全壓下去。
“今天到此為止。股份安排不會變。小雨,你坐下,別讓外人看笑話。”
外人。
這兩個字比十八塊還涼。
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十年像一條長長的走廊。燈壞了一半,我一直往前走,以為走到頭會有一扇門。現在才發現,門從里面鎖著。
而鑰匙,可能從來沒給過我。
04
父親讓主持人繼續抽獎。
臺上音樂硬生生響起來,歡快得發假。屏幕滾動員工號碼,底下沒人敢喊,中獎的人站起來時,臉上笑得很僵。
我沒有坐下。
主桌旁那片紅毯,被碎茶杯劃出幾道白痕。服務員蹲在邊上收拾,手抖了一下,差點被瓷片割到。
我看著父親。
“你說股份安排不會變,那母親留下的部分呢?”
父親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非要在這里鬧?”
“我只是問清楚。”
“你沒有資格問。”
他說得很快,像怕我再往下說。
這句資格,把我最后一點顧慮扯開了。以前我總替他找理由,母親走得早,他一個人撐公司不容易。弟弟年紀小,家里總要有個男孩被托著。
可資格兩個字,是他親手遞給我的刀口。
我點點頭。
“我是她女兒。”
父親嘴角抽了一下。
“也是我女兒。公司養你這么多年,你現在反過來咬家里一口?”
養。
我忽然想起母親還在時,家里的錢夾在飯桌抽屜里。她買菜回來,總把零錢分成幾摞,菜錢,水電,學費,員工臨時借支。父親那時常出差,母親把廠房鑰匙串掛在腰間,走路叮當響。
公司不是憑空長大的。
“公司不是誰一個人養大的。”
我說。
父親的臉徹底沉了。
林小杰站起來,繞過椅子走到我旁邊。他身上的酒味混著香水味,甜膩得讓我想退開。
“姐,差不多行了。”
他壓低聲音,卻故意讓附近幾桌聽見。
“你財務總監的位置,本來就是家里給你的。真要鬧難看,明天董事會就能換人。”
我看著他。
“你威脅我?”
他笑笑。
“提醒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銀色卡套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頭發扎得很緊,眼下有淡淡的青。那年公司差點被銀行抽貸,我每天帶著資料跑,腳后跟磨爛,襪子上都是血印。
那時候林小杰在哪?
他剛從外面讀完書回來,第一天上班遲到兩個小時,說倒時差。父親拍著他的肩,叫大家多包容。
我把工牌摘下來,放到桌上。
“換人可以,賬先交清。”
林小杰的臉一僵。
父親瞇起眼。
“你什么意思?”
“副總辦名下三百多萬支出,票據不全,合同不清。既然要談資格,先把這個說清楚。”
幾桌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把手機放下,有人端起杯子擋住臉。
林小杰皺眉。
“業務招待和市場費用,你懂什么?”
“我懂發票日期對不上,收款方地址是空的,報銷說明一改再改。”
我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父親身上。
“我也懂,母親去世前后,公司股權檔案有變動。原始記錄缺頁,復印件上有不同筆跡。”
父親猛地拍桌。
“林小雨!”
聲音壓過了臺上音樂。主持人立刻示意音響停下,大廳又靜了。剛端上來的熱菜冒著白氣,可沒人動筷子。
我心里那根線,終于斷得很輕。
不是轟的一聲,也不是突然疼。只是覺得累,太累了。像冬天洗了很多碗,手泡在冷水里久了,起初疼,后來就木了。
父親指著我。
“你母親的事,輪不到你拿出來說。”
“為什么輪不到?”
我問。
他不答。
我往前一步,鞋跟踩在紅毯上,陷進去一點。
“我這十年不問,是因為你說她走得突然,別再刺激家里。我聽你的。我怕你難過,怕小杰難過,也怕這個家散。”
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便停了一下。
大廳里有人輕輕吸氣。
“可你們呢?”
我看著父親,又看向林小杰。
“你們拿我的忍讓當規矩,拿母親的沉默當沒發生。”
林小杰臉色變得難看。
“你別一口一個母親,好像就你孝順。”
我差點笑出來。
他小時候最會撒嬌,母親縫校服扣子,他嫌針腳不好看。母親給他煮面,他嫌蔥花多。母親走后,他倒學會在清明買最貴的花,拍照發朋友圈。
我說:“你少說她。”
這四個字很輕。
林小杰卻像被踩到尾巴,聲音拔高。
“財務部明天開始停你的權限。你現在情緒不穩定,不適合管賬。”
父親沒有攔。
我看著他等了幾秒。
他端起茶,茶杯里已經沒水,只剩濕茶葉貼在杯底。他放下杯子時,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一避,像門縫里透出來的冷風。
我終于明白,林小杰不是臨時起意。他敢當眾說停我權限,是因為父親給了他底氣。那三成股份,不是宣布,是通知。
而我,連被通知的人都算不上。
手包里的信封貼著掌心。我把拉鏈拉開一半,又停住。
牛皮紙露出一角,上面那行舊字被磨得淺了,仍能看清:小雨收。
那是母親的字。她寫我的名字,最后一筆總會輕輕往上挑,像怕字掉下來。
臨終前,她握著我的手說,要保護好自己。
那時我以為,保護自己就是別和父親吵,別讓弟弟為難,別讓別人說林家散了。十年里,我把話咽下去,把賬做好,把生日過成普通日子。
原來我一直弄錯了。
保護自己,也許是該把該問的話問完。
我把信封重新按回包里,拉鏈沒有合上。
父親看見了,目光落了一下,立刻移開。
“你現在回家休息。”他說。
“我不走。”
我把工牌推到桌子中央。
“要停我的權限,可以。要分股份,也可以。先把母親的遺產說清楚。”
父親額角的青筋動了動。
“你想逼我?”
我搖頭。
“是你們把我逼到這里。”
林小杰冷笑。
“你以為幾句舊賬,就能改變什么?”
我沒有回答。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下起小雨,玻璃上掛著細細的水痕。大廳里的燈太亮,照不見外面的路,只照見玻璃上映出的我自己。
臉色發白,嘴唇抿著,像很多年前站在醫院走廊里的那個女孩。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退。
05
父親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我,像在重新掂量一個他從沒認真看過的人。旁邊副總和幾位老股東都坐不住了,有人輕輕咳嗽,有人勸一句家事回家說。
我知道他們怕什么。
怕年會散了,怕員工亂想,怕明天供應商聽見風聲,怕公司臉面被我撕開一個口子。
父親終于開口。
“紅包的事,是小事。人事那邊失誤,補給你。”
人事經理忙不迭點頭。
“林總,我馬上補。”
父親看都沒看她。
“按最高檔補。再給財務部加一筆團隊獎勵。”
幾桌員工松了一口氣。有人以為這就是臺階,甚至低聲說,董事長還是疼女兒的。
我聽見了,心里卻沒有一點熱。
父親把話題推回紅包,就像把一盆臟水蓋上蓋子。蓋子一蓋,別人就聞不到味道,可里面還是爛的。
他又說:“至于股份,董事會會有正式程序。你有什么想法,寫報告。”
寫報告。
我這十年寫過太多報告。預算偏差報告,資金風險報告,年度審計報告。每一頁都規規矩矩,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
可母親沒有變成一份報告。
我問父親。
“寫給誰?寫給你,還是寫給他?”
林小杰站在我旁邊,臉上那點慌已經收回去。他聽見父親愿意補紅包,便又有了底氣。
“姐,你看,董事長已經給你面子了。”
他伸手要拿我的工牌,像要替我把這場鬧劇收尾。
我按住工牌。
“別碰。”
他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
“你非要把家丑攤開?”
“家丑不是我做的。”
這句話落下,主桌周圍徹底安靜。
父親眼神驟冷。
“你再說一遍。”
我沒有再說。
我只是拉開手包,把那只牛皮紙信封拿了出來。信封很舊,封口處有一圈發黃的膠痕。十年里,我搬過兩次家,換過三只包,它一直跟著我。
我曾經無數次摸到它,又放回去。
母親走后的第七天,那個律師打過電話,說陳秀蘭留了東西給我。我那時坐在醫院樓下的長椅上,手里攥著繳費單,父親在辦手續,弟弟哭得喘不上氣。
我沒有去見律師。
后來信封輾轉送到我手上,我只看見外面的字,就把它鎖進抽屜。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里面只有母親最后的叮囑。更怕里面有我承受不了的東西。
現在,鎖已經被我自己打開了。
父親看見信封,臉上那層硬撐的鎮定裂了一道。
“誰給你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看著他。
“你認識?”
他沒有回答。
林小杰往前湊了一步,目光黏在信封上。
“這什么東西?”
我撕開封口。
紙張在安靜的大廳里發出細碎的響聲。里面有一封折了三折的信,還有幾頁復印件,紙邊已經發黃,訂書釘生了銹。
第一行字露出來時,我的眼睛像被燙了一下。
小雨,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媽媽大概已經沒法親口跟你說了。
我的手頓住。
母親的字不算漂亮,橫畫有點斜,豎畫卻很穩。她以前給我寫請假條,寫菜譜,寫新年紅包上的名字,都是這個樣子。
我慢慢展開。
第二頁夾著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復印件。甲方一欄寫著陳秀蘭,后面有一枚紅章,還有一處簽名。
那簽名看得我心口發冷。
母親寫自己的名字,從來不會把蘭字最后一筆拉那么長。她說那樣顯得飄,不踏實。
我抬頭看父親。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背上的青筋浮出來。林小杰臉上的笑徹底沒了,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撐著皺眉。
我繼續看信。
母親寫,她很累,晚上睡不著,廚房的燈常亮到半夜。寫有人讓她別擋路,寫她手里的股份成了家里最刺人的東西。寫她想見我,又怕把我拖進來。
字到后面越來越亂。
有幾處被水洇開,不知道是淚,還是當年保存不當受了潮。
我忽然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
臺上燈光還在閃,屏幕上紅色的獎字刺眼。烤鴨已經涼透,皮塌下去,油凝在盤底。有人在遠處低聲問怎么了,立刻被同桌按住。
我把信翻到最后。
那里寫著,如果我走了,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一切。我的股份不是心甘情愿交出去的。小雨,你要活得硬一點。
活得硬一點。
母親臨終前那句保護好自己,原來不是讓我忍。
是讓我醒。
我把信和協議放在桌上,一頁一頁攤開。手有些抖,可我沒有再把它們收回去。
父親終于出聲。
“假的。”
很短兩個字,卻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林小杰馬上接上。
“對,肯定是假的。姐,你從哪弄來的這些東西?”
我看著他。
“你怕什么?”
他臉色一變。
“我怕你被人騙。”
這話太熟了。
從小到大,只要我提出質疑,家里就有人說我是被外人影響。被同學帶壞,被同事挑撥,被律師騙,被賬本繞進去。
好像我只要不順從,就不是我自己。
父親伸手要拿那份協議。
我先一步按住。
“別動。”
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怒。
“林小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知道。”
我拿起那幾頁紙,走到主桌正中。董事長席位前鋪著白色桌布,上面還有剛才茶杯濺出的褐色水印。
我把信放下,把協議放下。
然后松手。
紙頁拍在桌面上,聲音清脆。大廳里有人站了起來,又慢慢坐回去。
我的喉嚨發緊,胸口卻一點點穩下來。
這不是紅包的事。
也不是職位的事。
是我把母親丟在十年前太久了。
父親壓著聲音。
“收起來。”
我搖頭。
林小杰湊近,低聲說:“姐,你想清楚后果。”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陌生。不是因為他變了,而是我終于不替他找借口了。
“后果你們早該想。”
我轉向滿大廳的人。
他們有的是公司老員工,見過母親端著飯盒來廠里。有的是近幾年進來的年輕人,只知道董事長夫人早已不在。此刻他們都看著我,看著桌上的紙。
我掏出母親遺書和股權轉讓協議,摔在董事長桌上。紙頁散開,母親的名字、紅章、那處別扭的簽字,全暴露在燈下。我的聲音顫著,卻沒有低下去:“我媽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們合謀逼死的!”父親臉色鐵青,弟弟伸手想搶協議,被我一把擋開。我把遺書最后一頁舉起來,字跡被燈照得清清楚楚。“這股份上寫的是她的名字,你們偽造簽字、非法轉移!今天要么公開道歉退還股份,要么我們法庭上見!”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