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海推開面館的門,我正蹲在地上擦灶臺底下的油漬。
那扇門裝了彈簧,推開時吱呀一聲,像貓被踩了尾巴。
我抬頭看見一雙锃亮的皮鞋,再往上,是一張我認了五秒才認出來的臉。
“秀珍,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還是老樣子,低沉的,帶著點沙啞。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水漬濺到褲腿上,涼絲絲的。
我愣在那兒,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怎么來了?”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笑。那笑里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而我沒有意識到,從這一刻起,我守了12年的平靜日子,就要被徹底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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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鄭海是下午四點來的。
那時候面館里沒什么人,就兩個常客在角落里喝酒。
我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茶杯的時候,手指碰了我的手背,熱乎乎的。
“你瘦了。”他說。
我說:“守寡的人,哪能胖。”
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這話太沖,像在埋怨誰。他倒是沒在意,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四處打量我的面館。
這面館不大,三十來平米,擺著六張桌子。
墻上的菜單牌是我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灶臺在門口,油煙熏得天花板發黃。
這些年我習慣了這股油煙味,聞著心里踏實。
鄭海坐了一會兒,突然說:“給我煮碗面吧,加個雞蛋。”
我轉身去煮面,手忙腳亂的。鍋里的水燒開了,我把面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心里頭像這鍋水一樣,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怎么會來?12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同學說他在深圳發了財,娶了個漂亮老婆。怎么突然跑回這個小縣城,還到我的面館來了?
面條煮好了,我端著碗走到他面前。他接過筷子,夾了一根放進嘴里,嚼了嚼。
“味道沒變。”他說。
我說:“這面我煮了12年,閉著眼都能煮。”
他笑了笑,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
吃完后他擦了擦嘴,看著我說:“秀珍,我能在縣城住幾天,住酒店不方便。你家里有空房嗎?我想借住幾天。”
我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甲摳著桌面。
“我家就一個空房,是我女兒小雪住的。她上高中住校,周末才回來。”我說。
“那就周末之前走,行嗎?”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頭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按理說不該答應的,我一個守寡的女人,留個男人在家住,鄰居們看見了指不定怎么說閑話。
可他眼神里那種懇求,讓我狠不下心拒絕。
“行吧。”我說,“就三天。”
他點了點頭,掏出錢包,抽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這是房費。”
我看了那沓錢一眼,沒數,但少說有兩千塊。我把錢推回去:“不用。你住你家,我不是開旅館的。”
他愣了一下,把錢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關店門的時候,鄭海已經站在門口等了。他手里提著一個小行李箱,西裝外套披在肩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帶他回家。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到家后,婆婆已經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把房間收拾出來,換了干凈的床單被套。
鄭海站在門口,看著墻上小雪貼的明星海報,隨口說了句:“你女兒挺可愛的。”
我沒接話。鋪好床后,我說:“毛巾牙刷在桌上,明天早上我七點起來煮粥。”
他點了點頭。我轉身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墻上。我睜著眼盯著光斑發呆。
12年了,我從來沒讓哪個男人進過我的家門。為什么偏偏是他?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鄭海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他換了身運動服,頭發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茶幾上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豆漿和油條。
“樓下買的。”他說,“我早上習慣跑步,順便帶回來了。”
我說了句謝謝,去廚房盛粥。他跟著進來,靠在門框上看我切咸菜。
“你婆婆呢?還在睡?”
“她中風了,半身不遂。每天要等到我忙完才去伺候她洗漱。”我說。
鄭海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客廳。我端著粥出來的時候,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我聽到。
“我知道……我不會待太久……你別鬧了……行,掛了。”
他掛斷電話,看到我站在后面,表情有點不自在。
“我老婆。”他說,“她不太放心我。”
我說:“你老婆不放心是對的。”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你還是那么直。”
我坐下來喝粥,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前,誰也不說話。豆漿的熱氣往上冒,模糊了我和他之間的空氣。
吃完早飯,我去給婆婆擦身子。婆婆被我扶著坐起來,她看著我,突然問:“昨天是不是有人來?”
我說:“一個老同學,來縣城辦事,借住幾天。”
婆婆的眼睛瞇起來,她看了看房門口,壓低聲音說:“男的?”
我沒回答。
婆婆又說:“你可不能亂來。你是守寡的人,名聲要緊。”
我心里頭一陣煩悶,但沒說什么。替婆婆擦完身子,把她扶回床上躺著,我轉身出了房間。
鄭海在客廳里坐著,手里拿著一張照片在看。我走近了,發現是老公的照片——那是12年前,老公在工地門口照的,穿著紅背心,笑得很憨。
“你從哪兒翻出來的?”我問他。
“茶幾下面有個舊相冊,我無聊翻了一下。”鄭海把照片放回相冊里,看著我說,“他變了很多。”
我沒接話,把他手里的相冊奪過來,塞回茶幾下面。
“別亂翻我東西。”我說。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受傷。我沒理他,轉身去洗碗。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我一邊洗碗一邊想,他剛才端著相冊的樣子,看起來很難過。那種難過不是裝出來的。
中午的時候,面館開始上人。我忙得團團轉,鄭海挽起袖子,幫我端盤洗碗。他一個老板,干起這種粗活倒是一點沒嫌棄。
有個熟客看鄭海眼生,問我:“這是誰啊?你新請的幫工?”
我說:“老同學。”
那熟客笑了:“老同學?不會是老相好吧?”
我沒接話,轉身去后廚炒菜。鍋里的油濺到手背上,燙得我猛地縮手。
鄭海看見了,跑過來問:“手怎么了?”
“沒事。”我說。
他抓住我的手,看了半天,發現就是紅了一小塊,才松開。
“秀珍,”他說,“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
我心里頭一酸,眼眶熱了。
這12年,沒人跟我說過這句話。婆婆除了抱怨就是罵,女兒除了學習就是頂嘴。能說心里話的人,一個都沒有。
可他說了,我就更不敢說了。
我抽回手,繼續炒菜。鍋里的菜嗶嗶啵啵響著,像在替我說話。
晚上回到家,小雪突然回來了。她推開門看見鄭海坐在客廳,愣在原地。
“媽,這是誰?”
我說:“這是媽媽的高中同學,鄭叔叔,來家里住幾天。”
小雪看了鄭海一眼,沒說話,走進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鄭海有點尷尬,看了看我。我說:“她就是這個脾氣,你別介意。”
“沒事。”他說,“青春期嘛。”
我敲了敲小雪的門,門開了,小雪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媽,你讓他走。我不想看到家里有陌生人。”
“他不住你那屋,睡客廳沙發。”我說。
小雪咬了咬嘴唇:“那你也不能留個男人在家啊!媽,你知不知道別人會怎么說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雪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委屈,也帶著憤怒。她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鄭海走過來,輕聲說:“要不算了,我去住旅館。”
“不用。”我說,“你住你的。孩子的事,我來處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
我不抽煙的,那根煙是我從鄭海的煙盒里拿的。
煙霧嗆得我咳嗽,我心里頭亂得像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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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小雪上學走了。
她走的時候沒跟鄭海說話,也沒跟我說話,背著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空落落的。
鄭海從身后走出來,遞給我一杯豆漿。
“秀珍,我知道你為難。我今天就走。”
“別走。”我說,“你說了住三天。”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怕。”我說,“但更怕沒人說話。”
大概是這句話戳到了他。他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上午沒什么事,我決定去菜市場買點菜。鄭海說想去逛逛,就跟我一塊兒去了。
菜市場里亂哄哄的,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聲音。鄭海跟在我后面,看我挑菜講價。我買了排骨、青菜和豆腐,他主動幫我提著。
走到菜市場盡頭,我碰到了老劉。
老劉是我老公當年的工友,也是在這個菜市場賣菜。他看到我和一個男人走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
“秀珍,這是……”
老劉看了看鄭海,又看了看我,沒說什么。但我看得出,他心里頭肯定嘀咕著什么。
我們走遠后,鄭海說:“那人認識你?”
“嗯,我老公當年的工友。”我說。
鄭海沒接話。
回家路上,我腦子里一直轉著一個念頭。
老劉看我老公出事那天,說了一句話,說老公出事前接了個私活,是有人介紹的。當時我沒當回事,現在想想,總覺得不對勁。
那會兒老公剛買了房子,欠了一屁股債。
他每天晚上都加班,想多掙點錢。
可那天他跟我說,有個朋友介紹了個活,干完能掙三萬。
他特別高興,還說干完了帶我和小雪去旅游。
但那個朋友是誰,他從沒跟我說過。
我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鄭海。
他會知道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我腦子里。
回到家后,我開始收拾屋子,翻到丈夫的舊箱子時,我停了下來。那個箱子我已經12年沒打開過了。
我把它拖出來,打開蓋子。里面全是他生前的遺物——幾件舊衣服,一條皮帶,一個舊錢包,還有一本筆記本。
我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來看。
里面記著一些日期和數字,都是他們工地上的事。翻到最后一頁時,我愣住了。
那一頁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齊,像是拿刀片割的。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
為什么會被撕掉?
我把筆記本翻來覆去地看,發現前面幾頁也有一些被撕掉的痕跡,但都只是撕了一小塊。唯獨最后一頁,整頁都被撕掉了。
我拿著筆記本坐在床邊,手在發抖。
鄭海推門進來,看見我手里的筆記本,問:“你在看什么?”
我把筆記本合上,說:“沒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可我心里頭,已經種下了一個疙瘩。
晚上,我去給婆婆喂飯。婆婆今天精神不太好,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秀珍,那天……我給你老公打過電話。”
我愣住了:“什么時候?”
“他出事那天。”婆婆的聲音在發抖,“我打電話給他說,別去工地,回家吃飯。可他說,那個活很重要,不能不去……”
我瞪大了眼睛:“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婆婆別過頭,不敢看我。
“我怕你怪我。”她說,“你怪我打那個電話,他才會去的……”
我放下碗,站了起來。
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懷疑過老公的死跟別人有關系。
可現在,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
我走出婆婆房間,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鄭海從客廳走過來,看見我臉色不好,問:“怎么了?”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這張臉變得很陌生。
“沒什么。”我說,“你早點睡吧。”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老公出事那天的畫面。
那天下著雨,他出門的時候還回頭跟我說:“秀珍,等我回來,我帶你去旅游。”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他。
我沒等到他回來,等到的是他的尸體。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場意外。可現在,我發現一切都沒那么簡單。
04
第四天一早,我去了老劉的菜攤。
老劉看到我,有點意外。我直接問他:“老劉,你還記得我老公出事那天,有人給他介紹私活的事嗎?”
老劉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老劉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秀珍,那些事都過去這么多年了,你別查了。”
“不行。”我說,“我必須知道。”
老劉嘆了口氣:“那天你老公跟我說,有個姓鄭的人給他介紹了個活。那人是做建筑工程的,在城里有個公司。他說那個活是大活,干完能掙好幾萬。”
我的手開始發抖:“姓鄭的?叫鄭海?”
老劉點了點頭:“好像是叫這個名字。我聽你老公說過,那人是他以前認識的,關系不錯。”
我站在那里,感覺天旋地轉。
老劉又說:“那天出事的時候,那個人就在附近。我聽人說,他還去了醫院,在太平間門口站了很久。”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鄭海那天就在現場?
他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我回到家的時候,鄭海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他看見我回來,問我:“去哪兒了?”
我沒回答他,直接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敲門:“秀珍,你沒事吧?”
他站在門外,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的手握成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別問了。”我說。
門外安靜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走遠,然后又是一陣沉默。
十分鐘后,我打開門,走到客廳。鄭海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一杯水,看著窗外。
“我問你一件事。”我說。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不安。
“你認識我老公嗎?”
他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幾晃。
“為什么這么問?”
“你只需要回答我,認識還是不認識。”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認識。”他說。
那一瞬間,我心里所有的猜測都變成了現實。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恨我。”
“恨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跟我老公認識,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還幫他介紹過私活,他那天出事,你在現場。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鄭海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秀珍,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我說,“你走吧。馬上走。”
“秀珍……”
“走!”
他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愧疚和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閉上嘴,轉身去收拾行李。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把行李箱拖到門口。
“秀珍,”他說,“有些事,我遲早要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他推開門走了。
我靠在墻上,眼淚模糊了視線。
可我知道,不能讓他走。
如果他走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真相。
我沖出去,在樓梯口叫住他。
“鄭海!”
他停住了腳步,回頭看我。
“你回來。”我說,“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