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可歸的民族，澳門土生葡人到底算不算中國人？他們接受中國嗎

一個金發碧眼的老人在澳門菜市場用地道粵語跟阿婆砍價，回家做的卻是加了咖喱味道的葡式煲仔飯，這樣一群人到底該被歸到哪一邊？

他們的護照寫著中國公民，信仰又是天主教，幾百年夾在中葡之間的日子過下來，他們對腳下這片土地究竟怎么看，愿不愿意把自己算作中國人？要說清楚這批人的來路，得把時間倒回四百多年前的那片海風。

葡萄牙商船最初來到珠江口，靠的是一個不算光彩的借口，說船上的貨物被海水浸濕需要上岸晾曬，一晾就再沒走。

葡萄牙人移居澳門的歷史可以追溯至明朝時期，有不少土生葡人家族已在澳門生活了超過300年，這段悠長的居留史，為后來一整個混血族群的出現打下了地基。

早期上岸的葡萄牙人幾乎清一色是單身水手和商人，寂寞難耐加上殖民當局鼓勵扎根定居，跨族通婚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土生葡人的血統遠不止＂葡加中＂這么簡單一句話可以概括。

在土生葡人家族中，葡裔與亞洲族裔（印度裔、馬來裔、日本裔、華裔）通婚后在澳門所生的混血后代占極大的比例，亦有少部分是葡裔與非裔通婚后的混血。真正大規模跟華人通婚，其實是清朝之后才逐漸普遍起來的事情。

后來，一些經商富裕起來的中國人，眼光比較開放，也允許自己的子女與葡人通婚，一般是女兒嫁給對方男子。兒子也有娶混血女子為妻的。

土生葡人與華人女子通婚的情況日益普遍，通過幾代的融合，逐漸形成了澳門土生葡人的群體。民國時期學界甚至給這批混血起過一個頗具地方色彩的綽號，叫＂咸蝦罐＂。

血統上如此復雜，日常生活自然也擰巴得可愛。他們信奉羅馬天主教，逢年過節做彌撒是常態，家里卻又常常擺著觀音像，清明掃墓一樣不落。

老一輩土生葡人有一門自家的方言叫Patuá，也就是澳門土生葡語。這是一種以葡萄牙語為基礎的克里奧爾語，底子里混著粵語、馬來語和僧伽羅語。

早年間上一輩人甚至覺得Patuá是不標準或者＂壞掉＂的葡語，很多長輩不愿意把這門話傳給下一代，這也是它今天幾近消亡的重要原因。具體人口規模上，各方口徑略有差別但都不算龐大。

《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將土生葡人表述為＂在澳門的葡萄牙后裔居民＂，中葡混血的土生葡人約6600人，占澳門人口的1%。加上散居葡萄牙、加拿大、美國、巴西、澳大利亞等地的后裔，全球加起來也就幾萬號人。

要理解他們的身份糾結，得看清1999年之前那段夾縫里的日子。

里斯本那邊的葡萄牙本土人嫌他們葡語帶口音、長相有東方味兒；本地華人又覺得這幫人洋氣過頭、習慣不同。他們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也不被中國人認為是中國人。

澳門土生葡人長期生活在被中國人包圍的環境里，但他們卻保持著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處事方法，沒有被中國人融合和同化，＂無家可歸＂這四個字，說的正是這份兩頭不靠的尷尬。真正的分水嶺是1999年澳門回歸。

按《基本法》和國籍法相關規定，具有中國血統、在澳門出生的居民自動被視為中國公民，其余土生葡人可以自主選擇國籍身份。

當年確實有一部分人打包行李移居葡萄牙、加拿大和巴西，更多的人還是留了下來，因為他們心里清楚，真正把他們養大的是澳門這塊地方，不是別處。

非洲雞、馬介休球、免治米飯這些經典菜色，把中式食材和葡式做法揉到一塊，端上桌就是一部可以下筷子的融合史。語言的保護則要艱難許多。

這份煙火氣里的雙語雙俗，就是土生葡人身份最真實的模樣。回歸時他也面臨過去留的抉擇。

25年前，在面臨移民和留下的抉擇時，他選擇了留下，＂我是在澳門出生的，死也要死在澳門＂。

學界方向也有人在深耕。拉雷拉是第八代土生葡人，也是一位學者，她通過包括戲劇在內的多種媒介，把自己的學術生涯投入到Patuá的保存工作中。

走在議事亭前地，腳下的葡式碎石路配上頭頂的中式屋檐，一點也不違和。代際之間的變化也是一個真實又矛盾的信號。

年輕的土生葡人可能葡語說得沒爺爺奶奶那么地道，可他們更愿意站到臺前，坦坦蕩蕩告訴外界自己就是澳門人，就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海外的土生葡人后裔也沒有跟澳門斷線。

有像Casa de Macau這樣的海外協會把散居的族人串在一起，其中一些人會受邀每三年回澳門訪問一次，行程由政府部分資助。

當被外人問起＂你是誰＂，他們更愿意用＂澳門居民＂來回答自己。對他們而言，自我認同比精確的血統定義更要緊，澳門就是他們的根和家園。

四百多年前那群靠＂曬貨＂借口留下來的歐洲水手，大概不會想到，他們的后人會在幾個世紀之后，端著一碗免治米飯、說著一口粵語，坦然地把這塊土地叫作故鄉。

所謂＂無家可歸＂，只是歷史夾縫里貼過的一張舊標簽，走到今天，土生葡人已經用自己一日三餐、一言一行的日子，把這四個字徹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