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市委辦公大樓的五層,平日里總是人來人往,匯報工作的、請示簽字的腳步聲絡繹不絕。
但那天,整條走廊空無一人,所有辦公室的門都緊緊閉著。偶爾有人出來去洗手間,也是低著頭,腳步匆匆,生怕和別人對上眼神。
沈培清被免職的消息,是在上午十點的全市干部大會上突然宣布的。沒有任何緩沖,省委組織部的人直接宣讀了決定,免去沈培清寧江市市委書記職務,另有任用。在體制內,這種毫無征兆的“另有任用”,且沒有宣布具體去向,往往意味著政治生涯的斷崖式終結。
我端著保溫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電腦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但我一個字也敲不進去。作為市發改委的一名副科長,我其實連參加上午那場級別大會的資格都沒有,消息是主任從會場回來后,用極其壓抑的聲音在處室里傳開的。
“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議論的別議論,手頭的工作該怎么干怎么干。”主任留下這句話后,就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沈培清來寧江市不到三年,這三年里,他干的最得罪人、也最轟動的一件事,就是強行關停了東郊的化工產業園。那是寧江市納稅的絕對大戶,牽扯著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但那個園區緊挨著寧江的飲用水源地,排污問題屢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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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兩年前,我作為發改委基建處最年輕的科員,被抽調到化工園整改專項小組。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沈培清。他穿著一件領口有些磨損的白襯衫,坐在堆滿圖紙的會議桌前,指著我熬了三個通宵做出的污染評估報告,環視著滿屋子面露難色的各局一把手。
“報告做得很扎實,數據不會撒謊?!鄙蚺嗲宓穆曇舨桓撸瑓s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們在怕什么,怕GDP掉下來,怕上面板子打下來,怕得罪人。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天塌下來,我沈培清個子高,我頂著。但這個園區,必須關。”
那次會議后,園區關停了。但隨之而來的是寧江市當年經濟數據的斷崖式下跌,以及數不清的告狀信飛向省里。所有人都知道沈培清走了一步險棋,但我心里清楚,他是在為這座城市拔毒害。只是現實殘酷,毒害拔了,主刀醫生卻被請下了手術臺。
下班時間一到,大樓里的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迅速散去。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直到窗外的路燈亮起。我拿起手機,翻出那個熟悉的號碼,猶豫了許久,最終沒有撥出去,而是直接抓起車鑰匙下了樓。
秋雨下得很綿密,打在擋風玻璃上,讓前方的路顯得模糊不清。我把車停在了市委家屬院外面的街道上,去路邊的水果店買了一兜蘋果和幾個柑橘。沒有買任何名貴的禮品,因為我知道沈培清的脾氣,也知道現在這個敏感的節點,提著大包小包去敲門,不僅滑稽,更會讓他難堪。
到了家屬院以后,我登記了身份證和工作單位,門衛看我的眼神有些復雜。在這個避之不及的晚上,主動登門拜訪一個剛剛落馬的市委書記,在別人眼里大概是腦子進水了。
走到三樓,我深吸了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過了許久,門才打開。沈培清的妻子李阿姨站在門內,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看到是我,她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戒備,但很快又被疲憊掩蓋。
“林遠啊,你怎么這個時候來了?”李阿姨的聲音有些沙啞。
“阿姨,我來看看沈書記。”我把水果遞過去,語氣盡量顯得平常。
客廳里的景象讓我心里微微發酸。原本寬敞的客廳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沈培清正蹲在一個紙箱前,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往里碼。他穿著灰色的針織衫,背影看起來比平時佝僂了一些,聽到門口的動靜,他轉過身來。
看到我,他先是錯愕,隨即眉頭微微皺起,放下手里的半本《資治通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這個時候跑來干什么?”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嚴厲,甚至帶著幾分責備,“回去?!?/p>
“沈書記,我就來看看您,沒別的意思。外面下雨,剛巧路過?!蔽覜]有退縮,換了鞋,徑直走到沙發旁坐下,自己動手倒了一杯白開水。
沈培清盯著我看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走到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李阿姨默默地去廚房洗了幾個我帶來的蘋果,端出來放在茶幾上,然后回了臥室,把空間留給我們。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現在這個時候,離我越遠越好?!鄙蚺嗲迥闷鹨粋€蘋果,卻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著,“處在風口浪尖上,誰沾上誰倒霉。你還年輕,前面的路還長,沒必要因為一時的感情用事,給自己惹一身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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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記,我來不是為了站隊,也不是為了表忠心?!蔽译p手捧著溫熱的水杯,看著他的眼睛,“我就是個副科長,在體制內連個芝麻官都算不上。我今天來,就是作為一個晚輩,來看看那個教我做事要憑良心的長輩。您當年頂著壓力支持我的環評報告,現在您受委屈了,我要是連來看看您的膽子都沒有,我這輩子都瞧不起自己?!?/p>
沈培清微微一怔,手里的蘋果停住了。他看著我,原本嚴肅的臉上漸漸柔和下來,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委屈?”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談不上委屈。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東郊化工園的口子是我撕開的,動了太多人的蛋糕,GDP掉得那么狠,省里要給各方一個交代,我下來是遲早的事。其實這樣也好,我早覺得累了,退下來歇歇,看看書,陪陪老伴,挺好?!?/p>
我知道他是在寬慰我,也是在寬慰他自己。一個把全部心血都撲在城市建設上的實干家,被迫在中途離場,怎么可能沒有遺憾。
“只是……”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的夜雨,聲音低沉了許多,“只是東郊那片地的土壤修復工程才剛剛起步,后續的資金還沒完全落實。我這一走,大概率是要爛尾了。那些污染如果滲進地下水,那是斷子絕孫的事情啊?!?/p>
說到這里,他的拳頭微微攥緊了。這就是沈培清,自己身處泥潭,心里裝的依然是那些報表背后的土地和百姓。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沒有談論任何官場的人事傾軋,也沒有抱怨命運的不公。我們就像兩個普通的忘年交,聊了東郊的土壤修復方案,聊了寧江市未來的產業轉型可能。臨走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沈培清把我送到門口,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遠,記住,做官先做人。無論以后在什么崗位上,堅持你認為對的事情。不要學那些見風使舵的本事,那樣就算爬得再高,晚上睡覺也是不踏實的。”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周末轉眼過去,星期一的早晨,陽光重新照進了辦公大樓,但空氣中的溫度似乎比上周更低了。
體制內沒有秘密,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期。我周五晚上去過沈培清家里的事情,不知道通過什么渠道,已經在局里傳開了。
最先表現出異樣的是我們處長趙明。早會上,他分配本周工作任務時,直接跳過了我。原本由我負責跟進的一個市級重點基建項目,被他輕描淡寫地交給了另一個剛進單位兩年的科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