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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傍晚,老小區門口的風像從菜刀背上刮下來,貼著褲腳鉆。
我爸劉建國把烤爐蓋掀開,熱氣一下撲到臉上,甜香里帶著炭灰味。紅薯皮烤得焦皺,黃瓤從裂口里冒出來,看著就暖和。
我下班路過,見他蹲在攤車旁數零錢,手背凍得發紅,就把包掛在車把上,替他稱了幾斤。
小區門口人來人往,買菜的大媽把塑料袋勒在手腕上,孩子背著書包往家跑。路燈剛亮,攤車的小燈泡也亮著,照得紅薯一層油亮。
我爸抬頭看我一眼,笑得皺紋都擠到眼角。
“梅子,凍不凍?回去吧。”
我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說不凍。其實腳趾頭早麻了,只是不想讓他一個人在風口站著。
正說著,李強的白色面包車停在路邊。他沒熄火,車燈晃得人眼睛疼。
他穿著黑羽絨服下來,手里還夾著煙,走到攤前也沒招呼我爸,伸手就從爐邊挑了兩個大的。
一個塞進左兜,一個塞進右兜。
我爸愣了一下,趕緊說:“強子,燙,拿袋子裝。”
李強把煙咬在嘴邊,含糊地笑。
“爸,都是一家人,裝啥袋子。”
他說完扭頭就走,像從自家廚房端了碗飯。兩個紅薯鼓在他衣兜里,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我手里還捏著夾子,鐵夾尖碰到爐沿,叮的一聲。
那聲音不大,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候,旁邊一個穿短棉服的小伙子湊了過來。他頭發燙得蓬,耳朵上掛著亮閃閃的耳釘,走路腳跟不著地。
他看了看李強,又看了看我爸的攤,嘴角一歪。
他伸手摸了三個紅薯,也不挑袋子,直接往棉服兜里塞。紅薯燙得他肩膀縮了一下,可他硬撐著,還吹了聲口哨。
“也一家人,走了啊。”
我爸臉上的笑一下掛不住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出話。
我胸口那股火噌地上來。
“站住。”
小伙子停了腳,回頭沖我眨眼。路燈照著他臉,有幾分熟,又像故意把熟人樣子藏在那股混勁里。
李強也回頭了,臉色比剛才沉。他看著那小伙子,眼神很快挪開,又把衣兜往下按了按。
“劉梅,你跟個小孩較什么真。”
他聲音不高,帶著點不耐煩。像我擋的不是小伙子,是他的路。
我爸趕緊打圓場,彎腰拿袋子。
“算了算了,幾個紅薯,不值當。”
我看著他凍紅的手,心里像被爐灰嗆了一口。一個兩個都這么拿,他一天在風里站七八個鐘頭,圖啥。
小伙子倒退兩步,眼睛沒離開李強的車。
“老板大氣。”
他說完又吹了一聲口哨,轉身往巷口走。走到拐彎處,還側頭瞄了一眼車尾。
李強罵了句聽不清的,拉開車門上去。車門關得重,震得攤車上的塑料袋嘩啦響。
我爸低頭翻紅薯,用夾子把裂口大的往里推。火光映在他臉上,黃一塊暗一塊。
我問他:“他經常這樣拿?”
我爸沒看我,只說:“自家女婿,拿就拿了。”
這話落在風里,輕得很。我卻覺得耳朵發燙。
我把夾子放下,盯著李強車開遠的方向。面包車沒有往我們家那條路拐,直直朝大路去了。
小伙子的身影也不見了,只有口哨聲像還在巷子里轉。
爐膛里的炭噼啪一響,濺出一點火星。我爸忙用鐵棍扒了扒,嘴里念叨著別烤糊。
我站在攤車旁,手指被風吹得發僵。紅薯的甜味越濃,心里那點難堪就越散不開。
01
我和李強結婚二十二年了。
剛結婚那陣,他在建材市場給人搬瓷磚,肩膀磨得一片青。我在小超市做收銀,后來會算賬,老板看我細心,調去做會計。
日子算不上寬松,但也不是沒盼頭。
李強腦子活,嘴也會說。后來借了點錢,開了個建材店,賣水泥、板材、管件,慢慢有了熟客。
他常說自己是靠一包煙一杯酒混出來的。那時候他說這話,我還覺得他能吃苦。
家里的賬一直歸我管,房貸、水電、孩子學費,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李強嫌我摳,我就說不摳怎么過日子。
女兒李佳佳今年二十歲,在外地讀大專。她小時候體弱,咳嗽能拖半個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抱著她去診所,回來還得把第二天的菜擇好。
李強忙店里,回來多半倒頭睡。真要說怨,也不是沒有。可人過日子,哪能天天掰開算。
我爸劉建國年輕時在廠里干活,退休后閑不住。前幾年他弄了輛舊攤車,在老小區門口賣烤紅薯。
我勸過他,說腿不好,冬天又冷,別遭這個罪。
他把炭火撥得旺旺的,沖我笑。
“閑著更冷,賣幾個,給佳佳買點水果。”
他說得輕巧。可我知道,他每次聽說李佳佳放假回來,都會提前留最甜的紅心薯,裝在舊棉被里捂著。
李強一開始還會客氣,路過攤子買兩個,給錢也不多,就十塊二十塊。后來熟了,伸手拿了就走。
我爸不計較。
他總說一家人不分你我。可我心里明白,一家人也得知道別人的辛苦。
前半年開始,李強變得更忙。
以前再晚,飯點前也會打個電話。現在常常手機靜音,到了半夜才回,身上帶著飯店油煙味和酒氣。
我問他去哪了,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客戶請吃飯,建材這行就這樣。”
我把醒酒茶端過去,他接了,有時喝兩口,有時放到涼。茶面上漂著一圈姜絲,第二天早上還在桌上。
有一回,我在他褲兜里掏出兩張停車小票,地方離他店不近。我問了一嘴,他正低頭換鞋,鞋帶繞了半天沒系好。
“送貨,順路。”
他答得太快,像早就準備好。我看著他后腦勺,沒再問。
不是不想問,是話到嘴邊,總覺得再往下就難看。
我這個人,不愛在人前吵。超市里每天算賬,哪怕少一毛錢都得對到晚上,可到了家里,反倒怕把賬算得太清。
李強也摸準了我這點。
他跟我爸說話,慢慢沒了從前那股客氣。以前還喊爸,坐下遞根煙。現在多半是車窗降一半,伸手招一下。
有時我爸把剛烤好的紅薯遞過去,他連車都不下。
“挑甜的,別給我拿水大的。”
這話我聽過兩次。
第一次是在周六下午,我去給我爸送熱水。李強停在路邊,車里放著音樂,鼓點震得窗子發顫。
我爸彎腰在爐邊翻,挑了半天,拿出兩個焦香的。李強接過去,手都沒碰到我爸的手,就把車窗升了。
我站在攤車后面,心里有點刺。
我爸卻像沒事人,回頭對我說:“你家強子嘴刁,知道哪個好吃。”
這句話讓我更不舒服。好吃不好吃,是我爸站在冷風里一爐一爐烤出來的,不是他嘴刁就該有。
可回到家,我還是沒跟李強吵。
那天他回來晚,鞋底沾了泥,踩在客廳地磚上,一串灰印。我拿拖把擦,他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手機屏幕朝下放著,只要一亮,他就立刻拿起來。以前他沒這個習慣。
我說:“我爸那么大年紀了,你拿東西好歹打個招呼。”
他頭也不抬。
“你爸樂意給,我又沒偷。”
我拖把停在茶幾邊,水滴落到地上,一點一點散開。
“不是錢的事。”
他笑了一聲,聲音從鼻子里出來。
“那是什么事?兩個紅薯,你也要上綱上線。”
我沒接話。
廚房里砂鍋咕嘟響,米粥溢出來一點,糊在火邊。我趕緊去關火,掀蓋時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那晚吃飯,李強嫌菜淡,自己倒了半碟辣椒醬。紅油沾在碗沿,他吃完把筷子一放,說店里還有事。
我看著門關上,才發現他又拿走了桌上那兩個紅薯。都是我爸下午特意留的,皮薄,掰開能流蜜。
我把碗收進水槽,水龍頭開小了,熱水時斷時續。油花在水面上打轉,沖了好幾遍才散。
從那以后,我對紅薯這東西有點敏感。
李強每次路過攤子,都挑最甜的拿。他自己不怎么愛吃甜食,年輕時還說紅薯噎人,吃多了燒心。
可近來,他拿得勤。有時兩個,有時三個。問起來,他說給客戶帶的,城里人稀罕這一口。
我聽著這話,心里不踏實,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超市月底盤點忙,我常常回家晚。燈火通明的貨架后面,我對著電腦核單據,數字一排排往下滾。偶爾手機一響,我以為是李強,拿起來卻是我爸。
他問我吃飯沒有,問佳佳什么時候放寒假,還說今天紅薯賣得不錯。
我能聽見他那頭的風聲,呼呼地吹,夾著爐蓋碰撞的響動。
“爸,別太晚收攤。”
“知道,賣完這爐就回。”
他說賣完這爐,可每次我路過,攤車還亮著燈。人老了,舍不得那點炭,也舍不得晚飯前那幾個客人。
李強卻不懂這個舍不得。
或者說,他懂,只是不放在心上。
開篇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一直沒說話。李強的車早沒影了,我陪我爸收了攤,把爐灰蓋嚴,又幫他把剩下的紅薯裝進泡沫箱。
他推車往巷子里走,車輪壓過薄冰,咯吱咯吱響。
我跟在旁邊,想問他受不受委屈。話出口卻變成了:“明天別出攤了,降溫。”
我爸扶著車把,背有點彎。
“不出攤干啥,在屋里坐著也沒勁。”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不是不知道李強輕慢他,只是不愿讓我夾在中間。
我回到家,李強還沒回來。客廳里只有冰箱嗡嗡響,餐桌上我給他留的飯已經涼透。
我把飯倒進鍋里熱,火苗藍幽幽的。鍋蓋抖了兩下,像有人在里面嘆氣。
十一點多,他進門,帶進一身冷氣。
我問:“今天去哪了?”
他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常。
“客戶那兒。”
“紅薯給客戶了?”
他看我一眼,笑得有點虛。
“不然呢?你還真跟兩個紅薯過不去。”
我沒說話,只把熱好的飯端出來。米飯被蒸汽泡得軟爛,青菜顏色發暗。
李強坐下吃了兩口,手機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立刻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那一聲輕響,比碗筷碰撞還扎耳。
我低頭擦灶臺,抹布在同一塊地方來回蹭。油污早擦干凈了,我還在蹭。
02
第二天上午,超市老板讓我去銀行交一份流水。銀行離建材市場不遠,我辦完事,想著順路去李強店里看看。
快到店門口時,我看見他的面包車停在背街。車窗半開,前擋風玻璃下壓著幾張送貨單。
他不在車里。
我本來只是想把昨晚沒說完的話說清楚,走近了,卻看見副駕駛座上有條女士圍巾。
淺米色,細絨的,邊角還帶著一點香味。那味道不濃,不像我常用的肥皂味,甜膩一點,像商場一樓那些柜臺飄出來的。
我站在車旁,手里的銀行回單被風吹得嘩啦響。
副駕駛腳墊上還有個甜食袋,紙袋口沒折嚴,里面露出半截包裝。袋子上印著一家甜品店的名字,離建材市場也不近。
我沒伸手拿,只看了幾秒。
可那幾秒比站在冷風里半小時還難受。人心里一旦生了疑,連一條圍巾都像會說話。
李強從店里出來時,正低頭打電話。他看見我,電話立刻掛了,臉上擠出笑。
“你咋來了?”
我指了指副駕駛。
“那是誰的?”
他順著我的手看過去,眼神閃了一下。很短,短到他以為我沒看見。
“客戶落下的。”
“女客戶?”
他把車鑰匙在手里轉了兩圈,金屬碰得叮當響。
“做生意哪分男女,昨天送人去拿貨,落我車上了。”
我看著那條圍巾,沒有馬上說話。
他皺起眉,像我耽誤了他很多事。
“劉梅,你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客戶東西,我還能扔了?”
街邊有輛三輪車經過,車上裝著白菜,外層葉子凍得發白。賣菜的人喊了一嗓子,聲音被風吹散。
我把銀行回單遞給他,說老板讓我順路過來。他接過去,看也沒看,塞進車門儲物格。
“中午別等我,約了人談單。”
他把圍巾隨手拿起來,團成一團,扔到后座。動作很快,像處理一塊礙眼的抹布。
甜食袋卻還在腳墊上。
我問:“你不是不吃甜的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
“客戶買的,剩下就放車里了。你要吃拿走。”
我沒拿。
那家店的東西不便宜,我以前給李佳佳買過一次。孩子說太甜,吃半塊就放下。李強當時還說,女人和小孩才愛花這個冤枉錢。
這話我記得清楚。
從建材市場出來,我沒有回超市,先去了我爸攤上。
他今天照舊出攤,脖子上圍著舊毛線圍巾,棉帽壓得低。爐子上擺著一排紅薯,個個烤得鼓起來。
我爸看我臉色不好,把小板凳往爐邊踢了踢。
“坐會兒,烤烤手。”
我坐下,把手伸到爐邊。熱氣烘著掌心,手背卻還是冷。
沒過多久,昨天那個小伙子從巷口晃出來。今天他換了件灰外套,手上沾著機油,袖口卷著,露出一截凍紅的手腕。
他看見我,腳步慢了點。
我仔細一看,才認出是劉磊。我親弟弟。
他比我小十七歲,小時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后來學了修車,整個人曬黑了,也混出一身不服管的樣子。昨天晚上燈暗,他又故意吊兒郎當,我一時沒往他身上想。
我站起來,壓低聲音。
“你昨天搞什么?”
劉磊摸了摸鼻子,往攤車旁一靠。
“學人唄。”
我爸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提醒我們別吵。劉磊拿起夾子,幫他翻了兩個紅薯,動作倒熟。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你多大了,還跟著胡鬧?我爸做點小生意,你也白拿?”
劉磊把夾子放回去,手往褲兜里一插。
“姐,白拿的人不止我一個。”
這話堵得我說不出聲。
爐火映著他的臉,他不像開玩笑。平時他嘴貧,三句話沒正形,可這會兒眼睛盯著馬路,沒看我。
我心里一沉。
“你什么意思?”
他沒答,只問:“姐夫昨晚回家了嗎?”
我皺眉。
“回了。”
“幾點?”
“十一點多。”
他點點頭,像心里有數。然后低頭掏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滅。
我只來得及看見幾張模糊的車尾圖,白色面包車,路邊燈光很暗,車牌看不真切。
“你拍這個干什么?”
劉磊把手機塞回兜里,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修車的毛病,看見車就想看。”
我不信。
他也知道我不信,蹲下去幫我爸添炭。炭塊落進爐膛,冒起一股灰,嗆得我爸偏頭咳嗽。
我趕緊拍我爸后背。
劉磊低聲說:“姐,你別總替他圓場。”
風從巷子里灌出來,把攤車上掛著的塑料袋吹得啪啪響。
我想反駁他,說李強最近只是忙,說做生意免不了接觸人,說一條圍巾一個紙袋說明不了什么。
可這些話在嘴里轉了一圈,沒有一句站得穩。
我爸聽出不對,抬頭問:“又吵架了?”
我搖頭。
“沒有。”
老人最怕兒女家里不安寧。我不想讓他跟著操心,便拿了個烤好的紅薯,剝開一半遞給他。
黃瓤燙得冒氣,甜味散出來。我爸接過去,沒吃,只看著我。
“梅子,有事別憋著。”
我低頭剝自己手里的那半個,皮黏在指腹上,撕下來時帶著一點焦黑。
“真沒事。”
劉磊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我瞪他,他把臉別過去,看向街口。
下午回到超市,我對著賬本坐了很久。進貨單、退貨單、庫存差額,一行行數字都認識,可連起來就亂。
老板娘問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說可能吹了風。
她給我倒了杯熱水,杯壁燙手。我捧著杯子,聞見水里的消毒味,胃里有點堵。
快下班時,李強給我發來消息,說晚上不回家吃。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手機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以前我會回一句少喝點,或者問幾點回來。那天我只回了一個好。
回完以后,心里更空。
我去了停車棚,坐在電動車上沒急著走。棚頂的雨布被風刮得亂響,遠處有人催孩子快點回家吃飯。
天又要黑了。
我想起車里的圍巾,想起甜食袋,想起劉磊手機里一閃而過的車尾圖。幾件小事擠在一起,像一把沒磨快的刀,不見血,卻一直硌著。
回到家,客廳冷清清的。李強的拖鞋歪在門口,鞋面上沾著一點黃土。我彎腰把鞋擺正,手停了一下,又松開。
我給自己煮了碗面,青菜下鍋太早,煮得發軟。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吸溜聲聽著都陌生。
九點多,劉磊打來電話。
我接起來,他那頭很吵,像在修理廠,有扳手碰鐵架的聲音。
“姐,姐夫回沒?”
“沒有。”
電話那頭沉了幾秒。
“他要說送客戶,你先別吵。”
我握著筷子,面湯上浮著一層油星。
“劉磊,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那邊有人喊他換胎。他應了一聲,再開口時聲音壓得低。
“我還沒看準。你別急,也別替他找理由。”
電話掛斷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樓道燈壞了一盞,半層明半層暗。有人上樓,腳步聲停停走走,最后消失在上面。
我把面倒掉,洗碗時水開得很大。水花濺到袖口,涼了一片。
李強快十二點才回來。
他進門時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可我一直坐在沙發上,電視沒開,燈也只開了玄關那盞。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還沒睡?”
我看著他手里的車鑰匙,又看見他外套袖口沾著一點甜膩的香味。不是酒味,也不是建材店里的灰塵味。
“等你。”
他換鞋,背對著我。
“不是說了談單嗎?你別老等,年紀也不小了,早點睡。”
這句話很平常。換在以前,我也許就起身去給他倒水了。
可那晚,我沒動。
他換好鞋,回頭看我,眉頭皺起來。
“你又怎么了?”
我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擺正,聲音放得很低。
“李強,明天我想坐你的車去市場。”
他停了停。
“我車亂,坐啥坐。你騎電動車方便。”
我抬眼看他。
“就坐一次。”
他沒立刻回話。玄關燈照在他臉上,眼角的紋路比平時深。他把鑰匙往柜上一放,發出一聲硬響。
“隨你。”
他說完進了衛生間,水聲很快響起。
我坐在客廳里,聽著水流沖刷瓷磚。那聲音密密麻麻,像把白天看見的一切都蓋住了,可蓋得越嚴,心里越清楚。
有些東西,不問不代表不存在。
03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后先去了我爸攤上。
風從老小區兩棟樓中間鉆出來,卷著灰,吹得鐵皮桶邊上的火星一亮一暗。我爸戴著舊棉帽,正用夾子翻紅薯,袖口黑了一圈。
他看見我,先笑了一下。
“今天不忙?”
“還行,過來看看。”
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站到他身邊幫著套紙袋。手剛碰到爐口,熱氣撲過來,眼睛有點酸。
我爸這攤擺了十來年。以前我覺得辛苦,可他說閑不住,掙幾個菜錢也踏實。后來李強店里周轉緊的時候,我爸沒少塞錢給我,讓我別跟男人吵。
我一直記著。
可那天李強從他攤上抓走兩個紅薯時,我才突然覺得,這些年我記著,我爸也記著,偏偏李強像沒看見。
快七點時,李強的車停在路邊。
他下車沒先看我爸,倒是先看了看四周。老小區門口人來人往,賣菜的三輪車擋在樹下,幾個大爺圍著棋盤罵罵咧咧。
李強皺著眉走過來。
“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正要給客人找零錢,沒抬頭。
“幫爸一會兒。”
他壓低聲音,“這地方冷,你回家做飯去。”
我爸馬上接話,“梅子,你回去吧,我自己忙得過來。”
我把錢遞給客人,才看向李強。
“你店里不忙?”
“等會兒去城南見客戶。”
他說著,手已經伸向爐邊那筐烤好的紅薯。挑了兩個大的,捏了捏,又換了一個皮裂開冒糖漿的。
動作熟得像在自己家拿筷子。
我爸把紙袋遞過去,“強子,剛出爐,燙。”
李強沒接紙袋,直接把紅薯往外套兜里一塞,燙得手縮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
旁邊買紅薯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李強臉色沉下來,“爸,你這個攤以后能不能別擺門口?”
我爸愣了一下。
“咋了?”
“人來人往的,都是熟臉。”李強把聲音放得更低,“我做生意的,客戶要是看見我老丈人在這兒烤紅薯,多難聽。”
爐火咕嘟一聲,像有糖汁滴進去。
我爸搓了搓手,笑得有點僵。
“我這不偷不搶,賣個紅薯,咋難聽了。”
李強看向我,“你也勸勸。都多大歲數了,天冷還在這兒擺,別人以為我虧待你娘家。”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得不深,卻扎在舊傷上。
我看著他兜里鼓起的兩個包,忽然不想再給他留臺階。
“你怕別人說虧待我娘家,拿紅薯的時候怎么不怕?”
李強臉一下變了。
“劉梅,你當著外人說這個?”
我爸趕緊攔,“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兩個紅薯值幾個錢。”
“爸,值不值錢不是這么算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的還穩。風把爐火味吹到臉上,甜里帶焦,嗓子卻發苦。
李強往前一步,“你今天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你要吃,給錢也行,說一聲也行。別一邊嫌我爸丟人,一邊拿他的東西做人情。”
這話一出口,攤前安靜了一下。
棋盤那邊的吵聲還在,賣菜三輪車喇叭也響,可我能感覺到幾雙眼睛落在我們身上。
李強最受不了這個。
他把紅薯從兜里掏出來,重重放到攤板上。紅薯滾了一下,糖漿粘在舊木板上,拉出一條黑亮的線。
“行,我不給你們劉家占便宜。”
他從皮夾里抽出一張五十,拍在秤旁邊。
我爸伸手要推回去,“強子,你這是干啥。”
李強躲開,冷笑了一聲。
“省得你閨女說我白拿。”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凍紅的手背上裂著小口子。我看見他手指抖了一下,又慢慢縮回袖子里。
我心口那股火,反倒一下壓住了。
不是不氣,是氣到說不出更難聽的話。
李強拿起紅薯轉身就走。
我叫住他,“你不是說不給我們劉家占便宜嗎?錢多了。”
他回頭看我,眼底全是不耐煩。
“劉梅,你要鬧到什么時候?”
“找錢。”
我從零錢盒里數出三十六塊,放進他手里。他沒接,錢落在地上,兩張紙幣被風卷到爐子腳邊。
我蹲下去撿。
李強站在那兒,鞋尖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幫我。他看了看四周,臉色更難看。
“你非要讓我難堪?”
我撿起錢,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爸難堪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他咬著牙,半天擠出一句,“你現在會頂嘴了。”
我沒答。
從前我不頂,不是不會。是怕一開口,日子就裂開。可裂縫早在那兒,冬風一吹,里面全是涼氣。
劉磊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穿著汽修廠那件臟棉襖,手里拎著一袋扳手。
他站在路燈下,眼睛直直盯著李強。
“姐夫,紅薯甜嗎?”
李強看見他,臉上閃過一點別扭。
“又是你。昨天在攤上裝什么混子?”
劉磊把扳手袋往腳邊一放,笑得不正經。
“學你啊。你能拿,我也能拿。”
我爸急了,“磊子,少說兩句。”
劉磊沒看我爸,只看著李強。
“你拿給誰吃啊,挑這么仔細。”
李強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
“客戶。城南那邊一個老板愛吃這個,順手帶點。”
城南。
這兩個字落到我耳朵里,忽然和車里那條女士圍巾、甜食袋連到了一起。不是連得嚴絲合縫,是像桌上撒了幾粒豆子,滾來滾去,最后都停在一個角落。
我問,“什么客戶?”
李強看我一眼,“你認識嗎?說了你也不懂。”
這句話他常說。
我不懂建材,不懂酒桌,不懂生意人的應酬。可我懂賬,懂一筆錢進一筆錢出,也懂一個人說話時眼神往哪兒躲。
李強把紅薯重新塞進兜里。
“我趕時間,沒空陪你們站大街上丟人。”
他說完就往車邊走。
劉磊抬腳要跟,我伸手攔了他一下。
“你別鬧。”
劉磊低頭看我的手,又看我,嘴角那點笑沒了。
“姐,我沒鬧。”
李強已經上車。車燈亮起來,刺得攤前一片白。我爸低頭撥爐灰,像沒聽見剛才那些話。
車開出去前,李強搖下車窗。
“晚上別等我吃飯。”
“又應酬?”
“談單。”
車窗升上去,把他的臉一點點隔開。車尾燈往城南方向去了,很快混進路口的車流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捏著找給他的零錢。
硬幣被我握熱了,邊緣硌著掌心。
我爸把那張五十收起來,又想放回我兜里。
“梅子,別為了這點事吵。男人在外面要臉。”
我看著他彎下的背,頭發從帽邊露出來,白得很雜。
“爸,你也要臉。”
他沒說話。
爐火照在他臉上,皺紋里像藏著灰。他把烤好的紅薯一個個擺整齊,動作比平時慢。
劉磊蹲在攤邊,拿起一個沒烤透的小紅薯,在手里拋了兩下。
“姐,他怕街坊議論,也怕生意人知道家里啥樣。”
我問,“你知道什么?”
劉磊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吞回去。
“反正,你別總替他找理由。”
風更大了,塑料棚布拍得啪啪響。我爸咳了兩聲,背過身去添炭。
我看著城南方向的車流,心里有個聲音在冒頭,又被我按回去。
太難聽了。
我不愿意先把日子往壞處想。
可李強走時那副急相,和他兜里那兩個最甜的紅薯,一直在我眼前晃。
晚上九點多,他還沒回。
我把飯菜熱了兩遍,第三遍時索性關了火。廚房窗戶沒關嚴,風鉆進來,油煙機的擋板輕輕響。
手機放在餐桌上。
我給他打了一次電話,響到自動掛斷。過了十分鐘,他回了條消息。
在談事,別催。
我盯著那四個字,慢慢把手機扣在桌上。
從前他這么說,我會把菜留著,湯溫著,人坐在沙發上等。現在我看著那盤涼了又熱的土豆絲,忽然覺得自己像那盤菜,翻來覆去,都被耗沒了味。
十點半,門響了。
李強進屋時帶著一身煙酒味,外套掛在臂彎上,兜里空了。
我坐在客廳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燈光照不到他臉上,只照到他鞋邊一圈泥水。
“怎么不睡?”
“城南客戶談好了?”
他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差不多。”
“紅薯好吃嗎?”
李強抬頭,皺眉。
“劉梅,你沒完了?”
我看著他。
“我就是問問。”
他把鑰匙往柜上一扔,聲音不大,卻夠刺耳。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不就是為了這個家?你爸一個攤,你弟一個修車的,你現在也跟著他們一起給我添堵。”
我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輕輕刮著褲縫。
“你嫌我爸,嫌我弟,也嫌我。那這個家里,誰不讓你丟人?”
李強愣了一下,像沒料到我會這么問。
他松了領口,語氣緩了點。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話已經落地,掃不起來。
我站起身,把餐桌上的飯菜倒進垃圾桶。湯汁濺到袋口,冒著一點熱氣。
李強看著我,“你干什么?”
“涼了。”
“熱一下不就行了。”
我把碗放進水池,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聲嘩嘩響,把他的聲音沖散了一半。
他站在廚房門口,沒再說話。
我低頭洗碗,油膩順著手背流下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忍的不是一兩句難聽話,也不是幾個紅薯。
我忍的是他把別人的辛苦當便宜,把我的沉默當該得。
水太冷,凍得手背發麻。我關了水,抽紙擦手。
李強已經回了臥室,手機又扣在床頭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
04
那一晚我沒怎么睡。
李強翻身時,床墊輕輕陷下去。我閉著眼,聽見他摸手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誰。
可他不怕驚動我。
天快亮時,我起身去廚房熬粥。米在鍋里翻出白沫,我盯著鍋沿,看著它一點點往外漫,才想起關小火。
上班路上,我繞去我爸攤上。
他比平時來得早,爐子已經燒起來。天還灰著,路燈沒滅,攤布上結了一層薄霜。
“爸,昨天凍著沒?”
“沒有。”他笑,“我穿得厚。”
他把一個小紅薯塞給我,“拿著,上班路上吃。”
我沒接。
“你自己賣錢。”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硬塞,只把紅薯放回爐邊。
那種小心,讓我喉嚨發緊。
中午在超市,我對著一疊進貨單算錯了兩遍。主管路過,看了看我,“劉姐,臉色不好啊。”
我笑了笑,“沒睡好。”
手機在抽屜里震了一下。
是劉磊發來的。
姐,下午他車要是去城南,你別一個人沖。
我盯著這行字,心跳往下沉。
我回他,你到底知道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先看清再說。
紙張邊角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我把手機放回去,拿起計算器。數字一個個跳出來,卻像隔著霧。到下班時,我才把賬補平,手心出了一層汗。
五點四十,我沒回家。
我站在超市門口,看著李強的車從街對面開過去。銀灰色,后擋風玻璃右下角有個小刮痕,劉磊手機里那幾張模糊車尾圖,忽然在腦子里清楚了一點。
我打了輛車跟上去。
司機是個話多的大叔,問我是不是追人。我說去城南辦事。他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車里暖風開得足,吹得人犯困。我卻冷得肩膀發硬。
李強的車先去了我爸攤附近。
我隔著一段路看見他下車,沒過去。他跟我爸說了幾句,我爸彎腰從爐邊挑了幾個裝袋,外面又套了一層塑料袋,怕涼。
李強接過去時,臉上有點笑。
那笑我熟。
結婚前他來我家,幫我媽扛煤氣罐,見了我爸也是這么笑。熱乎,嘴甜,會說話。后來我媽走得早,他還在靈前拍著胸口說,以后爸就是他親爸。
有些話說的時候像真金,日子一長,才知道外面鍍了層亮。
李強上車后,直接往城南開。
我讓司機跟遠點。
司機從鏡子里瞥我,“大姐,真沒事吧?”
“沒事。”
我的聲音太干,連自己都不信。
城南這幾年新樓多,路寬,燈也亮。李強的車拐進一個小區門口,沒進地庫,停在外面的臨停位。
我讓司機在路邊停下,付錢時手抖,掃了兩次才成功。
冬天黑得快,小區門口的銀杏葉落了一地,被人踩得發濕。保安亭里亮著暖黃燈,里面的人低頭刷手機。
李強沒馬上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里,像在等誰。過了幾分鐘,一個女人從小區側門出來,穿白色短羽絨服,圍著一條淺色圍巾。
那條圍巾,我在他車里見過。
我的腳像被凍在地上。
女人走到車邊,彎腰往里看了一眼,笑了。李強也笑,笑得臉上褶子都松了。
他下車,把手里那袋紅薯遞過去。
女人接過來,嫌燙似的換了只手。李強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拉了拉圍巾,把散出來的頭發撥到一邊。
動作不大。
卻比什么話都難看。
我站在路燈后面,樹影落在臉上,一條一條,像水溝里的冰裂紋。
女人拆開袋子,掰了一小塊紅薯遞到李強嘴邊。李強左右看了看,還是低頭吃了。
我胃里猛地一陣翻。
不是惡心紅薯。是想起我爸把紅薯一個個挑出來時的樣子,想起李強說客戶愛吃,順手帶點。
順手。
原來有些順手,是練出來的。
我拿出手機,手滑了兩次才點開相機。屏幕里的兩個人站得很近,紅薯熱氣往上冒,模糊了女人半張臉。
我連著按了幾下快門。
聲音很輕,可我像被針扎了一下,立刻把手機按到胸口。
“姐。”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差點回頭撞到樹上。
劉磊站在花壇邊,棉襖拉鏈沒拉,嘴里叼著沒點的煙。他臉上沒了平時的吊兒郎當,眼睛黑沉沉的。
“你怎么在這兒?”
“我說過,別一個人沖。”
我看著他,又看向不遠處的李強。
“你早知道?”
劉磊沒馬上答。
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攥在手里折斷。煙絲掉到地上,被風吹散一點。
“我只知道他這幾天老往這兒跑。姐,我沒敢跟你亂說。”
我的眼睛盯著那女人。
她正低頭吃紅薯,李強替她擋著風。那樣子,像他年輕時送我下夜班,站在公交站牌邊,怕我冷,把我往他身后拉。
舊事一下冒出來,不合時宜,也更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劉磊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別進去。”
“你放開。”
“姐,你現在過去,他一句客戶,一句朋友,你信不信還會把錯推你身上。”
我甩了一下,沒甩開。
劉磊聲音壓得很低,“先留著東西。回家說。”
我氣得胸口發悶。
“回家說?我還要給他留臉?”
“不是給他留。”劉磊看著我,“是別讓你自己站在這兒被人看笑話。”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我肩膀一縮。
小區門口人不少。外賣車進進出出,遛狗的老太太停在路邊系繩,保安亭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
我如果沖過去,李強會驚慌,會解釋,會惱羞成怒。女人也許會哭,也許會裝不懂。最后圍觀的人只會記住,一個中年女人在小區門口撕扯丈夫。
我想起我爸說,男人在外面要臉。
可女人就不要嗎。
我把手機攥緊,指腹壓在屏幕邊上,冰得發疼。
李強和那女人又說了幾句。女人把紅薯袋抱在懷里,轉身進了小區。李強一直看她走進去,才回到車上。
我和劉磊躲在樹后。
車燈掃過來時,我下意識低頭。燈光從鞋面滑過去,照亮地上的落葉,又很快離開。
劉磊松開我的袖子。
“姐,先走。”
我沒動。
遠處李強的車拐出路口,消失在車流里。小區門口恢復了平常,保安繼續低頭刷手機,外賣車又按了一聲喇叭。
只有我還站著,像被人從熟悉的屋里趕出來,一時找不到門。
劉磊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上,擋在風口。
“你要哭就哭,別在這兒凍著。”
我摸了摸臉,干的。
原來有些時候,人不是哭不出來,是身體先忙著撐住。
我問,“她是誰?”
劉磊搖頭。
“不知道名字。就知道她在這片活動,見過兩回。”
“你為什么跟他?”
“那天修車,有人說看見姐夫車上坐個年輕女的。我不信,就留了心。”
他說到這里停住,像怕我受不了,又補了一句。
“姐,我沒想瞞你。我是怕沒證據,你還替他說話。”
我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我確實會。
如果只是聽說,我會說看錯了。如果只是圍巾,我會說客戶落下。如果只是甜食袋,我會說他應酬。
這么多年,我把很多不對勁都縫進日子里,針腳密密麻麻,外面看著還能穿。
可今天那一幕,縫不住了。
我把手機打開,看了一眼剛存下的畫面。
李強低頭吃紅薯,女人仰著臉看他。圍巾被他整理得服帖,像某種家常的親密。
我又關上屏幕。
劉磊問,“回家嗎?”
我點頭。
我們沒有打車,沿著路走了很久。城南的路寬,風也空,吹得人臉皮發木。路邊新開的店一家挨一家,玻璃窗里亮堂堂的,有人在吃火鍋,有人在挑蛋糕。
這些熱鬧跟我隔著一層玻璃。
到路口時,劉磊攔了輛車,把我塞進去。他坐在前排,報了我家地址。
一路上我沒說話。
手機在包里震了兩次,是李強發來的。
飯還有嗎?
我看著那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司機從鏡子里看我,劉磊也回頭看我。我把手機收起來,頭靠在車窗上。
玻璃很冷,貼上去能讓腦子清醒一點。
到家門口,樓道燈壞了半截,二樓以上黑著。我扶著扶手往上走,聞到誰家燉魚的味道,姜蒜味很重。
這個樓我住了十幾年,每層哪戶愛吵架,哪戶晚上打麻將,我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自己家門打開后,會不會還是原來那個家。
李強還沒回來。
我坐在客廳,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下。劉磊站在窗邊,抽出一支煙,又看了看我,沒點。
“姐,要不我在這兒等他。”
“不用。”
我聲音啞得厲害。
“這是我的事。”
劉磊看著我,半天嗯了一聲。
我去廚房洗了把臉。水很冷,沖過眼皮時有點刺。我抬頭看鏡子,里面的女人眼角細紋很重,頭發被風吹亂,嘴唇沒血色。
四十五歲。
半輩子都快過完了,還要學著認清枕邊人。
門鎖響起時,我正把毛巾掛回去。
李強推門進來,帶著外面的寒氣。他看見客廳里的劉磊,眉頭立刻皺起。
“你怎么又來了?”
劉磊沒答,只看我。
我走到茶幾邊,拿起手機。
李強換鞋,嘴里還在抱怨,“你弟一天到晚沒正事,別老往咱家跑。”
我說,“城南客戶吃紅薯吃得挺香。”
他動作停住了。
屋里很靜,只有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強抬頭看我,臉上先是疑惑,隨后很快繃起來。
“你跟蹤我?”
我沒有馬上回答。
手機在掌心里沉得像一塊鐵。我知道,只要我把屏幕亮給他看,有些東西就再也不能裝回去。
可我也知道,裝不回去的,不止那些畫面。
還有我這二十二年婚姻里,慢慢塌掉的一塊地方。
05
李強把鞋脫到一半,又重新踩回去。
他看著我手里的手機,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劉梅,你有病吧?我出去談個事,你還跟到城南。”
我把手機打開,沒有遞給他,只舉到胸前。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他眼睛縮了一下。
那張照片里,他正低頭吃紅薯,女人的圍巾被他整理得很整齊。紅薯袋外面還套著我爸常用的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個歪結。
屋里的燈太白,把李強臉上的汗照得清楚。
他伸手來搶。
劉磊一步擋過來,抓住他的手腕。
“別動。”
李強甩開他,“你算什么東西?這是我家。”
“這是我姐家。”
劉磊聲音不高,卻硬。
我把手機放到茶幾上,屏幕朝上。
“說吧,客戶叫什么?”
李強喉結滾了滾。
“一個朋友。”
“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他瞪我,“你說話別這么難聽。”
我點點頭。
“我盡量說好聽點。你把我爸烤的紅薯,拿去給一個年輕女人吃。她喂你,你替她整理圍巾。李強,這算什么朋友?”
李強看了一眼劉磊,又看我。
“生意上的人,關系近點怎么了?現在談單不都得維護。”
“談單談到小區門口?”
“她住那兒,我送一下。”
“送到嘴邊?”
李強被噎住,臉上的橫勁慢慢散了些。他解開外套扣子,像喘不過氣。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并著,手放在腿上。那姿勢太端正,像在超市月底盤賬時等主管簽字。
可我的心里一片亂。不是風浪,是一堆舊東西被人翻出來,灰撲撲地撒在地上。
我問,“她是誰?”
李強沒吭聲。
劉磊冷笑了一下,“還護著呢。”
李強猛地轉頭,“你閉嘴。要不是你在攤上故意鬧,今天能這樣?”
我看向劉磊。
攤上那個吹口哨拿紅薯的年輕人,和眼前這個穿臟棉襖的弟弟重到了一起。其實我早該認出來。只是那天我一肚子火,只看見他的挑釁,沒看見他眼底壓著什么。
“是你?”
劉磊垂了下眼。
“嗯。”
他沒笑,也沒耍混。
“我那天就是故意的。姐夫拿兩個,我拿三個。我想看看他急不急,想看看他拿了東西到底往哪兒去。”
李強罵了一句臟話。
我爸要是在,一定會說別吵,鄰居聽見不好。可這會兒他不在,我也沒有叫停。
劉磊繼續說,“我跟了幾天。他每次都挑你爸攤上最甜的,往城南去。姐,我不是想讓你難受,我是怕他把你當傻子。”
這句話輕輕落下來,卻比李強那些吼聲更重。
我把視線挪回李強臉上。
“所以,你早就這樣了?”
李強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手撐著膝蓋。
“沒有你想的那么嚴重。”
“那有多輕?”
他揉了把臉,聲音低了點。
“就是認識了一個人,聊得來。最近店里壓力大,她能理解我。”
我聽著,忽然想笑。
我也理解過他。
他第一年開建材店,進貨錢不夠,我把結婚時的金鐲子賣了。后來店里賠了一批貨,他夜里睡不著,我陪他坐到天亮。客戶欠款不還,我騎電動車去倉庫幫他對單,凍得腿疼了半個月。
可這些理解,放久了就不值錢。
他想要新的,軟的,帶甜味的。
我問,“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李強煩躁地站起來。
“你非要把話說這么絕嗎?”
“是我絕,還是你做得絕?”
他抬手指著我,“劉梅,這些年我沒虧待你。房子有,車有,女兒讀書我也供。男人在外面有點應酬,你就要把家拆了?”
我看著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他剛才搶手機的樣子。
“別拿家壓我。”
他一愣。
我說,“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給的。”
劉磊在旁邊低低說了句,“就是。”
李強瞪過去,“你少拱火。”
劉磊往前一步,“我姐這些年怎么過的,你心里沒數?”
李強也往前,兩個人幾乎頂上。
我起身擋在中間。
“劉磊,你坐下。”
他咬了咬牙,退到窗邊。
我又看向李強,“你現在給她打電話。”
李強的臉瞬間沉下去。
“干什么?”
“當著我的面說清楚,以后不來往。”
他眼神閃了一下。
“沒必要鬧這么難看。”
我看著他,“你舍不得?”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怕影響生意。”
生意,又是生意。
這個詞像一張破布,哪里臟就蓋哪里。
我把手機拿起來,點開那幾張照片,一張一張翻給他看。每翻一張,他的臉色就緊一分。
“我最后問一遍,她是誰?”
李強嘴唇抿成一條線。
劉磊在旁邊開口,“我問過附近送外賣的,有人說她叫趙倩。”
這個名字進到屋里時,我竟然很平靜。
趙倩。
兩個字干干凈凈,聽著年輕。像商場里香水柜臺前掛著的小牌子,亮,也薄。
李強猛地看向劉磊。
“你還打聽她?”
“怕你不認啊。”
劉磊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
上面是李強車停在城南小區門口的畫面。日期有好幾天,角度不一樣,有的拍得很糊,有的只拍到車尾。
我沒有接,只看了一眼。
夠了。
真的夠了。
我把自己的手機放回茶幾上,手掌按著屏幕邊緣。
“李強,今天把話說清楚。你要這個家,就當場斷。你要她,我們明天去辦手續。”
“你瘋了?”
他聲音一下拔高。
“你別一吵架就拿這個嚇人。佳佳還在上學,你想讓孩子怎么看?”
聽到女兒名字,我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李佳佳二十歲,在外地讀大專。她每次打電話都問家里好不好,問外公攤上冷不冷,問她爸店里忙不忙。
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些。
可李強太會挑地方下刀。
我看著他,“你做的時候想過她嗎?”
李強沒答。
他的沉默,把屋里最后一點僥幸壓碎了。
這時,我爸來了電話。
屏幕上跳出爸字。我看了兩秒,接起來。
“梅子,強子到家沒?剛才紅薯袋子忘拿發票了,我想著他客戶要不要。”
我閉了閉眼。
“到家了,爸。”
“你倆別又吵啊。我今天也有不對,不該讓他難做。”
我差點把手機握不住。
“爸,沒事。你早點收攤。”
掛了電話,李強別開臉。
我問他,“聽見了嗎?我爸還在替你想。”
李強嘴唇動了動,終于說,“我錯了行不行?”
這三個字太輕,像隨手扔過來的紙團。
我沒接。
“你錯哪兒了?”
“我不該瞞你。”
“還有呢?”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我不該跟趙倩走太近。”
劉磊冷笑,“走太近?”
李強沒理他,只看著我。
“劉梅,我跟她真沒到你想的那樣。就是最近聊得多,她一個人在這邊也不容易。”
“那我容易嗎?”
我這句問得很輕。
李強愣住。
廚房水滴還在響,一下,一下。樓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聲,又歸于平靜。
我突然覺得累。
四十五歲的身體,經不起這種一遍遍撕開再縫的事。可累歸累,眼前這口氣不能咽。
“打電話。”
李強掏出手機,手指停在屏幕上。電話還沒撥出去,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們都沒說話。
下一秒,敲門聲響了。
很輕,卻清楚。
李強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劉磊看向門口,眼神變冷。
我站著沒動,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盯著那扇門。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
“李強,你在嗎?”
女人的聲音,軟,帶著一點委屈。
李強沖過去想堵門,被劉磊一把攔住。
我走過去,打開了門。
樓道的冷風撲進來。
趙倩站在外面,穿著城南小區門口那件白色短羽絨服,淺色圍巾繞在脖子上。她臉上化了淡妝,嘴唇涂得很亮,手里捏著一張折過的紙。
她先看李強,又看我。
那張紙被她展開,白紙黑字,醫院的章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摔到李強面前,他跪著說只是一時糊涂。門卻在這時被敲響,趙倩扶著腰站在外面,手里捏著一張孕檢單,日期清清楚楚。她看著我爸的紅薯攤,又看向我肚子早已松弛的舊圍裙,輕聲說:“姐,這個孩子,總得有人給個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