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地打在車窗上,何夢婕坐在副駕,香水味飄過來。我專心開車,沒敢多看她。她穿著件黑色風衣,領口立著,整個人窩在座椅里。
到了出發層,她突然湊過來,手機屏幕懟到我眼前。
照片里,我老婆秦淑云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咖啡廳角落。
男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何夢婕壓低聲音:“姐夫,想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你先回家翻翻你臥室衣柜的夾層,翻到了我告訴你。”
她下車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傘都沒撐開。
我愣在車里,雨刷一左一右,刮著擋風玻璃。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衣柜,沒找到什么夾層。卻在老婆的化妝品盒里,翻出了半盒避孕套。
我們三年沒同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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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趙明輝,四十五歲,在一家建材公司跑業務。
老婆秦淑云比我小兩歲,結婚二十年,日子過得像一鍋溫吞水。
不燙嘴,也不涼。
她在家當全職主婦,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管錢管得緊,但從來不管我幾點回家。
我們對彼此都很放心。或者說,我以為是這樣。
何夢婕是秦淑云的表妹,遠房的。今年二十九,做模特,常年在外地跑。偶爾來我們這個城市接活,就在我們家住幾天。
說實話,我對這個小姨子一直保持距離。
她長得太好看了,個子高挑,腰細腿長,往家里一站,整個客廳都亮堂起來。
我是個普通男人,有老婆有家庭,不想惹什么閑話。
所以每次她來,我都盡量少在客廳待著。能加班就加班,實在不行就躲陽臺看手機。
這次她來是為了拍個廣告,拍了三天,每天早出晚歸。第四天早上,秦淑云跟我說:“夢婕今天走,你送她去機場,我下午要去醫院拿體檢報告。”
我說好。
十點半,何夢婕拎著行李箱下樓。她穿了件米白色毛衣,頭發扎成馬尾,看著比實際年齡顯小。
路上她話不多,我一直盯著前面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這次活順不順利?”
“還行。”
“下次什么時候來?”
“不知道,看安排。”
然后就沉默了。車里只有雨刮器的聲音,吱嘎吱嘎的。
直到進了機場出發層,她突然讓我靠邊停。我停下,她沒急著下車,反而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遞到我面前。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認出了秦淑云。她穿著那件灰藍色外套,坐在咖啡廳的卡座里。對面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低著頭,露出一截后頸。
“這誰?”我問。
何夢婕沒回答,反而湊近來,香水味鉆進我鼻子。
“姐夫,你可知你家臥室藏了件東西?”
我愣了一下。
“你敢去翻翻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笑,但眼神很認真。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打開車門下了車。從后備箱拎出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往出發大廳走。
我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
雨越下越大,打在擋風玻璃上,匯成一條條水流。前面的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了。
我想不通。
何夢婕為什么要給我看這張照片?她說的“臥室里的東西”到底是什么?她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
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在我腦子里嗡嗡地轉。
我發動車子,往家開。
一路上,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回到家的時候,秦淑云還沒回來。客廳里靜悄悄的,陽臺上晾著她的衣服,濕漉漉地往下滴水。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張大床。結婚的時候買的,實木的,用了二十年,床腳已經磨得發亮。
臥室里的東西我都熟悉。衣柜、床頭柜、梳妝臺,每一件都是我親手擦過無數遍的。
我開始翻。衣柜左邊是秦淑云的衣服,右邊是我的。我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沒發現什么異常。
床頭柜的抽屜打開了,里面是她的幾本書、眼藥水、一把梳子。我翻了翻,什么都沒有。
梳妝臺我也沒放過。揭開那些瓶瓶罐罐,把每個抽屜都拉出來看了一遍。除了一些首飾和化妝品,什么也沒有。
我蹲在衣柜前,手在衣服上摸來摸去。突然摸到了什么。衣柜最里面,貼著背板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縫隙。
我伸進手去,指腹碰到一塊硬硬的東西。是膠帶。
有人用膠帶在背板上貼了個東西。
我心跳砰砰響,想找把刀把膠帶割開。但手指傳來的觸感告訴我,那東西不大,像是個信封。
正猶豫著,客廳傳來開門聲。
“老趙?你回來了?”
秦淑云的聲音。
我趕緊把手抽回來,關上柜門,站起身。
“回來了。”我說,“夢婕走了?”
“嗯,”她走進臥室,手里拎著個塑料袋,“我去超市買了點菜,晚上包餃子。”
她看了我一眼,“你臉怎么這么白?”
“沒事,有點累。”
她沒多問,轉身去了廚房。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封被膠帶粘在衣柜背板里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02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踏實。
秦淑云在旁邊睡得挺香,呼吸均勻。我側過身,借著窗外的路燈看她。
她今年四十了,眼角有了細紋,但底子好,看著比同齡人年輕。我追她那會兒,她還在廠里上班,扎著兩條大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時候日子苦,但我們感情好。她嫁給我的時候,陪嫁就是一張老照片,她媽年輕時候的,說是留個念想。
我從沒懷疑過她什么。她對我好,對家里也好,二十年如一日。
可那個避孕套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翻出來的那半盒包裝。開口已經剪開了,少了三個。
我們上一次同房是什么時候?我掰著手指算。三年前吧,她生日那天。后來她總說累,我也沒勉強。
三個避孕套。
是三個不同的時間,還是同一次用了三個?
我腦子里亂得跟漿糊似的。
第二天一早,秦淑云起來做飯。我躺在床上裝睡,聽到她在廚房里忙活的聲音,鍋碗瓢盆叮叮當當。
等她去洗手間了,我悄悄爬起來,走到梳妝臺前。
那個化妝品盒還在原來的位置。我打開,避孕套還在。
一共五只。一盒八只,少了三只。
我盯著那五個小包裝,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咬。
“老趙?你起來了嗎?”
秦淑云的聲音從洗手間傳出來。
“起來了。”
我趕緊把盒子蓋好,放回原位。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低著頭。秦淑云給我夾了筷子青菜,說:“今天還去公司嗎?”
“去,有個客戶要見。”
“行,晚上回來吃飯不?”
“看情況。”
她沒再說什么。
我咬著饅頭,心里酸溜溜的。
二十年了,她的習慣我還是很清楚的。
她不太化妝,但皮膚干,冬天會擦點面霜。
那盒東西是我去年買給她的,當時她說用不著,隨手放在了梳妝臺上。
可那個避孕套,不是她的。
難道是有人故意放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注意秦淑云的行蹤。
以前她從不在意我在不在家,現在我發現,她每周三下午都會出門。說是去健身房,但我跟蹤了一次,發現她根本沒去健身房。
她坐公交,在一個老小區門口下了車,直接進了小區。
我在門口等著,抽了兩根煙。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她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
我心里一緊。
那天晚上,我問她今天健身練了什么。她說練了瑜伽,還流了很多汗。
我沒戳穿她。
“你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她問。
“沒有,剛好路過。”
她“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天中午,我趁她出門買菜,又回了家。
這次我不打算翻衣柜了。我拉開梳妝臺最下面那個抽屜,里面放著她的一些舊東西。幾根發卡,幾個過期的證件,還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盒子不大,鎖是那種小銅鎖,卡扣已經生銹了。
我想了想,找了把螺絲刀,把鎖撬開了。
里面是一些收據,還有幾張存折。收據都是些日常開銷,什么買菜的、交水電費的,日期最近的是上個月。
存折有三本,上面都是她的名字。我翻了翻,數目不多,幾萬塊錢。
沒什么特別的。
我正準備把鐵盒放回去,卻看到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泛黃,邊角都卷了。上面只有三個字,手寫的,筆跡娟秀。
“陳曉月。”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什么名字?
聽起來像個女人名。她媽姓秦,她爸姓秦,家里沒聽說有姓陳的親戚。
我把紙條放回去,把鐵盒重新鎖上,放回原處。
晚上秦淑云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沙發上躺著。她換了拖鞋,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老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啊。”
“你這兩天怪怪的。”
“可能是最近客戶不好談,壓力大。”
她沒說話,坐到我旁邊。電視里放著什么新聞,我們都沒看。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就說出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什么呢?
說我在你梳妝臺上發現了避孕套?說你背著我去老小區見人?
還是說,你表妹走那天,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我什么都沒說。
秦淑云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做飯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翻來覆去。
二十年了。我們過了二十年。
她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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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過了兩天,何夢婕給我打了電話。
我正坐在辦公室,看到她的名字在屏幕上閃,心跳了一下。
“姐夫。”她聲音懶懶的,像是在哪躺著。
“嗯。”
“翻到了嗎?”
“翻什么?”
“你知道我說什么。”
我沉默了一會兒。
“翻到了。”
“哦?什么?”
“一個夾層。用膠帶粘在衣柜背板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聽到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嗎?”
“沒拆開看。”
“為什么?”
“我怕……”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為什么要跟她說我“怕”?
何夢婕沒追問。她說:“陳曉月,是你岳母的曾用名。”
我愣住了。
“你岳母年輕的時候,叫秦秀蘭。后來改了名。”
“改名字?”
“對。她原來叫陳曉月。”
“你怎么知道?”
“我查過。我媽告訴我的。”
我握著手機,腦子里轉得飛快。
“那封……”我頓了頓,“那個衣柜里的東西,跟岳母有關?”
“有關。”
“到底是什么?”
“你自己看。看了之后,我建議你去那個老房子看看。”
“哪個老房子?”
“照片上那個。你衣柜里應該有張照片。”
我掛了電話,手抖得厲害。
我請了半天假,提前回家了。
秦淑云不在家。
我走到衣柜前,蹲下來,把手伸到柜子最里面。那道縫隙還在,膠帶摸起來還結實。
我用指甲慢慢把膠帶撕開。
里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
我把信封拿出來,捏了捏,薄薄的。
打開信封,里面倒出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棟老房子,青磚瓦房,墻根長滿了青苔。門口有個石墩,歪歪扭扭地立著。
背面寫著一行字,也是手寫體,和紙條上的字跡很像。
“月下歸來。”
下面是一個地址。某某市某某村某某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下歸來”?
這是什么意思?
我把照片翻過來,對著光仔細看。老房子的窗戶是那種木框的,糊著報紙,看起來很破敗。
時間像是凝固在了幾十年前。
我在網上搜了那個地址,發現是個村子,離市區不遠。現在那邊已經開發了,聽說要建工業園區。
可照片上的房子還在不在,我不確定。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訴秦淑云。
最后還是沒說。
隔天,我請了假。
開車去了那個村子。
村子比我想象的荒涼。到處是斷壁殘垣,路邊長滿了野草。工業園區還沒完全建起來,一些廠房框架搭了一半,工人不多。
我順著地址找過去,最終在一片廢墟里找到了那棟老房子。
它還在,但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屋頂塌了一半,大門歪了,門上的鎖都銹穿了。墻根長滿了青苔,和照片上一樣,只是更顯出歲月的痕跡。
我推開門,木門吱呀一聲,差點整個倒下。
院子里長滿了草,高到膝蓋。一條小路被人踩開了,看得出有人最近來過。
后院里,有一個新翻過的土堆。土還是黑的,上面沒有草。
我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很松。
不一會兒,我摸到了一個硬東西。
是個鐵盒子。
銹跡斑斑的,但鎖扣還是完好的。
我用指甲扣開鎖扣,打開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