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省城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里,璀璨的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暈。
七百零二分的巨大橫幅掛在正中央,蘇錦桐被賓客們圍在中間,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紅暈。
我緊緊攥著那個從未離手的土黃色文件袋,含笑看著這一幕,身邊的蘇建國卻頻繁低頭盯著手機,額角不知何時滲出一層冷汗。
就在宴席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我的手機在兜里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年級主任魏德清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那端傳來的卻不是祝賀,而是魏德清壓抑著極度慌亂與恐懼的沙啞聲音:“賀云芝,出大事了!
“這慶功宴你趕緊停下,別辦了!”
魏德清的聲音透過聽筒在嘈雜的宴席間顯得格外刺耳,我的心跳仿佛在這一瞬間停滯,隨即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釘在宴會廳緊閉的大門上。
第01章
省城七月的夜風帶著柏油路炙烤整日后的余溫,順著酒店十六樓的窗縫鉆進來。
我把房間里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下一盞床頭臺燈,昏黃的光暈堪堪照亮我面前的一張紅木圓桌。
圓桌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土黃色牛皮紙文件袋。
我伸出有些干癟、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摸著文件袋的邊緣。
這個袋子已經被我拆開、封上、再拆開,重復了不知道多少次,邊緣已經有些起毛。
我解開纏繞在牛皮紙扣上的白色細繩,將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抽出來。
最上面的是厚厚一疊銀行流水,那是用A4紙打印出來的,上面的公章有些模糊,但那幾個刺眼的數字和轉賬去向卻清清楚楚。
緊接著是一份帶著紅色印章的公證書復印件,上面的公證編號是六位數字。
再往下,則是幾張帶著折痕、用鉛筆標注了日期的查詢記錄。
這些東西,是我過去六年里,一點一點、像螞蟻搬家一樣攢下來的。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突兀地閃過兩個月前的一幕。
那天也是個悶熱的下午,我兒子蘇建國提著一盒軟糯的無花果來看我。
他坐在我對面,屁股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眼神虛浮地看著窗外,假裝無意地提起:媽,省城南郊新開了一家養老院,環境特別好,依山傍水的,里面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干部。
你看你一個人住在這舊樓里,爬上爬下多不方便,要不咱們去那兒看看?
我當時正彎腰給他洗水果,聽到這話,我的手在水盆里頓了頓。
那冰涼的水刺得我手指關節有些發痛。
我沒有回頭,只是笑呵呵地應付著:建國孝順,等桐桐高考完了,媽聽你們安排。
蘇建國當時明顯松了一口氣,連連說:好,等桐桐考完,咱們就辦。
他不知道,他轉過身去喝茶的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手心已經掐出了血印。
羅淑華到底還是等不及了,她借著蘇建國的口來試探我,想把我這個礙手礙腳的老太婆早點送走。
只要我進了那家全封閉的養老院,只要我拿不到外面的一手消息,蘇錦桐的那些東西,就真的徹底變成他們夫妻倆的私產了。
可惜,他們算漏了一件事。
他們以為我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以為我每天只知道買菜做飯,圍著孫女的起居轉。
他們不知道,蘇懷德臨走前握著我的手,那個力道有多重。
蘇懷德是我老伴,六年前因病去世。
他在縣醫院那間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拉著我的手,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喘著。
當時,病房里除了我,就只有我那個當了大半輩子公職人員的遠房表弟賀同輝。
懷德用那只干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一筆一劃寫下了他的手寫遺囑。
他說,省城那套老房子,還有他一輩子攢下來的六十萬教育信托金,全留給我們的孫女蘇錦桐。
因為他看得清楚,我那個兒媳婦羅淑華心術不正,建國又是個耳朵軟、沒主見的,只有把錢和房子直接定給孩子,孩子以后才有退路。
當時,賀同輝站在病床旁,作為見證人,他不僅在遺囑上簽了字,還憑借著職業敏感,悄悄用手機拍了照,并私下復印了一份副本交給我。
同輝對我說:嫂子,這副本我先替你存著,原件你放好。
防人之心不可無,建國媳婦不是個省油的燈。
后來的事實證明,同輝看人太準了。
懷德走后不到兩個月,羅淑華就拿出來一份所謂經過公證的“補充遺囑”,硬是把那套價值一百八十萬的老房子過戶到了蘇建國名下。
我當時沒有鬧,甚至連一句多余的質問都沒有。
因為我知道,那個時候蘇錦桐只有十二歲,還是個要靠父母養活的孩子。
如果我當場撕破臉,羅淑華隨時可以帶著孩子搬走,讓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孫女。
我只能等。
這一等,就是整整六年。
這六年里,我看著羅淑華把老房子通過空殼公司轉手套現了一百六十萬,看著她把原本屬于桐桐的六十萬教育信托金,分三次劃進了蘇建國那家連年虧損的貿易公司賬戶。
我把這些賬目一筆一筆地記著,每一筆轉賬的日期、金額,甚至連羅淑華去銀行柜臺假冒我簽名注銷監管賬戶的申請書,我都通過賀同輝的關系,拿到了復印件。
現在,蘇錦桐高考成績出來了。
七百零二分。
省城第二名。
明天,就是我在省城這家五星級酒店為她大辦慶功宴的日子。
所有的親戚朋友,還有桐桐學校的老師、同學,都會到場。
我再次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
確定所有的公章、簽字、日期都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紕漏。
我給賀同輝發了一條短信,只寫了四個字:明天見面。
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個字:好。
我們認識了將近四十年,他知道我說明天見面意味著什么,就像他當年在病房里,看著懷德一筆一劃寫下那份遺囑,默默留了副本,然后對我說:嫂子,這個我替你收著,等用得上的時候。
六年過去了,終于用得上了。
我把文件袋抱回懷里,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懷德,明天就是時候了。
---窗外省城的霓虹燈一閃一閃,像是有人在遠處點著燈應答。
我把文件袋放回床頭柜,躺下來,閉上眼睛,等天亮。
這一夜我睡得出奇安穩,夢里沒有懷德,也沒有這六年里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那些賬單與公證書,只有桐桐小時候拉著我的手,在老房子院子里數星星的畫面。
第二天清晨,省城瑞吉酒店的大堂里早早就鋪上了紅地毯。
宴會廳的拱門上用金色的大字寫著:熱烈慶祝蘇錦桐同學榮獲高考七百零二分。
十點剛過,賓客們便陸陸續續地進了場。
蘇建國穿著一身新西裝,滿臉紅光地在門口迎客,逢人便遞煙,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可我冷眼瞧著,他的視線卻時不時地往簽到處旁邊空著的那個主位上瞟,手里攥著的手機更是隔幾分鐘就解鎖看一眼,額頭上隱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坐在主桌旁,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文件袋沉甸甸地壓在包底。
“媽,淑華今早偏頭痛犯得厲害,實在起不來床,今天可能就不過來了,您別介意啊。”
蘇建國賠著笑臉湊到我跟前,聲音里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慌亂,一邊說,一邊還假模假樣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揭穿他。
羅淑華不是頭痛,她是心虛,是害怕,更是躲在背后等著看我怎么被她安排的人掃地出門。
正想著,大廳的厚重木門被推開,一位精神矍鑠、穿著樸素中山裝的老人邁步走了進來。
我遠遠地與他對視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十一點五十八分,宴會廳內座無虛席,司儀已經拿起了話筒,正用高亢的聲音宣布慶功宴正式開始。
就在蘇建國滿臉堆笑地準備上臺致辭,臺下掌聲雷動的那一刻,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一個熟悉而又刺眼的備注——年級主任魏德清。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魏主任的聲音尖銳而焦急,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穿透了宴會廳的喧囂,直直地扎進我的耳朵里:“出大事了,別辦了!”
第02章
宴會廳里吊著巨大的水晶燈,把兩百多平米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我特意換上了那件壓在箱底、平時舍不得穿的暗紅色真絲旗袍。
頭發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后,用一只銀簪固定住。
建國在半個月前就訂好了這家省城數一數二的五星級酒店。
今天宴席開了整整十二桌,蘇家的親戚、我的老鄰居,還有桐桐高中的十幾個同學和家長,把大廳擠得滿滿當當。
恭喜啊,芝姨,桐桐這孩子太爭氣了,七百零二分,這可是咱們這片兒十幾年沒出過的狀元苗子啊!
就是啊,建國真是有福氣,娶了個能干的媳婦,閨女又這么優秀。
鄰居們拉著我的手,贊美的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掏。
我拉著桐桐的手,臉上掛著最得體、最慈祥的笑容,連連點頭向大家致謝。
桐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邊。
她有些瘦,因為高三的高強度學習,下巴尖尖的,但那雙眼睛卻極亮。
她看著那些熱鬧的人群,手指微微有些發抖,時不時轉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溫和地說:桐桐不怕,今天你是主角,大家都是來給你道喜的。
蘇建國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裝,端著酒杯在各個桌子之間穿梭,紅光滿面,笑得嘴都合不攏。
每當有人夸他會養閨女,他就一昂脖子把杯心里的白酒喝個精光。
可是,在這喧囂的宴會廳里,主桌上卻空著一個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羅淑華的位置。
開席已經半個小時了,原本應該和蘇建國一起招待賓客的羅淑華,卻根本沒有露面。
建國,淑華今天怎么還沒來?
大姐大嫂們都問好幾遍了。
我裝作有些焦急的樣子,走到正在跟人碰杯的蘇建國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蘇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伸手扯了扯領帶,說:媽,淑華今天早上偏頭痛犯了,疼得起不來床。
她特意讓我跟您說一聲,實在抱歉,今天這大好的日子,她只能在家里靜養了。
偏頭痛?
我微微挑了挑眉,語氣里滿是關切,嚴重不嚴重???
要不要等會兒宴席散了,我帶點酒店的雞湯回去看看她?
不用不用,她吃過藥睡下了,您別折騰了。
蘇建國趕緊擺手,似乎很怕我提起去家里的事。
我哦了一聲,便不再多問。
可我的余光卻一直盯著蘇建國放在兜里的手機。
從開席到現在,他的手機就沒停過。
震動聲雖然被宴會廳里的嘈雜聲掩蓋,但我能看見他兜里那個位置頻繁地亮起微弱的光。
每隔幾分鐘,蘇建國就會找借口走到角落里,低著頭快速地在屏幕上打字,臉上的神色越來越焦灼,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太了解羅淑華了。
她哪里是偏頭痛。
她是不敢來,也是不屑來。
在羅淑華眼里,這場慶功宴是我這個老太婆自作主張辦的。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我手里可能捏著什么,她躲在幕后,是想讓蘇建國在前面當擋箭牌,順便看看我今天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來。
我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回到主桌坐下。
我的右手邊,放著我的隨身布包。
那個土黃色的牛皮紙文件袋,此刻就靜靜地躺在包里,拉鏈被我拉得嚴嚴實實。
桐桐坐在我左邊,看著一桌子的豐盛菜肴,她低頭動了動筷子,沒怎么吃進去。
宴會廳里的聲音越來越響,碰杯聲、笑聲、主持人報幕的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把這個兩百平米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我聽見背后的門開了。
建國走回來,腳步比出去時快,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清楚了。
他說,媽,桐桐的班主任打來電話,說分數的事有點問題。
我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臉色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有些發白,那雙原本因為喝酒而發紅的眼睛里,此時滿是驚慌。
---我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依舊掛著得體而安詳的微笑,低聲問他,建國,魏主任到底怎么說的,你別慌,慢慢說。
蘇建國咽了口唾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魏主任在電話里急得直跺腳,說省招辦那邊好像接到了舉報,懷疑桐桐的學籍有硬傷,分數可能要被凍結重新核查,讓咱們趕緊把慶功宴停了,免得最后鬧得全省皆知,連臺階都沒得下。
看著蘇建國急得腦門直冒冷汗的模樣,我心里只覺得一陣諷刺。
魏德清不過是個年級主任,就算招生辦真有什么變故,也絕輪不到他頂著得罪家長的風險來當這個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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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今天早上省招辦的確認電話才剛剛打到過我的手機上。
這出拙劣的戲碼背后站著誰,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我余光掃過蘇建國攥在手心里、依然在瘋狂震動的手機,上面“淑華”兩個字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尖叫。
媽,要不咱們先隨便找個理由,把客人們打發走吧,要是真查出什么問題,咱們蘇家在省城可就真抬不起頭了。
蘇建國近乎哀求地看著我,拉著我的衣袖,眼神里全是多年來被羅淑華馴化出來的順從與懦弱。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冷靜,隨后將手伸進身側的隨身布包里,指尖觸碰到那疊厚重堅硬的牛皮紙文件袋。
我怎么可能在這個時候停下。
為了今天這個時刻,為了能讓桐桐在成年這一天合法地、毫無阻礙地拿回屬于她的所有東西,我已經在這個家里忍氣吞聲地籌謀了整整六年。
這六年里,我頂著所有人不解甚至鄙夷的目光,如同一個裝聾作啞的局外人,冷眼看著羅淑華自以為聰明地轉移財產、篡改遺囑,看著她一步步將自己逼入絕境。
蘇建國的手機還在執著地亮著,而我自己的手機也在這時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個很久沒有聯系過的號碼。
看著那個號碼,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了六年前。
那一天,我手里捏著三封筆跡完全不符的拜年信,站在冷風刺骨的銀行大廳里,聽著柜員用毫無溫度的聲音告訴我,那個本該屬于桐桐的六十萬教育信托賬戶早已在半年前被秘密注銷。
那一刻的冰冷,時至今日依然刻在我的骨子里,而那也是一切真相開始浮出面的起點。
第03章
看著蘇建國那張失魂落魄的臉,我的思緒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那些年。
蘇建國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為,他那個精明能干的媳婦羅淑華,把所有的尾巴都掃得干干凈凈。
其實,從桐桐小學四年級被他們接回省城的那天起,我就知道羅淑華要開始動手了。
那時候,我每到春節,就會收到一封所謂的拜年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我的名字,里面用稚嫩的字跡寫著:奶奶,我在省城挺好的,爸爸媽媽對我很好,你不用掛念我。
第一封信收到的時候,我高興得掉了眼淚。
可是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當我把這三封信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放在臺燈下仔細對比時,我發現了不對勁。
字跡雖然都顯得有些刻意模仿小學生的筆畫,但連筆的習慣、逗號的寫法,甚至是有些字的偏旁部首,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的習慣。
最關鍵的是,到了第三年,桐桐已經上初中了,可那封信里的語氣,依然像個八九歲的孩子。
直到有一次,我趁著羅淑華不在家,偷偷去學校看桐桐。
我看著她在作業本上寫的字,雋秀、挺拔,和那幾封信上的字跡天差地別。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三封信是羅淑華代寫的。
羅淑華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切斷我和桐桐之間的情感聯絡。
她要讓桐桐覺得,奶奶根本不關心她;也要讓我覺得,孫女在省城已經和她這個媽媽一條心了,讓我這個鄉下老太婆知難而退,不要再插手他們家的事情。
更讓我心寒的,是關于那六十萬教育信托金。
那是懷德留給桐桐上大學和出國深造的救命錢。
桐桐上初三那年,我因為心里不踏實,獨自一人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了省城北區的一家工商銀行分行。
我拿著懷德留下的開戶憑證,想去查查那個信托監管賬戶的余額。
柜臺后面的年輕姑娘在電腦上敲擊了很久,然后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說:大娘,這個賬戶在兩年前就已經注銷了。
注銷了?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連聲音都變了。
對,兩年前的八月份,客戶本人親自來柜臺辦理了注銷和資金轉賬手續。
姑娘把一張業務憑證的復印件從窗口遞了出來。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
注銷申請書的右下角,申請人一欄,赫然寫著我的名字:賀云芝。
那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模仿得極像我平日里的簽名。
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不是我寫的。
那是一張模仿我簽名的假單子。
我當時站在銀行大廳冰冷的地磚上,渾身發冷。
我真想立刻打電話給蘇建國,大聲質問他,問他羅淑華怎么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可我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把那張申請書的復印件塞進包里,微笑著對柜臺姑娘說了聲謝謝。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的最后一排,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省城街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告訴自己,不能沖動。
羅淑華之所以敢這么肆無忌憚,就是因為她覺得我是個鄉下老太婆,不懂法,也拿不出什么像樣的證據。
如果我當時鬧起來,她完全可以用監護人的身份,把桐桐藏起來。
甚至,她可以在法律上反咬我一口,說我干涉他們夫妻對孩子的撫養,甚至說我誹謗。
我需要等。
我要等桐桐滿十八歲。
在法律上,未成年人的權益追訴,必須由監護人代為進行。
而桐桐的監護人,恰恰是侵吞了她財產的羅淑華和被羅淑華牽著鼻子走的蘇建國。
如果我在桐桐成年之前動手,無異于以卵擊石。
只有等桐桐滿十八歲,她自己成為了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她才是這筆財產的法定追訴主體。
我替她守著的這些證據,也才能真正在法庭上,作為呈堂證供,親手交到她自己的手里。
七百零二分,是桐桐用她自己的命拼出來的。
這個分數,不僅是她進入大學的敲門磚,也是我告訴她所有真相的時刻。
她已經長大了,她有權利,也有能力,去面對這個世界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面。
回憶戛然而止——我的手機震動了,一個陌生號碼。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那一串數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回憶而劇烈起伏的胸膛,在這一刻詭異地平復了下來。
我滑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聽著那頭的動靜。
電話那端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隱約能聽到省城大酒店宴會廳里推杯換盞的喧鬧聲,隨即傳來一個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與焦急的男聲:“喂?
是賀云芝賀大娘吧?
“我是桐桐的年級主任魏德清啊。”
我捏緊了懷里那個裝滿證據的牛皮紙文件袋,手心微微滲出冷汗,但聲音卻異常平靜,溫和地應道:“魏主任啊,您好,您這是已經到酒店門外了嗎?
“建國剛才還念叨著要去接您呢?!?/p>
“哎呀賀大娘,先別管接不接了,出大事了!”
魏德清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氣急敗壞,甚至帶著一絲顫抖,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焦灼,“我剛剛接到省招辦那邊的緊急通知,說是蘇錦桐同學這次的702分存在嚴重的核分爭議,懷疑是系統數據錄入錯誤,真實分數可能存在很大偏差。
省招辦正在緊急核查,建議你們立刻、馬上把今天這個慶功宴給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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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能再宣揚了,免得到時候弄出大笑話,學校和你們家都承擔不起這個后果!”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跳陡然停了一拍,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驚慌,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核分爭議?
省招辦在高考成績公布半個月后、在慶功宴大辦的今天才發現錄入錯誤?
這謊言編得漏洞百出,拙劣得令人發笑,但也徹底印證了我先前的猜想。
我沒有拆穿他,只是平靜地轉過頭,看著宴會廳里紅光滿面的蘇建國,以及正穿梭在賓客間、臉上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之色的羅淑華的眼線。
我用眼角余光掃過那個片刻不曾離手的文件袋,里面的銀行流水、偽造的公證書復印件正靜靜地躺在那里,發出無聲的宣告。
“魏主任,您別急,慢慢說?!?/p>
我握緊電話,一邊輕聲安撫,一邊邁開步子,緩緩朝著熱鬧非凡的宴會大廳中央走去。
此時,距離我身側不遠處的幾桌賓客似乎聽到了動靜,已經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神色詫異地朝我這邊望過來,交頭接耳的低語聲像潮水一般在富麗堂皇的廳堂里蔓延開來,原本熱烈喜慶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驟然降到了冰點。
第04章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閃爍的那串數字,雖然沒有備注,但我這幾天反復確認過這個號碼,我知道他是誰。
桐桐高中的年級主任,魏德清。
我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我把手機貼在耳邊,話筒里立刻傳來一個有些尖銳、帶著明顯刻意壓低語氣的男聲:“賀女士,我是魏德清。
“出大事了,你那個慶功宴,千萬別辦了,趕緊散了吧!”
電話里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我已經有些安靜下來的主桌旁,卻顯得清晰無比。
魏主任,您慢點說,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我握著手機,聲音很平靜,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哎呀,蘇錦桐的成績,省招辦那邊剛剛接到舉報,說核分的時候存在嚴重爭議。
現在上面已經派人下來調查了,這個分數隨時可能被作廢!
你說你們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辦慶功宴,萬一最后成績真出了差錯,這不成了全省的笑話嗎?
“聽我的,趕緊把席散了,讓大家都回去,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魏德清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急,聽起來倒真像是一個為了學生著想、急得團團轉的好老師。
可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卻只剩下一片冷笑。
省招辦核分爭議?
高考成績已經公布了整整兩天,全省的成績庫早就鎖定了。
省城第二名的成績,那是要經過三重人工審核、五次機器復核才能錄入系統的。
省招辦怎么可能在放榜兩天后,僅僅因為一個所謂的“舉報”,就輕飄飄地在電話里通知學校叫停學生的慶祝?
更何況,魏德清只是一個年級主任,就算分數真有問題,也該是省招辦或者市教育局直接聯系考生家長,什么時候輪得到一個高中的年級主任,在中午吃飯的時間,火急火燎地打私人電話來要求取消宴席?
這拙劣的說辭,漏洞百出。
我太清楚這電話背后的真正操盤手是誰了。
羅淑華。
她這是急了,也是怕了。
她知道我今天要把當年的事情挑明,她更知道賀同輝今天也會到場。
她不敢自己來,便想出這么一個昏招,借著魏德清的口,想制造恐慌,把我從宴會廳里騙出去。
只要我一離開這個公開場合,只要我一慌神,她安排在暗處的人,就能輕而易舉地拿走我隨身攜帶的文件袋。
可惜,她低估了我,也低估了我這六年來的決心。
媽,魏主任說什么了?
蘇建國在旁邊聽到了幾句,臉色已經變得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