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著兩瓶老家的好酒,站在鄭雪蓮家門口,手心直冒汗。
門開了一道縫,飯菜香撲出來。
還沒來得及跟她打個招呼,三個大小伙子就從客廳里涌出來,把我堵在玄關那兒。
“伯伯,”老大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笑,“想娶我媽,得先答應我們三個條件。”我轉頭看鄭雪蓮,她低著頭,手指絞著圍裙邊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怎么都沒想到,這頓飯只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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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張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下面條。一個人過日子就是這樣,熱湯熱水的湊合一頓是一頓。
“老鄧,晚上別做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吃飯?!崩蠌堅陔娫捓锷裆衩孛氐?。
“啥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p>
我不想去。
可老張這人吧,熱心腸,你不去他能跟你急。
我換了件干凈的襯衫,出門前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褶子也多了。
五十七歲那年老婆走了,轉眼十年過去,我一直這么單著。
老張開著他那輛破面包車來接我,路上才說實話:“老鄧,我給你物色了一個,姓鄭,今年五十,在超市上班,人挺本分?!彼f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翹,看著挺和善。
“人家離異多年,帶著三個兒子,日子過得緊巴。”老張說,“你退休金高,她也不圖你啥,就是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伴兒?!?/p>
我沒吭聲。
這些年不是沒人介紹過,可要么嫌我年紀大,要么就是圖我那套三居室。
老張看出我的猶豫,拍了拍我肩膀:“你一個人過十年了,難道真打算這么耗到老?”
車子停在一棟老小區的樓下。六樓,沒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爬上去的時候我喘得不行,心里想著這房子可真夠舊的。
門開了,飯菜香撲面而來。
鄭雪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腰間系著圍裙。
她臉上的笑容有些拘謹,聲音輕輕的:“來了,快進來坐。”
客廳不大,收拾得挺干凈。
電視機旁邊的柜子上擺著一家人的照片,三個男孩子,從小到大。
我心里正想著這家人雖說不富裕,但看著挺溫馨,三個大小伙子就先后從臥室里出來了。
老大三十來歲,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看著像是坐辦公室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朝我點了點頭。
老二稍微年輕些,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件花哨的T恤,嘴里叼著煙。他用腳尖把拖鞋踢到一邊,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斜著眼睛看我。
老三最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從臥室里出來的時候手里還舉著手機,屏幕上游戲界面一閃一閃的。
“伯伯,”老大先開口了,“您先坐,我媽做了好幾個菜呢。”
我坐在沙發的邊兒上,鄭雪蓮端來一杯茶。
茶水很燙,我端著手心直冒汗。
老二把煙掐滅了,老大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單位的事,說得挺長。
老三一直低著頭玩手機,偶爾抬頭瞄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不屑。
鄭雪蓮在廚房里忙活,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當當”響。我坐那兒渾身不自在,心里琢磨著她那三個兒子怎么一個比一個冷。
“伯伯,我媽說了,您條件不錯?!崩洗髵炝穗娫挘屏送蒲坨R,“退休金一個月八千多,還有套三居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些事肯定是鄭雪蓮跟他說的,可讓兒子這么直白地問出來,總覺得怪怪的。
“還行吧?!蔽液貞艘宦?。
老二突然笑了:“伯伯,您也別說還行。我們哥仨今天把話給您挑明了。想娶我媽,得先答應我們三個條件。”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可廚房里的鍋鏟聲停了。
鄭雪蓮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廚房門口,手里舉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哀求,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沒說出話來。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老大接過話來:“第一條,您每月的退休金,拿出五千補貼家用。我媽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不能讓您一個人享清福?!?/p>
老二接著說:“第二條,您那套房子,得過戶到我媽名下。這樣我媽才有安全感?!?/p>
老大的手在空中揚了揚:“第三條,我們哥仨的婚事,您得出錢操辦。一人五萬,不多吧?”
我手里的茶涼了,端起來喝了一口,直澀口。
三個條件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扎進肉里。
我轉頭看著鄭雪蓮,她低著頭,絞著圍裙邊兒,廚房里的油煙味兒飄過來,熏得我眼睛發酸。
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的家,記不太清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那三個條件。
我一個月退休金八千多,拿出去五千,剩下三千多塊錢,夠干什么?
房子過戶給她,萬一以后有個好歹,我連個窩都沒有。
三個兒子的婚事一人五萬,那就是十五萬,我這點家底夠折騰幾次的?
越想腦子越亂,最后干脆坐起來抽煙。月光照進來,屋子里空蕩蕩的,就我一個人。
我嘆了口氣,心想算了,日子是跟鄭雪蓮過的,又不是跟她兒子過的。只要她對我好,這幾千塊錢又算得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老張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咋樣?昨晚感覺怎么樣?”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還是把那三個條件說了。老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你說什么?三個條件?”
“嗯。”
“老鄧,你這人脾氣也太好了吧?她兒子提的這是什么條件?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老張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可告訴你,這婚事不能答應。”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找老伴兒,不是找三個爺回來供著!”老張越說越來氣,“人家圖你什么?圖你年紀大?圖你每月那八千多塊錢?還是圖你那套房子?”
我沒說話。
老張說得在理,可我想起鄭雪蓮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心里又軟了。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偷偷觀察過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全是老繭。
老張說她這些年一個人拉扯三個兒子,日子過得不容易。
“老張,你別說了?!蔽野礈缌藷?,“我心里有數?!?/p>
掛了老張的電話,我去菜市場買了條魚,想著晚上燉個魚湯。剛回到家,電話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是鄧伯伯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耳熟,是昨晚的老大。
“是我。”
“伯伯,昨天晚上,我二弟說話太直了,您別往心里去?!崩洗蟮恼Z氣聽著挺誠懇,“我媽這些年的確受了不少苦,我們哥仨也是心疼她,說話就沒個輕重?!?/p>
“沒事沒事,我能理解?!?/p>
“那什么,伯伯,您今天下午有空嗎?我請您喝茶,給您賠個不是?!?/p>
我想了想,答應了。換了件衣服出了門,拐角那家茶樓,老大已經坐在包間里等著了。茶泡好了,碧螺春,聞著挺香。
“伯伯,我這個人說話直,您別介意?!崩洗蠼o我倒了一杯茶,“昨天那三個條件,是我們哥仨商量出來的。其實說白了,就是想讓您對我媽好一點。”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第一條,退休金拿出五千,這個我解釋一下。我媽這些年為了養活我們,身體都熬壞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您拿五千出來,多半也是給她看病吃藥的?!?/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居然有些發紅。
“第二條,房子過戶,這個……”他頓了頓,“伯伯,您要是覺得不放心,可以不答應。我們也就是隨口一提?!?/p>
我心里突然輕松了不少。原來這條件也不是鐵板釘釘,可以商量的。
“第三條,婚事?!崩洗蠖似鸩璞攘艘豢冢拔覀內值?,老大我三十歲了還沒對象,跟我媽住一塊兒。老二有個女朋友,可是人家家里要十萬的彩禮。老三還小,不著急。我們也不是非讓您出錢,就是想您幫襯幫襯。畢竟,您娶了我媽,咱們就是一家人了?!?/p>
一家人——這三個字砸在我心上,有點沉。
那天下午,我和老大聊了很多。
他談起鄭雪蓮這些年怎么熬過來的,說到激動處,眼眶都紅了。
我聽著聽著,心就軟了。
七尺男兒,為了自己媽這么低聲下氣地求人,也能理解。
回到家,我給老張打了個電話,說我想好了,打算答應。
老張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老鄧,你自己考慮清楚就行。我就一句話——別委屈了自己?!?/p>
晚上鄭雪蓮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的聲音還是那么輕,問我想好了沒有。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說那三個條件我都答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傳來了哭聲。
“秋生哥,謝謝你?!彼穆曇魡×?,“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的?!?/p>
那一瞬間,我心里所有的猶豫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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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個月,我和鄭雪蓮去民政局領了證。
那天她穿了一件紅毛衣,頭發盤起來,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我穿著一件新買的夾克,老張非讓我穿西裝,我沒聽。
領證的時候,辦事員讓我們簽字,我看鄭雪蓮的手在抖,筆握了幾次都寫不好。
“沒事的。”我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揚了揚。那一刻我覺得,這婚結得值。
可當天晚上,三個兒子就鬧騰起來了。
晚上八點多,我和鄭雪蓮剛吃完晚飯,老大老二老三就來了。一進門,老三就把背包摔在沙發上:“媽,你們這婚結完了,那個條件咋說?”
鄭雪蓮臉色變了:“志剛,你胡說什么?”
“我哪有胡說?”老三指了指我,“伯伯,您答應過的條件,可不能反悔?!?/p>
“我沒反悔。”我說。
“那就行。”老二插話了,“可我跟我媽商量了一下,這個生活費,得漲一點。”
“漲多少?”我咬著牙問。
“六千。”老二伸出一個手掌,“每個月六千。”
我手里的杯子差點掉地上:“之前不是說五千嗎?”
“伯伯,您想啊?!崩洗舐朴频卣f,“您跟我媽在一起了,她過來跟您住,我們哥仨得搬出去住。租房一個月一千五,吃飯一個月兩千,零零碎碎加起來,六千不多?!?/p>
我看著鄭雪蓮,她坐在沙發邊上,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媽,你倒是說句話啊?!崩先荒蜔┑剜洁?。
鄭雪蓮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她又低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這樣吧,六千就六千。”
三個兒子臉上這才露出了笑容。老大說:“伯伯就是爽快。”老二說:“伯伯,您放心,我們不會讓您吃虧的?!?/p>
老三沒說話,翹著二郎腿在玩手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六千塊錢出去了,剩下兩千多,怎么過?
可轉念想想,鄭雪蓮每天給我做飯洗衣,陪我說說話,這日子怎么都比一個人強。
半夜的時候,鄭雪蓮翻了個身,輕聲說:“秋生哥,委屈你了。”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手心有厚厚的繭。這雙手干了大半輩子的活,我這個人又有啥好抱怨的?
第二個月過得還算太平。
鄭雪蓮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凈,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
我每天早起遛彎回來,熱騰騰的早飯已經擺好了。
日子終于不是一個人了,我心里挺知足。
可到了第三個月,三個兒子的電話一個接一個來了。
先是老大:“伯伯,我那個飯館想開張了,還差一點錢?!?/p>
“差多少?”
“不多,十萬?!?/p>
我拿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十萬塊,我這些年攢的所有積蓄加起來也就二十來萬,這一下就要拿走一半。
“伯伯,我這是正經營生。等掙了錢,一定還您?!?/p>
我覺得這話聽著耳熟,當年兒子上大學的時候也這么說??傻降资亲约旱南眿D兒,我不能把關系弄得太僵:“你先把賬本給我看看,我琢磨琢磨?!?/p>
老大第二天就帶著賬本來找我了。
還別說,賬目寫得很清楚,進貨渠道、租金、人工成本,甚至預期收益都算好了。
我這個人干了一輩子車間主任,對數字還是敏感的。
這筆賬粗略一看,只要經營得當,的確能掙錢。
“行吧,我幫你。”我說。
老大連連道謝,接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可開了這個頭,后面的閘門就關不住了。
一個月后,老二說他女朋友懷孕了,要趕緊結婚,女方家里要八萬塊錢的彩禮。
老三更離譜,說他看上了一輛車,讓我借三萬,美其名曰“以后接您出去玩兒也方便”。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可每次想發火的時候,鄭雪蓮就在旁邊紅著眼眶看著我。
她也跟我解釋:“秋生哥,我知道你委屈??珊⒆觽兌即罅?,我不幫襯著點,他們怎么辦?”
這一句話,每次都把我堵得死死的。
我的存款見底了。
退休金每個月六千給了他們,剩下兩千多塊錢,買菜買肉都緊巴巴的。
我連給自己買雙新襪子都得算算。
有次我和鄭雪蓮去菜市場,我看中一條魚,她卻拉著我走了:“太貴了,咱吃白菜吧?!?/p>
04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我漸漸習慣了每天早起遛彎、買菜、做飯、等鄭雪蓮下班。
她去超市上的是早班,下午三點就回來了。
回來之后兩個人坐在陽臺上的藤椅上,泡壺茶,看著樓下的梧桐樹葉隨風飄。
那段日子挺好的。
只是每次去鄭雪蓮家,三個兒子的態度越來越冷淡。
以前還叫一聲“伯伯”,現在連名字都懶得多叫,老三甚至當著我的面跟他媽說:“媽,你就這么窩囊?跟了個老頭子,還要給他洗衣做飯?”
鄭雪蓮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老三哼了一聲,繼續玩他的手機。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沒說什么。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只要鄭雪蓮對我是真心的,別的我都不在乎。
有天下午,鄭雪蓮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在家里收拾屋子。
翻她抽屜的時候,我無意中發現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XX律師事務所”幾個字,下面是一行電話號碼。
名片很新,邊角都沒折,應該是最近才拿到的。
我拿著名片看了半天,心里犯嘀咕。這律師是啥意思?她有啥事瞞著我?我把名片放回原處,假裝什么也沒看見。可這個發現讓我心里踏實不下來。
晚上鄭雪蓮下班回來,我在沙發上坐著,她進門換鞋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眼神有些躲閃。
“秋生哥,今天干啥了?”她問。
“沒干啥,收拾了下屋子?!?/p>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那天晚上我又翻來覆去睡不著。
律師名片、三個條件、越來越多的錢……一樁樁一件件,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可越想腦子越亂。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老張,把這件事說了。
老張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老鄧,你確定是律師的名片?”
“確定?!?/p>
“那這事兒就不好說了。”老張的語氣很嚴肅,“你說她一個超市收銀員,去咨詢律師干啥?是不是你跟她三兒子的婚事鬧得不愉快,她要離婚?”
“不可能?!蔽艺f,“她對我挺好的?!?/p>
“對你好你就能百分之百放心了?”老張有點急了,“老鄧,你這人心眼好,可心眼好不意味著別人也跟你一樣好。這年頭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掛了老張的電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整天都沒心思干活,做飯也做得不香。
晚上鄭雪蓮回來,看出我有心事,問我怎么了。
我看了看她,到底沒把律師名片的事問出口。
“沒什么,就是有點累?!蔽艺f。
鄭雪蓮沒再追問,轉身去了廚房。我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她今天回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衣服上有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沒多問??尚睦锬穷w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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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開始往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那天是星期四,我去社區醫院做了一個常規體檢。退休之后我每年都做一次,從來沒出過什么問題??蛇@次,醫生的臉色不太好看。
“老鄧,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哪里不舒服?”醫生拿著我的體檢單,表情很嚴肅。
“沒有啊,挺好的?!蔽艺f。
“那你最近有沒有咳血?”
“咳血?”我愣住了,“沒有?!?/p>
醫生把體檢單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字:“你這肺部有陰影,建議去做個CT進一步檢查?!?/p>
我的手開始抖了。
醫生的表情,那些檢查報告上的字跡,全都變得模糊起來。
我走出醫院的時候,后背全是汗。
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腦子里一遍遍重復著醫生的話:肺部有陰影。
第二天我就去市人民醫院做了CT。等結果的那幾天,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鄭雪蓮問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說沒事,可自己心里清楚,我害怕。
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個人去的醫院。醫生把我叫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肺癌早期?!贬t生說,“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早期發現,治愈率很高,盡快安排手術。”
我拿著診斷報告走出醫院,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紙。
路上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也沒反應過來。
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曬得人發暈,可我覺得渾身發冷。
回家路上,我買了包煙。其實煙早就戒了,可這會兒特別想抽。坐在小區的花壇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到底要不要告訴鄭雪蓮?我該怎么辦?
那三個條件像夢魘一樣在腦海里盤旋。如果她知道了這件事,她那個三個兒子會怎么說?他們會不會嫌我這個病花錢太多,把我一腳踢開?
我都七十多歲的人了,好不容易找到個伴兒,難道這福氣就這么短嗎?
猶豫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后還是決定告訴鄭雪蓮。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這事兒不能瞞。
晚上鄭雪蓮下班回來,我看她臉色不大好,不過還是把診斷報告給她看了。她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秋生哥……”她的聲音都在抖,“怎么會這樣?”
“醫生說是早期,能治?!蔽艺f,“你別擔心?!?/p>
她靠在沙發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我伸手攬住她,她沒躲,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個晚上,我們說了很多話。
她說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覺得我跟別人不一樣。
我說我也是這么覺得的。
她說不管發生了什么,她都陪著我。
我的眼淚沒忍住,嘩嘩地掉了下來。七十多歲的人了,活到這個歲數,什么都看淡了,可到了生死關頭,還是害怕。
我以為鄭雪蓮是我最后的依靠??墒堑诙煲辉?,那扇門就被敲響了。
三個兒子來了。
老大老二的臉色都不好看,老三站在最后,咬著嘴唇,眼睛盯著地面??蛷d里氣氛很僵。
“伯伯,你這個病……”老大先開口了,“我也問過醫生了,癌癥的治療費用可不低?!?/p>
“我有醫保。”我說。
“醫保能報多少?自費的部分也不少。”老二接話說,“化療一次大幾千,加上藥費、住院費,您那點退休金根本不夠。”
“你什么意思?”我問。
“我的意思是,”老二轉頭看了看兩個兄弟,“您這病得花不少錢,我們家也沒什么錢,我們哥仨也拿不出來。要不這樣,讓我媽回娘家住一陣子,您先安心治病?!?/p>
我腦袋一下懵了。
“你說什么?”
“伯伯,你聽我解釋。”老大趕緊打圓場,“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想讓我媽先回去住一段時間,等她心情平復了,再回來照顧你。這樣對你比較好。”
“對誰好?”我的聲音都變了調,“她是我老婆,我有病了她就回娘家?你們這是什么道理?”
老三突然把手機摔在沙發上:“道理?伯伯,你跟我媽才認識多久?她憑啥伺候你?你知道照顧一個絕癥患者要多辛苦嗎?我不同意!”
“志剛!”鄭雪蓮從臥室里沖了出來,“你給我閉嘴!”
老三愣住了。鄭雪蓮的頭發亂蓬蓬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她站在客廳中央,渾身都在發抖:“你們都走,都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三個兒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最后老大站起身來:“媽,你好好想想。我們走了?!?/p>
門關上之后,屋子里安靜得可怕。鄭雪蓮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過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轉過身來,撲在我懷里嚎啕大哭。
那一瞬間,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鄭雪蓮站在門口,手指攥著圍裙邊兒,眼淚無聲地流。良久,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話想說又不敢說的東西。
“秋生哥……”
“不怪你?!蔽艺f。
可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信任這東西就跟一面鏡子一樣,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那些裂縫也還在。
06
我在鄭雪蓮走后,收拾了幾件衣服回了自己家。
老張聽到這個消息,氣得直罵人。
他在電話里吼了半個小時,說三個兒子就不是人,說我不該這么窩囊,說我該去法院告他們。
我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老張,你別說了。”我啞著嗓子,“就算把他們告了又能怎樣?我是真的累了?!?/p>
老張嘆了口氣:“你等著,我馬上去醫院陪你?!?/p>
手術那天是星期四。
我一個人簽的字,筆握在手里都是抖的。
老張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還買了兩個橘子讓我帶著。
他把橘子塞到我手里:“沒事的,小手術。我當年闌尾炎開刀也是一個人來的,出來了不也活蹦亂跳的?”
我握著橘子,覺得手心很暖。
麻藥推進去之后,整個人就失去了意識。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慢慢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周圍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著。
“醒了?”旁邊有人問。
是老張的聲音。我轉過頭,想說話,嗓子干得發不出聲來。老張給我倒了杯水,扶著我的頭喂我喝了幾口。
“沒事了,手術很成功?!崩蠌堈f,“醫生說了,你恢復得不錯?!?/p>
我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一件事:“鄭雪蓮呢?”
“她?”老張的臉色變了變,“我跟她打了電話,接了,沒說話就掛了?!?/p>
我閉上眼睛,沒說什么。
老張又說:“你餓了沒?我去給你買點小米粥。”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靜下來。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天是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簌簌響,一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正想著心事,門被人推開了。
我轉過頭,看見鄭雪蓮站在門口。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淚。她看著我,整個人愣住了,然后快步走了過來。
“秋生哥!”她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我到處找你……”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你不是回娘家了嗎?”
“沒有!”她哭著說,“他們讓我回去,我沒回去。我一直在找你,給你打電話你不接,你家里也沒人,我就猜你是不是來醫院了……”
我愣住了。
“你一個人來的?”我問。
她點了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我到處求人……可沒人敢借錢給我,他們都說會還的,可我不信……”
她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存折和一張房產證,塞到我手里。
“這是……”我打開一看,存折上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余額是五萬多塊錢。房產證也是我的,沒有過戶,還是原來的名字。
“我把房子退了。”鄭雪蓮擦著眼淚,“今天我去把你卡里的錢取出來存到這張新卡里了,我怕他們知道了……秋生哥,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分錢?!?/p>
我握著手里的存折和房產證,手抖得厲害。我想說話,可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志強他們來找過我好幾次,讓我回去。我不回。”鄭雪蓮喘著粗氣,“我說了,我活了半輩子,從來沒做過一回主。這一回,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了那張律師名片。
“那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