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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的Costco,人擠人。
蘇婉挽著我的胳膊,側身擠過人群。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三十歲的女人看起來像二十出頭。旁邊幾個推購物車的男人多看了兩眼。
“老公,這個薯片新口味。”她拿起一包,扔進購物車。
我沒說話,推著車跟在她后面。
她走得很慢,像在逛展覽。每樣東西都拿起來看看,再放回去。進口巧克力,日本餅干,澳洲牛排,法國紅酒。購物車很快堆了一半。
我看了眼手機,三點十分。
“老公你站這兒等我一下,我去那邊看看。”她松開我胳膊,朝進口食品區走過去。
我把購物車推到邊上,掏出手機假裝看郵件。其實沒什么郵件,就是想找個地方歇歇腳。五十二歲的腿,跟三十歲的女人比不了。
過了十來分鐘,她回來了。
購物車上又多了幾袋東西。我掃了一眼,差不多小兩千了。
“你看看這個,新西蘭的蜂蜜,說是對胃好。”她把一瓶蜂蜜遞到我面前。
我點點頭。
她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往車里放。三文魚,奶酪,意大利面,橄欖油。看都不看價格。我注意到她拿的明明是普通款,旁邊有促銷裝更便宜,她看都沒看。
推車滿了,她回頭沖我笑。
“老公,再拿一輛車?”
我看了看滿滿當當的購物車,又看了看她。
“你喜歡就好。”
她又拿了第二輛車。這回更快,像是有目標了。
我站在過道口,看著她穿梭在貨架間。背影很漂亮,腰細腿長,頭發扎成馬尾,看起來精力充沛。
三年了。
想起三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在朋友的飯局上。她坐在我對面,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時候她二十七,我四十九。朋友介紹說是做設計的,后來才知道是臨時替朋友來湊數的。
她主動加了我微信。
聊了兩個月,我請她吃飯。她說想吃日料,我帶她去了一家很貴的。她吃得很少,一直在說話,說她的過去,她學畫畫的經歷,她的夢想。
那時候我也缺個人說話。前妻走了五年,女兒在國外讀書,家里冷清得像沒人住。
后來就在一起了。
結婚的時候女兒從國外飛回來,看了蘇婉一眼,轉頭對我說:“爸,你確定?”
我說確定。
李晴沒再說什么,吃了頓飯就走了。走之前她抱了我一下,說:“爸,你開心就好。”
我當時覺得她懂事。
現在想想,或許她早就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
“老公,你看這個!”
蘇婉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站在紅酒區,手里舉著一瓶包裝精美的禮盒裝。
“一萬二,限量版,就剩三瓶了。”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眼標簽,一萬兩千八。
“拿吧。”
她高興得像個小女孩,小心翼翼放進購物車。
又過了半小時,兩輛購物車都滿了。她算了一下,說兩萬多。
“差不多了,咱們去結賬?”她期待地看著我。
“等一下,我回個郵件,公司的事。”我掏出手機,“你先去那邊看看,我一會來找你。”
她點點頭,蹦蹦跳跳往玩具區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然后轉身,朝男士用品區走去。
我推著一輛空購物車,挑了幾件她平時舍不得買的東西。蘭蔻套裝,一萬出頭。香奈兒香水,三千多。一條愛馬仕絲巾,六千多。
又推了第二輛車。
我把兩輛車都裝滿,推著朝她走去。
貨架之間,我看見她站在毛絨玩具區,手里拿著一個半人高的熊,正在翻看標簽。
五分鐘后,我推著兩輛堆得冒尖的購物車,出現在她面前。
她回過頭,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老公!你怎么……”
“喜歡嗎?”
她看著車里的東西,嘴巴張得老大。蘭蔻套裝,香奈兒,愛馬仕,還有她剛才看過舍不得買的幾樣東西。
“這些……都是給我的?”
我點點頭。
她撲過來抱住我,在我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老公你太好了!”
我笑了。
她也笑,笑得很燦爛。
只是我沒告訴她,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對她好了。
01
兩年前結婚的時候,蘇婉二十二歲。
我五十歲整。
女兒從英國趕回來,參加婚禮那天穿了一身黑。她說爸,我祝福你,但我不叫她媽。
我說不用叫媽。
李晴看了眼蘇婉,笑容淡淡的。
蘇婉倒是懂事,主動去拉李晴的手:“晴晴,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李晴把手抽回來。
“蘇小姐,我二十六了,比你大四歲。不用叫我晴晴。”
氣氛尷尬了幾秒。蘇婉眼圈紅了,躲到我身后。
那天晚上蘇婉哭了很久,說李晴不喜歡她。我說慢慢來,她需要時間適應。
婚后頭半年還算平靜。
蘇婉不上班,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下午約朋友逛街喝茶,晚上回來做飯。她做飯手藝不錯,吃了一個月,我胖了三斤。
但花銷也大。
每個月信用卡賬單,少說五六萬。有時候碰上什么新款包,一刷就是十幾萬。
有一次我說了兩句,她立刻撅起嘴:“老公你是不是嫌我花你錢?我年輕漂亮跟了你,花點錢怎么了?你那些朋友的老婆,不都是這樣嘛。”
我也就沒再說什么了。
李晴一年回來兩次,每次回來都會鬧點不愉快。有一次我出差,蘇婉把李晴的房間改了裝修,把原來我媽留下的老家具扔了。李晴回來發了好大的火,那是姥姥留給她的。
蘇婉說她不知道。
李晴看著我,讓我說句話。我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幫誰。
后來李晴搬去了酒店,說等蘇婉走了她再回來住。
我這個女兒從小跟著前妻長大,性子倔。當初我跟前妻離婚的時候她才十五歲,法院判給前妻。前妻帶著她去了國外,直到前妻去世她才回來。
這些年我對她有虧欠,所以她說的話,我總是不忍心反駁。
但蘇婉那邊,我也不想讓她太委屈。
就在這種兩頭為難的日子里過著。
直到三個月前,我發現了一些事。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已經十一點多了。蘇婉在客廳打電話,聽見我進門就掛了。
“跟誰聊呢?”我隨口問。
“沒誰,我哥。”
她哥蘇強我見過,在老家做小生意,借過她五萬塊錢。人看著老實,但眼神不太正。
“你哥最近在忙什么?”
“沒什么,就是問問我們什么時候回老家玩。”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別處。
我沒再多問。
但第二天早上,我發現枕頭下面壓著一張銀行扣款短信,她忘記收了。短信顯示她給一個叫“蘇母”的賬戶轉了八十萬。
我上網查了查那個人,是蘇強的老婆。
八十萬,不是小數。
我沒聲張,把短信放回原處。后來幾天我仔細留意她的手機,發現她總是把手機屏幕朝下放著。有一次她洗澡,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了一眼,密碼換了。
以前她的密碼是我生日。
從那天起,我心里就有了根刺。
有天晚上我假裝睡著,聽到她跟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深人靜,我還是聽到了幾句。
“他說過房子寫我的名字……嗯,你放心,他自己答應的……”
“你再等等,他那個女兒不好對付……”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不讓他發現……”
我聽了一半,背過身去。
第二天我找了個借口去公司,打開電腦查了查我們的共同賬戶。這半年,轉出去三百多萬。收款方都是蘇母或者蘇強,每次金額都不大,十萬二十萬,用網銀轉的。
我沒聲張,把截圖存了。
又過了幾天,我找了個朋友介紹了一個私家偵探。
那人叫趙剛,四十五六,瘦高個,話不多。見面在一家茶館,他點了杯鐵觀音,說要現金。
我把五萬定金推過去。
“查我老婆,看看她的錢去哪了,跟她哥什么關系,還有沒有別的。”
老趙點了根煙。
“李總,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你心里大概有數了吧?”
“有數。”
“那我就照數查。”
他抽完煙,站起來走了。
三個月,我一直在等他的消息。每天回家還是笑嘻嘻的,陪蘇婉吃飯看電視。她去逛街我還付錢,她刷卡的時候笑得開心。
我也笑,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那天在Costco,推著兩輛車走向她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里全是光。那種光我以前沒見過,或許是因為她真的以為這些東西都是她的。
只是她不知道,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老趙的電話今天早上打來了,說東西都齊了。
晚上約了見面。
02
見完老趙那天,我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蘇婉還沒睡,窩在沙發上看綜藝,茶幾上擺著打開的薯片和半瓶紅酒。她看見我進來,放下手機:“老公你回來啦,我給你熱了湯。”
“公司有事,開會晚了。”
我換鞋的時候,注意到她多看了我兩眼。我在沙發上坐下,她湊過來聞了聞我身上。
“沒有酒味啊,你說開會不喝酒?”
“就喝了杯茶。”
她沒再問,起身去廚房端湯。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全是老趙給我看的東西。一個U盤,一沓打印好的轉賬記錄,還有幾張照片。
他把U盤插進電腦,給我看了兩段通話錄音。
第一段:
“媽,錢收到了沒?”蘇婉的聲音。
“收到了收到了,八十萬,你哥去銀行查了。”一個老年婦女的聲音,應該是蘇母。
“那記住我說的,這筆錢存定期,最好用你的名字開戶,不要讓他查到。”
“好好好,我懂。婉啊,你那邊沒問題吧?”
“沒事,他這個人粗心,從來不查賬。”
第二段:
“哥,房子的事情我跟他說過了,他說可以加我的名字。”
“他說了算?”
“他說了算,他不信我還能信誰?他那個女兒一個月都不打一個電話回來。”
“那他能舍得給你?”
“我有辦法,你就放心吧。”
錄音里蘇婉的聲音很輕松,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老趙把電腦合上:“李總,這個事你怎么看?”
我沒說話。
“你老婆這半年總共轉走了將近四百萬。她那個哥在老家買了輛新車,首付二十八萬,全款買的。她媽那邊存了兩筆定期,加起來六十萬。剩下的,大概是在她名下別的賬戶里。”
“她沒工作,哪來的賬戶?”
“她有個小姐妹開了個美容院,她投了五十萬當隱性股東,做法人。”
我靠在椅子上,閉了會眼睛。
“還有別的嗎?”
“目前就這些。你要是想繼續查,我還能查她通話記錄,看看有沒有其他聯系人。”
“繼續查。”
老趙點點頭,收起了U盤。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喝湯。
蘇婉做的番茄蛋湯,味道不錯。她坐在我旁邊,靠在我肩膀上。“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臉色不好。”
“是有點累。”
“那明天周末,咱們在家休息?我做頓飯給你吃。”
“好。”
她又靠得更近了些,手搭在我大腿上。我喝完湯,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廳發呆。
過了一會兒,她洗完碗出來,說困了要去睡覺。我說你先睡,我抽根煙。
她看了看我,沒說什么,上樓去了。
我站在陽臺上,點了一根煙。
小區很安靜,對面樓的燈光亮著幾盞。有人在遛狗,有人剛下班回來。日子看起來很平常,平常到我差點以為真的一切都很好。
蘇婉比我小二十二歲,這段婚姻外面多少人羨慕。有人說我老牛吃嫩草,有人說她貪圖我的錢。我都不在乎,我想的是過日子,有個伴,老了有個說話的人。
但現在看來,有些人,就是來拿你當跳板的。
煙抽完,我給李晴發了條微信。
“睡了嗎?”
過了五分鐘,她回了:“剛下班。爸,有事?”
“沒事,就是想你。周末回來吃飯嗎?”
又過了一會。
“回。不過她別做飯,我吃不下。”
我笑了笑。
“行,爸給你做。”
把手機揣進口袋,我回屋上了樓。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蘇婉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呼吸均勻。我輕手輕腳進了衛生間刷牙洗臉。
刷牙的時候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
五十二歲,兩鬢開始白了,眼角皺紋越來越深。年輕的時候打拼事業,老了想享福,結果找了個這么個主兒。
鏡子里的我苦笑了一下。
洗完澡出來,我躺到床上。蘇婉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說了句“老公你還沒睡”,又睡著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是周末,她說了要做飯給我吃。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我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腦子里只有一句話。
這事,該有個了斷了。
03
周日下午三點,李晴來了。
她沒按門鈴,自己用鑰匙開的門。那鑰匙還是兩年前我給她的,她說扔了,看來沒扔。
蘇婉在客廳敷面膜,看見李晴進來,臉上的面膜紙都皺了一下。
“晴晴來了。”蘇婉坐起身,聲音還算客氣。
李晴沒理她,直接看向我:“爸,我上次說的那個事,你考慮了嗎?”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么事。上個月她說要開工作室,缺啟動資金,想讓我借她五十萬。我說考慮考慮,其實已經讓財務準備了。
“考慮好了,錢下周打你卡上。”我說。
蘇婉的眉頭擰起來,面膜紙邊緣翹起一塊。
“爸,我要的不是借,是你投資。”李晴盯著我,“工作室算你股份,賺了分紅,虧了算我的。”
“行,投資。”
蘇婉站起來,扯掉面膜,臉上還掛著精華液,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晴晴開工作室啊?在哪開?”
“南城那邊。”李晴隨口答。
“南城好啊,那邊房價漲得厲害。”蘇婉坐到餐桌邊,拿起指甲油涂,“不過現在經濟不好,開店容易虧。要不讓你爸給你買個鋪面?固定資產保值。”
李晴轉頭看她,眼神冷了三分。
“媽,您費心了。”她把“媽”字咬得很重,“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
蘇婉笑了,涂完左手涂右手,語氣輕飄飄的:“我不也是為你好嗎?你爸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萬一打了水漂,心疼的還是他。”
“放心,我爸的錢,我會替他省著花。”李晴說完,看向我,“爸,我約了人看場地,先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周末回來吃飯吧,我下廚。”
門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蘇婉還在涂指甲油,涂得很仔細,一筆一筆的。
“你女兒對你真好。”她說。
“嗯。”
“也不知道是真對你好,還是對你的錢好。”
我沒接話。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樓下,李晴的車剛啟動,紅色高爾夫,開了六年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蘇婉翻來翻去。
“怎么了?”我問。
“沒事,有點失眠。”她坐起來,靠在床頭看手機。
屏幕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很專注。我在側面掃了一眼,她在看銀行短信。那個頁面我熟悉,交易明細,余額查詢。
“最近花錢多?”我問。
“還好吧。”她關掉屏幕,“就是今天逛超市花了兩萬,有點心疼。”
“心疼還花?”
“不是你讓我隨便挑的嗎?”她撒嬌似的靠過來,腦袋壓在我肩膀上,“老公你最好了。”
我拍拍她的背,沒說話。
手指碰到她后背的睡衣面料,真絲的,三千多塊。上個月她買了四套,說換著穿。
躺下后她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床頭柜上她的手機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屏幕朝上,我側頭看了一眼,備注名是“哥”。
內容只顯示一行:媽問那筆錢什么時候到。
手機很快暗下去。
我沒動。躺著,聽空調嗡嗡響,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也是新買的,兩千多一瓶。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趙剛那。
他的辦公室在城南一個老舊寫字樓里,走廊燈光昏暗,墻皮脫落。他在里面泡茶,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哥,坐。”
我把趙剛的名片放在桌上。那是我兩個月前從他手里接過的,當時他說,需要幫忙就找他。
“查到了?”我問。
他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沒急著給我,先倒了杯茶推過來。
“你要有心理準備。”
“說吧。”
“你太太,蘇婉,從今年三月開始,陸續向三個賬戶轉賬。一個戶主叫趙美蘭,一個叫蘇強,還有一個叫蘇明。”
他頓了頓:“趙美蘭是你岳母,蘇強是你大舅子,蘇明是你小舅子。”
“金額呢?”
“目前統計,三百二十萬左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筆都不大,十萬二十萬,走的是網銀。你們家的主卡在你手里,但她用副卡綁了自己的手機號,轉賬的時候直接輸密碼,短信驗證碼到她手機上,你收不到。”
我拿起紙袋,沒拆。
“還有嗎?”
“通話記錄。”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錄音筆,“這是她跟你大舅子的通話,時間是一周前。你聽聽。”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里先是一陣雜音,然后是蘇婉的聲音,壓得很低:“哥,你再緩緩,他現在還沒發現。”
蘇強的聲音很粗:“你動作快點,媽那邊催了。房子的事你跟他提了沒?”
“沒找到機會。他最近好像有點警惕,老看我手機。”
“你別讓他看出來。錢先轉出來,其他的后面再說。”
“知道了。掛了。”
錄音結束。
趙剛看著我,等我說點什么。
我把紙袋放進包里,站起來:“費用你找會計結。”
“李哥。”他叫住我,“這事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沒回頭:“該怎么做,怎么做。”
走出寫字樓,太陽很大,曬得人眼睛疼。
我上了車,坐了很久,沒發動。
紙袋在副駕駛上,鼓鼓的,像塊石頭。
04
周二下午,我去了王律的事務所。
他辦公室在寫字樓十五層,落地窗,能看到江景。我在他對面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什么東西?”他問。
“幫我看看。”
他打開,抽出里面的銀行流水和通話記錄。一項一項看,看得很慢。辦公室里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空調聲。
看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金額不小。”
“嗯。”
“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江面上有艘貨船慢慢開過去,聲音低沉的。
“她把錢轉給她媽和她哥了。還有她弟。”我說,“三百二十萬。可能還不止,這只是查到的。”
“還有沒查到的?”
“可能。她每個月都說去小姐妹的美容院,投了五十萬,什么協議都沒跟我簽。”
王律點點頭,拿出一份文件。
“如果你決定離婚,財產分割這塊,她的行為屬于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按民法典,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能讓她凈身出戶?”
“證據夠的話,可以爭取。”他把文件推過來,“但我建議你現在就開始做財產保全。”
“什么意思?”
“把你名下的房產、股權、存款,做公證或變更。別讓她再轉出去了。”
我點頭:“房子我早就過戶給晴晴了。公司股權,我讓財務做了變更,女兒占八成,我占兩成,投票權還在我手里。”
王律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早就準備好了?”
“還沒準備好。”我說,“只是防了一手。”
他從柜子里拿出一疊文件,開始填寫。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
“公證的話,需要李晴到場簽字。她愿意嗎?”
“愿意。”
“那明天上午,讓她過來一趟。”
我打電話給李晴,她接得很快。
“爸?”
“明天上午有空嗎?來王律這一趟,簽個字。”
“簽什么字?”
“房產和股權的公證文件。”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她說:“好,幾點?”
“十點。”
“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我坐在王律辦公室里沒走。他繼續填文件,沒催我。
窗外的江景很好看,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我盯著那片金色看,眼睛發酸。
“王律。”
“嗯?”
“如果她在法庭上哭,法官會不會心軟?”
王律頭也沒抬:“法官看證據。”
我點點頭,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想起他辦公室不能抽,又放了回去。
“沒事,你抽吧。”他說。
我還是沒抽。把煙盒在手里轉了兩圈,放回口袋。
回家的時候,蘇婉在廚房做飯。灶臺上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冒熱氣,廚房里全是肉香。
她圍著圍裙,頭發扎起來,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聽到我進門,探頭出來:“回來啦?洗手吃飯。”
“好。”
她炒了兩個菜,盛了湯,碗筷擺好。吃飯的時候她不停給我夾菜,說我最近瘦了,多吃點。
“下午去哪了?”她隨口問。
“見了個朋友。”
“哪個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做生意的。”
她沒再追問,低頭喝湯。
湯很燙,她小心地吹著氣,嘴唇紅潤潤的。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也是在飯桌上。她說她不會做飯,但愿意學。我說不用,請個保姆就行。她說保姆做的哪有老婆做的香。
湯很香。排骨燉得爛,蘿卜入味,蔥花漂在湯面上。
“好不好喝?”她問。
“好喝。”
“那多喝點。”她又給我盛了一碗。
我端著碗,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看不清她的表情。
晚上她先睡了,我坐在書房,打開牛皮紙袋。
銀行流水一張一張翻。三月十二號,轉出二十萬。三月二十五號,轉出十五萬。四月三號,轉出十萬。
每個月的數字越來越大。六月,七十萬。七月,八十五萬。
我把紙袋收好,放進書柜最底層,壓在舊文件下面。
回到臥室,她已經睡熟了。被子踢到一邊,露出半截小腿。我幫她把被子蓋好,她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睡著了的樣子很安靜,像個孩子。
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手機震動,趙剛發了條微信:又有三筆,共三十萬,前天轉的。
我沒回。把手機調成靜音,躺下。
蘇婉翻了個身,手搭在我腰上,摟得很緊。
05
周六下午,Costco。
蘇婉挽著我的胳膊,興致很高。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踩著小涼鞋,頭發披散著,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老公,這個要不要?”她指著貨架上的進口巧克力,眼睛亮晶晶的。
“要。”
“這個呢?”又指著一套護膚品。
“要。”
她推著購物車,往里扔東西。堅果、果干、咖啡豆、新西蘭蜂蜜、日本醬油。購物車很快堆滿了,她又換了一輛。
我在后面跟著,看她挑得開心。
“你在這等我,我去回個郵件。”我說。
“去吧去吧,我慢慢挑。”她頭也沒回,正對著一排紅酒研究。
我轉身,走向停車場。
手機上有趙剛發來的最后一批證據。轉賬總金額,三百九十萬。通話錄音,十七段。還有她跟蘇強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上面寫著:等房子到手,你就跟他離。
我把證據收好,從后備箱里拿出兩個空購物車。
這是我提前準備的。
推著車,走進商場。我沒去她那邊,而是去了另一個方向。
奢侈品區。
愛馬仕的絲巾,兩條,一萬二。香奈兒的包,三個,六萬五。卡地亞的手鐲,兩個,四萬八。迪奧的香水,五瓶。LV的旅行箱,兩個。
我推著車,一路掃過去。導購小姐跟在后面,笑容燦爛,手里的計算器按得飛快。
第一輛堆滿了,又推第二輛。
第二輛也堆滿了。護膚品、化妝品、首飾、羊絨披肩、名牌高跟鞋。標簽上的數字我連看都沒看,刷卡就是。
兩張購物車,裝得冒尖。
旁邊有個女人看呆了,拉著她老公:“你看人家老公!”
她老公苦著臉:“你也要這么買?”
我推著兩輛購物車,往蘇婉那邊走。
車輪在地板上滾動,發出沉悶的聲音。旁邊的人都側目看過來。
蘇婉還在護膚品區,手里拿著一張面膜,正在比對成分表。
我把購物車停在她面前。
她抬頭,先看見兩輛冒尖的車,愣了。
然后看清車里的東西,眼睛瞪圓了,嘴巴微微張開。
“老公……這……這都是給我的?”她的聲音有點抖,驚喜的抖。
“嗯。”
她放下面膜,撲過來抱住我,胳膊緊緊摟著我的脖子:“你太好了!我太愛你了!”
周圍有人看過來,笑著議論。
蘇婉松開我,去看購物車里的東西。拿起愛馬仕的絲巾,摸摸面料,眼睛彎成月牙。打開香奈兒的包,聞了聞里面的味道,笑得像個小孩。
“你怎么突然這么好?是不是做虧心事了?”她開玩笑地說。
“沒有。”我看著她,“婉婉。”
“嗯?”
“我給你買了這么多東西,你也幫我簽個字吧。”
她從包里抬起頭,眨了眨眼:“簽什么字?”
我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離婚協議和財產清單。
“簽了這個,這些東西都歸你。”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你開玩笑吧?”
我把信封打開,抽出文件,攤在購物車最上面。
紙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嘴唇開始抖。
“李成,你……”
“財產清單你翻到第二頁。”我說,“你轉給你媽、你哥、你弟的錢,一筆一筆,都在上面。日期,金額,賬戶,一個不落。”
她不說話了。
周圍還有人,但我不敢看他們。我只看著她。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文件上,洇開墨跡。
“你查我?”
“嗯。”
“你什么時候查的?”
“兩個月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購物車,車身晃了一下,車里的香奈兒包差點掉出來。
我伸手扶住包,放回去。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我問。
她抬起頭,眼淚把睫毛膏沖花了,一道黑印掛在臉上。
“我把錢還給你。我把所有錢還給你。”
“三百九十萬,你拿什么還?”
她張嘴,又閉上。嘴唇動了動,像個離水的魚。
遠處有小孩在哭,母親哄著。廣播里在播放促銷信息。一切都照常進行,只有我們的世界,在這個角落里,裂開了一條縫。
我把筆遞給她:“簽了吧。”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