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大舅電話那天,我媽正在廚房里熬豬油。手機放在灶臺上,開著免提,大舅洪亮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的聲音,蓋過了鍋里滋啦滋啦的油響。
“秀英啊,下個禮拜天中午,得月樓,你跟小浩一定要來啊。王強提局長了,三十八歲的正局,咱們老王家祖墳冒青煙了,你們可不能缺席。”
我媽拿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眼角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真的啊?強子當上局長了?哎呀,這可是大天大的喜事。哥你放心,我跟小浩肯定早早過去。”
掛了電話,我媽連鍋里的油都顧不上了,在圍裙上胡亂擦著手,轉頭眼巴巴地看著我,眼眶有點發紅。王強是我大舅的獨子,比我大五歲。當年大舅和大舅媽雙雙下崗,去南方打工糊口,把七歲的王強扔在我家。
那三年里,我媽把他當親兒子一樣疼。家里煮兩個雞蛋,必定有王強一個,剩下的那個才是我和爸分。王強小時候身體弱,經常咳嗽,我媽半夜背著他去鎮上衛生所打點滴,整宿整宿不合眼。
后來大舅在南方做生意發了點小財,回來把王強接走,又在城里買了房。這些年,兩家雖然還走動,但隨著大舅家條件越來越好,王強仕途越來越順,那種親戚間的熱絡早就變了味。
每次過年聚會,大舅滿嘴都是王強認識了哪個領導,辦成了什么大項目。我媽總是坐在旁邊,笑瞇瞇地聽著,偶爾插句嘴,也往往被大舅媽用一句“秀英你不在體制內,你不懂這些”給堵回來。
“強子這孩子,從小我就看他有出息,腦子活泛。”我媽一邊念叨,一邊翻箱倒柜,“小浩,你說咱們隨多少禮合適?這可是升局長的大事。”
我嘆了口氣,心里并不怎么痛快。上個月我查出胃潰瘍住院,大舅家連個電話都沒打,更別提王強來看一眼了。但在我媽心里,王強永遠是那個流著鼻涕、晚上睡覺要抱著她胳膊才肯閉眼的孩子。
“按普通親戚走動就行了,隨個兩千吧。”我隨口說道。
“兩千哪拿得出手!”我媽瞪了我一眼,“強子可是我從小帶大的。我手里還有五千塊錢活期,都包上。另外,強子小時候一到秋天就咳嗽,我得去市場買點好金桔,給他熬兩罐冰糖金桔膏帶去,他應酬多,潤嗓子最好。”
接下來的兩天,我媽像辦自家的喜事一樣忙碌。挑了最飽滿的金桔,一遍遍地洗凈、切絲、去核,在灶臺前小火熬了三個多小時,裝進兩個燙得干干凈凈的玻璃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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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千塊錢,她特意去銀行換了嶄新的百元大鈔,用一個紅底燙金的厚信封裝好,平平整整地壓在枕頭底下。
禮拜天上午,我開著那輛破舊的二手車,載著我媽來到了得月樓。那是市里數一數二的高檔酒店,門口停滿了各種豪車。我媽穿上了她平時舍不得穿的那件暗紅色呢子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懷里緊緊抱著那個裝金桔膏的布袋子。
剛進大廳,就看到大舅和大舅媽紅光滿面地站在簽到臺前迎客。王強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正在跟幾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握手,笑得矜持又熟絡。
“大舅。”我上前打了個招呼。
大舅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我和我媽:“哦,秀英和小浩來了啊。去那邊簽個字,把禮金放下,進去自己找位置坐吧。”
我媽笑著走上前,把那個厚厚的紅包遞給負責記賬的表妹,又把懷里的布袋子拿出來,滿臉期待地看向王強:“強子,大姑給你熬了點金桔膏,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現在當大領導了,應酬多,泡水喝護嗓子……”
王強正側著頭聽旁邊一個男人說話,聽到我媽的聲音,回過頭來瞥了一眼那個普通的碎花布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姑,這種東西你自己留著吃就行了,拿來這兒干什么。”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隨后轉頭對大舅媽說,“媽,你給收起來吧,別放這兒占地方,一會兒還有市里的領導要來。”
大舅媽敷衍地接過袋子,隨手塞進了簽到臺下面的紙箱里,那里頭散落著一些雜物。我媽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幾秒,然后慢慢收了回來,局促地在衣服上搓了搓。
“那……那你們忙,我們先進去了。”我媽低聲說。
我心里涌起一股邪火,剛想開口,我媽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用力捏了捏,用眼神制止了我。
走進宴會廳,里面金碧輝煌,擺了將近三十桌。靠前排的主桌上,放著精致的姓名牌,坐著的都是衣著考究、氣場十足的人。我們順著桌號往后找,越往后光線越暗,人也越嘈雜。最終,我們在最角落的28號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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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桌子緊挨著廚房的傳菜通道和衛生間的走廊,每一次服務員推開門,都會有一股夾雜著油煙味的冷風吹過來。桌上坐著的,除了我們,還有大舅家以前在農村的幾個遠房窮親戚,以及王強單位里幾個司機的家屬。
那就是王強給我媽安排的位置,一個從小把他當親兒子養、掏空了幾個月生活費來給他賀喜的親姑姑,被安排在了與冷風和油煙作伴的角落里,和一群邊緣人拼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