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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編織袋,拉鏈拉得嘩啦響。
客廳里張小寶在哭。王莉抱著他,眼睛紅紅的,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張強靠在臥室門框上,手里夾著煙,煙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彈。
“媽,你真要走?”王莉聲音發顫。
我沒吭聲,把編織袋提到門口。
這一年,我每天六點起來給孩子喂奶,換尿布,洗衣服。張強嫌我帶孩子方法老土,嫌我炒菜油大,嫌我拖地不干凈。他說話不沖我來,就在飯桌上跟王莉嘀咕,聲音不小,我聽得見。
“你媽能不能別用嘴嚼了喂孩子?”
“這奶瓶燙一下就行,不用煮。”
“尿不濕兩個小時換一回,她倒好,四小時才換。”
王莉每次都低著腦袋,嗯一聲,不說話。
我忍了。心想上門女婿不容易,農村出來的,自尊心強。可時間長了,他連正眼都不看我。我跟他說話,他哼一聲算回答。我抱著小寶逗,他一把接過去,嘴里嘟囔:“別把孩子教出你那套。”
我52歲的人了,退休金三千多,自己有房子不住,跑到女兒家當免費保姆,圖什么?
圖他們能好好過日子。
可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我把編織袋扛到肩膀上,另一只手拉著行李箱。王莉追過來,小寶在她懷里哭得臉通紅。
“媽,你...”
“別說了。”我說,“我回自己那兒。”
門開了。張強突然從后面擠過來,一把推開王莉,沖到我跟前。
“你憑啥搬走?”他聲音不大,但眼睛瞪著我,“這一年吃住都在我家,說走就走?”
我愣了一下。
他家?
我放下編織袋,轉過身,看他的臉。
他三十歲,穿個褪色T恤,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嘴角往下撇著。以前覺得這孩子老實憨厚,現在怎么看怎么陌生。
“你說這是你家?”我問。
“不是我家難道是你家?”他冷笑,“你女兒嫁給我,這就是我家。你一個當丈母娘的,住了一年還不走,還指望著在這養老?”
王莉在后面哭出聲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大門后面。門背后貼著一張紙,這一年風吹日曬的,邊角都卷起來了。
是房產證的復印件。
當初王莉結婚前,我把這套兩居室過戶到她名下。我自己拿著原件,復印件貼這兒,想著提醒自己這是女兒的家,別住太久。
我伸手把那張紙撕下來,舉到張強面前。
“看清楚。”
我說。
“這房子寫的是我名。”
01
一年前,王莉把張強領回家那天,我還挺高興。
她二十八了,處過幾個對象都不成,我愁得睡不著。這回帶回來一個,雖然農村戶口,但人看著老實。
張強第一次上門,提了兩瓶酒一箱牛奶,進門就喊阿姨,還幫我擇菜。
那天晚上,他喝了幾杯酒,話多起來。
“阿姨,我是真喜歡王莉。我條件不好,但我會對她好。”
我點頭。
“我在縣城有一套房子,不大,但夠住。要是結完婚,咱們一家住一起。”
我愣了。
“咱們?你家?”
“我就是這個意思。”他放下酒杯,“現在農村小伙子結婚,誰不是跟丈母娘住?我爸媽早就沒了,你們就是我親人。”
王莉在旁邊紅了臉,偷偷看我。
我沒說話。
后來王莉跟我說,張強主動提出上門,不要彩禮,不要嫁妝,還愿意跟我姓。
“媽,他對我真好,你就答應吧。”
我看著女兒眼睛里的光,軟了心。
婚禮辦得簡單,在縣城一個小飯店請了兩桌。我出的錢,張強沒吭聲。他說自己存款都用來買房子了,手頭緊,等結了婚再好好孝敬我。
我信了。
婚后沒多久,王莉懷孕了。張強說住縣城不方便,離醫院遠,不如搬到我這邊。我那套房子在市中心,三分鐘走到醫院。
“阿姨,咱們住一起,你也能幫襯幫襯。等孩子生下來,你帶也方便。”
王莉也說:“媽,你一個人住多冷清,咱們在一起熱鬧。”
我看了看自己的兩居室,想了半天,點了頭。
一開始還好。
張強在一家公司跑銷售,早出晚歸。王莉在超市收銀,懷了孕就不干了,在家養胎。我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收拾屋子,什么都不要他們操心。
張小寶出生那天,張強在醫院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抱著孩子,眼淚汪汪的。
“阿姨,我有后了。”
我心里也跟著暖了一下。
可后來就不對了。
孩子滿月那天,張強幾個同事來家里吃飯。我忙了一下午,做了十個菜。他們邊喝邊聊,有一個同事開玩笑說:“張強,你真有福氣,老婆孩子熱炕頭,丈母娘還伺候你。”
張強笑了,沒說什么。
可那天晚上,他躺沙發上看手機,我把小寶的奶瓶拿過去洗,他突然說:
“以后同事來家里,你別往前湊。現在年輕人聊天,不愛跟老人摻和。”
我手里的奶瓶差點滑掉。
“你說什么?”
“沒什么。”他翻了個身,“你別多想。”
我洗完了奶瓶,坐在床邊,看著小寶睡著的小臉,心里堵得慌。
王莉進來,看我發呆,問我怎么了。
我沒告訴她。
后來這種事越來越多。
張強嫌我給孩子穿的厚,嫌我沖奶粉比例不對,嫌我抱著孩子搖來搖去的。每次說也不算吵,就是那種語氣,帶著不耐煩,還帶著嫌棄。
有一回小寶拉肚子,張強下班回來,聽王莉說了,黑著臉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給他吃什么了?”
“就奶粉啊,平時那些。”
“平時那些?”他提高聲音,“他拉肚子,你就不知道上醫院?”
我看他的樣子,氣得發抖。
“誰家孩子不拉肚子?你至于這么說話嗎?”
“我至于。”他說,“孩子是我張家的,我心疼。”
后面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王莉從臥室出來,抱著小寶,眼睛看看我看看他,嘴唇哆嗦半天,說了一句:
“媽,你以后別給孩子喂剩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時候喂剩的了?”
王莉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不說話。
張強在旁邊哼了一聲,轉身回臥室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廚房喝了半斤白酒。
退休這些年,我沒別的愛好,就愛喝兩杯。年輕時候在紡織廠上班,一天站八個小時,晚上回家腿腫得老高,喝兩口酒能睡得著。后來養成了習慣。
老伴走了十五年,我沒再找,一個人把王莉拉扯大。她考上大學,畢業工作,我以為日子終于好了。
沒想到嫁了這么個人。
我看著窗外的路燈,心里想,我是不是做錯了?
當初就該攔著她。
可我也知道,攔不住。
她那時候多喜歡張強啊。每次電話里說起他,聲音都飄著。說他人好,會疼人,什么都不嫌棄。
可她哪里知道,一個人好不好,不是看他結婚前說什么,是看他結婚后怎么做。
王莉怕他。
我看出來了。
她怕張強生氣,怕他不高興,怕他甩臉色。所以她什么都不說,什么都忍。
可我沒法忍。
我是她媽。
02
那天下午張強休假,在家待著。
小寶在搖籃里睡著了,我坐在客廳擇豆角。王莉去超市買東西,家里就我們兩個人。
張強從他臥室出來,光著膀子,手里拿著個東西。我瞥了一眼,是手機充電寶。
他在沙發上坐下,翻抽屜,翻了一會兒,把充電寶塞進褲子口袋里。
我以為他出去辦事,沒在意。
過了一會兒,他又進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我看電視,聲音不大。
突然聽見里面有聲音。
窸窸窣窣的。
我扭頭看了一眼。
張強背對著門,坐在床邊地上。他面前攤著一個小本子,手里攥著一沓錢,正一張一張地數。
一百的,五十的,也有一些二十的。
他數得很仔細,手指頭一張一張翻過去,嘴唇輕輕動著,像在算數。
數完一遍,又從第一張開始數第二遍。
我趕緊扭回頭,繼續擇豆角。
可手有點抖,豆角斷了一截。
他哪來那么多現金?
張強工資不高,每個月到手四千多。他說要還房貸,只給王莉兩千塊作生活費。剩下的他自己拿著。
王莉懂事,從來不問他要。她自己的工資,以前在超市收銀一個月兩千多,生了孩子就沒了。后來她跟我說想去找個兼職,張強不同意,說在家帶好孩子就行。
“你媽在這兒,還用你帶?”他當時是這么說的。
可實際上,帶孩子的都是我。
王莉每天就是洗洗涮涮,給孩子喂個奶。其他時候她就在沙發上刷手機,看看短視頻,跟同學聊微信。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說不出來。
張強數完錢,把一個舊錢包拉鏈拉上。他站起來,把錢包塞到衣柜最底下那個抽屜里。
我聽見抽屜關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他出來的時候,看見我在看他。
“你瞅啥?”他說。
“沒瞅啥。”我低下頭,“晚飯想吃啥?”
“隨便。”他拿起手機看,“你少做點,我晚上不去超市。”
他說完又回臥室了。
我坐了好一會兒,才把豆角一根一根擇完。
晚上王莉回來,買菜的時候順便帶了兩串葡萄。我把葡萄洗了,放在茶幾上。
小寶醒著,我抱著他逗他玩。
張強從臥室出來,看見葡萄,拿了一顆放嘴里。
“這葡萄多少錢一斤?”他問王莉。
王莉正在收拾衣服,隨口說:“十二。”
“十二?”張強皺眉,“你買那么貴的干嘛?普通葡萄不是六塊嗎?”
“我看著新鮮,就...”
“你每次都這樣,買東西不看價錢。一個月兩千塊生活費,你讓咱媽省著點花,你倒大方。”
王莉不說話了。
她走過來,從我懷里接過小寶,在小寶臉上親了一下。
“寶寶,媽媽給你買了好吃的。”
我聽著,心里酸酸的。
可我沒有說話。
我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又想起下午的事。
他那些錢是哪來的?
張強說過他老家有套房子租出去了,一個月收幾百塊房租。他還說他在網上搞點小生意,偶爾能賺點。
可我覺得那沓錢不像是小生意的錢。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混在一起,摞得挺厚。
怕不是有三四千。
他那小本子上記著什么?
我心里亂亂的。
晚上十點多,小寶又哭了一場。王莉起來喂了奶,張強翻了個身,不耐煩地說:“能不能讓他小點聲?”
“孩子哭,怎么小點聲?”我忍不住說。
“你少說兩句。”張強沖我吼了一句,又翻過身去。
王莉看著我,搖了搖頭。
她的意思我懂。
別跟他爭,忍忍就過去了。
可有些事能忍,有些事呢?
我躺床上翻來覆去想,那個抽屜里除了他的錢包,還放著什么?
會不會還有王莉的什么東西?
我不知道。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張強出門上班。王莉還在睡,小寶也在睡。
我輕手輕腳走進他們的臥室。
床上一片亂,被子掉在地上。王莉抱著小寶蜷在床的一側,另一側的枕頭歪歪扭扭放著,沒人睡。
我走到衣柜前面。
最底下那個抽屜,關得嚴嚴實實。
我蹲下去,伸手握住把手。
心跳得很快。
拉開一點點,里面的東西露出來了。
一個舊錢包,一根充電線,幾本舊雜志,還有一張卡。
銀行卡。
我拿起來看,工商銀行的,卡面舊舊的,邊角磨得發白。
那不是王莉的工資卡嗎?
我記得王莉說過,她每個月工資打到一張工商銀行的卡上。她還給我看過,卡號我記不住,但我記得那張卡背面貼著一張粉色的小貼紙。
這張卡背面也有粉色貼紙。
她的卡,怎么會在這個抽屜里?
我翻了翻那個舊錢包。
里面幾張銀行卡,一張身份證。
是張強的。
錢包夾層里還有一張紙條,皺巴巴的。我展開看,上面寫著幾串數字,像是卡號。
我不認識那些數字,但我知道那是銀行賬號。
張強為什么要拿王莉的工資卡?
我正要繼續翻,臥室門突然響了。
我一驚,飛快把抽屜關上,站起來。
王莉醒了,揉著眼睛看門口。
“媽,你干嘛呢?”
“沒,沒干嘛。”我說,“我找一下抹布,想擦擦柜子。”
她哦了一聲,又躺回去。
我出了臥室,心還在跳。
03
那天下午,我給小寶買了件秋衣,純棉的,淺藍色,領口繡了只小熊。花了四十五塊,不算貴,但摸著軟乎。
張強下班回來,看了一眼扔沙發上。
“這什么顏色?男孩子穿藍的,娘不娘?”
我說淺藍色怎么就不能穿了,小孩穿啥不是穿。他沒吭聲,進臥室換了衣服出來,又拿起那件衣服翻來覆去地看。
“標簽都沒剪,退了吧。”
“洗一水就能穿,退啥退。”我按住脾氣。
他把衣服往茶幾上一拍:“我說退就退。”
小寶在爬行墊上玩,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嘴一癟要哭。我趕緊抱起來哄,心里那股火壓了又壓。
王莉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水,看看我又看看張強。
“媽,要不……退就退吧,反正小寶衣服也多。”
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張強滿意了,轉身去陽臺抽煙。我抱著小寶站在原地,突然覺得這屋子悶得慌。
晚上吃飯,張強夾了塊排骨,嚼了兩口皺眉。
“這排骨燉太爛了,沒嚼勁。”
王莉趕緊說:“媽怕小寶咬不動,特意多燉了會兒。”
“小孩吃那么爛的肉長什么牙?牙床都得退化。”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擱,“以后肉別燉那么爛,我吃著惡心。”
王莉看我一眼,低下頭嚼米飯。
我筷子停在半空,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夜里小寶睡下,我躺在客廳沙發上輾轉反側。這沙發是我當年陪嫁的,老式彈簧床墊,王莉出嫁時非要搬來,說新房子缺個沙發。
現在想想,這屋子里哪樣東西不是我的?電視是我的,冰箱是我以前用的,就連那張餐桌,都是我從老房子搬來的。
可我怎么就活得像個外人。
第二天一早,張強出門前在玄關換鞋,頭也不回地說:“媽,小寶今天別出門,風大,感冒了麻煩。”
我說天好著呢,想推他出去曬曬太陽。
“我說別出就別出。”他拉開門走了。
王莉抱著小寶站在臥室門口,咬著下唇看我。我想發火,看到她那個樣子,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中午王莉哄小寶睡了,坐在沙發上發呆。我端了杯水過去,她接過去,半天沒喝。
“莉啊,你瘦了。”
她沒說話,眼眶紅了。
“他在家就這樣,你們平時……都這么過?”
“媽,你別管了。”她聲音哽得厲害。
我說我不管誰管,你是我閨女,我看著你這樣心里能好受?
“他就這脾氣,過會兒就好了。”王莉擦了把眼睛,“你別跟他吵,吵了我夾在中間難受。”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
下午張強回來得很早,拎了袋水果。進門就喊:“小寶呢?爸爸回來了。”
小寶在爬行墊上玩,抬眼看了一下爸爸,又低頭繼續擺弄積木。
“叫爸爸呀,怎么不叫?”張強蹲下來,聲音故意放得很大。
小寶往里縮了縮。
“你看看,一天到晚在家待著,連爸爸都不認識了。”他站起來,臉拉下來,“媽,你是不是又沒帶他出門?”
我說你不是說出不得嗎。
“我說不出就不出,你倒是聽話。”他冷笑一聲,拎著水果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握在手里,劃開又關上。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晚上王莉洗碗,我在旁邊擦灶臺。她低著頭,鍋刷得嘩嘩響。
“莉,你們結婚的時候,房子的事他知道不?”
王莉手停了停,沒抬頭:“知道又不知道。”
“啥意思?”
“我跟他說過,房子是我媽的,他當時說沒關系。”她聲音壓得很低,“后來……后來他就老提這事,說當初不該住丈母娘的房子,讓他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他是什么意思?想搬出去?”
“他說等你走了……這房子早晚是我們的。”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池里,濕漉漉地沉下去。
04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莉和張強早就睡了,小寶在嬰兒床里也睡得安穩。我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下午她說的話,“他說等你走了,這房子早晚是我們的。”
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我干脆起身,想去客廳倒杯水。走到門口,聽見陽臺那邊有說話聲,壓得很低。我停下腳步,沒開燈。
是張強的聲音。
他應該在陽臺打電話。隔著客廳的推拉門,聽不太真切,我往那邊挪了幾步。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客廳里影影綽綽。
“我知道,我知道,再忍忍。”
他聲音里帶著笑,但不是平時那種笑。
“老太太在這兒,我總得做做樣子。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帶個孩子一堆講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跟誰說話?
“快了快了,等她走了就好了。那房子寫的是她名,但她還能活幾年?王莉那人我拿得住,到時候房子就是咱們的。”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耳朵里嗡嗡響。
我扶著墻,腿有點軟。他是說“咱們”,不是“我們”,是“咱們”。電話那頭的人跟他是一伙的。
陽臺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抽煙,吸了一口,吐出來,接著又說:“反正我在這兒也干不成啥大事,等老太太走了,我先把房子過戶了,到時候想干嘛干嘛。這個破銷售,老子早就不想干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在算計這個。打從住進來那天,就在算計這個。
“行了行了,不說了,你早點睡。掛了。”
我趕緊轉身,輕手輕腳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響,我站在水池邊,手撐著臺面,看著水從手指間流過去,腦子里一片空白。
陽臺門響了,張強從那邊進來,腳步聲朝臥室去了。
我關掉水龍頭,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回到房間,小寶翻了個身,嘴里哼哼唧唧。我輕輕拍他,他一動不動又睡著了。月光照在他臉上,頭發軟軟的,皮膚嫩得跟豆腐似的。
這么小的孩子,以后要叫他爸爸?
我坐在床邊,盯著窗戶發呆。窗簾上印著花紋,暗紅色的,是王莉去年買的。她那時候挺著肚子,說要把家里弄得像樣一點。張強在旁邊坐著玩手機,頭都不抬一下。
我還覺得年輕人就這樣,男人心粗,不指望他多體貼。
現在想起來,他不是心粗,是從根子上就沒把這兒當自己家。
不對,他是把這兒當自己家了,當成了板上釘釘的家產。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晚。王莉已經在廚房煮粥了,張強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翻手機。
我出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媽,昨晚睡得好?”
“還行。”我說,聲音自己聽著都干巴巴的。
“你臉色不太好。”王莉從廚房探出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就是沒睡實。”
她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張強沒再說話,繼續翻手機。我走到陽臺上,把窗戶打開,透透氣。
樓下有人在遛狗,一個老大爺牽著條小黃狗,慢慢走著。再遠處,馬路對面的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飄過來一陣油條的味道。
一年了。我在這兒住了一年了。
當初王莉說要結婚,我心里其實不太樂意。張強那孩子,接觸過幾次,總覺得哪兒不太對勁。但女兒喜歡,我也沒有強拆的道理。她從小沒了爸,我忙著掙錢養她,虧欠她的多,她高興就行。
他們結婚的時候,我說房子我出了,你們不用還貸款,攢點錢過日子。張強當時還挺高興,說媽你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順你。
這才多久,話就變了味兒。
“媽,吃飯了。”王莉喊我。
我轉過身,看見她已經擺好了碗筷。張強坐到了餐桌前,小寶坐在他的嬰兒餐椅上,手里拿著一塊饅頭,捏得稀碎。
我走過去坐下來,端起碗,粥很燙,我吹了兩下,沒喝。
“媽,你今天怎么了?”王莉問,“從早上起來就心不在焉。”
“沒事,可能有點感冒嗓子難受。”
“那你去藥店買點藥,我下午沒事,小寶我看著他。”張強突然說。
我抬起眼看他。他正在給小寶擦手,動作很輕,看起來很上心。如果不是昨晚那通電話,我可能還會覺得他今天心情好,知道心疼人了。
“不用,多喝點水就好了。”我說。
他沒再說話,埋頭喝粥。
那天上午,我找了個借口出門。走到小區門口,在花壇邊坐了一會兒。手機握在手里,我翻著通訊錄,看到一個名字,李姐,退休前的老同事。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撥過去了。
“哎喲,王姐,你可算想起我了!”李姐嗓門大,隔著電話都震耳朵。
“李姐,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你說。”
“我那個房子,如果我要收回,有啥手續要辦?”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李姐以前在房產交易中心干過,這種事她最清楚。
“你想收房子?你女婿不是住在那里嗎?”
“我就是問問。”
“那得看你房產證上是誰的名。要是你一個人的,那就好辦。你把房子收回來,他們就得搬走。”
“那要是……”我頓了頓,“他們不肯搬呢?”
“那你就起訴,法院判。你一個人的名字,他告到天邊也沒用。”
我嗯了一聲。
“王姐,你跟女婿鬧翻了?”
“沒有,就是問問。”我說,“改天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我坐在花壇邊上,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我眼睛有點澀。
我抬頭看小區里那些樓,一棟一棟,密密麻麻的窗戶。我在那扇窗戶里住了一年,每天帶孫子、做飯、打掃衛生,像個免費的保姆,還要看女婿的臉色。
不,不是免費的。他是覺得我該的,甚至覺得我礙事。
我想起那通電話,他說“拿得住”王莉。
拿得住。像拿一個物件一樣,拿得住。
晚上王莉哄小寶睡了,我在客廳看電視。張強還沒回來,他說今晚有應酬,要晚點。
王莉從臥室出來,坐到沙發上,靠在我肩膀上。
“媽,你今天出門了?”
“嗯,去超市轉了轉。”
“買啥了?”
我說沒買什么,就隨便逛逛。她沒再追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媽,你在這兒住著不開心吧?”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咋了?”
“沒咋,就是覺得……”她吸了吸鼻子,“讓你受委屈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跟小時候一樣。
“傻孩子,說啥呢。”
“媽,如果他真的對我不好,你會怎么辦?”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這句話壓在心底很久了,我知道。
“你是他媳婦,這個得你自己拿主意。”我說,“但媽隨時能接你回家。”
05
那天晚上王莉問了那句話以后,我好長時間沒睡著。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在發抖。不是那種明顯的抖,是細細的,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跟小時候做了噩夢,鉆我被窩里一樣。
我沒法替她拿主意。
可我知道,再這么住下去,她更難。
第二天一早,張強出門前在客廳踢到了小寶的玩具車,罵了句“亂七八糟的,整天也不知道收拾”。我沒吭聲,坐在沙發上疊小寶的衣服。他經過我身邊時,斜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門關上以后,王莉抱著小寶從臥室出來,眼圈黑黑的。
“媽,你昨晚沒睡好?”
“認床。”我說。
她沒再問。
那天下午,趁王莉帶小寶去社區醫院打疫苗,我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四季的衣服,幾雙鞋,一個行李箱就夠了。床頭柜里還有些零碎,老花鏡、降壓藥、針線盒。都裝進袋子里。
我拉開衣柜,最底層壓著一張紙。房產證的復印件。
當時辦過戶的時候,中介多復印了幾份,說以后用得著。我隨手塞在衣服底下,都快忘了。
我把那張復印件抽出來,折好,放進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看到小寶的小襪子,晾在陽臺上還沒收。粉藍色的,拇指大,我給他買了六雙,他最喜歡這雙。我摸了摸,已經干了,想了想,還是沒給他收。
不是他的了。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屋子。沙發上有小寶的奶瓶,茶幾上擱著沒吃完的鈣片,電視柜上擺著王莉和張強的結婚照。照片里王莉笑得很開心,眼光亮亮的,跟我記憶里她讀大學時候一樣。
我見過那種開心。
后來就沒了。
我開門出去,走廊里安安靜靜的。隔壁那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等電梯的時候,我心里挺平靜的。
電梯門開了,我拉著箱子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了。
門開了,張強站在外面。
他一手夾著公文包,一手端著杯豆漿,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往我身后的電梯里看了看。
“你干嘛去?”
“回老家。”我說。
“現在?”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的行李箱一眼,嘴一撇,“你不是說幫我們帶娃嗎?這才帶了一年就受不了了?”
我沒說話。
他往旁邊讓了讓,仰頭喝了口豆漿,慢悠悠地說:“走吧走吧,省得在這兒礙事。你走了正好,清凈。”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看我。
我拉著箱子從他身邊過去。箱子輪子擦過他的鞋邊,他往后退了半步。
“等等。”
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來。
“你這走了,小寶誰帶?”
“王莉。”
“王莉要上班。”
“那是你們的事。”我說,“我幫你們帶了一年,不欠你們什么。”
他把紙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快一個頭,站在那兒俯視著我,嘴角掛著笑。
“王姨,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你來帶娃,我們也沒讓你出錢,你不是也住這兒了嗎?一年省多少房租?”
我看著他。
“再說了,”他笑了一聲,“你這回老家,住哪兒?你那破房子不是早賣了嗎?”
他說得很得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為我沒地方去了。他以為我走了就沒臉回來了。他以為這房子遲早是他的。
我伸手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復印件。
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剛才我們說話的動靜讓燈一直亮著。我把復印件舉到他面前,貼在他眼睛底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頭看。
“看清楚,”我說,“這房子寫的是我名。”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孫女的戶口還在里面,你的不在。”我說,“我隨時可以收回這房子。你這一年吃的、用的、住的,都是我給你的。你還好意思給我白眼?”
他臉上的顏色刷一下就變了。
從得意到錯愕,到慌亂,到蒼白。
像一盆冷水澆在燒紅的炭上,騰起一股熱汽,然后只剩下灰。
“你、你怎么……”
“我怎么?”我說,“你忘了這房子是哪兒來的了?是我拿一輩子的積蓄買的,跟你們家一分錢關系都沒有。你住進來的時候不說,現在我不住了,你倒是想說兩句了?”
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手里的豆漿杯被他捏得變了形,奶白色的汁水從杯口溢出來,滴在他皮鞋上。
他沒擦。
“王莉知道嗎?”
“她知道。”
他愣了一下。
“她什么時候知道的?”
“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說,“只有你不知道。”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時候電梯門又開了。
王莉抱著小寶出來,看到我們倆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小寶在她懷里睡著了,臉蛋紅撲撲的。
“媽,你這是……”
“我回老家。”我說。
她眼睛一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她轉頭看了看張強,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復印件。
她懂了。
“媽,你別走……”
“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說,“媽隨時能接你回家。”
我拉著箱子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前,我聽見張強在走廊里吼:“你憑什么搬走?這房子是我們家的!”
我把電梯門按住,探出半個身子。
走廊的燈又亮了。
我指著大門上那張房產證復印件,張強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看清楚,這房子寫的是我名!我隨時可以收回。你這一年吃的用的都是我的,還敢給我白眼?”
他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豆漿杯子從他手里掉下來,滾到了電梯口。
王莉抱著小寶站在那兒,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小寶醒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地上的爸爸,小嘴一癟,也哭了起來。
我沒再看他們。
我松開電梯門,箱子輪子轉了一下,穩穩地停在電梯里。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