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手里提著兩瓶年份頗久的茅臺和一些特產,站在蘇婷家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五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沉穩,在那一刻竟然有些破功。我的掌心微微出汗,心跳也比平時快了半拍。
蘇婷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偏過頭抿著嘴笑,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她輕聲說,別緊張,我爸雖然平時看著嚴肅,但其實是個挺講理的人,你這么優秀,他肯定滿意。
我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蘇婷的父親蘇建明,是本市的公安局長。退伍前,我在部隊也見過不少高級首長,按理說不該發怵。但那天我的身份不是士兵,而是一個想要拐走人家掌上明珠的毛頭小子。
更何況,公安局長這個職業自帶一種洞悉人性的威嚴,我總覺得在他面前,自己像個即將接受審訊的嫌疑人。
門開了,開門的是蘇婷的母親,一位氣質溫婉、笑容和藹的中年女性。她熱情地接過我手里的東西,連聲說著來就來還買什么東西,趕緊進屋。
屋里的陳設并不奢華,但非常整潔,透著一股嚴謹的家風。我換好拖鞋,跟著蘇婷走進客廳。沙發上空無一人,蘇婷的母親朝虛掩著門的書房指了指,壓低聲音說,老蘇在里面接個電話,馬上就出來,你們先坐。
我端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下意識地放在膝蓋上,保持著部隊里養成的坐姿。蘇婷端來一杯熱茶放在我面前,剛想笑話我坐得像個木樁,書房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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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兩鬢微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穿著居家的休閑服,但常年身居上位和警察職業賦予他的氣場依然強烈。他的目光像鷹一樣銳利,掃過我的瞬間,我感覺自己仿佛被X光照透了。
我立刻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打了個招呼:“叔叔好,我叫林浩。”
蘇建明微微點頭,神色平靜,正準備開口寒暄。他的視線落在了我的臉上,原本準備說出的話似乎卡在了喉嚨里。
我看到他的眼神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那種銳利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夾雜著一絲驚恐與無措。
他朝我走近了兩步,目光死死盯在我的臉上,仿佛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你……你叫什么?”他的聲音竟然有些沙啞,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威嚴。
“林浩。雙木林,浩然正氣的浩。”我有些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
蘇建明沒有接話,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我放在身側的手上,然后又移回我的臉。我突然注意到,那位久經沙場的公安局長,垂在身側的雙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這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而是肌肉緊繃到極致后的痙攣。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猛地攥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旁邊的蘇婷和她母親也愣住了,蘇婷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爸”,打破了客廳里近乎凝固的寂靜。
“哦……好,好,坐,坐下說。”蘇建明的聲音依然有些發飄。他在我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茶幾上的水杯想要喝水,但手抖得厲害,杯蓋磕在玻璃杯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幾滴水濺在了木質的茶幾面上。
這一幕讓我徹底一頭霧水,我設想過無數種見面時的場景,也許是嚴厲的盤問,也許是不冷不熱的客套,但我唯獨沒想過,一位公安局長看到我,會緊張到手抖。
飯桌上的氣氛異常古怪。蘇婷的母親努力活躍著氣氛,不停地給我夾菜,詢問我部隊里的生活。我一一作答,態度謙遜。蘇婷則不時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腳,用眼神示意我表現得自然點。
而蘇建明整頓飯幾乎沒有動筷子。他只是時不時地抬頭看我,眼神復雜得讓人難以捉摸。有幾次,他似乎想問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直到一頓飯快吃完,蘇建明終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拿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看著我,語氣盡量保持著平穩,但依然難掩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小林,聽婷婷說,你剛從西南邊防退伍?”
“是的,叔叔,服役了五年。”
“你老家是哪里的?”
“川南的一個小縣城,長寧。”
聽到“長寧”兩個字,蘇建明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桌沿。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啞著嗓子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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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這個問題讓我心里微微一沉,父親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疤。我垂下眼簾,聲音低沉了一些:“我父親叫林衛國。但在我八歲那年,他已經去世了。”
“啪”的一聲,蘇建明手邊的瓷勺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蘇婷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去撿碎瓷片。蘇建明卻仿佛沒有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他死死盯著我,眼眶瞬間紅了,眼底隱隱泛起了水光。一個五十多歲的硬漢,那一卻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某種巨大的痛楚。
“吃飽了嗎?”蘇建明突然站起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透著一絲哀求,“吃飽了的話,來我書房一趟,我有話單獨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