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夜飯那天,陳鑫當眾宣布我的年終獎是35塊,全場笑了三秒鐘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婆躺在醫院里等著錢救命。
丁芳把一張紙拍在我面前:“簽了,這35塊就是你的?!?/p>
我看了一眼那張紙。
第九條寫著:放棄所有專利權益。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掛鐘——再過一個小時,就是新的一年。
我說:“周六股東大會上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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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夜飯那天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公司包了個酒店大廳,擺了二十幾桌,紅燈籠掛得高高的,音響里放著《好日子》。同事們推杯換盞,有幾個喝多了,臉紅得跟燈籠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盤子里就夾了幾口涼菜。
不是不想吃,是沒胃口。
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的短信:宋先生,您愛人的住院費余額不足,請盡快充值。
我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機扣在桌上。
旁邊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高馳,你老婆那病怎么樣了?”
“還行?!?/p>
“什么叫還行?我聽人說,你都沒錢交住院費了?!?/p>
我沒接話。
他又問:“你年終獎多少?”
我搖頭:“還不知道?!?/p>
其實我知道。
我看到了人事部報上去的名單,我的名字后面寫著:35000。
但陳鑫在最后審批的時候,加了個小數點。
35000變成了35.00。
這種事,他干得出來。
陳鑫是我直屬主管,來了公司六年,技術什么都不懂,就會開會吹牛,把別人的方案改個標題,變成他的。
我的15項專利,他每個都掛了自己的名字,有的還把王建輝也加進去。
王建輝是他姐夫,公司總經理。
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沒人敢說。
王建輝家族占了公司40%的股份,老董事長羅德旺雖然股份多,但老了,不怎么管事了。
陳鑫是公司里的小皇帝。
不對,是一條會咬人的狗。
正想著,有人拍了拍桌子。
是陳鑫,他站在前面,手里拿著話筒:“大家都靜一靜,下面我宣布今年的年終獎名單?!?/p>
大廳安靜下來。
他一個一個念,念到我的時候,故意停了一下。
“宋高馳,技術部工程師,年終獎……”
他頓住了,看了一眼旁邊的丁芳。
丁芳是他老婆,也是財務主管。
兩個人對視一笑。
陳鑫舉起手里的紅紙包:“35元!”
全場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死一樣的安靜。
“三十五塊?”有人小聲重復了一句。
“沒錯,三十五塊!”丁芳接過話頭,聲音尖得很,“宋高馳同志,這一年可是干了不少‘好活’啊!”
她故意在“好活”兩個字上加重了音。
大家都知道她在諷刺什么。
這一年,我請了無數次假陪我老婆看病,工作表現確實一般。
但公司規定,重大疾病可以申請特殊補貼,我提了,被丁芳壓下來了。
理由是:沒有先例。
陳鑫把那個紅紙包扔在桌上:“高馳啊,雖然只有35塊,但也是公司的心意嘛。”
丁芳又開口了,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這還有一份離職協議,高馳你要是覺得公司虧待了你,可以簽字走人,公司會再補償你35塊錢。”
她把紙放在桌上:“簽了,這70塊錢就是你的?!?/p>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就像被人踩在地上,還要笑著跟人家說謝謝。
同事們都不敢看我,低著頭假裝吃菜。
我站起來,走到桌前。
拿起了那張紙。
丁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帶著笑。
陳鑫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
我掃了一眼那張紙。
前面都是廢話,什么自愿離職、放棄追訴之類的。
但第九條寫得清清楚楚:乙方同意放棄與公司一切技術成果相關的專利權、署名權及收益分配權。
我看明白了。
這兩個人,不光想讓我走,還想讓我干干凈凈地走。
把15項專利全留下。
我放下紙,抬起頭:“周六股東大會上簽。”
丁芳愣了一下:“為什么等周六?”
“我老婆住院,今晚得去醫院陪她,沒時間看協議。”
“你一個晚上還看不完?”
“看完了,”我說,“但我得讓律師幫著看看。”
陳鑫的臉色變了:“你找律師了?”
我沒回答。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紅紙包。
35塊。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外面冷得厲害,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刮似的。
手機又震了:宋先生,病人病情不穩定,請您盡快回醫院。
我攥緊手機,跑了起來。
02
醫院里很安靜。
走廊燈半明半暗,護士站的值班人員在打瞌睡。
我推開病房門,看到趙雪瑤靠在床頭,正盯著窗外發呆。
聽到聲音,她回過頭:“回來了?”
“嗯?!?/p>
“年夜飯好吃嗎?”
我走過去,把外套脫了,掛在椅子上。
她看到我的表情,問:“怎么了?又受氣了?”
“沒有。”
“騙鬼呢?!彼α艘幌拢澳忝看伟て圬摚菑埬樉透粤耸核频??!?/p>
我沒忍住,笑了。
她就是有這種本事,明明自己躺在病床上,還要反過來安慰我。
“真的沒事,”我說,“公司的事,我能處理?!?/p>
“那你處理了嗎?”
我愣了一下。
“宋高馳,你別瞞我,”她說,“老李老婆來看我的時候說了,你年終獎35塊錢,是不是?”
我沉默了。
“你怎么不跟我說?”
“沒必要。”
“什么叫沒必要?”她有點急了,“我雖然病了,但我還是你老婆,你的事我有權知道?!?/p>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協議我看了,他們要讓我放棄專利?!?/p>
“那就別簽?!?/p>
“不簽,他們也不會給我好日子過。”
“那你想怎么樣?”
趙雪瑤嘆了口氣:“高馳,我知道你難受。但你別忘了,那15項專利,是你跟師父熬了三年才做出來的。你說過,那是你一輩子的心血?!?/p>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彼砷_我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
一張銀行卡。
“存了三年,20萬?!彼f,“本來是想給咱兒子以后結婚用的,但他才六歲,還早。你先拿去用?!?/p>
“這錢我不能要?!?/p>
“為什么不能要?給你老婆看病,怎么了?”
“我……”
“別廢話了,”她把卡塞進我口袋里,“拿去交住院費。其他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我看著她。
頭發掉了大半,瘦得跟紙片似的,眼眶凹陷,但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雪瑤,我……”
“別說了,”她閉上眼睛,“我累了,要睡了。你也回吧?!?/p>
我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吹進來。
我掏出手機,手指有點抖。
撥了師父胡德勝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誰?。看筮^年的。”
“師父,是我?!?/p>
“高馳?你小子怎么……”
“師父,我想請您幫個忙。”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說?!?/p>
“陳鑫想把我的專利賣了,”我說,“他逼我簽放棄協議。我手里沒證據,扳不倒他。您當年那本實驗記錄本,還在嗎?”
又沉默了很久。
“在?!彼f,“但那個東西,能當證據嗎?”
“加上您那個U盤,應該能。”
“你要干什么?”
“跟他攤牌?!?/p>
“你瘋了?陳鑫后面有王建輝,王建輝后面有王家整個家族,你一個人怎么跟他們斗?”
“我自己解決。”我說,“師父,您只要把東西給我就行。”
“周六股東大會上用得著?!?/p>
他那邊呼吸很重。
“高馳,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p>
“行,我明天回去拿,后天給你?!?/p>
“謝謝師父?!?/p>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
嗡嗡響。
就像我的腦子,亂七八糟。
手機又亮了:宋先生,您老婆的住院費……
我打開手機銀行,把那張銀行卡綁定上去,轉了20萬。
還剩住院費3258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后關掉手機。
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風更大了,吹得大衣獵獵作響。
我看到街對面的路燈下,蹲著一個人。
抽煙,火星一明一滅。
走近了才發現,是老李。
“你怎么在這?”
“等你。”他站起來,遞給我一根煙,“抽嗎?”
“不會?!?/p>
“那你學著點?!彼褵熑轿沂掷?,“以后的日子,可能比這煙還嗆?!?/p>
我看著手里的煙,點上了。
果然很嗆。
“高馳,”老李吐了一口煙,“你要跟他們干,是嗎?”
“那你得小心點。”他說,“丁芳那個人,你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干得出來?!?/p>
“你知道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路燈下,把煙抽完。
煙蒂扔在地上,踩滅。
抬頭看天,黑漆漆的,一顆星星都沒有。
明天是大年初一。
但對我來說,這個年,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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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三,師父胡德勝把東西送過來了。
他住城郊,搭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到我這邊。
見面的時候,他裹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像個流浪漢。
但那雙眼睛,還是很有神。
他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都在里面了?!?/p>
我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一本泛黃的實驗記錄本,封面都快爛了,但里面字跡清晰。還有一個小U盤,黑色的,看起來用了很多年。
“U盤里有什么?”我問。
“當年做實驗的視頻,”他說,“我錄的,每次關鍵數據出來的時候都錄了,怕以后記不住。還有原始數據文件,沒上傳過的。”
“夠了嗎?”
“夠肯定是夠了,”他皺著眉頭,“但你確定要跟他們翻臉?你老婆還在醫院里。”
“正因為她在醫院里,我才不能退?!?/p>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師父,”我把牛皮紙袋收好,“我知道您擔心我。但我真的想好了?!?/p>
“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么干?”
“周六股東大會上,我把東西亮出來?!?/p>
“然后呢?”
“然后就看老董事長的了?!?/p>
“羅老頭?”他搖搖頭,“他老了,跟王家斗了這么多年,都沒占到便宜。你一個技術人員,能翻起什么浪?”
“他不知道,但我知道?!?/p>
“知道什么?”
“陳鑫在賣專利?!?/p>
他愣了一下:“賣專利?”
“賣給誰?賣給什么公司?”
“競對那家,外資的?!蔽艺f,“我查了他們的郵件,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技術轉移合同都草簽了,就差我這邊放棄權益,他才能正式過戶。”
胡德勝的臉色變了:“你怎么知道的?”
“黑了他的郵箱?!?/p>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瘋了?這是違法的?!?/p>
“不違法怎么辦?等他把專利賣了,我連哭都找不到地方?!?/p>
“那你也不能……”
“師父,我沒別的路走了。他讓我簽放棄協議,我簽了,什么都沒了。我不簽,他會想別的辦法逼我走。橫豎都是死,不如跟他拼了?!?/p>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才開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周六去公司,跟老董事長一起。”
“一起?”
“對,”我說,“我已經跟羅董秘書約好了,周六上午他會來公司。到時候,您跟羅董一起進會議室。”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會幫你?”
“因為我手里有讓他幫我的理由。”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后嘆了口氣:“那你要小心點。王家的人,什么都能干得出來?!?/p>
送走師父,我回到出租屋。
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數據。
一件一件,一頁一頁。
足足忙到凌晨三點。
終于理完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反復復想著明天的事。
想著陳鑫那張臉,想著丁芳的笑聲,想著協議上那個第九條。
也想著趙雪瑤,想著她那20萬,想著她那句“你的事我有權知道”。
我閉上眼睛,手心出了一層汗。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害怕。
也許是都有。
但我沒有退路。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看到信箱里塞了一封信。
拆開一看,是醫院寄來的催款單。
我把它折好,塞進兜里。
出門搭地鐵,去公司。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今天,必須贏。
04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停車場里停滿了車,比平時多了不少。
今天是股東大會,所有股東都來了,公司的高層也都在。
我走進辦公樓的時候,前臺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沒,沒事?!彼拖骂^,假裝看電腦。
我走過去,聽到她在后面打電話:“他來了?!?/p>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來陳鑫已經打好招呼了。
我上樓,走到會議室門口。
丁芳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西裝,手里拿著文件夾,看起來挺精神。
看到我,她笑了一下:“喲,高馳來了啊,比想象中要早嘛?!?/p>
我沒理她,推開會議室的門。
里面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大多都認識。
公司的股東、董事、高層管理人員,分兩排坐著。
陳鑫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旁邊是王建輝,正低頭看手機。
老李也在,坐在角落里,看到我進來,朝我點了點頭。
我走到右邊最后面,坐下。
陳鑫抬起頭:“高馳,你來了。那咱們就開始吧。”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鑫站起來,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幾件事。第一,匯報一下去年的經營情況。第二,討論一下今年的工作計劃。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處理一下宋高馳同志的離職事宜?!?/p>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高馳,”陳鑫說,“你那協議,考慮好了沒有?
我從兜里掏出那張協議,扔在桌上。
“考慮好了。”
“那簽字吧?!?/p>
“不急,”我說,“咱們先把前兩件事說完了,再說我的事?!?/p>
陳鑫的臉色變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著他,“我怕一會兒說完我的事,后面兩件就不用說了。”
“你……”
王建輝抬起頭,示意他坐下:“別急,讓他把話說完。”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我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走到中間。
“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知道,”我開口說,“我老婆病了,住院半年了。這半年,我請了很多假,工作確實做得不夠好,這點我承認。”
“那你還有臉來要年終獎?”丁芳在旁邊插了一句。
我轉過頭看著她:“丁主管,我從來沒有跟你要年終獎。但那份離職協議,我想問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第九條那個放棄專利權益,是什么意思?”
會議室安靜了。
陳鑫的臉色瞬間變了:“宋高馳,你不要血口噴人!”
“我沒血口噴人,”我說,“我就是想問清楚,那15項專利,明明是我做的,憑什么要我放棄?”
“那是公司資產!”丁芳喊道,“你在公司任職期間,所有研發成果都是公司資產,跟你個人沒關系!”
“那發明人總該有我的名字吧?”
“別吵了!”王建輝站起來,聲音很平靜,“宋高馳,你不想簽字,可以不簽。沒人逼你。”
“那他為什么要讓我簽?”
“他讓你簽,是為了讓你拿到那筆補償金。不簽的話,你什么都拿不到。”
“那35塊的補償金?”
“那是公司的規定?!?/p>
“公司的規定,就是給一個技術人員35塊錢?”
我突然笑了。
“王總,”我說,“你們想要我那15項專利,是不是?”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我。
“說實話,”我說,“那些專利,確實是我跟師父熬了三年做出來的。但公司出錢、出資源,專利歸公司,我認。只是有一點,我不明白。”
我頓了一下:“為什么專利的發明人名單上,寫著陳鑫的名字,還有您的名字?”
會議室里炸開了鍋。
陳鑫跳起來:“宋高馳,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我說,“專利局網站上查得到,發明人名單里,第一個是陳鑫,第二個是王建輝,第三才是我。這合規矩嗎?”
陳鑫的臉都白了。
王建輝倒是鎮定:“那是公司內部定的,你有意見可以提。”
“那我今天提了,你們打算怎么解決?”
丁芳尖著嗓子喊:“你一個工程師,有什么資格跟我們提條件?”
“我沒有資格嗎?”我看著她,“那這個呢?”
我從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袋,舉起來。
所有人都看到了。
陳鑫的眼睛瞪得很大:“那是什么?”
“師父留給我的,”我說,“實驗記錄本,還有當年的研發視頻。里面有15項專利的核心數據,每一頁都有我的簽名,還有胡德勝的簽名?!?/p>
“陳主管,”我把東西放回兜里,“你是想讓我把這份東西,交給專利局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
是那種死一樣的安靜。
每個人都在看著我。
有些人臉上帶著驚訝,有些人臉上帶著恐懼。
王建輝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宋高馳,你這是在威脅公司?”
“不是威脅,”我看著他,“是討個公道?!?/p>
“你要什么公道?”
“我要一個交代,”我說,“我要15項專利里,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個。我要我該得的報酬。我還要……”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給我老婆道歉?!?/p>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王建輝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但他沒說話。
因為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
“說得好。”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舊中山裝的老人,拄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后的,是我師父胡德勝。
老董事長羅德旺。
六十五歲,白頭發,背有點駝,但眼神犀利得像把刀。
他掃了一眼會議室,最后目光落在王建輝身上。
“王建輝,你是不是忘了,這個公司姓羅,不姓王。”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丁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陳鑫那臉色,就像被人踩了一腳。
王建輝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羅德旺拄著拐杖走到前面,站在會議桌正中間。
他看著我:“宋高馳,你要的交代,我今天給你?!?/p>
然后又看了一眼陳鑫:“有些人坐了太久,該讓讓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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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董事長的話,像是往會議室里扔了一顆炸彈。
股東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王建輝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僵。
陳鑫坐不住了,站起來:“羅董,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羅德旺轉過身,看著他,“我的意思很明白。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太久了,該挪挪了?!?/p>
陳鑫臉都白了:“羅董,你說話要講證據。我干了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p>
“功勞?什么功勞?”羅德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技術部這六年,你做了什么項目?你申報的專利,哪一個是你自己做的?哪一個不是宋高馳帶著技術團隊拼出來的?”
陳鑫想辯解,被羅德旺抬手打斷了。
老董事長轉身看著所有人:“這個公司,是我三十年前從一個破廠房里做起來的。那時候沒有資金,沒有設備。我跟胡德勝兩個人,一人睡一張木板床,熬了幾個通宵才做出第一個產品。現在公司做大了,有人就覺得可以踩著別人的功勞往上爬了?”
會議室里沒人敢吭聲。
我看到丁芳咬著嘴唇,指甲都掐進掌心里了。
王建輝的臉色鐵青,想要說話,但被羅德旺看了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羅德旺走到我面前:“宋高馳,把你手里的東西給我。”
我把牛皮紙袋遞過去。
他打開,拿出那本泛黃的實驗記錄本,翻了翻。
“這上面的字,是我當年親眼看著你跟胡德勝寫的,”他說,“你們在實驗室里熬了三年,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p>
他抬起頭:“這上面的每一項數據,都是我陪著你們測算的。你們不知道的時候,我一直站在你們身后?!?/p>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老董事長看著我,眼睛有點紅:“宋高馳,你知道我為什么今天才站出來嗎?”
我搖搖頭。
“因為我在等一個機會。等你們逼你出手,”他說,“王建輝想要賣掉公司,把專利賣給外資,好讓他順利套現。我不能讓他們得逞。但光靠我一個人,不行。我需要有人在股東大會上,把這件事徹底引爆。”
“如果我沒有出手呢?”
“那你就會簽了那個協議,”他說,“然后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p>
會議室里更加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能聽到。
陳鑫頹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
丁芳突然站起來,指著羅德旺:“你別血口噴人!陳鑫為公司干了六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這么說他,對得起他嗎?”
羅德旺回過頭,看著她:“丁芳,你是不是忘了,你進公司的時候,是誰安排你進財務部的?是我。結果你呢?你幫你老公偽造賬目,私吞獎金,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里清楚?!绷_德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這是我這半年暗訪的記錄,上面有財務部六個員工的口述記錄,還有三個月的賬目復印件?!?/p>
丁芳伸手去拿,羅德旺把信封按住了。
“不用看了,”他說,“我已經交給法務了。你們夫妻倆,等著吃官司吧。”
丁芳整個人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鑫沖過去扶她:“你怎么了?”
“你干的那些好事!”丁芳哭喊著,“全都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你自己貪了多少錢,你以為我不知道?”
兩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吵了起來。
王建輝再也忍不住了:“夠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王建輝看著羅德旺:“羅董,你說的話我都認。但你別忘了,這個公司,王家占40%股份。你一個人說了不算。”
“40%又怎么樣?”羅德旺冷冷地說,“我這六十股足夠壓過你。”
“那也得有人站在你這邊?!?/p>
“你怎么知道沒人站在我這邊?”
王建輝環顧一圈,發現股東們都不跟他直視。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假裝看手機。
王建輝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公司說一不二的人。
但現在才發現,墻倒眾人推。
羅德旺看著他:“王建輝,我念在你父親當年幫了我一把,才給你這個總經理的位置。但你沒有珍惜。你跟你姐夫一起做局,想把公司賣掉。你以為我是傻子?”
“不用說了,”羅德旺擺擺手,“董事會投票吧,看看是留下你,還是留下我?”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除了王建輝自己。
他一個人站在那里,像個輸光了的賭徒。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腦子里一片空白。
原來所有的事情,老董事長都知道。
他一直在等。
等我出手。
等我站出來的那一刻。
等陳鑫夫婦的狐貍尾巴露出來。
我回過神,看向窗外。
陽光照在玻璃上,有點刺眼。
我想起趙雪瑤那張銀行卡,想起那20萬塊錢。
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宋高馳。”
我轉過頭,看到羅德旺站在我面前。
“你老婆的病,公司會負責。你手里的專利,公司會重新申報,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彼f,“這是你應得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謝謝。
但說不出來。
“別謝我,”他說,“你師父讓我等你,等了三年。這三年的賬,咱們后面慢慢算?!?/p>
胡德勝站在旁邊,朝我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酸。
會議結束了。
股東們陸陸續續走出去。
陳鑫和丁芳被法務帶走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剩下我跟師父。
“師父,”我說,“謝謝你。”
“謝什么?我做的,是應該做的事?!彼呐奈业募绨?,“高馳,你老婆那邊,我去醫院看過她了。情況挺好的,醫生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出院了?!?/p>
“真的?”
“真的?!?/p>
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涌上來。
眼眶有點熱,鼻子有點酸。
“走吧,”師父說,“回醫院看看她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