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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五點,我站在廚房里剁魚。
刀落砧板的聲音被客廳里的電視聲蓋住。春節聯歡晚會的開場歌舞,年年都是那幾首曲子。我擦了把汗,從鍋里撈出煮好的臘肉,又看了看灶臺上備好的菜。
涼拌三絲、蒜泥白肉、粉蒸排骨、炸酥肉、臘肉炒蒜薹。
冰箱里還有一塊牛肉,我尋思著要不要再添個水煮牛肉。
門鈴響了。
母親從沙發上起身,鞋都沒穿好就跑去開門。她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急著討好的勁兒:“哎呀,來了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我聽見行李箱輪子碾過門檻的聲音。
“媽,凍死我了。”姐姐的聲音從玄關傳過來,“你這樓道暖氣又不熱。”
姐夫張偉跟在后面,說了句“還行吧,路上堵車”,外甥張浩已經跑進客廳,抱著母親買的薯片撕開了。
姐姐換了拖鞋走進來,大衣也沒脫,先探頭往廚房看了一眼。
“志強做呢?”她站在廚房門口,語氣不咸不淡,“媽你怎么不提前準備準備,大過年的讓人家弟弟一個人忙活。”
母親跟在后頭笑:“志強能干,他就愛干這個。”
我沒回頭,繼續切蒜末。
姐夫把行李箱靠墻放好,招呼張浩去洗手。張浩舉著薯片袋子,說“看完這個再洗”,被姐夫一把拽走了。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盤子擺了一整圈。母親從柜子里拿出那瓶去年我買的白酒,給姐夫倒上,又給自己倒了點。
姐姐坐下來掃了眼桌子:“就這些?”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就這些。”我說,“八菜一湯,夠吃了。”
姐姐用筷子撥了撥那盤涼拌三絲:“大過年的,連個海鮮都沒有。志強你也真是,平時在外面掙那么多錢,過年了也不舍得給媽買點好的。”
母親笑了兩聲,沒接話。
我把筷子擱下,抬頭看她:“姐,去年我花兩萬買的年貨,那些東西都進了誰家?”
客廳里突然安靜了。
電視里的小品演員還在扯著嗓子喊,但沒人笑了。
姐姐的臉僵了一瞬。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李志強你什么意思?”
母親趕緊打圓場:“大過年的,說什么呢,吃飯吃飯。”
我不吭聲,端起碗夾了塊排骨。
姐姐哼了一聲,拿杯子喝了口水,聲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掙倆錢就了不起了。”
姐夫端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看看我,又看看她,到底沒說什么。
母親夾了塊臘肉放到姐姐碗里:“吃菜吃菜,志強做了一下午了。”
我看著母親那副小心翼翼哄著姐姐的模樣,胸口壓著塊石頭一樣,悶得慌。
外甥張浩吸了口可樂,脆生生地說:“媽媽,舅舅做的排骨可好吃了,比飯店的還好吃。”
姐姐沒理他。
電視里新年鐘聲還沒敲響,這頓飯已經吃到沒什么滋味了。
01
回想起去年買年貨的事,說到底還是我自找的。
去年臘月二十五,我跟公司請了兩天年假,跑了三趟超市一趟煙酒批發市場。買的時候我在貨架前站了半個小時,想著母親喜歡喝什么牌子的牛奶,姐姐家用的是什么醬油,外甥愛吃的巧克力是哪一種。
最后推了兩輛購物車,滿滿當當的。
光是給姐姐家買的煙酒和保健品就花了小一萬。姐夫好面子,過年走親戚少不了好煙好酒,我特意買了中華和五糧液。還給張浩買了一套樂高,兩千多塊,他喜歡拼搭類的東西。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還問我:“你這是要辦年貨還是結婚啊?”
我笑著沒說話。
把東西搬上車的時候,后備箱塞得嚴嚴實實的,連后排座位都堆滿了。
那年我回家,母親看著門口堆得跟小山似的東西,嘴上說著“買那么多干嘛,浪費錢”,眼睛里卻是藏不住的得意。她掏出手機一個個發照片給親戚朋友看,配的文字不外乎是“兒子買的年貨”。我站在旁邊,心里其實挺高興的。
買得起,想讓媽高興,就這么簡單。
可是后來那些東西,我在家里連影兒都沒見著。
年三十的晚上我翻冰箱,想找那盒從日本買回來的進口糕點,找了半天沒找到。我以為母親送給鄰居了,也沒多問。第二天收拾的時候,連那兩瓶五糧液的包裝盒子都空了。
我問母親,她說:“你姐回來走親戚,拿去給你姐夫那邊送禮了。”
我說行吧,反正也是給家里人買的。
母親又說:“你姐那邊條件不好,你看你哥倆,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多擔待點。”
我當時沒說什么,但心里不太舒服。什么叫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在北京租房一個月八千,早上七點擠地鐵,晚上加班到十點,逢年過節還得看領導的臉色。怎么就成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了?
這話我沒說出口。
后來姐姐又來了一次,把剩下的煙和保健品全搬走了。母親幫她裝車的時候,嘴里還念叨著:“你爸走得早,家里就你們姐弟倆,以后有個照應。”
姐姐坐在車里搖下車窗,沖我擺擺手:“志強,明年再買啊。”
我當時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車開出小區,輪胎碾過冬天的枯葉,揚起的灰土落在我的鞋上。
冷風呼呼地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哆嗦,回了屋。
母親已經坐回沙發上看電視了,茶幾上放著洗好的水果。她笑瞇瞇地跟我說:“你姐今年過得挺好,張偉那個小買賣賺了點錢,你外甥期末考試也考得好。”
我沒接話,在小馬扎上坐下來吃橘子。
橘子挺甜的,但嘴里總覺得澀。
現在坐在飯桌上,看著姐姐挑三揀四的樣子,我忽然覺得自己特別可笑。我憑什么那么傻呢?花了錢,買了東西,到頭來連人家一句好話都落不著。
姐姐夾了塊白肉,蘸了蘸料汁,吃了一口:“這肉有點老。”
我說:“煮了一個小時,不老。”
“你還跟我杠上了是吧?”姐姐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李志強,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來勁兒了。怎么著,掙了幾個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母親趕緊喊她:“志芳,你少說兩句。”
“我怎么少說了?”姐姐聲音拔高了,“我這不也是為了咱們家好嘛。過年了,吃頓飯,我提個意見怎么了?他是做多了就金貴了,不能說了?”
姐夫終于開口了,他端著酒杯沖我舉了舉:“志強,你姐就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酒灌進喉嚨,辣得燒心。
張浩在旁邊小聲說:“媽媽,你別跟舅舅吵架。”
姐姐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飯,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張浩低頭扒飯,不說話了。
母親看看我,又看看姐姐,嘆了口氣。她把自己的碗放下,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盤花生米出來,擺在桌子中間,說了句:“都少說兩句,吃完了看晚會。”
我看著那盤花生米,塑料袋子打開倒進碟子里,還沒開飯就擺出來的是我炸的花生米,母親卻從旁邊拿了碟子拆了袋現成的。
她把我的那盤給忘了。
02
吃過飯,母親讓姐姐陪她去看晚會,我留在廚房收拾。
水龍頭嘩嘩地響,洗潔精的泡沫糊了一手。我把碗筷一個個涮干凈,碼進瀝水架。姐夫端著煙灰缸進來,把煙灰倒進垃圾桶,沖我笑了笑:“辛苦了啊。”
我說沒事。
他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你姐那個人你就別跟她較真,她嘴硬,心不壞。”
我沒應聲。
姐夫又吸了一口煙,吞吐的煙霧在廚房的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看了看我,說:“去年你買的那個煙酒,她拿去送禮,還真幫了不少忙。”
“那我下回多買點。”我說。
“不用不用,”姐夫擺擺手,“夠用了。”
他說完掐了煙頭,回了客廳。
我把最后一口鍋刷干凈,用抹布擦干鍋底的水,掛回架子上。洗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拉開冰箱想拿瓶水,卻發現最上層冷藏格里多了一袋東西。
塑料袋扎著口,里面是兩盒黃澄澄的海鮮,鮑魚。
我用手指撥了撥,硬的,凍得邦邦。
母親什么時候買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沒多想,把冰箱門關上,擰了瓶礦泉水喝了兩口,走進客廳。
母親和姐姐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正演著相聲。姐姐盤著腿,手里抓著一把瓜子,一邊嗑一邊跟母親說話。母親連連點頭,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笑,小心翼翼的、帶點討好的笑。
張浩坐在地毯上拼樂高。我走過去蹲下來看他拼:“搭什么呢?”
“直升飛機,”張浩頭也不抬,手指按著一塊紅色積木使勁往下壓,“舅舅,你看我這螺旋槳搭得對嗎?”
我幫他調整了一下角度,夸他:“不錯,有天賦。”
張浩嘿嘿笑了兩聲,忽然仰起臉看著我:“舅舅,你去年買的那個巧克力還有沒有?”
我愣了一下:“什么巧克力?”
“就是那個可好吃的,一個金色的紙包著的,里面有夾心的那種。”張浩比劃著,“媽媽說你特地從日本帶回來的。”
日本帶回來的。
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么一盒,花了我將近八百塊。買的時候還想著母親愛吃甜的,別送人了,就放在家里大家一起吃。
可是那盒巧克力,我壓根沒見到。
“你什么時候吃的?”我問他。
張浩歪著腦袋想了想:“就過年的時候啊,媽媽帶回家的。說怕放壞了,讓我趕緊吃掉。”
“帶回家?”我重復了一遍。
“是啊,”張浩指著姐姐,“媽媽拿回來的呀。我和爸爸還有媽媽一起吃的,可好吃了。”
我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啪地斷了。
那盒巧克力是我專門買回來給母親過年的。
我從來沒說過要送人。
張浩看見我臉色變了,有些害怕,小聲問:“舅舅你怎么了?”
我扯出一個笑:“沒事,舅舅就是問問。”
他哦了一聲,又低頭搭積木了。
我站起身,走到陽臺邊上。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我用手指擦了擦,看著外面路燈下零星走過的行人。遠處傳來鞭炮聲,斷斷續續的,不密集。
屋里母親和姐姐的笑聲飄過來。
我掏出手機,翻到淘寶的購買記錄,往前翻,翻到去年一月份。那一筆兩萬多的支出還在,店鋪名字、商品列表,一條條清清楚楚。
貨品清單里除了煙酒、保健品、糕點零食,還有一盒日本生巧。
簽收人是母親的名字。
我又看了一眼收貨地址,沒錯,是我家。
東西到了,母親收了,然后姐姐拿走了。
我鎖了手機屏幕,把它揣回口袋。
客廳里,母親正在往姐姐手里塞東西。我走回去的時候,姐姐已經把什么揣進了衣服口袋里,動作快得像是下意識。
母親看見我走過來,表情有些不自然,笑了笑說:“志強,你給張浩倒杯水去。”
我沒動。
姐姐站起來,拉了拉衣角:“那我先帶張浩回去了,媽你早點休息。”
母親連連點頭:“路上慢點,張偉,開車注意安全。”
姐夫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外套。張浩把沒拼完的樂高收進盒子里,抱在懷里,沖我說:“舅舅拜拜,明天我還來玩。”
“好。”我說。
門關上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和姐姐催促張浩的聲音。
母親站在門口,一直等到電梯到了,才退回來關上門。
她轉過身,朝我笑了笑:“你姐走了,我也洗洗睡了。”
“媽。”我叫住她。
“嗯?”
“你剛才給她塞了什么?”
母親的臉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表情。她把手抄進口袋里,慢悠悠地往臥室走:“沒塞什么,小孩子零花錢。”
我看著她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晚會還在繼續,主持人站在臺上笑。
茶幾上散落著瓜子殼和糖紙。
我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里扔著一張紅包皮,紅色的,上面寫著“歲歲平安”四個燙金字。
里面已經空了。
03
母親暈倒那會兒,我腦子嗡了一下。
她身子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嘴唇發白。我趕緊扶住她,喊了幾聲媽,她沒應。姐姐愣了兩秒才撲過來,嗓門一下子高了:“你看你,把媽氣成這樣!”
我沒搭腔,掐了掐母親的人中。她眉頭皺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沒事,沒事,就是頭有點暈。”母親推了推我的手,聲音虛得很。
姐夫張偉端了杯水過來,嘴里念叨:“大過年的,別吵了行不行。”
姐姐扶著母親往臥室走,邊走邊回頭瞪我:“你就那個脾氣,掙倆錢就了不起,連媽都氣。”
我沒說話。等她把母親安頓好,我才跟進臥室。
母親靠在床頭,臉色緩過來一些。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問她感覺怎么樣。她擺擺手說沒事,就是血壓上來了。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媽,我就問你一句,去年我買的那些年貨,你到底給沒給姐姐?”
母親眼神躲了一下,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放久了怕壞,我就……”
“就都給了她?”
“你姐他們也不容易。”母親放下水杯,語氣軟下來,帶了點討好,“你一個人在北京,掙得多,你姐在家帶孩子,張偉那小買賣掙不了幾個錢。”
我心里堵得慌。
“我給你買的兩千多的蜂膠呢?”
母親抿了抿嘴。
“也是給她了?”
“她總說腰酸背疼,我想著那東西補身體……”母親聲音越來越小。
我站起來,在屋里轉了一圈。窗外有煙花炸開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層棉花。
姐姐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
“李志強,你到底有完沒完?”她雙手抱胸,下巴抬著,“不就是點年貨嗎,值多少錢我給你。”
“兩千多一盒的蜂膠,一千多的燕窩,還有那幾瓶五糧液,中華煙。”
我看著她,“你給得起?”
姐姐臉一下子漲紅。
“李志強你別太過分!”她沖進來,手指著我,“去年你那兩萬塊年貨,要不是我搬走,放壞了不也是浪費?媽幫你說話你還來勁了是吧?”
我說:“我買年貨是給家里吃的,不是給你搬走的。”
“你一年到頭才回來幾天?媽一個人能吃得了那么多?”
“那你可以跟我打個招呼。”
“打了招呼你能同意?”姐姐冷笑,“你那摳門樣我還不清楚?”
母親在床上撐著身子,臉又白了:“別吵了,都少說兩句……”
我沒動。姐姐也沒動。
“去年那兩萬塊年貨,你搬了多少?”
姐姐咬著嘴唇不說話。
“全搬了?”我問。
“你那什么眼神?”姐姐炸了,“好像我是賊一樣!媽給我點什么怎么了?你不是親兒子嗎,我就不是你親姐?”
我說:“是親姐就更該說清楚。”
母親忽然倒吸一口氣,捂著頭朝一邊歪過去。
我趕緊去看她,她眼睛閉著,這次是真的不對勁。
姐姐也慌了,去翻抽屜找藥。我抱起母親往外走,跟張偉喊了一聲:“車鑰匙!”
醫院急診室里,母親掛著水,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盯著輸液管里的氣泡一粒粒滴。姐姐在走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回頭看一眼病房。
張偉帶著張浩在外面坐著,外甥已經困了,頭一點一點往下栽。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零點了。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新的一年到了。
護士進來量了體溫,說沒什么大礙,就是血壓高,休息幾天就好。
姐姐推門進來,手機還攥在手里。
“媽沒事吧?”她問。
“沒事。”
她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母親,然后轉頭看我:“你也別太自責了。”
我抬頭看她。
“我不是自責。”我說,“我只是想知道,這些年我給家里的東西,到底去了哪兒。”
姐姐的臉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轉身出去了。
04
第二天上午,母親醒了。
醫生說她血壓還是高,建議住兩天觀察。我請了三天假,打電話跟領導說的時候,領導有點不高興,說項目趕進度。我說家里老人住院,沒辦法。
掛了電話,我坐在病房里削蘋果。
母親靠在床頭看電視,是一檔相親節目,男女嘉賓在臺上吵來吵去。她看得很認真,我遞蘋果過去,她接過去咬了一口。
“你姐呢?”
“在樓下吃早飯。”
母親嚼著蘋果,忽然說:“志強,你姐她真的不容易。”
我沒接話。
“張偉那小買賣,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她在家帶孩子,張浩那孩子又花錢……”
“媽。”我打斷她,“我跟你說過,我去年給家里買了煙酒保健品,是因為我想讓你吃好用好。不是讓你轉手送出去。”
母親不吭聲了。
“你知道那兩萬塊對我來說是多少嗎?”我說,“我在北京租房子,每天擠地鐵,加班到半夜,我不是大風刮來的錢。”
母親眼圈紅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那為什么?”
她沒說話,只是轉過頭去看電視。
姐姐推門進來,手里拎著豆漿油條。她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幾天我都在醫院。
白天我守著,姐姐回去管孩子。晚上姐姐來換我,我回她家吃飯睡覺。說是吃飯睡覺,其實也吃不下什么。
第三天晚上,母親睡著了,我在旁邊看手機。
大概十一點多,母親的手機亮了一下。我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條銀行短信。
“您的尾號1234賬戶向尾號6789的賬戶轉賬3000.00元。”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手機沒鎖,我往上劃了劃。最近一個月的記錄里,這樣的轉賬有六筆,每筆都是兩三千,收款方全是同一個尾號。
我知道那個尾號。那是姐姐的卡。
上個月28號一筆,15號一筆,月初一筆,零零碎碎加起來,光這個月就轉了一萬多。
我看了看床上睡著了的母親,把手機放了回去。
那一晚我沒怎么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這些年我給家里的錢。每個月五千,年底多一些,去年給了一萬,前年也是一萬。我跟媽說,讓她別省著花,想吃啥買啥。
我也不知道這些錢她存了多少,又轉了多少給姐姐。
第二天一早,母親醒了,我端了粥給她。
她喝了一口,抬頭看我:“你眼睛怎么這么紅?”
“沒睡好。”
“你也別太累了,不行就回去上班吧。”母親說,“我這沒什么大事。”
我說:“不急。”
她又低頭喝粥。
“媽,你每個月退休金多少?”
母親愣了一下:“兩千八吧。”
“夠花嗎?”
“夠,怎么不夠。”她笑了,“我一個老太太,不花什么錢。”
我說:“那你存了多少?”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
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沒再喝。
“媽,你給姐姐轉錢的事,我知道。”
母親的臉白了。
“你看到了?”
我點點頭。
“志強,你姐她……”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替她說完了后面的話。
母親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窗外又在下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你姐她確實困難。”母親的聲音很輕,“張偉那買賣不掙錢,張浩又要上補習班……”
“我掙的錢就容易?”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媽,我不是不給姐姐幫助。”我說,“但你不能瞞著我。好像我掙的錢不是錢一樣。”
“你一個人在北京,花銷也大……”母親喃喃地說。
“那你還把她轉走?”
母親不說話了。
05
母親出院那天,姐姐沒來。
我辦完手續,扶著她走出住院部大門。外面刮著風,冷得很,我幫她把圍巾緊了緊。
“你姐說張浩今天考試,走不開。”母親替姐姐解釋著。
我沒說話。打了車,把她送回家。
家里冷冷清清的,冰箱里還有些菜,我看著也沒什么心情做。煮了鍋稀飯,炒了兩個清淡的菜。
母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也不專心,時不時看我一眼。
“志強,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你姐她……”
“媽,吃飯吧。”
她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但其實根本沒睡著。
大概凌晨一點多,我聽到隔壁有動靜。母親起來了,在屋里走動的聲音。然后我聽到她壓低聲音說話。
是打電話的聲音。
我起了身,光著腳走到她房門口。
門沒關嚴,露了一條縫。屋里沒開燈,母親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手機貼在耳朵上。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幾天別打錢過來,他要發現的……”
“那兩萬年貨我都給你了,你弟弟不知道,別讓他寒心。”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
“你也別再說他了,他這幾年確實不容易,可你不一樣,你拖家帶口的……我總不能看你過得緊巴巴的不是……”
“行行行,等他回北京上班再說,我再想想辦法……”
“你弟弟攢了不少錢了,我尋思等他結婚的時候,我再拿點出來給你……”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手機還在口袋里。我掏出來,打開了錄音鍵。
門縫里,母親的聲音繼續傳過來。
“我知道,知道的,我盡量幫。你也別跟他吵,他那脾氣你也知道……”
“行了,睡吧,你那邊也早點休息。”
我蹲了下來。
腿有點軟,背靠著墻壁,手機舉在門縫那里。紅點亮著,一明一暗的,像我的心跳。
母親又說了幾句,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不太清。只聽到她最后說了一句“別讓你弟知道”,然后掛了電話。
屋里安靜下來。
我蹲在門口,沒動。
手機還在錄著,屏幕上顯示已經錄了三分多鐘。
我把錄音停了,點了保存。手指有些抖,點了幾下才按到。
屋里傳來母親躺下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我慢慢站起來,赤著腳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里那個錄音文件。
剛才那把鎖,是用我的錢換的。
我花了多少錢買的年貨?兩萬。
那兩萬的東西,一樣都沒進過這個家。全被母親轉手給了姐姐。
而她轉完,還擔心姐姐會讓我寒心。
可她想沒想過,我寒不寒心?
我攥著手機,屏幕的冷光打在臉上。
窗外起風了,樹枝刮著窗戶,沙沙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把手機放下。
但那一夜,我再也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