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響。張二河把一張照片拍在茶幾上,手抖得厲害:“你背著我做了什么,別以為我不知道!”
梁秀芝站在對面,臉白得像紙。照片上是她在銀行柜臺前的畫面,攝像頭拍得很清楚,她手里攥著一疊錢。
“我問你,這八萬塊錢哪兒去了?”
梁秀芝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張二河抓起電話,按下一一零。就在這時,梁秀芝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他瞟了一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短信上寫著:“秀芝姐,小丫頭手術很成功,錢我先用著,下個月還你?!?/p>
發信人是他兒子張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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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張二河是在老伴兒走了第三年找的保姆。
那會兒他剛從廠里退下來,一個人住著三室一廳的老房子。
兒子張建國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頭回來不了一趟。
張二河也不會做飯,一日三餐要么下館子,要么泡面湊合。
王高昂看不下去,說給你找個保姆吧,好歹有人給你做口熱乎的。
梁秀芝就是王高昂老婆的遠房親戚介紹來的。
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人看著利落。
來那天穿件碎花襯衫,進門先掃了一圈屋子,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開始收拾。
張二河站在旁邊,看她把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心里頭倒也舒坦。
“一個月一萬二,包吃住。”張二河說。
“行。”梁秀芝答得干脆。
頭幾個月,張二河覺得這錢花得值。
梁秀芝做飯合他口味,人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關鍵是她會來事兒,張二河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他要什么。
有時候張二河咳嗽兩聲,她就把溫水端過來了。
“叔,您血壓高,少喝點酒。”梁秀芝老是這么說。
張二河嘴上嫌她啰嗦,心里還是挺受用的。老伴兒走了以后,家里冷清得嚇人,現在好歹有個人說說話。
可日子久了,張二河漸漸發現些不對勁的地方。
先是梁秀芝老愛打聽他家里的情況。
張二河在廠里干了一輩子工程師,退休金不低,加上早年攢下來的積蓄,手頭算是寬裕。
梁秀芝問過幾次他存了多少錢、存折放哪兒、密碼設了多少位。
“叔,您這些錢可不能亂放,萬一被人惦記上就麻煩了?!绷盒阒フf話的時候,眼睛滴溜溜的轉。
張二河當時沒多想,覺得她是好心。
然后是梁秀芝老是在他面前提張建國。
說他兒子在外面不容易、外邊做生意難、開銷大。
有一回張二河跟張建國通電話,父子倆吵了幾句,掛了電話梁秀芝就湊過來:“叔,您也別太怪小張,他在外頭打拼也不容易。”
張二河瞪了她一眼:“你管得倒寬?!?/p>
梁秀芝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真正讓張二河起疑心的,是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張二河去王高昂家喝酒,回來得晚了點。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發現客廳燈還亮著。梁秀芝沒睡,正蹲在茶幾跟前,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張二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梁秀芝把手里的東西塞進圍裙口袋里,然后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一早,張二河找了個借口翻抽屜,發現存折被動過了。
他翻了翻存折,里面少了兩萬塊。記錄顯示是前一天取的,可他明明沒取過錢。
張二河心里咯噔一下,但沒聲張。他憋到晚上,等梁秀芝做完了飯,才慢慢開了口:“秀芝啊,我存折上怎么少了錢?”
梁秀芝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笑了笑:“叔,上回您不是說要給我漲工資嗎?我說不用,您非說這個月給我補上,所以我就自己取了。”
張二河愣了一下,他確實說過要給她漲工資,但那是上個月的事,他早就忘了。
“哦,那是我記性不好?!睆埗記]再追究。
可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存折上少了兩萬,梁秀芝說是漲工資的錢,可漲工資哪有兩萬?他記著說的是多給一千,一年也不可能有兩萬。
張二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高昂。
02
王高昂家就在隔壁小區,走路十來分鐘。張二河到的時候,王高昂正在院子里澆花。
“老張,大清早的,什么事?”王高昂放下水壺。
“幫我查個人。”張二河壓低聲音。
王高昂是他幾十年的老戰友,以前在廠里也是工程師,退了休兩個人經常一起下棋喝酒。王高昂人脈廣,認識的人多,打聽個事兒不是難事。
“查誰?”
“梁秀芝。”
王高昂愣了一下:“你那保姆?不是干得好好的嗎?”
“說不上來,總覺得不對勁?!睆埗影汛嬲鄣氖抡f了。
王高昂聽完,皺了皺眉:“你懷疑她偷你錢?”
“我也說不準,就是心里不踏實。”張二河嘆了口氣,“幫我查查她底細,別聲張。”
王高昂點了點頭:“成,我找人問問?!?/p>
張二河回到家,梁秀芝正在廚房里揉面,見他回來,笑著問:“叔,您吃了沒?我包餃子。”
“吃了。”張二河頓了頓,“秀芝啊,你老家是哪兒的?”
“河南的?!绷盒阒ヮ^也不抬,“農村的,窮地方?!?/p>
“家里還有啥人?”
“爹媽都走了,就一個弟弟,在老家種地?!绷盒阒フf話的時候,手里的動作沒停,“我前夫也在那邊,離婚好幾年了?!?/p>
張二河沒再問。可他注意到,梁秀芝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看他。
過了兩天,王高昂那邊有消息了。
“你那個保姆,前夫叫劉大山,在鄰縣跑貨運?!蓖醺甙簤旱吐曇簦安贿^我聽說,這劉大山是個酒鬼,以前打過老婆?!?/p>
張二河的心懸了起來:“還有呢?”
“別的不清楚,她是從農村出來的,以前在別家也干過保姆,干了沒兩年就走了。”王高昂頓了頓,“老張,你要是不放心,辭了算了。”
張二河沒吭聲,抽了根煙,想了半天:“再看看。”
他倒不是舍不得梁秀芝,是覺得這事兒還沒搞清楚。萬一冤枉了人,他心里過意不去。再說梁秀芝干得好好的,突然辭退,也說不過去。
可他心里那顆刺,已經扎進去了。
那天下午,張二河去了一趟銀行,把存折里的錢轉了大半到一張新卡上,只留了點兒零頭在老存折里。新卡的密碼他換了,誰都沒告訴。
可張二河怎么也沒想到,更大的事還在后頭。
過了不到一個星期,張建國突然回來了。
張建國進門的時候,張二河正在客廳看電視。父子倆對視了一眼,張二河把臉扭過去,沒說話。
“爸。”張建國叫了一聲。
“你還知道回來?”張二河的聲音冷冷的。
張建國放下手里的包,在沙發上坐下來。梁秀芝從廚房端了杯茶出來,笑著打了個招呼:“小張回來了?還沒吃飯吧?我去弄點。”
“麻煩你了,秀芝姐。”張建國接過來,沖梁秀芝笑了一下。
張二河注意到,梁秀芝看張建國的眼神,比以前熱絡些。
“在外頭混得怎么樣?”張二河問了一句。
“還行吧,不好不壞?!睆埥▏椭^,聲音悶悶的。
“還行?你看看你,瘦成啥樣了?!睆埗幼焐蠜]好話,可眼睛一直在打量兒子。
張建國的確是瘦了,眼眶都凹了進去,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身上的衣服倒是體面,可袖口有點磨破了,一看就是舊衣服。
“生意上的事兒,忙起來就這樣。”張建國端起茶喝了一口,“爸,您身體還好吧?”
“死不了。”張二河沒好氣。
梁秀芝在廚房里喊:“叔,小張,吃飯了。”
飯桌上,父子倆都沒怎么說話。梁秀芝夾了幾次菜給張建國:“小張,多吃點,看你這瘦的?!?/p>
“謝謝秀芝姐?!睆埥▏椭^扒飯。
張二河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心里頭又氣又疼。
他想問問兒子到底怎么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些年,父子倆之間早就生分了。
自從老伴兒去世以后,他跟張建國之間就像隔了一堵墻。
吃完飯,張建國說要趕回去,晚上還有事。張二河站在門口,看著他拎著包往外走。
“你就不能多待一天?”張二河突然開了口。
張建國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爸,改天吧。”
說完,鉆進車里就走了。
張二河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空落落的。
他剛要轉身進屋,看見梁秀芝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往圍裙里塞。
“那是什么?”張二河問。
“沒什么,小張剛才給我的。”梁秀芝笑了笑,“他說是給您的,讓我收著?!?/p>
張二河沒多想,點了點頭。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對勁。張建國要是給他東西,為什么不直接給,要經過梁秀芝的手?
第二天一早,張二河翻了梁秀芝住的那間房,在枕頭下面找到了那個信封。
里面是一疊錢,整整兩萬塊。
張二河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存折上少的那兩萬,又想起梁秀芝說錢是她取來當工資的。
可他轉念一想,梁秀芝要是真偷了錢,怎么可能把錢放在枕頭底下?這不是等著被人發現嗎?
張二河把錢放了回去,心里頭亂得像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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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二河決定在家里裝個攝像頭。
他讓王高昂幫忙買了一個,趁梁秀芝出去買菜的時候,偷偷裝在了客廳的電視柜上。攝像頭很小,藏在花瓶后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裝完以后,張二河心里頭七上八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拍到什么,又怕拍到什么。
頭兩天,攝像頭什么都沒拍到。梁秀芝正常得很,早上起來做飯,打掃衛生,下午出去買菜,晚上看電視,十點鐘準時睡覺。
張二河看了幾遍錄像,什么異常都沒有,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事情來了。
錄像顯示,凌晨兩點多,梁秀芝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她穿著睡衣,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在茶幾旁邊蹲下來。
張二河看見她伸出手,打開茶幾下面的抽屜,翻了翻里面的東西。翻了一會兒,她又站起來,走到電視柜那邊,拉開抽屜,翻了翻。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五分鐘。然后她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又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張二河看完錄像,后背全是冷汗。
茶幾下面的抽屜里,放的是他的存折和身份證。電視柜那邊的抽屜,放的是他平時放零錢和票據的地方。
梁秀芝半夜不睡覺,翻他的抽屜做什么?
張二河強忍著沒聲張。他把錄像備份了好幾份,存在不同的地方。然后他去找了王高昂,把錄像給他看了。
“老張,這事兒不對勁啊?!蓖醺甙嚎赐?,趕緊把煙掐滅了,“你趕緊報警吧。”
“報警?”張二河猶豫了,“萬一她只是睡不著,翻翻東西呢?”
“睡不著翻你存折?”王高昂瞪著眼睛,“你信嗎?”
張二河不說話了。
“我跟你說,這種人我見多了?!蓖醺甙簤旱吐曇?,“表面看著老實巴交的,背地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勾當。你一個老頭子獨居,她要是起了歹心,你怎么辦?”
張二河咬著煙,沒說話。
“你兒子知不知道這事?”王高昂問。
“他忙得很,不管我死活。”張二河冷笑了一聲,“知道了又能怎么樣?”
“也是?!蓖醺甙簢@了口氣,“那你說怎么辦?”
“再等等,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張二河說。
可還沒等他等到答案,梁秀芝那邊開始出事了。
先是梁秀芝請了兩天假,說要回老家看看弟弟。張二河沒多想,批了。
結果她走后的第二天,王高昂就打電話來了:“老張,你那個保姆,我看見她車往鄰縣的方向開了?!?/p>
“鄰縣?”張二河愣了一下,“她說回老家啊?!?/p>
“回老家的路不是走那邊。”王高昂說,“我老丈人在鄰縣醫院住院,我開車去的,正好看見她的車在前面。”
張二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讓王高昂幫忙盯著,看看梁秀芝到底去鄰縣干什么。
王高昂答應了。
過了兩天,梁秀芝回來了。她買了些菜,做了飯,跟沒事人一樣。
“老家咋樣?”張二河試探著問。
“還行,我弟弟身體好多了?!绷盒阒バχf,“就是家里農忙,我回去幫了幾天忙?!?/p>
張二河沒戳穿她??伤谛睦镉浟艘还P。
又過了一個星期,王高昂那邊終于有消息了。
“老張,你那個保姆,去鄰縣是見她的前夫?!蓖醺甙赫f,“我托醫院的朋友打聽的,有人看見她在醫院門口跟一個中年男人碰面。她給了男人一個信封,然后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就分開了。”
“信封里裝的什么?”
“看不清楚,但看厚度,像是錢?!蓖醺甙赫f,“而且,我還打聽到一件事?!?/p>
“什么事?”
“那個劉大山,以前是個賭鬼?!蓖醺甙簤旱吐曇?,“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p>
張二河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起存折上少的錢,想起梁秀芝半夜翻抽屜,想起她跟張建國偷偷摸摸的樣子。他越想越覺得,梁秀芝八成是伙同她前夫,在偷他的錢。
張二河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就把梁秀芝趕出去。
可他還是忍住了。
“再查查?!彼麑ν醺甙赫f,“我要查清楚了再說?!?/p>
04
接下來的日子,張二河對梁秀芝的態度明顯變了。
以前他還會跟梁秀芝聊聊天,說說笑笑?,F在他不怎么說話了,吃飯的時候悶著頭,吃完就回房間。
梁秀芝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起來。
“叔,您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有一回,梁秀芝試探著問。
“沒事?!睆埗永淅涞?。
“那我給您燉點湯補補身子?!绷盒阒フf。
“不用了?!睆埗诱酒饋恚亓朔块g。
梁秀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張二河回房間以后,把門關上,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他心里頭亂得很。
說實在的,梁秀芝這兩年沒少照顧他。
他胃口不好,梁秀芝就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
他生病了,梁秀芝半夜起來給他端水遞藥。
有一回他摔了一跤,腰疼得起不來,梁秀芝硬是扶著他去了一趟醫院。
如果梁秀芝真的是那種人,這一切難道都是裝出來的?
張二河不愿意相信,可事實擺在眼前。存折上的錢少了,攝像頭拍到她半夜翻東西,王高昂又查到她去鄰縣見她前夫,還給了錢。
他越想越覺得,梁秀芝就是在騙他。
張二河翻出存折,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
這兩年,存折上的錢少了六十多萬。
他退休金一個月八千,加上以前的積蓄,手頭原本有將近兩百萬。
可現在,賬面上只剩下一百三十多萬。
六十多萬,就這么不聲不響地沒了。
張二河算了一筆賬。
這兩年的開銷,除了給梁秀芝的工資,還有家里的生活費,再加上看病買藥,滿打滿算也就是三十來萬。
那剩下的三十多萬,去哪兒了?
他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梁秀芝偷偷挪用了。
當天晚上,張二河翻出了保險柜的鑰匙。保險柜里放的是他的房產證和幾張存折。他打開保險柜,檢查了一遍,所有東西都在。
可當他查看存折的時候,他發現不對勁。其中一張存折上,今年三月份有一筆五萬的取款記錄,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取過這筆錢。
張二河拿著存折的手,開始發抖。
他終于決定了,不再忍了。
第二天一早,張二河去了銀行,把近兩年的流水全部打了出來。他坐在銀行大廳的椅子上,一筆一筆地核對。
每一筆取款,他都仔仔細細地回憶。有些是他自己取的,有些是梁秀芝幫他取的。
其中有一筆,他自己完全沒有印象。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一筆八萬的取款,在鄰縣的銀行取的。張二河自己根本沒去過鄰縣,路上也沒取過錢。
他心里已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張二河把流水單揣進口袋,回到家,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梁秀芝正在陽臺上晾衣服,見他回來,笑著說:“叔,今天回來得真早?!?/p>
“嗯。”張二河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流水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開手機,翻到一個叫“老劉”的電話號碼。
這是王高昂給他找的一個朋友,在鄰縣銀行上班,能幫忙查監控。
張二河撥了過去。
“喂,老劉,我是張二河。上回我跟你說的事,你幫我查了嗎?”
“查了。”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去年十一月十五號,你那張卡確實在鄰縣支行的柜臺上取過八萬塊錢。取款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件紅衣服?!?/p>
“能看清她的臉嗎?”
“監控有,不過不太清楚。但是能認出大概的輪廓。”
張二河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破滅了。
“老劉,監控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走流程。你等一下,我幫你弄。”
掛了電話,張二河坐在床邊,手緊緊握著手機。
他想起這兩年,梁秀芝對他噓寒問暖、端茶倒水,他一直以為她是真心對他好??涩F在想來,那些好全都是假的。
張二河咬著牙,眼睛紅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活了大半輩子,居然連一個人都看不透。這讓他心里又氣又恨,又覺得自己窩囊。
當天晚上,張二河沒吃飯。梁秀芝敲門叫他,他說不餓,讓別管了。
梁秀芝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說了句“那您早點休息”,就回了自己房間。
張二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了很多。
想老伴兒,想張建國,想這十年來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有多難。
好不容易請了個保姆,以為能安安穩穩地過完剩下的日子,結果卻是引狼入室。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
第二天一早,張二河起了個大早。他坐在客廳里,等梁秀芝出來。
梁秀芝六點半起床,看見張二河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叔,您今兒起這么早?”
“秀芝,”張二河的聲音很平靜,“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
梁秀芝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張二河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流水單,放在茶幾上:“這上面有一筆去年十一月在鄰縣取的錢,八萬。我記得很清楚,我自己沒取過?!?/p>
梁秀芝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叔,那個、那個是我幫您取的……”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幫我取的?”張二河抬起頭看著她,“我什么時候讓你幫我取過錢了?”
梁秀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還有,你為什么去鄰縣翻我的存折?”張二河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不是傻子,我家里裝了攝像頭,你半夜干什么,我一清二楚。”
梁秀芝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秀芝啊,這兩年我沒虧待過你吧?”張二河的聲音抖得厲害,“一個月一萬多的工資,我給得痛痛快快。你生病了,我帶你去看病。你說你弟弟要結婚,我二話沒說給了你兩萬。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叔,不是這樣的……”梁秀芝的眼淚掉了下來,“您聽我說……”
“還有什么好說的?”張二河站了起來,“你收拾收拾東西,今天就走吧。那些錢,我也懶得跟你計較了,就當是我瞎了眼?!?/p>
梁秀芝跪了下來。
“叔,您聽我說完……”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些錢,我都給了張建國?!?/p>
張二河愣住了。
“你說什么?”
“那些錢,全都給了您兒子?!绷盒阒サ难蹨I流了滿臉,“他不敢讓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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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張二河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重重砸了一下。
“你瞎說什么?”他瞪著眼睛,“建國他有什么需要用錢的?他的生意不是好好的嗎?”
梁秀芝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說不出話來。
張二河站在那里,突然覺得站不住了。他扶著沙發坐下來,盯著梁秀芝:“你把話說清楚。”
梁秀芝擦了擦眼淚,聲音斷斷續續的:“張哥他……生意早就虧了……欠了很多錢……”
“不可能!”張二河打斷她,“他每次回來都說挺好的,穿的用的都體體面面的,怎么可能欠錢?”
“那都是裝出來的?!绷盒阒サ穆曇舻偷脦缀趼牪灰姡八桓易屇溃履懿涣??!?/p>
張二河的手開始發抖。
“他那個店,三年前就開始虧了。”梁秀芝說,“一開始還能撐,后來實在撐不下去了,欠了供應商一大筆錢。再后來,他借了高利貸,利息滾利息,越滾越多。”
張二河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的房子早就賣了,現在還租房子住?!绷盒阒サ穆曇粼絹碓降停八掀乓哺x了婚,帶著孩子走了?!?/p>
“那他……他怎么不跟我說?”張二河的聲音啞了。
“他說您心臟不好,知道了肯定要出事?!绷盒阒ヌ痤^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他說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人了,他不能讓您擔心?!?/p>
張二河坐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張建國上次回來的時候,瘦得不成樣子。他想起自己罵他沒出息,說他不孝。他想起張建國走的時候,頭也沒回,鉆進車里就走了。
原來兒子在外面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可他卻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么要幫他?”張二河的聲音很輕,“你跟他又不熟,憑什么把自己的錢給他?”
梁秀芝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一句讓張二河怎么也想不到的話。
“因為張哥幫過我。”
“我女兒,就是張哥供著讀完的高中?!绷盒阒サ穆曇艉茌p,“那年我女兒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我拿不出學費,本來想讓她不讀了。張哥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了這事,偷偷給我寄了兩萬塊錢,還寫了一封信。”
“信上說什么?”
“他說,女孩子一定要讀書,不能讓她走你這條路,一輩子給人打工?!绷盒阒サ难蹨I又掉了下來,“他說,他小時候家里窮,他媽給他借學費的時候,跪在老師面前磕頭。他不想讓另一個孩子也經歷這種事?!?/p>
張二河的眼睛紅了。
“后來我女兒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學,現在在省城上班。”梁秀芝說,“我覺得我這輩子欠張哥的,還不清?!?/p>
張二河坐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來沒聽張建國提過這件事。
他兒子在外面幫了別人,卻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他以為兒子沒心沒肺,只顧著自己,沒想到兒子一直都在做好事,只是不讓他知道。
“你借給他多少錢?”張二河問。
梁秀芝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六十多萬。”
張二河心里一緊。
“他每次只要幾千、一萬的,說很快就還?!绷盒阒サ穆曇舻土讼氯ィ翱墒敲看味紱]還,又接著借。我知道他是在硬撐,可我……”
“你就不怕他跑了?”張二河問。
“不怕。”梁秀芝抬起頭看著他,“張哥是您兒子,他不會的。”
張二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他懷疑梁秀芝偷他的錢,懷疑她跟她前夫串通,懷疑她居心不良。可到頭來,人家是在幫他兒子。
而他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起來吧。”張二河的聲音啞了,“別跪著了。”
梁秀芝慢慢站起來,站在他面前,低著頭。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張二河問。
“張哥不讓。”梁秀芝擦了擦眼淚,“他說要是讓您知道了,您一定會生他的氣,會罵他沒出息?!?/p>
張二河苦笑了一聲。
“他罵得沒錯,他就是沒出息。”
話是這么說,可他的眼睛卻紅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半晌,他轉過身來:“建國他女兒的事兒,是真的?”
梁秀芝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是真的,白血病,在醫院治了快兩年了。”
張二河站在那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不知道兒子經歷了這么多,也不知道孫女得了這么重的病。他一直以為兒子在外面過得好好的,只是不想回來看他這個老頭子。
原來不是。
原來他兒子一直在硬撐。
“我得去看看。”張二河說,“在哪里?”
“省城醫院。”梁秀芝說,“我陪您去?!?/p>
06
張二河坐在沙發上,一直沒動。
他心里翻江倒海,有一肚子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梁秀芝端了杯水過來,放在他面前。張二河沒接,只是盯著茶幾上的杯子,看了很久。
“我打過電話了?”他問。
“打了?!绷盒阒フf,“張哥說這兩天小丫頭剛做完骨髓移植,還在觀察期,暫時不讓探視。等穩定一點,他讓我帶您去?!?/p>
“得等多長時間?”
“最快也得三四天?!?/p>
張二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可腦子一直在轉。
他想起張建國小時候的事,想起他上學的時候,想起他第一次做生意回來跟自己借錢的樣子。
那時候張建國神采飛揚,說自己要在外面干一番大事業。
“爸,等我發達了,就接您去城里住大房子。”張建國當時是這么說的。
張二河不信,覺得兒子就是在吹牛。
后來張建國真去開了店,頭幾年生意不錯,還真的回來接他去城里住過幾天。張二河住了幾天,渾身不自在,又回來了。
再后來,張建國的生意就沒那么好做了。每次回來,張二河都覺得他臉色不好,問兩句,張建國就說“還行”。張二河也就沒再問了。
他以為兒子是在敷衍他,沒想到兒子是真的難。
張二河的心里頭,又酸又澀。
“秀芝,”他突然開口,“建國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了。
梁秀芝站在旁邊,等著他說下去。
“算了,不說了?!睆埗訑[了擺手,“你去做飯吧?!?/p>
梁秀芝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張二河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那是老伴兒還在的時候拍的,三個人都笑得開心。
張建國那時候年輕,二十出頭,眼睛里全是光。
那時候多好啊。
可日子怎么就過成這樣了呢?
張二河的眼眶濕了。
他趕緊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他不想讓梁秀芝看見他哭。
那天晚上,張二河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他已經好多年沒抽煙了,可那天他就是想抽。
梁秀芝出來看了一下,沒說話,端了杯茶放在他旁邊,又回去了。
張二河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得很。
他想起老伴兒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我對不起建國,沒看著他成家立業就走了。你要是有空,多去看看他,別老跟他吵?!?/p>
張二河當時滿口答應,可老伴兒走了以后,他跟張建國的關系卻越來越僵,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是他這個當爹的沒做好。
張二河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把他的眼睛熏得生疼。
第二天,張二河去了趟銀行。
他讓銀行的工作人員幫他把存折里的錢全部轉到一張新卡上,又取了幾萬塊錢現金裝在信封里。
回到家里,他把信封放在茶幾上。
“秀芝,這個你拿著。”
梁秀芝愣了一下:“叔,這是……”
“給建國他閨女的?!睆埗诱f,“你幫我轉交給他,別說是我的,就說你自己攢的。”
“叔,這……這怎么行?”
“怎么不行?”張二河的語氣硬邦邦的,“錢是我的,我說給誰就給誰。你管不著。”
梁秀芝看著那個信封,眼眶紅了。
“叔,您……”
“別說了。”張二河站起來,轉身往房間走,“我去躺會兒,吃飯叫我。”
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然后他靠在門上,慢慢地蹲了下去。他用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從指縫里流了下來。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么窩囊過。
兒子在外面受苦,孫女得了重病,他這個當爹的、當爺爺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還要靠一個保姆告訴他,他才知道自己兒子快撐不下去了。
張二河在地上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
他走到床邊坐下,打開手機,翻到張建國的號碼,看了很久。好幾次想按下去,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說什么呢?說爸對不起你,不知道你在外面這么難?說你要是有困難就跟爸說,爸能幫你?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張二河這輩子,最不會說的,就是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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