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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我站在縣城一中的大門口,電動車上捆著三個快遞包裹。
校門口掛了條紅橫幅,“熱烈慶祝建校六十周年”的字樣被風吹得卷了邊。門衛老李頭換了人,一個年輕保安攔著我不讓進。
“送快遞的走側門。”
我說我是校友,來參加校慶的。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穿著快遞公司的藍馬甲,褲腿上還有泥點子,上午跑了好幾個老小區。他眼神里的意思我懂,這德行,算什么校友。
我從兜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邀請函。是班主任李華托人轉給我的,信封上寫著“張強親啟”。我本來想扔了,但最后還是塞進了口袋。
保安讓了路。
校園還是那個校園,只是綠化多了,操場翻新了,鋪了塑膠跑道。我推著電動車往里走,綁在后面的包裹晃晃悠悠。
教學樓前的桂花樹還在,到了花開季節,香得嗆人。我停住腳,抬頭看三樓的窗口。
第三排,靠窗。
那個座位空了八年了。
“張強?”
身后有人叫我。我轉過去,李華站在臺階上。她老了,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套裝,胸前別著校徽。
“進來吧。”她說。
我跟著她進了辦公室。走廊墻上貼著優秀畢業生照片,有幾個我認識,考上清華北大的那批。我的臉沒在上面,當年我成績也不差,摸底考試能排進年級前三十。
辦公室變了樣,以前的老舊桌椅換成了新的,空調也裝了。李華讓我坐,自己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角都磨毛了,封口貼了兩層透明膠。
“李雪讓我給你的。”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盯著那三個字,張強收。字跡娟秀,但筆畫有些抖,像寫字的人手沒什么力氣。
“她什么時候給你的?”
“兩年前。”李華嘆了口氣,“她說,要是哪天她不在了,就把這個交給你。我一直沒找到你,你搬家了,手機號也換了。今年校慶,我托了好幾個人才打聽到你在哪家快遞公司。”
我拿起信封,很薄,里面裝的不多。撕開封口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里面是一本筆記本。淺綠色封面,角上貼著一張卡通兔子貼紙,已經褪了色。
我認得這個本子。高二那年,李雪讓我幫她買的,學校門口文具店,五塊錢一本。她說她要記筆記。
她確實是記筆記了,只是記的不是課本上的東西。
我翻開第一頁。
第一句話就讓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該叫哥哥,還是叫你張強。”
我抬起頭看李華。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把本子合上了。
“我能拿回去看嗎?”
“這就是你的。”
我站起來,把那本本子塞進快遞包最底層。李華送我出門,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說:“張強,李雪那孩子,過得不容易。”
我沒接話。
八年前的事像一口痰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推著電動車走出校門,天上飄起了雨星子。手機響了,是站點催我去下一家送件。
我把車停在路邊,掏出那根兩塊錢的打火機,點了一根煙。
雨水打在煙頭上,嘶嘶響。
我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吐出去。
八年了。
我他媽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踏進這個破學校一步。
01
八年前,我高二,十七歲。
李雪是高三開學前轉來我們班的。班主任李華領著她進教室時,全班安靜了三秒。
她坐在輪椅上,齊耳短發,白凈的臉,眼睛很大,但沒什么神,像一潭死水。她媽推著她進來的,一個瘦削的婦女,臉色蠟黃,說話輕聲細語。
“她叫李雪,以后就是你們班的一員了,大家多照顧照顧她。”
李華安排她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因為那兒方便輪椅進出。我坐她旁邊,那時正趴在桌上補覺,頭都沒抬。
她在我旁邊坐下,輪椅咯吱響了一聲。
“你好。”她說。
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哼。
“嗯。”我應了一聲,繼續睡。
那時候我不怎么搭理人,跟誰都不親。我媽總嫌我冷,說我沒心沒肺。
后來的事誰也沒想到。
剛來的頭一個星期,李雪幾乎不說話。上課時她聽得認真,下課就趴在桌上,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她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雙腿瘦得只剩骨頭。
她去過幾次廁所。女同學推她去,回來時我瞥見她眼眶有點紅。
那天下午放學,我收拾書包的時候,她杵在那兒不動。
“怎么不走?”
“等一會兒,人少點我再走。”她說。
我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擠滿了人,下樓梯得擠。
“你媽不來接你?”
“她下午要上班,六點半才下班。”
我看了看表,五點四十。還有將近一個小時。
“那你在這兒等著?”
她點點頭。
我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走了幾步又停住了。那天特別冷,十二月的天,窗戶上結了霜。
教室里的暖氣已經關了。
我折回去。她還坐在那兒,縮著脖子,抱著胳膊。
“你這樣會凍死。”
“沒事。”
我從書包里掏出校服外套扔給她。“穿上吧,明天還我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接過去披在身上。校服太大了,把她整個人罩在里面。她抬頭看我,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笑。
“謝謝你。”
“客氣。”
我走了。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到教室,校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桌上,上面壓了張紙條,“給張強:謝謝,洗干凈了。”
我把紙條揉了揉扔進課桌,沒當回事。
事情是從那個冬天真正開始的。
有天早上下了大雪,路上鋪了半尺厚。我踩著鈴聲沖進教室,看見李雪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頭發濕漉漉的,臉頰凍得發青。
她媽把她送到校門口就走了,雪太大,推不動輪椅。她自己用手推著轱轆,一點一點往前挪,從校門口到教學樓,她走了二十分鐘。
進了教學樓,頭發上都是雪水。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
那天中午放學,我想都沒想就走到她面前。
“我背你。”
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驚訝。
“我能自己走,”
“輪椅推到雪地里,你推得動嗎?”
她不說話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肩膀。“上來。”
她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趴了上來。很輕,輕得像一袋米,一只手就能兜住。
我把她從三樓背到一樓,穿過操場,到校門口。她媽在那兒等著,看見我背她出來,連聲說謝謝。我把她放進輪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早上在門口等著,我順路。”
“你家不是東邊嗎?學校在南邊。”
“我起得早,順路繞一圈。”
那是第一次撒謊。
從那天起,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出門,多騎二十分鐘車到學校,在校門口等她。她媽把她送到,我就背她上三樓,中午背她去食堂,下午放學再背下去。
三年。
從高二到高三,風里雨里,我沒斷過一天。
教室在三樓,臺階一共四十六級。我數過。
每天起碼三趟,中午去食堂還要多拐兩個彎。時間久了,我跟她形成了一種默契,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她就趴上來,雙手搭在我肩上。
她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
有一次我問她怎么弄的。
她說是小時候摔的,記不清了。
“你呢?”她問我,“你身上有疤嗎?”
“多了去了。”我說,“小時候調皮,膝蓋上全是。”
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三年,同學們看我們的眼神漸漸變了。起先是驚訝,然后是敬佩,再后來就習慣了。
有人開玩笑說:“張強,你是李雪的專職坐騎啊?”
我說:“滾蛋。”
李雪成績好,年級前十穩得很。數學尤其厲害,我有什么不會的題就問她。她講題很耐心,一步一步拆碎了說給我聽。
“你這智商,”她有一次笑我,“簡直是豬。”
“豬怎么了?豬也能聽明白你講的。”
墻上貼著我們倆的月考成績單,她第九,我第二十七。她說:“你要加把油,考一個好的。”
我說:“考上哪算哪吧,反正我這種家庭,也供不起好大學。”
她知道我家的情況。我爸張建國跑工程的,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幾趟家。我媽王桂英在超市當收銀員,月工資兩千出頭,說起這個家就嘆氣。
“你爸不是挺能賺錢的嗎?”
“誰知道。”我說,“我家就那樣,不提了。”
她也沒再問。
但我記得有一次,她看著我的臉,目光停了很久。
“怎么了?”
“沒什么。”她低下頭,翻了一頁書,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跟我有點像。”
我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呲著牙湊過去。“是嗎?咱倆像兄妹?”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我,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我沒看明白。
“怎么了?”
“沒怎么。”她低下頭去,筆尖在本子上劃了一道黑線。
“李雪,你家里人呢?從來沒見過你爸。”
她沒回頭。“我沒爸。”
那天晚上,我背她下樓梯的時候,她趴在我背上,突然說了一句:“張強,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你是我同桌,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就因為是同桌?”
樓梯里的燈壞了,昏暗得很。我踩穩每一步,說:“你要覺得同桌不夠,那就算朋友。”
她把頭埋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了句:“謝謝。”
我聽見她吸了吸鼻子。
那會兒我以為她是感動。
我不知道,她是想哭。
02
高考倒計時一個月。
學校里的空氣繃得像根弦,每個人都低頭刷題,連走廊上打鬧的人都少了。黑板上每天更新倒計時數字,粉筆灰簌簌往下掉。
李雪的復習狀態卻不對勁了。
先是她上午開始遲到。以前她媽七點半準時把她送到校門口,我七點四十五到,剛好背她上樓。但那幾天,我等到七點五十五她還沒來。最后她自己推著輪椅進的校門,胳膊上青筋暴起,車輪轱轆轱轆響。
“你媽呢?”
“她有事。”
“什么事?”
“你別管了。”
她語氣很沖,跟吃了火藥似的。我沒吭聲,蹲下背她。她趴上來的時候,身體繃得很緊,不像以前那樣放松地把重量交給我。
上課的時候,她在草稿紙上亂畫。我瞥了一眼,紙上全是圓圈,一圈套一圈,怎么也繞不出來。
“李雪,你聽課呢嗎?”
“聽著呢。”她把草稿紙翻了個面。
接下來的日子,她變得越來越奇怪。
中午吃飯,我端著兩個飯盒回來,她看著飯菜發呆。
“吃啊。”
“不想吃。”
“不吃飯你下午撐得住?”
她拿起筷子,夾了兩粒米放進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放學背她下樓的時候,她突然說了句:“你以后不用背我了。”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我就是覺得,你太累了。”
“累個屁,你這點分量,背到畢業也沒事。”
“我是認真的。”她的聲音有點抖,“張強,你以后別管我了。”
我沒停下腳步,一直把她背到校門口。她媽沒來,她自己在路邊等著。
“你媽怎么又不來?”
“我說了,她有事。”
我蹲下來把她放進輪椅里,她的臉對著我,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你到底怎么了?”我問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讓我別管你?”
她咬著嘴唇,不說話。
那天的夕陽刺眼得很,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線。
“張強,你走吧,別管我了。”
她推著輪椅,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挪。我看著她的背影,瘦得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
李華那段時間也發現李雪不對勁。有天下午她把李雪叫到辦公室,回來的時候,李雪臉色很白。
“班主任找你干嘛?”
“問我最近狀態怎么不好。”
“那你怎么說?”
“我說沒睡好。”
她把腦袋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發顫,但沒發出聲音。
我拍了拍她的背。
“李雪,有事跟我說。”
她沒抬頭,只是從胳膊縫里擠出兩個字:“沒事。”
周六那天下午,我提前放學回家,騎著車路過學校對面的公交站,看見李雪坐在輪椅上,拿著手機在打電話。
她側對著我,沒看見我。
我以為她在跟她媽打電話,就騎過去了。騎出十幾米,突然聽見她對著電話吼了一句。
“我不想害他!他是無辜的!”
聲音很大,帶著哭腔。
我剎住車,回頭看她。她把手機狠狠砸在腿上,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我沒過去,騎著車走了。一路上心里亂七八糟的。
她說的“他”是誰?
什么叫“不想害他”?
那天晚上我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李雪,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告訴我。”
半個小時沒回。
快十一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張強,對不起。”
就三個字。
我打過去,沒人接。再打,關機了。
第二天我到學校,她來得很早,坐在座位上,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我走過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昨晚怎么關機了?”
“手機沒電了。”
“你那句對不起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頭,翻了一頁書。“沒什么意思,就是覺得你對我太好了,我欠你一句謝謝。”
“那你直接說謝謝就行,說什么對不起?”
她不說話了。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突然問我:“張強,你爸最近在家嗎?”
“不在,怎么了?”
“他……最近有沒有什么新聞?”
“新聞?”我想了想,“就聽我媽說,他好像惹上什么事了,前幾年出過一次車禍,最近好像又被人翻出來了。我也搞不清楚。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她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很久。
“李雪,你是不是認識我爸?”
“不認識。”
但我注意到,她夾菜的時候,手在抖。
到了高考前最后一個星期,李雪徹底不跟我說話了。我去背她,她側過身子躲開。“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瘋啦?還有幾天就高考了,你,”
“我說了不用!”
走廊上的人全看過來了。她滿臉通紅,眼眶里蓄滿了淚。
我舉起雙手。“行,你不用就不用。”
她推著輪椅走了,輪子卡到地磚縫里,左轉右轉都出不去。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但還是沒上前。
那幾天我晚上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的樣子,她趴在桌上抽泣的樣子,她說“不想害他”的樣子,她躲開我的手的樣子。
高考前三天,我翻墻進了學校,走到教學樓下面。三樓的燈還亮著。我上樓,看見李雪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手里攥著一張報紙。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回頭,看見是我,臉色一白。
“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我走到她面前,“李雪,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說,天塌下來我頂著。”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后低下頭,把那張報紙遞給我。
報紙是舊的,邊角都卷了。是縣里的晚報,日期是三年前。頭版頭條被折出一道印子,上面是一行字號很大的標題,
“中學教師過馬路被撞 肇事司機逃逸 傷者不治身亡”
旁邊配了一張照片,黑白模糊,是一個女人過馬路的身影。
我不明白她給我這個干什么。
“這誰?”
她沒回答。只是盯著那張照片,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李雪,這跟你什么關系?”
她沒說話,從我手里拿過報紙,折好,夾進課本里。
“你走吧。”她說,“以后別再來了。”
我站在那兒,一步也挪不動。燈管嗡嗡響,像一個快要斷氣的人。
“李雪,我只問你一句話。”我說,“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被人威脅了?”
她猛地看著我,眼里的驚恐一閃而過。
“沒有。”
“真的?”
她咬著牙。“沒有。”
我退了一步,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喊了我一聲。
“張強。”
我回頭。
“你……你以后要是知道了什么,別恨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種我那時候根本看不懂的東西。
是愧疚,是恐懼,也是決絕。
03
高考前一天,六月六號。
天熱得發昏,教室里電扇吱呀吱呀轉。李雪坐在輪椅上,臉白得跟紙一樣。我推她進教室的時候,她手心全是汗。
“張強。”她叫我,聲音很輕。
我低頭看她,她沒看我,盯著桌面上刻的“高考加油”幾個字發呆。我想說點什么,但第二節是數學模擬,卷子發下來了。她做題比平時慢很多,筆尖在紙上戳出好幾個洞。
中午吃飯,我照例去食堂給她打飯。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咬著嘴唇不出聲。我把飯盒放在她桌上,她沒動。
“怎么了?”我問。
她搖頭,把飯盒推到一邊。我掰開筷子夾了塊紅燒肉遞給她,她平時最愛吃這個。她看著肉,眼淚啪嗒啪嗒掉進飯盒里。
“不想吃算了。”我把飯盒收起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外面買。”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癱瘓的人。“張強,你走吧。”她說,“別管我了。”
“說什么呢。”
“真的,你走吧。”她松開手,“我害了你了,你別管我了。”
我當她高考前緊張,沒當回事。笑著說你別瞎想,明天考完就好了。她看著我笑,眼淚又下來了。
下午最后一節課,班主任李華讓同學們互相打氣。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在黑板上寫“金榜題名”,有人在分巧克力。李雪一直低著頭,在本子上寫什么。我偷偷瞄了一眼,她在寫“對不起”,寫了滿滿一頁。
“記啥呢?”我問。
她合上本子,塞進書包。“沒什么。”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蹲下身準備背她。她搖頭,說不用了,讓我媽來接。我說阿姨不是說了今天加班嗎。她說她自己等,讓我先走。
我蹲在那兒沒動。她看了我半天,最后還是趴到我背上。
校門口停著一輛警車。
我沒在意,以為是來維持高考秩序的。背著李雪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有人喊我名字。我回頭,兩個穿警服的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張強。我說是。
“有人報警指控你強奸,跟我們走一趟。”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悶了一棍。李雪在我背上突然抖起來,抖得很厲害,像抽風一樣。
我把她放下來,放在路邊的臺階上。她整個人縮成一團,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連輪椅都在晃。
“李雪?”我蹲下去看她,“你報的警?”
她不說話。我伸手去拉她胳膊,她躲開了,像躲瘟疫一樣往旁邊縮。
警察把我帶走了。路過校門口的時候,看到我媽王桂英從一輛出租車上沖下來。她沖過去對著李雪罵:“你個白眼狼!我家養你三年!你害我兒子!”
李雪不說話,一直縮著。
我媽轉過頭朝我喊:“兒子別怕!媽想辦法!”
我被人塞進警車后座,透過車窗看到李雪還坐在輪椅上,頭埋得很低,整個人像要碎掉一樣。夕陽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審訊室燈很亮。我反復說沒做過,我沒做過。問話的警察看了我一眼,說被害人提供的物證里,有你的手機,有聊天記錄。
我說那是聊天,我沒動過她。
他說她身上有你的指紋。
我說我天天背她,怎么可能沒有指紋。
他們讓我交代清楚了,我交代不了什么。我不知道李雪為什么要這樣。我想起她中午寫的“對不起”,想起她說的“我害你了”,渾身發冷。
在拘留所過了一夜。鐵床又硬又涼,蚊子嗡嗡叫。我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李雪趴在我背上那些年的畫面。下雨天她給我撐傘,手酸得不行也不說。冬天她把圍巾給我圍,說她不怕冷。她考了第一名笑著回頭找我的樣子。
我拿拳頭砸墻,砸得手指骨都疼。
第二天高考,我沒能參加。
審訊進行了一周。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案子撤了。警察說證據不足。我出來的時候,看到校門口貼的標語都換成“高考結束”了。
我媽來接我,瘦了一圈,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罵李雪不得好死,罵她家沒良心。我坐在她旁邊沒說話,看著車窗外倒退的梧桐樹。
“媽。”我說,“我不讀了。”
她愣了一下,沒反對。
那天晚上我翻李雪的QQ空間,發現她把我刪了。頭像換成一片黑。我從同學群里找到她的新號,打了過去。
響了很久,接通了。
“喂。”
那邊沒聲音。
“為什么?”我問。
電話掛了。再打過去,關機。
我蹲在出租屋門口的臺階上,把煙抽完了整整一包。對面樓有人在練鋼琴,斷斷續續的,像在哭。
04
那年夏天熱得邪乎。
我沒參加高考的事傳遍了整個縣城。有人說我真干了,有人說我冤,更多人覺得這事不干凈。我走在街上能感覺到背后有人指指點點。
我爸張建國從外地趕回來,一進門就把桌上的茶壺摔了。
“丟人現眼!”他吼,“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我沒說話。他罵了一陣,摔門走了。我媽坐在廚房哭,一邊哭一邊剁肉餡。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悶悶的,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沒在家待多久。跑去市里找了個工地,搬磚。一天一百二,管兩頓飯。工頭看我瘦,說你多大了,我說十九。他點點頭沒多問。
工地上沒人認識我。中午蹲在水泥管上吃盒飯,太陽曬得皮膚發燙。我倒是覺得這樣好,沒人知道那些事,沒人用那種眼神看我。
干了兩個月,我爸那邊出事了。
他跑工程出了事故,一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把腿摔斷了。對方家屬鬧到公司,要賠償要報警。我爸那幾年生意本來就不行,這一鬧直接垮了。
家里的廠子抵了債,房子也賣了。
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折騰了半年,查出來是癌癥。晚期。
我趕回縣醫院的時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床上,眼窩深陷。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牙齒很白,顯得臉更黑了。
“強子。”她伸出手。
我握住,那手像柴火棍,骨節硌手。
“媽對不住你。”她說。
“別這么說。”
“李雪那丫頭……”她喘了口氣,“我找過她,想讓她撤案,她不肯。”
我說都過去了,別提了。她搖頭,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里。我拿紙巾給她擦,她的手一直抓著我,抓得很緊。
“媽沒本事,害了你。”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像自言自語,“我只想讓你好好的……”
她走的那天是冬天,下著小雨。我爸不在,去外面躲債了。我一個人在太平間門口坐了一夜,膝蓋凍得發麻。
第二天找殯儀館的車,把她拉去火化了。整個過程我一個人,沒哭。手續辦完,我抱著骨灰盒坐公交回家,車上人很多,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骨灰盒抱在懷里溫熱溫熱的。
我把她葬在老家的山上。旁邊有棵槐樹,小時候她常在那棵樹下給我納鞋墊。
那年我二十一歲。沒學歷沒手藝,在縣城找了個快遞站的工作,騎著三輪車滿街跑。一個月三千五,租了個單間,帶廁所的,一個月四百。
同事問我怎么干這個,年輕輕的去南方打工多好。我說習慣了。他們不知道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喜歡別人盯著我看。
李雪的消息偶爾能聽到一點。聽說她轉學了,去了省城的康復學校。也聽說她家里情況不好,她媽一個人照顧她。還說她寫過幾次信到學校,班主任李華老師接的。
我聽到這些的時候手會抖,臉上沒什么表情。晚上回出租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她趴在我背上的畫面,還有那次審訊室的白燈光。
八年來我沒談過戀愛。有人介紹過,見了面,人家問以前干過什么。我說做過快遞。人家又問在縣城讀的高中吧。我說是。然后氣氛就變了。
我也懶得解釋。解釋了也沒用。
快遞站旁邊有家面館,老板姓陳,五十多歲,女兒在省城讀大學。他問我咋不找個對象,我說沒人要。他哈哈笑,說你這小伙長得不差,就是太悶。
我笑笑,低頭吃面。
有時候半夜送完最后一單,騎車經過母校門口。鐵門鎖著,路燈昏黃,圍墻上的爬山虎比原來密了很多。我停下來,抽根煙,看一會兒,然后騎走。
今年春天,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是班主任李華發來的。說母校校慶,三十年,讓我回去看看。
我想了三天,回了兩個字:好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答應。可能是八年了,有些事該有個了結。也可能只是想去看看那棵樹,看看那個教室。
校慶那天我特意請了假,換了件干凈的襯衫。站在校門口的時候,門衛換了人,不認識我了。我報了班級,他翻了冊子放我進去。操場重新鋪了草坪,教學樓翻新了,教室裝了多媒體屏幕。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沒變。
李華老師在三樓辦公室等我,她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張強。”她叫我。
“李老師好。”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一圈。“你瘦了。”
我笑笑,沒接話。她讓我坐,泡了杯茶。茶是茉莉花茶,很香。
“我找你是有件事。”她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鎖,從里面拿出一個東西。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都磨毛了。
“李雪的。”她把信封放在我面前,“她走之前托我轉交給你。說如果你愿意來,就拿給你。不來就算了。”
我看著信封,心跳得很快。封面上沒有字,里面硬硬的,像是本子。
“她……什么時候走的?”我問。
“去年冬天。”李老師聲音很輕,“抑郁癥,沒撐過去。”
我伸手去拿信封,手指碰到牛皮紙的觸感,粗糙的,帶著灰塵味。我拆開,里面是一本日記本,藍色塑料皮,邊角磨白了,封面右下角貼著一張卡通貼紙,已經褪色了。
翻開封面,第一頁寫著三個字:
給哥哥。
我手開始抖。
翻過扉頁,第一篇日記的日期是八年前,高考前一個月。
字跡很熟悉,她的字一向寫得小,很整齊。但這一篇的字很亂,像是一邊哭一邊寫的。
“今天,我必須舉報你……”
我讀不下去,眼眶發酸,八年來的恨、疑惑、憤怒,一起涌上來。
05
“今天,我必須舉報你。因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發現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而當年車禍讓我癱瘓的肇事者,正是你爸。”
我坐在辦公室里,外頭操場上的廣播聲傳進來,學生在喊口號。我把那句話讀了三四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拳頭砸在太陽穴上,嗡嗡響。
李雪是我妹妹。
我爸開車撞了人,跑了。
她癱瘓,是我爸害的。
她舉報我,是為了不讓我知道這件事。
我喉嚨發干,想咽口唾沫咽不下去。李老師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沒喝。翻到第二頁,日記繼續寫。
“我恨你爸,但我沒辦法恨你。你背了我三年,每天早晨在校門口等我,下雨天你把我裹在雨衣里,自己淋得透濕。冬天你把手套給我戴,你的手凍得裂口子。這些我都記得。可是我必須這樣做,因為阿姨來找過我了。”
阿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我媽。
“阿姨說如果我敢說出去,就不讓我在縣城待下去。她說她會把我是私生女的事公開,讓我媽也抬不起頭。她說你爸現在剛穩住生意,家里不能出這種事。”
紙上有水滴洇開的痕跡。她哭過。
“她說只要我舉報你,這件事就算了。她給我存了一筆錢,夠我媽把我養大。她說你以后會理解的。”
我理解個屁。
手背上的筋跳了跳。我把日記本摔在桌上,站起來走了兩步,腿有點軟。李老師看著我,沒說話,把滑到桌邊的日記本按住,輕輕地翻到另一頁。
我深吸了口氣,坐回去,接著看。
“我知道這樣做會毀了你。你成績那么好,可以考上好大學。但我沒辦法,阿姨說我要是不做,她就把當年車禍的證據交出去,讓你爸坐牢。你爸坐牢,你們家的生意就全完了。你不能沒有家。”
她把一切扛在自己身上了。
我翻開第三篇日記。“阿姨又來了。這次帶了一個檔案袋,里面是車禍現場的照片。我看了,我認得出那輛車的顏色。是我生日那天的事,那天我本來應該在家,但我偷偷跑出去買蛋糕。”
我的手停下來。
她的生日,跟我爸出車禍的時間對得上。
“我過馬路的時候沒看車。是我自己闖了紅燈。但開車的是你爸,他跑了。如果他不跑,我可能不會癱瘓得這么徹底。他害怕了。他害怕了就跑,把我丟在路中間。”
我閉了閉眼。我爸這個人,我知道他的脾氣。遇事就躲,出了事就想辦法息事寧人。年輕的時候跑工程,一有糾紛就花錢擺平。那次車禍他從來沒在家里提過,只說是追尾了,修車花了兩萬。
原來不是追尾。
是撞了人。
撞的是他女兒。
他親女兒。
第四頁夾著一張紙,折痕很深,打開是一份診斷書。縣人民醫院的抬頭,日期是六年前。診斷結論是:脊柱損傷后遺癥,雙下肢功能喪失。
上面還有一行小字,手寫的:“鑒定為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生活需他人長期護理。”
我把診斷書放在一邊,翻到第五頁。日期是高考前一周。
“我決定了。我明天就去報警。張強,對不起。我要用你的前途換我爸的安穩,這很自私。但我沒辦法。我癱瘓了,我媽一個人養不了我。阿姨說只要我做了,就幫我家還清房貸。我不想讓我媽太苦。”
我讀不進去了。
合上日記本,看著封面上那張褪色的卡通貼紙,認出是哆啦A夢。她以前在課間畫過一個哆啦A夢給我看,畫得很丑,我笑話她,她不高興了一天。
李老師遞給我一盒紙巾。我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
“她知道我會原諒她嗎?”我問。
李老師看著我,眼中有淚光,不說話。
“我都不知道我爸是這樣的人。”我站起來,“我回去問清楚。”
李老師拉住我。“你冷靜點,八年都過來了。”
我甩開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說了一句話:“她走之前跟我說,如果哪天你愿意來看日記,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我停下來。
“她說,你爸不知道她是他女兒。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走廊上的陽光很刺眼,我瞇起眼睛。有個穿校服的女孩推著輪椅過去,輪椅上坐著她同學,兩個人在笑。
我轉身回到辦公室,拿起日記本,翻開。
后面還有十幾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