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這天,張沖喝得臉紅脖子粗。
烏云敬完酒,趁人不注意往蔣小魚手里塞了個信封。
蔣小魚低頭一看,臉當場變了色。
張沖醉趴在桌上,啥都沒看見。
第二天一早,他扶著腦袋醒過來,發現烏云坐在床尾,眼睛紅紅的。
他問咋了,烏云說沒事。
他也沒往心里去。
后來在地里干活,碰到蔣小魚。
蔣小魚低著頭遞給他一根煙,喊了一聲“哥”。
張沖笑著接過煙,沒注意到蔣小魚手在發抖。
那天晚上,烏云收拾衣柜時掉出那張照片。
張沖撿起來一看,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六個字:“蔣小魚,你對不起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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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沖跟烏云是去年秋天相親認識的。
介紹人是張沖他媽的表姐,說姑娘家在隔壁鎮上,長得好看,人也溫柔,就一個要求——不嫌男方窮。
張沖當時二十八了,在村里算是老光棍。
他爹張廣明老實巴交種了一輩子地,他媽許紅梅嘴碎心軟,一心想給兒子娶上媳婦。
媒人這么一說,許紅梅連夜就讓張沖收拾利索了去見人。
張沖第一次見到烏云的時候,腦子嗡嗡的。
姑娘一米六出頭,皮膚白凈,扎著一條馬尾辮,穿著一件碎花裙子,坐在那里安安靜靜的。
張沖跟他媽站門口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他想,這樣的姑娘,咋能看上自己?
可烏云真就看上了。
前后見了三面,烏云就跟張沖說“行”。張沖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在村里見人就發煙,嘴都合不攏。許紅梅更是逢人就夸自家兒媳婦“有福氣”
“長得好”
“知書達理”。
兩人處了大半年,今年春天定了日子。
張沖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修了一遍,刷了白墻,換了新床,買了幾件家具。
許紅梅從鎮上扯了大紅布,做了兩床新被子。
張廣明把存折里的錢全取了出來,給張沖辦酒席。
張沖嘴上說“簡單辦就行”,心里比誰都高興。
他這輩子沒啥大出息,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在工地搬過磚,在工廠流水線上干過活,攢了點錢回來種地養雞。
他不求大富大貴,就想找個媳婦安安穩穩過日子。
烏云嫁過來那天,村里人都來了。
張沖穿著一件租來的西裝,頭發梳得锃亮,站在門口迎客,笑得跟傻子一樣。
烏云穿著大紅的嫁衣,臉上化了淡妝,看著格外好看。
村里那些嬸子大娘都說,張沖這小子走了狗屎運,娶了這么俊的媳婦。
蔣小魚是婚禮這天早上到的。
他騎著摩托車從鎮上回來,穿著一件藍格子襯衫,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胡茬也沒刮干凈。
張沖看到他,跑過去就摟住了,說:“你小子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p>
蔣小魚笑了笑,說:“你結婚,我能不來?”
張沖拽著他往里走,說:“你給我當伴郎,酒都給你準備好了?!?/p>
蔣小魚沒推辭。他接過伴郎的胸花別上,跟著張沖忙前忙后。
婚禮是中午開的席。
院子里擺了八張桌子,菜是許紅梅跟幾個嬸子做的,雞鴨魚肉都有。張沖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蔣小魚跟在旁邊替他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村里那些男人愛鬧,一個勁兒灌張沖。蔣小魚二話不說,全接了過來。沒一會兒功夫,臉就喝得通紅。
烏云坐在主桌上,低著頭吃菜,偶爾抬眼看一眼蔣小魚,又很快移開。
張沖沒注意這些。他高興得忘乎所以,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舌頭都大了。
快散席的時候,烏云站起來,端著一杯酒走到最后一桌。這一桌坐的都是張沖的遠房親戚,蔣小魚也在旁邊站著。
烏云端著酒杯敬了一圈,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信封,趁大家沒注意,塞進了蔣小魚手里。
蔣小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上面沒寫字。他只愣了兩三秒,烏云就貼著他的耳朵說了句什么。聲音很輕,旁邊的親戚都沒聽見。
蔣小魚的臉一下子僵了。
他攥著信封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烏云說完那句話,轉身回了主桌,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蔣小魚站在桌邊,愣了好一會兒。
一個長輩端著酒杯沖他喊:“小魚,喝酒??!”
他回過神,勉強笑了笑,端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酒杯放下的時候,那個信封已經不見了,被他揣進了褲兜里。
散席的時候,張沖醉得不省人事。幾個男人把他抬進了屋里,扔在新床上。烏云坐在床邊看著張沖,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啥。
蔣小魚沒有留下來吃晚飯。
他推說“身體不舒服”,騎上摩托車就要走。許紅梅拉著他“住一宿再走”,他推了好幾次,最后還是走了。
回到鎮上的出租屋,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房子不大,一間屋,一張床,一個桌子,墻角堆著幾個紙箱。蔣小魚進門后,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遠遠的,嘭嘭的。
他摸了摸褲兜,把那個信封掏了出來。
信封很普通,沒封口。他手指頭有點抖,半天沒打開。
他想起烏云貼著他耳朵說那句話時的語氣,輕輕的,冷冷的,像冬天刮來的風。她說:“回家再看。”
蔣小魚深吸一口氣,把信封口撕開。
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泛黃,邊角都卷起來了,一看就是幾年前的東西。
照片上是一個姑娘,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被逼到一個角落,頭發散亂,滿臉是淚,衣服也被扯破了。
蔣小魚看著那張照片,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他認出了那個姑娘。
那是六年前的烏云。
她的眼神又害怕又絕望,像一只被逼到墻角的貓。那眼神蔣小魚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力寫著什么。那行字是:“蔣小魚,你還記得那晚的事嗎?”
蔣小魚的手抖得厲害。
照片從他手里滑落,飄到了地上。他想彎腰去撿,可身子僵著,動不了。
那晚的事,他怎么忘得了。
六年前。
那時候他二十二歲,剛到城里打工沒多久。
一天晚上,他路過一條巷子,聽到里面有聲音。
他停下來,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黑,路燈壞了,模模糊糊能看到幾個人影。
他聽到有個姑娘在哭,聲音很小,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他站在那里,猶豫了很久。
最后他還是走了。
他不是不想管,他害怕。他沒那個膽子。
后來的事情,他想忘都忘不了。
蔣小魚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抱著腦袋,呼吸變得很急。
桌上的燈亮著,白色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02
第二天,張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扶著腦袋坐起來,覺得頭跟裂了似的疼。屋里亮堂堂的,窗簾也沒拉嚴實,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照在新床單上。
烏云已經起來了,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啥。
張沖揉了揉眼睛,說:“媳婦,你咋起這么早?”
烏云聽到他說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張沖雖然醉得不輕,可也看出不對勁來了。
“你咋了?眼睛咋這么紅?”
烏云搖搖頭,說:“沒咋,昨晚沒睡好?!?/p>
張沖“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他這人糙,不太會關心人,總覺得姑娘家心思細,問多了反而不好。
他下床洗了把臉,換了一身干凈衣裳。烏云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灶臺上煮了粥,還熱了兩個饅頭。張沖坐在桌邊,一邊喝粥一邊想著今天要干啥。
“這地里的草該拔了?!彼f,“等會兒我去地里,你在家待著就行?!?/p>
烏云點點頭,沒說話。
張沖喝完粥,扛著鋤頭出了門。
走到村口的時候,估摸著時間還早,準備先去地里看看。
太陽已經出來了,曬得人頭皮發癢。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今年苞谷長得好,年底能多收一些,到時候攢點錢,給烏云買身新衣裳。
走到地里的時候,他發現田埂上蹲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舊T恤,低著頭,看不清臉。張沖走近了,才認出來。是蔣小魚。
“小魚?”張沖喊了一聲。
蔣小魚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他臉色很差,眼下一片烏青,像是昨晚沒睡覺。
張沖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說:“你咋了?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
蔣小魚搖搖頭,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遞給張沖。
張沖接過煙,點著了,吸了一口。兩個人蹲在田埂上,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蔣小魚開口了。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喊了一聲:“哥?!?/p>
“哎?!睆垱_應了一聲。
蔣小魚沒再說話,只是低著頭抽完那根煙,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走了。”
“你不吃早飯?”
“不吃了?!?/p>
蔣小魚說完這話,轉身就走了。他的背影有點駝,走路的步子也很沉,像背著一塊大石頭。
張沖蹲在田埂上,看著蔣小魚走遠了,有點莫名其妙。
他跟蔣小魚從小一起長大,這人的性格他了解,話不多,心里總裝著事。
可今天這樣,他還是頭一回見。
他搖搖頭,沒再多想,扛起鋤頭下了地。
干到中午,張沖回家吃飯。烏云已經把飯做好了,擺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張沖洗了手坐下,夾了一塊魚,嚼了兩口,說:“好吃?!?/p>
烏云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扒拉碗里的飯,也不夾菜。
張沖看了看她,說:“你多吃點,看你瘦的?!?/p>
烏云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青菜。
張沖一邊吃飯一邊說:“下午我去鎮上買點肥料,你要不要一起去?”
烏云想了想,說:“不去了,有點累?!?/p>
“行,那你在家歇著,不用給我做飯,我在鎮上隨便吃點?!?/p>
烏云點了點頭。
吃完飯,張沖騎著電動車去了鎮上。他去農資店買了兩袋復合肥,綁在后座上,正準備往回走,在街角看到了蔣小魚。
蔣小魚蹲在一家店門口,低著頭抽煙。旁邊擺著幾個行李袋,看樣子是要出遠門。
張沖把電動車停好,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
“小魚,你這是要干啥?”
蔣小魚抬頭,看到張沖,愣了一下。嘴里的煙差點掉下來。
“我……”他張了張嘴,說,“我要去外地打工?!?/p>
“啥時候走?”
“今晚的火車?!?/p>
張沖聽了,皺了皺眉?!澳阏@么急?這剛回來,又要走?不在家多待幾天?”
蔣小魚搖搖頭,眼神有點躲閃?!?strong>那邊找了個活,老板催得緊,不能耽擱。”
張沖看著他那幾個行李袋,總感覺哪里不對勁。他認識蔣小魚這么多年,這人從來說話都直來直去的,可今天這話,聽著就不像是真話。
“小魚,”張沖說,“你有啥事瞞著我?”
蔣小魚垂著眼,手指頭捏著煙,半天沒說話。
“咱倆從小一起長大,有啥事你跟我說?!?/p>
蔣小魚抬起頭,看了看張沖。張沖站在他面前,曬得黑黑的臉上帶著點笑,露著一口白牙??雌饋磉€是那個憨厚的老樣子。
蔣小魚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事,”他說,“就是想換個地方干活?!?/p>
張沖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行吧,路上小心。到了地方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蔣小魚點了點頭,伸手想從口袋里掏出點東西,但手伸進去又縮了回來。
張沖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他看了看時間,說:“我先回了,地里還有活。你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蔣小魚看著張沖騎著電動車走遠,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抖了幾下。
口袋里的那張照片,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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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烏云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吹綇垱_進門,她站起來,說:“回來了?”
“嗯。”
張沖把肥料卸下來,放到墻角。他洗了手,走進廚房,看到桌上擺著一碗面。面都快涼了,清湯寡水的,上面飄著幾片蔥花。
“你吃了嗎?”張沖問。
“吃了?!睘踉普f。
張沖坐下來,低著頭吃面。他干了一天的活,肚子餓了,呼嚕呼嚕幾下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烏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一句話沒說。
張沖吃完面,放下碗,說:“我去鎮上碰到小魚了,他說要出去打工。”
烏云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走了?”
“嗯,說今晚的火車。”
烏云低著頭,沒再問。
張沖端起碗去洗碗,路過烏云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想了想,說:“媳婦,你要是累的話,就早點睡吧?!?/p>
烏云“嗯”了一聲,站起來往屋里走。
張沖洗完碗,收拾了一下,也進了屋。烏云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側著身子,不知道睡沒睡著。
張沖躺到她身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覺得旁邊的人在翻身。睜開眼睛,看到烏云坐在床邊,抱著一件衣裳,低著頭在翻什么。
屋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白慘慘的。
“咋了?睡不著?”張沖問。
烏云身子一抖,像是被嚇了一跳。她轉過身,手里攥著一件衣裳,說:“沒,沒事,收拾一下衣柜?!?/p>
張沖沒多想,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烏云看著張沖又睡著了,慢慢松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那件衣裳,是張沖的一件舊夾克。
她剛才在翻衣柜,想找點東西??伤膊恢雷约旱降滓疑?。
從嫁過來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蔣小魚會怎么面對她?
她等了一天,兩天,三天。蔣小魚一句話也沒跟她說。
他來當伴郎那天,她以為他會來找她說話,可他除了敬酒的時候看了一眼,全程都躲著她。
她趁人不注意塞給他的那個信封,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烏云把夾克疊好,放回了衣柜里。
她坐回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外面的月亮很大,掛在樹梢上,有點像六年前那個晚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也是這么大,這么亮。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走在一條小巷子里。那條巷子她走了大半年,從來都沒出過事。
可那天晚上出事了。
她被人從后面捂住嘴,拖進了巷子深處。
她掙扎,她大喊,可她的嘴被捂著,發不出聲音。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胳膊上、腿上全是血痕。
她記得那個人的臉。
那張臉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時候她以為那三個晚上就是她這輩子最害怕的事了??伤龥]想到,后來的事更讓她絕望。
烏云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起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是她那天晚上跑回家后,一個同學幫她拍的。
她本想讓同學作證,可后來她沒敢報案。
她怕那個人被放出來后會報復她,也怕事情傳出去以后沒臉見人。
那張照片她一直留著。
她不知道為什么要留著,可能是想提醒自己,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不是一場噩夢。
六年后,她嫁給了張沖。
她嫁給張沖,是因為張沖人老實、心地好。他不會欺負她。
她也知道蔣小魚是張沖的兄弟。她想,嫁過來以后,總有一天會見到蔣小魚。
可當她真的見到蔣小魚,心里卻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個信封里裝的不只是照片,還有她那六年里攢下的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么答案。
“記得”又怎樣?“不記得”又怎樣?
烏云抬起頭,擦了擦眼淚,躺了下來。她看著身旁鼾聲如雷的張沖,覺得這個男人也挺可憐的。
他啥都不知道。
他娶了個心里裝著事的媳婦,他最好的兄弟心里也裝著事。
而所有的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一個大概。
烏云閉上眼睛,睡不著。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的,鬧得人心煩。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張沖,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04
張沖發現烏云有點不對勁,是從婚禮后第五天開始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劈柴,烏云坐在屋檐下擇菜。天熱,她穿了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張沖無意間瞥了一眼,看到她胳膊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算長,但挺深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的。
“媳婦,你這胳膊上的疤是咋回事?”
烏云低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那道疤。她表情變了變,說:“小時候不小心劃的。”
張沖“哦”了一聲,也沒多想。他這人粗心,覺得姑娘家身上有點疤很正常。
可過了兩天,他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那天傍晚,烏云說要洗澡。
張沖去給她燒水,水燒好了,烏云端著熱水進了屋子,把門關上了。
張沖坐在院子里抽煙,過了一會兒,聽到屋里傳來低低的哭聲。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隔著門問:“媳婦,你咋了?”
哭聲停了。
“沒事,”烏云在里面說,“水太燙了,燙了一下?!?/p>
張沖沒再問,回到院子里坐下。
他抽著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些天烏云總是躲著他,一說話就低著頭,吃飯也不抬頭看他。晚上睡覺也背對著他,一句話不說。
他想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第二天,張沖去地里干活的時候,碰到了他娘許紅梅。
許紅梅正在菜園子里澆菜,看到張沖,喊住他,問他:“你媳婦咋樣?還習慣不?”
張沖站在地頭,撓撓頭,說:“還行吧?!?/p>
許紅梅看兒子的表情有點不對,放下水壺走近了,問他:“咋了?吵架了?”
“沒有,”張沖說,“就是……總覺得她有心事?!?/p>
許紅梅是個嘴碎的,一聽這話,馬上接上了:“你媳婦剛嫁過來,人生地不熟的,想家也正常。你也別想太多?!?/p>
張沖點點頭,覺得他娘說得有道理。
他又埋頭干了兩天活。
那天下午,他提前收了工,想著早點回去,幫烏云干點活。到家門口的時候,聽到屋里有動靜。
他推開門,看到烏云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好幾個信封和照片。
烏云聽到門響,猛地站起來,慌慌張張地把那些信封和照片往口袋里塞,可手抖得厲害,好半天塞不進去。
張沖愣了一下,說:“你這是在干啥?”
烏云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沒啥,收拾東西?!?/p>
張沖走過去,看到地上還有一張掉落的照片。他彎腰撿起來,翻過來一看。
是他跟蔣小魚高中時候的合影。兩個小子穿著校服,勾肩搭背地站在學校門口,笑得沒心沒肺。
張沖看著照片,心里覺得有點奇怪。烏云怎么會有他高中時候的照片?
他捏著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字,他湊近了看,“蔣小魚,你對不起我”這幾個字歪歪扭扭地寫在上面,像是重復寫了好幾次,有的筆畫都快把紙劃破了。
張沖看著那行字,腦子“嗡”了一下。
“這……這是什么意思?”張沖問。
烏云站在那里,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張沖往前邁了一步,想拉她的手。烏云躲開了,往后退了兩步,一直退到墻角。
張沖停住了。
他再傻,也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烏云,”他說,“你跟蔣小魚以前認識?”
烏云咬著嘴唇,沒點頭也沒搖頭。
張沖攥著那張照片的手在發抖。他走到桌邊,把照片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來。
“你說?!彼f。
烏云站在那里,低著頭,半天沒說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烏云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小,顫顫的。
“蔣小魚……以前是我男朋友?!?/p>
張沖心里“咯噔”一下。
“啥時候的事?”
烏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她的嘴唇抖了抖,聲音變得很低很低。
“六年前?!?/p>
張沖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把桌子邊緣都握變形了。
烏云看著他,說:“我不想騙你??晌乙膊恢涝撜φf。”
張沖問:“那他欠你的,是啥意思?”
烏云別過頭,沒說話。
張沖站起來,聲音也開始發抖:“你跟我說實話,行不行?”
烏云抬起頭,看著張沖,嘴唇哆嗦著,終于把話說出來了。
“那照片……是我被欺負的時候拍的。”
張沖愣住了。
“被欺負?被誰?”
烏云咬著嘴唇,用力咬得發白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沖心里亂成一團麻。他想起蔣小魚那天在田埂上喊他“哥”的表情,想起蔣小魚急匆匆要走的樣子,想起烏云翻信封的樣子。
他腦子嗡嗡響,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到底是什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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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張沖問了一夜,烏云也只說了一部分。
她說她那年被一個叫程二牛的人欺負了。
那個人她認識,是同村的,平時看著人模人樣,誰想到他腦子里裝的是那種念頭。
事情發生在一天晚上的小巷子里,她跑了,也報了警。
可程二牛跑了。
張沖問她跟蔣小魚的關系,烏云沒有明說。
她只說,蔣小魚那時候在城里打工,她跟他見過幾次面。
張沖聽出來了,烏云在避重就輕。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他坐起來,穿好衣服出了門。
他要去鎮上找蔣小魚。
蔣小魚沒有離開,他還在鎮上。
昨天晚上張沖思考了一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蔣小魚說要走,可他根本沒買火車票。
張沖到鎮上出租屋的時候,天剛亮。門沒鎖,他推開門,看到蔣小魚坐在床邊,像個木雕一樣,一動不動。
“小魚?!?/p>
蔣小魚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哥,”他說,“你知道了?”
張沖站在門口,看著他,說:“你把話說清楚?!?/p>
蔣小魚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開口說了自己封存了六年的秘密。
“那年我在城里打工,一天晚上,我路過一條巷子,聽到了聲音?!笔Y小魚低著頭,聲音發澀。
“是烏云的聲音。”
張沖的眉頭驟然鎖緊。
“我走過去,看到她被一個人按著,衣服都扯破了。她在哭,在喊‘救命’。”蔣小魚頓了頓,“我沖上去,跟那個人打了起來。”
“那個人是程二牛?”
蔣小魚點了點頭:“我們在地上打滾,他抓著我的頭發,我踹他的肚子。后來我不知道怎么抓到了一塊磚頭,就砸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砸哪了,反正他倒下了?!彼穆曇粼絹碓降?。
張沖緊張地看著他。
“然后呢?”
“然后……”蔣小魚的聲音抖了一下,“我以為他死了。我嚇傻了,就跑回出租屋,翻墻跑了?!?/p>
“你跑了?”
蔣小魚抬起頭,眼眶里全是血絲:“我害怕,我不敢報案,我怕被人抓進去?!?/p>
張沖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沖上去給蔣小魚一拳。攥緊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蔣小魚看著他,說:“我跑了以后,烏云一個人在醫院躺了三天。她的腿斷了,胳膊也傷了,額頭縫了八針。我在外面躲了兩年才敢回來。”
張沖的拳頭放下去,又攥緊。
“那你上次見到烏云是什么時候?”
蔣小魚搖搖頭,聲音沙?。骸拔一貋硪院?,找過她一次。”
“我在她家門口站了一整夜,沒敢敲門?!?/p>
張沖看著他,心里的憤怒慢慢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代替了。
“你跑了以后,程二牛呢?”
“他沒死?!笔Y小魚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摔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躺了兩個月。然后被抓了,判了六年?!?/p>
張沖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蔣小魚站起來,走到張沖面前,直直地盯著他。
“哥,對不起。這事,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烏云?!?/p>
張沖看著他,嘴巴動了動,半天沒說話。
“我一直想跟她說對不起,可我沒有那個臉?!?/p>
蔣小魚說著,眼眶紅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里。
張沖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的火突然就滅了。他走過去,拍了拍蔣小魚的肩膀。
“這事,是誰的錯?”
蔣小魚搖搖頭。
張沖深吸一口氣,心里不是滋味。
他讓蔣小魚先待在屋里,一個人出了門,回了家。
烏云坐在院子里,看到他回來,站起身,望著他。
張沖站在門口,看著她。他和烏云對視了好一會兒。
“事情我都知道了?!彼叩綖踉泼媲?,說。
烏云垂下眼,輕聲說:“那你準備咋辦?”
張沖想了半天,說:“我不知道?!?/p>
烏云愣住了。
張沖看著她,想了想,坐到了她身邊的石階上。
“你……恨他嗎?”
烏云低下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我也不知道,”她說,“這么多年,我一直想當面問他一句,為什么那個時候跑了。”
張沖沉默了。
“我嫁給你,有一部分是想見到他。”烏云的聲音輕輕的,卻像針一樣扎進張沖心里。
張沖轉過頭看著她,什么也沒說。
烏云抬起頭,望著他,說:“對不起,張沖?!?/p>
“回屋吧,外頭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