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調任監察廳長第一天就被處長指著鼻子罵,我沒發火只是默默搬檔案,三小時后處長接到辦公廳電話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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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陸征站在省監察廳大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推門走了進去。
大廳里冷氣開得足,他從外面進來,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重新戴上。
電梯口站著五六個人,都穿著襯衫西褲,手里拿著文件袋。陸征走過去,站在人群最末尾,按了上行鍵。
電梯到了,門打開,里面的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里進。陸征最后一個進去,縮在最角落。
他穿的是一件灰藍色襯衫,領口洗得有些發毛,袖口第二顆扣子掉了,還沒來得及縫。褲腿長了一截,拖在鞋后跟上,鞋面有灰,看樣子是走路過來的。
電梯里的人沒有看他。前面站著兩個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轎廂就這么點地方,聽得清清楚楚。
"馬廳說新廳長本周到任,都傳半個月了。"
"愛來不來。"另一個聲音帶著鼻音,"我代理處長三個月,累得跟條狗似的。案子壓了二十多件,周末沒歇過一天。新來的要是懂事,總得先摸清楚底細。"
"周處您這資歷,轉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少來這套。"被稱為"周處"的人嘴上這么說,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電梯在五樓停下。周處帶頭走出去,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又脆又響。陸征跟在他后面,步子輕,前面的沒注意。
走廊挺長,兩側都是辦公室,門上掛著各處室的牌子。空氣里有舊檔案和復印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陸征以前在省紀委時差不多。
走到走廊中段,周處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看著陸征,目光從下到上掃了一遍。
"你哪個處的?跟著我干什么?"
陸征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報到函,遞過去。
周處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省紀委調令?陸……陸安?"他抬起頭,又打量陸征一遍。"你就是那個從省紀委交流過來的陸安?"
"是我。"
周處把調令塞回陸征手里,說話的語氣變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腔調。"陸安,我不管你在省紀委是干什么的。到了案件審理處,就得守我的規矩。你是來學習的,是來熟悉辦案流程的,不是來指導工作的。明白嗎?"
旁邊幾個路過的同事放慢了腳步,往這邊瞅。
陸征沒吭聲。
周處轉身,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掛著"案件審理處處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推開外面的玻璃門,頭也沒回地甩了一句:"外頭靠窗有個空工位,你先在那兒坐著。等我忙完了再說。"
說完,他徑直進了里間那扇實木門,"砰"一聲關上了。
走廊里就剩陸征一個人。他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轉身朝大辦公室走去。
靠窗的工位上堆著三四摞牛皮紙檔案袋,蒙了一層灰。椅子歪在一邊,抽屜半開著,能看到半包沒吃完的蘇打餅干。
陸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開始收拾。他先找抹布,隔壁工位一個看著挺年輕的女同志猶豫了一下,從自己抽屜里拿了塊干凈的遞過來:"給……給您用。"
"謝謝。"
陸征接過來,把桌面擦了三遍。灰很厚,擦完抹布都黑了。檔案袋他按側面的編號排好,年份亂的理齊。那半包餅干拎出來扔進了垃圾桶。椅子扶正,四個腳都落了地。
年輕女同志一直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最后還是沒忍住,聲音壓得極低:"陸老師,您知道這工位原來是誰的嗎?"
"誰的?"
"譚林處長的。"她眼神往周處辦公室方向瞟了瞟,聲音更低了,"譚處長上個月被留置了,您聽說了吧?"
陸征點了點頭。
"周處說了,這個工位誰都不許動,說是保留現場,萬一上面還要回來復查呢。"她聲音里透著擔心,"您坐這兒,他待會兒出來看見了,肯定要發火的。"
"你覺得上面還會回來復查嗎?"陸征問她。
女同志搖搖頭,聲音更輕了:"譚處長進去以后,聽說什么都說了。周處的意思是案子基本定了,這工位空著也就是個擺設。您剛來不知道,周處他脾氣不太好。"
話還沒說完,里間辦公室的門開了。
周炳坤端著個保溫杯走出來,一眼看見陸征坐在那個工位上,臉立刻拉了下來。"誰讓你坐這兒的?"
陸征抬起頭:"外面沒有其他空位了。"
"我讓你在外面等著,是讓你別亂動!"周炳坤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杯蓋沒擰緊,茶水濺出來,洇在陸征那張報到函上,墨跡暈開一片。"你懂不懂規矩?你知道這工位原來是誰的嗎?你知道譚林的案子程序還沒走完嗎?你一個新來的,誰給你的膽子動這里的東西?"
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滴,滴在陸征褲腿上,濕了一小片。
陸征看著那份被泡得字跡模糊的調令,沒去擦。"我擦灰,沒動檔案內容。"
"沒動?"周炳坤手指頭幾乎戳到那摞檔案袋上,"你沒動這摞東西怎么從左邊跑到右邊了?你知不知道這些材料多重要?少一張紙,漏一份筆錄,你擔得起責任嗎?"
他的嗓門又高又亮,好幾間辦公室的門開了縫,有人探頭往外看。
"檔案袋側面的編號,我是按順序排的。原來的順序,我記得。"陸征說。
"你記得?你才來幾分鐘你就記得?"周炳坤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火氣更旺,一把扯過陸征胸前掛著的臨時出入證,那繩子勒得他脖子一疼。"陸安,我告訴你,省監察廳不是你原來待的那種小廟。到了我手底下,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現在,我命令你,把這個工位給我恢復原樣!立刻!馬上!"
"恢復原樣?"陸征重復了一遍。
"對!你怎么弄的,怎么給我倒回去!抹布放回抽屜,灰塵給我撒回去,檔案袋順序打亂!"周炳坤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陸征臉上,"要是記不住原來什么樣,就給我滾出去,到一樓大廳等著,等行政處重新給你安排地方。"
大辦公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兒往這邊看。走廊里看熱鬧的人也多了幾個。
陸征站起來,把抹布對折再對折,放回抽屜。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摞檔案袋,翻看側面的編號,按照最初看到的順序,一份一份重新碼回桌上。位置、朝向、疊放的順序,跟之前一模一樣。
周炳坤愣住了,然后整張臉漲得通紅。他猛地跨一步,胳膊一掄,把剛碼好的那摞檔案袋掃到了地上。嘩啦一聲,牛皮紙袋散落一地,有些封口的線崩開了,里面的紙滑出來幾頁。
"撿起來!"他指著地上,手指有些發抖。"一份一份撿起來,不許弄亂順序。然后全部給我搬到走廊上去。現在就去。"
陸征蹲下身,一份一份地撿。紙張有點滑,他撿得慢,把每一頁滑出來的都小心塞回去,把松開的線繞好。走廊里圍了十來個人,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
"這新來的誰啊?這么不長眼,敢惹周閻王?"
"聽說是省紀委調來的,叫陸安。"
"陸安?沒聽說過。省紀委哪個室的?"
"誰知道呢,看這打扮,不像有來頭的。周秉坤正愁沒地方立威呢,撞槍口上了。"
"我聽說新廳長也姓陸,不會……"
"扯淡吧你,新廳長能穿這樣?能被他這么指著鼻子罵?我看頂天就是個正科,過來鍍金的。"
陸征把最后一摞檔案抱起來,摞起來快到他下巴。他轉過身,抱著這堆東西走向門外走廊。
周炳坤堵在辦公室門口,等陸征出去后,他往前一步,幾乎貼著陸征的臉,壓低聲音說:"陸安,我勸你識相點。譚林這個案子,水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老老實實待著,我讓你平平安安混過試用期。要是想搞什么小動作,我保證你在這棟樓里一天都待不下去。"
陸征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泛油的鼻尖,沒說話。
周炳坤"砰"一聲把大辦公室的門甩上了,差點撞到陸征的鼻梁。
走廊里,那幾摞檔案孤零零堆在墻邊。陸征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屏幕上方有一條新消息提示,來自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只有兩個字:"已到。"
陸征點開回復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個字:"等。"
他把手機關了,塞回褲兜。
走廊里空調很足,吹得人有些冷。陸征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進出的車輛。
大概過了兩分鐘,身后大辦公室的門開了條縫,那個給他抹布的女同志探出頭,小聲喊:"陸老師?有您的電話,打到隔壁辦公室了。"
"找我?"陸征轉過身。
"嗯,說是辦公廳打來的。"
陸征走過去,隔壁辦公室的人眼神都有些異樣。電話聽筒擱在桌上,還沒掛斷。他拿起來:"喂,我是陸安。"
那頭的聲音很急,語速飛快:"陸廳長!您可算接電話了!您手機怎么關機了?下午的省委常委會您確認出席了嗎?會議材料和議程昨晚就發到您加密郵箱了,您看了嗎?需要這邊提前準備什么嗎?"
"手機沒電了。"陸征說,"下午幾點?"
"兩點半,省委一號會議室。您您現在在哪兒呢?車已經在您住處樓下等著了。"
"我在省監察廳,案件審理處。"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安靜了好幾秒。
"您您在審理處?"對方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您去那兒干什么?下午的會……"
"案件審理處是我分管的口子之一,我來看看。"陸征語氣沒什么起伏,"有問題嗎?"
"沒有!當然沒問題!"對方立刻說,聲音里帶了點惶恐,"那下午的會……"
"我會準時到。"陸征說完,掛了電話。
一抬頭,那個女同志就站在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捂著嘴。辦公室里其他幾個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齊刷刷地看著他。
"您您剛才說……"她的聲音發顫,"您是廳長?"
"廳長"兩個字,像兩顆小炸彈,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緊接著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有人站了起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陸征身上,從頭到腳。
走廊里也傳來動靜,剛才看熱鬧的人又聚攏過來,隔著玻璃門往里看。
就在這時,里間辦公室的門猛地被拉開。周炳坤站在門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話,臉上的表情復雜得要命,懷疑、驚愕、心虛,還有一絲強行撐起來的不信。
"陸安,"他走過來,腳步有點虛浮,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你剛才跟誰打電話?"
"辦公廳。"陸征說。
"辦公廳找你?什么事?"他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沒笑出來,"陸安,我警告你,冒充上級領導可是嚴重違紀行為。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辦公廳王主任打電話,一分鐘就能拆穿你?"
"你打。"陸征說。
周炳坤又愣住了。旁邊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事小聲起哄:"周處,打一個唄,讓某些人現原形。""就是,裝得還挺像。"
周炳坤盯著陸征,眼神像刀子,似乎想從陸征臉上找出心虛的痕跡。但他什么也沒找到。他咬了咬牙,當眾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了"辦公廳王主任"的號碼撥了出去,還特意按了免提。
"喂,王主任?我秉坤啊,案件審理處小周。有個事想跟您核實一下,打擾您了我們處里今天新分來一個同志,叫陸安,對,省紀委調來的。他剛才接了個電話,說是辦公廳通知他下午去省里開會什么?您稍等"
周炳坤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他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手機。
免提里傳來王主任清晰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周秉坤,你搞什么名堂?陸安同志是省紀委副書記、省監察廳廳長!他的行程需要跟你匯報嗎?你趕緊的,該配合配合,該匯報匯報,別耽誤領導正事!我這兒忙著呢!"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
周炳坤的手指還按在手機上,指關節捏得發白。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陸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整個樓層死一般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
陸征看了看表:"十點四十。午飯前,麻煩周處長把這些檔案搬回辦公室,按我剛才排好的順序歸檔。"
"陸陸廳長……"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不知道是您……我真的……"
"你早上說,讓我聽你的。"陸征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在絕對的安靜里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現在,聽我的。把檔案搬進去,歸檔。明白了嗎?"
周炳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臉憋得發紫,額頭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極其艱難地點了下頭。
陸征拿起窗臺上那個舊公文包,拍了拍灰,朝電梯方向走去。
經過周炳坤身邊時他停下腳步,沒看他,只說了一句:"下午省常委會,你跟我一起去。"
"我?我?"周炳坤的聲音猛地拔高又陡然跌落,變調得厲害。
"你是案件審理處代理處長,有些案子需要你匯報。"陸征按下電梯下行鍵。
"可我我不知道要匯報什么案子啊陸廳長,我……"
"你會知道的。"電梯門開了,陸征走進去,轉身看著面如死灰僵在原地的周炳坤,補上了最后一句,"因為我會點你的名。"
電梯門緩緩合上。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陸征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早上起得太早,有些乏。
公文包最外層夾層里放著他的工作證。省紀委副書記、省監察廳廳長,陸安。照片是上周拍的,穿著差不多的舊襯衫。夾層里還有另一張折起來的紙,是譚林案基本情況的摘要,只有半頁紙,幾個關鍵人名和數字。
電梯到一樓,門開。陸征沒出去,又按了六樓。
廳長辦公室在六樓最東頭,朝陽,窗簾拉著。門口連盆綠植都沒有。他用臨時門禁卡刷開門,里面空蕩蕩的,桌椅文件柜都是新的。辦公桌上干凈,一塵不染。他拉開抽屜,里面空空如也。
陸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陽光刺眼,樓下院子里,周炳坤正跌跌撞撞地從主樓跑出來,朝后面的食堂方向去了,背影倉惶。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沈若云發來的短信。廳辦公室副主任,四十二歲,在監察廳干了十五年,從科員到副主任,風評不錯。
短信只有一行:"陸廳長,您下午用車已安排。需要我提前準備什么材料嗎?"
陸征回復:"兩點,樓下等。譚林案卷宗索引,全套。"
幾乎秒回:"收到。一小時內備齊。"
陸征把手機放回口袋,坐在那張嶄新的皮椅子上。椅子有點高,他調低了些,視線正好平視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譚林。這個名字在過去兩個月里,在省紀委內部的通報里,在幾次小范圍的案情分析會上,他聽到過不止一次。原青北市國土局局長,正處級,涉嫌在土地審批中收受開發商賄賂,金額不小。調查組動作很快,四十五天拿下口供,固定證據,然后移送審理。然后就在審理處卡住了,一卡就是兩個月。
周炳坤代理處長三個月,除了譚林案還壓著其他二十多件案子。他剛才在電梯里抱怨周末都沒休息,或許是真的忙,但忙的是什么?是案子,還是別的?
陸征揉了揉眉心。空蕩蕩的辦公室讓人思維格外清晰。
十一點半,他離開辦公室去食堂。食堂在副樓二樓,這個點人還不多。他打了三菜一湯,找了個角落坐下安靜地吃。味道普通,油有點大。
但很快他就不是一個人了。或者說,他周圍成了真空地帶。越來越多的人進來,看到他就眼神變化,迅速避開,坐到離他遠遠的位置。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在食堂里蔓延開來,盡管壓低了聲音,但那種嗡嗡的震動感無處不在。
"看見沒?就角落那個,穿灰襯衫的……"
"真是新廳長?不能吧……"
"千真萬確!辦公廳王主任親自接的電話,周炳坤當場就癱了!"
"我的天……周閻王這次踢到鐵板了……"
"何止鐵板,是鋼板。"
"下午常委會周炳坤也得去,說是廳長點名要他匯報……匯報個屁啊,他那些案子……"
"噓,小聲點……"
陸征慢條斯理地吃完飯,一粒米都沒剩,湯也喝干凈。端起餐盤去回收處,經過幾張桌子時,那一片的交談聲立刻降到最低。
剛放下餐盤,一個穿著黑色套裙挽著發髻的女人就快步走了過來,正是沈若云。她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陸廳長。"她微微欠身,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車已經備好,在樓下。這是您要的譚林案全部卷宗索引,一共五十三份,按調查組移送時間、證據類型、涉案人員三重分類做了目錄和摘要。"
陸征接過檔案袋,掂了掂。"五十三份?不是四十七?"
"調查組最初移送是四十七份。后續審理處周處長又補充調取過六次,每次都有新材料歸檔,但都沒有正式并入主卷,所以索引里我單列了。"
沈若云說話很謹慎,但意思很清楚。周炳坤不是完全沒干事,但他干的事沒形成有效成果,反而把卷宗弄得更亂了。
"補充調取的材料,關于什么?"陸征問。
沈若云停頓了大概一秒,聲音壓得更低:"主要是關于譚林在擔任青北縣副縣長期間,分管城建、國土時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涉及幾起舊城改造和征地拆遷的信訪件。"
青北縣。譚林提拔到市里之前,在青北縣干了四年副縣長。這是個關鍵信息,但之前省紀委調查組的報告里對這段經歷一筆帶過,只說他當時"表現尚可"。
"那些信訪件,最后怎么處理的?"陸征問。
"大部分當時就息訪了。有一起比較麻煩的鬧過一陣,后來當事人家里出了點意外,就沒再鬧了。"沈若云的話說得很模糊,但"意外"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陸征看著她。她也看著陸征,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不是畏懼,更像是一種試探。
"材料我先看。"陸征沒繼續追問,"下午你跟我車去省委。"
沈若云明顯愣了一下:"我?"
"嗯。可能需要你補充說明一些情況。"陸征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兩點,準時。"
"是,陸廳長。"她點頭,轉身離開。
陸征走出食堂,正午的陽光曬得人發暈。主樓門口臺階下停著一輛黑色奧迪,車牌號很普通。司機站在車邊,四十多歲,看見陸征立刻站直了些。
陸征剛要走下臺階,旁邊側門沖出來一個人,差點跟他撞上。是周炳坤。他換了一件襯衫,但領口還是有點歪,頭發重新梳過,但幾縷發絲被汗粘在額頭上。他手里抱著一個更大的鼓鼓囊囊的檔案袋,臉色灰敗,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陸陸廳長。"他喘著氣,聲音發虛,"我把譚林案的部分材料帶來了,下午下午是不是匯報這個?"
"部分材料?"陸征看了看他懷里那一大袋,"我要的是全部。"
"全部全部一時找不齊,有些在檔案室,有些被其他同志借閱了。"他眼神躲閃,"但這些是核心材料,主要證據都在里面,匯報應該夠了。"
"周處長。"陸征停下腳步看著他,"你是覺得省委常委會是讓你去'應該夠了'的地方?"
周炳坤的臉唰地白了,抱著檔案袋的手都在抖。
"兩點,樓下等。我要看到譚林案的全部卷宗,包括你后來補充調取的那六次材料,一份都不能少。如果拿不來,你可以不用去了。"陸征語氣沒什么變化,說完沒再看他,走下臺階。
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車門。陸征沒坐,拉開了副駕駛的門。"我坐前面。"
司機愣了一下,連忙說:"陸廳長,這不合規矩……"
"今天沒什么規矩。"陸征坐了進去,關上門。
司機只好回到駕駛位,發動了車子。空調冷氣呼呼地吹出來。透過車窗,陸征看到周炳坤還僵在原地,抱著那堆檔案,像尊雕塑。正午的陽光把他照得無所遁形,襯衫后背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肉上。
車子緩緩駛出監察廳大院。
"陸廳長,咱們直接去省委嗎?"司機問。
"嗯。"陸征應了一聲,翻開沈若云給的檔案袋。
目錄做得確實清晰。五十三份材料,編號、名稱、來源、頁碼、摘要,一目了然。他快速翻閱著,目光在幾個關鍵詞上停留:"青北縣""舊城改造項目""拆遷補償協議""信訪人劉建軍""意外傷亡"。
最后一份補充材料的摘要欄,沈若云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此份系周炳坤單獨調取,未入正卷。內容為青北縣當年相關會議紀要(部分缺失)及補償款發放銀行流水(摘要)。"
陸征合上索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子平穩行駛。司機很安靜,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征知道周炳坤現在在干什么。他一定在瘋狂地打電話找救兵。他第一個會打給分管副廳長馬文華,那個在廳里經營多年樹大根深的老資格。馬文華會告訴他什么?服軟,認錯,挑兩個干凈的案子匯報,爭取留個好印象?
太天真了。他們不明白,陸征從省紀委過來,不是來鍍金的。譚林案,就是他要撕開的第一道口子。
車子開進省委大院。院子很大,綠樹成蔭,一棟棟蘇式建筑沉穩肅穆。一號會議室在省委主樓四層。他們到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等了不少人,都是各相關廳局的一把手或者副手,三三兩兩聚著低聲交談。
陸征一下車,就有人認出來了。
"陸書記來了。""陸書記,您好。""這邊請,趙書記他們剛到。"
幾個相熟的干部走過來打招呼,態度恭敬。他們對陸征這身行頭視而不見,目光只落在他臉上。
周炳坤跟在后面下車,抱著那堆終于湊齊的、看起來更龐大的檔案袋,腳步虛浮。他茫然地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場合,看著那些平時只在文件里看到名字的領導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并且對陸征表現出明顯的尊重。他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連嘴唇都是白的。
他被工作人員引到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區等著。他抱著檔案袋,僵硬地坐在沙發邊緣。
陸征走進會議室。
橢圓形的長桌,深紅色的絨布桌面。已經坐了好幾個人,省紀委的常委基本到齊了。看到陸征進來,大家都點頭致意。坐在頂端主位的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趙仲良,他正戴著老花鏡看材料,聽到動靜抬起頭,對陸征笑了笑,指指他右手邊的空位:"安子,來了,坐。"
"趙書記。"陸征走過去坐下。
這個位置通常是紀委排名第一的副書記坐的,但陸征現在是排名第三的副書記兼監察廳長。這個安排,有意思。
趙仲良六十五歲,頭發花白,精神矍鑠,在紀委系統干了三十年。陸征調過來,他表面上很支持,私下里通過一次電話,只說了兩句:"監察廳那攤子沉疴已久,你要有心理準備。""放手干,有困難找我。"
會議兩點半準時開始。
議題一項項過,主要是傳達中央最新精神,通報全省紀檢監察系統上半年工作情況,部署下半年重點。氣氛嚴肅而程序化。陸征很少發言,只在涉及監察業務時簡單補充幾句。趙仲良偶爾問他一句:"安子,你們廳里對這個事有什么考慮?"陸征就答:"正在研究,盡快拿出方案。"
時間一點點過去。墻上的時鐘指向三點二十。周炳坤已經在外面等了一個多小時。
終于,輪到討論近期重點案件環節。趙仲良翻了一下面前的名單:"下面,請監察廳匯報一下幾個在辦重點案件的進展情況。安子,你們廳里誰匯報?"
陸征抬起頭,聲音平靜:"趙書記,關于案件審理方面的情況,我讓廳案件審理處代理處長周炳坤同志在外面等著,他具體負責,情況更熟。是否讓他進來匯報?"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常委互相看了看。讓一個副處長進來匯報,不是常規做法,但也不是不行,尤其陸征這個新廳長提出來。
趙仲良看了陸征一眼,眼神深邃,然后點點頭:"可以。讓他進來吧。"
工作人員出去叫人。陸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
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周炳坤抱著那堆檔案袋,幾乎是挪進來的。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走到會議桌前,不知道是該坐還是該站,整個人僵硬得像塊木頭。
"周炳坤同志,"趙仲良開口,語氣平和,"你們審理處近期案件辦理情況怎么樣?挑重點說說。"
周炳坤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頭,先是看向趙仲良,又倉皇地看向陸征,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結結巴巴地開口:"趙趙書記,陸廳長,各位領導我們審理處近期近期在辦案件共二十一件,其中重點案件重點案件有三件,分別是省屬企業華貿集團原副總張東升受賄案,青江市副市長李李明遠瀆職案,還有還有……"
他卡住了,額頭上汗如雨下,手忙腳亂地去翻懷里的檔案袋。袋子太滿,嘩啦一下最上面幾本掉在了地上。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幫他撿起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周炳坤粗重的喘息聲和紙張摩擦的窸窣聲。他終于翻出了一個文件夾,像抓住救命稻草:"還有原青北市國土局局長譚林受賄案。這是目前我們處投入精力最多的案子。"
"譚林案。"陸征放下茶杯,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進展到哪一步了?"
周炳坤看向陸征,眼神里滿是哀求,但陸征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進進展……"他咽了口唾沫,"案件審理工作正在有序進行,目前目前處于審查證據材料、核實案件事實階段。"
"這個階段,進行了多久?"陸征問。
"大概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陸征重復了一遍,拿起沈若云準備的那份索引。"譚林案,調查組移送證據材料五十三份,談話筆錄二十八份,書證物證清單十二頁,銀行流水及財務憑證一百六十五頁。總頁數約一千五百頁。你們審理處,連你在內,實際參與本案審理工作的人員,有五個人吧?"
周炳坤愣住了,他顯然沒算過這個數。
陸征繼續往下說:"五個人,兩個月,六十天,扣除周末,算四十個工作日。平均每人每天需要審閱的材料不到十頁。這個進度,你怎么解釋?"
周炳坤的臉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因因為材料比較繁雜,需要交叉印證,而且而且涉案人員關系復雜,有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核實了什么?"陸征打斷他,"根據工作記錄,過去兩個月,你本人因公外出培訓一周,請假三天,下市縣調研合計五天。真正在辦公室處理本案的時間,不足三十天。你調閱譚林案全部卷宗的最后一次記錄,是在三十三天前。也就是說,在過去整整一個月里,你沒有看過這個案子一眼。"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炳坤身上。
周炳坤的腿開始發抖,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才能勉強站穩。"我我那是在處理其他案件,處里日常事務也多……"他徒勞地辯解。
"其他案件?"陸征翻開另一頁記錄,"你代理處長這三個月,審理處新收案件十一件,結案零件。也就是說,你一件案子都沒審結。這就是你忙碌的結果?"
周炳坤徹底說不出話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矮了一截,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檔案袋上。
趙仲良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擦著,沒有說話。
陸征看向周炳坤,聲音依舊平穩:"周炳坤,我今天讓你來,不是追究你對我個人態度如何。我是要問你,譚林案被你以'需要核實'為名壓了整整兩個月,你到底是辦不動,還是不想辦?"
最后三個字,陸征說得很慢。
周炳坤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里面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想說什么,嘴唇劇烈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回答我。"陸征盯著他,"辦不動,還是不想辦?"
會議室的壓力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炳坤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混著汗水糊了滿臉。他張了張嘴,終于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帶著哭腔的氣音:"我我辦辦得動……"
"那你辦了嗎?"陸征毫不放松。
"我我……"他崩潰了,整個人癱軟下去,要不是扶著桌子幾乎要跪倒在地,"我沒沒辦……我沒好好辦……陸廳長……趙書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哭得像個孩子。
趙仲良重新戴上眼鏡,敲了敲桌子:"好了。"
哭聲戛然而止。周炳坤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出聲,只是不停地發抖。
趙仲良看向陸征:"安子,你的意見呢?"
陸征合上手里的索引本:"譚林案,影響惡劣,社會關注度高。我建議,責令案件審理處限期完成審理工作,出具正式審理報告。鑒于目前審理處工作現狀,我給周炳坤三天時間。"
"三天?"趙仲良微微挑眉。
"對,三天。"陸征看向面如死灰的周炳坤,"三天后,我要看到譚林案的初步審理意見,放在我辦公桌上。如果拿不出來,或者質量嚴重不合格,我將建議省委組織部,重新考慮周炳坤同志擔任案件審理處處長的任職資格。"
"重新考慮任職資格"幾個字,像最后的判決砸在周炳坤頭上。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抱著那堆檔案袋順著桌沿滑坐在地上,檔案袋再次散落一地,他也渾然不覺,只是呆滯地望著前方,眼淚無聲地流。
趙仲良沉默了幾秒鐘,環視一圈:"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見?"
沒人說話。
"那就這么定。"趙仲良一錘定音,"周炳坤,你聽到陸廳長的要求了?三天。"
周炳坤癱在地上,像是沒聽見。工作人員上前把他攙扶起來帶出了會議室。門關上,隔絕了他失魂落魄的背影。
會議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不同了。每個人看陸征的眼神里都多了些別的東西——審視,掂量,或許還有一絲忌憚。
散會時,趙仲良特意走在陸征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安子,三板斧,第一斧頭夠狠。"
"趙書記,不狠撕不開口子。"陸征回答。
他拍了拍陸征的肩膀,沒再說什么。
走出省委大樓,下午的陽光依然熾烈。沈若云站在車邊等著,看見陸征立刻迎上來。
"陸廳長。"
"嗯。"陸征應了一聲,看向她身后。周炳坤也出來了,是被兩個工作人員半扶半架著弄出來的。他臉上淚痕未干,眼神空洞,懷里還緊緊抱著那些散亂后又胡亂塞回去的檔案袋。他看到陸征,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躲但沒地方躲。
陸征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不敢看陸征,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灰塵的皮鞋尖。
"車在那邊,"陸征說,"你自己回去,還是我捎你一段?"
周炳坤猛地搖頭,聲音沙啞破碎:"不用……陸廳長,我我自己回去……我自己……"
"那就自己回去。"陸征沒勉強,"記住,三天。從現在開始計時。"
他渾身一顫,艱難地點了點頭,抱著那堆沉重的檔案袋,踉踉蹌蹌地幾乎是逃跑一樣朝著大院門口走去。
沈若云默默看著,直到周炳坤消失在拐角才輕聲問:"陸廳長,回廳里嗎?"
"回。"陸征拉開車門,這次坐進了后座。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匯入傍晚的車流。城市華燈初上。陸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今天的所有畫面:電梯里的傲慢,走廊里的訓斥,翻飛的檔案袋,電話里的確認,會議室里的崩潰。還有沈若云那句含糊的"意外",以及索引里紅筆標注的"部分缺失"。
譚林案,真的只是一個受賄案嗎?青北縣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周炳坤拼命拖延甚至不惜當眾羞辱來阻撓的,到底是什么?
陸征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三天。他給周炳坤三天。也是給自己三天。他要在這三天里把監察廳這潭水徹底攪動起來。他要看看底下到底藏著多少淤泥,多少暗流。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新短信,來自那個沒有保存的號碼。這次內容多了幾個字:"青北縣劉建軍家屬已聯系上,愿意談。但有條件,要求絕對保密,且必須有省里領導在場。"
陸征盯著屏幕,手指在按鍵上停留片刻,回復:"可以。時間地點你定,通知我。我會到。"
按下發送鍵,他把手機屏幕按滅。車子正好駛過一個路口,巨大的廣告牌上閃爍著某樓盤的宣傳語:"安家青北,靜享人生。"
青北。這個名字再次跳了出來。
陸征搖下車窗,傍晚燥熱的風灌進來吹在臉上。他看著廣告牌上那兩個大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