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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B超單的時候,我手都在抖。
三十九歲,頭胎。醫生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我的年齡,眼神里帶著那種“不容易”的神色。我懂,這個年紀懷孕,算高齡產婦,得格外小心。
“林女士,胎兒發育很正常,恭喜你。”
我連說了好幾聲謝謝,準備打電話給趙明軒報喜。他這陣子總是加班,今天早上還特意叮囑我,產檢完一定要告訴他結果。
醫生卻叫住了我。
“林小姐,您稍等一下。”
她看了看門外,似乎是在確認走廊里沒人。然后她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有個情況,我需要私下跟您說一下。”
我愣住了。腦子里快速閃過各種可能性,胎兒有問題?還是我身體出了什么狀況?
“您丈夫......趙先生,之前是不是做過什么手術?”
“手術?沒有啊,他身體一直很好。”我盯著醫生的表情,心里開始發毛。
她猶豫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病歷,翻開其中一頁遞給我。
“您丈夫的體檢報告,是我們醫院幾年前留存的。當時他做了全套男科檢查。”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那些醫學術語我看不太懂,但報告末尾的結論,幾個字清清楚楚,
“雙側輸精管缺如,精液分析無精子。”
我抬起頭,看著醫生。
“林小姐,您丈夫根本沒有生育能力。”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忍,“所以我才要問您,您肚里的孩子......”
我沒等她說完。
腦子里嗡的一聲,B超單從手里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我機械地彎腰去撿,手指卻怎么也使不上勁。醫生趕緊幫我撿起來,塞回我手里。她的嘴還在動,說著什么“建議跟家人溝通”“可能需要做進一步親子鑒定”之類的話。
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只記得自己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管有些刺眼。旁邊孕婦家屬在講電話,說“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聲音很大,但我聽著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我扶著墻,一步一步往電梯口走。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順手按了一樓。門快關上的時候,一個中年男人小跑著沖進來,氣喘吁吁地沖我笑了笑。
我也沖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笑。
出了醫院大門,我靠在一棵梧桐樹上,掏出手機。趙明軒的微信還停留在早上那條:“寶貝,產檢完告訴我,我訂了你喜歡的餐廳,晚上咱們慶祝一下。”
后面跟著一個愛心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十五年了,他每天都會發這樣的消息,每天都會說這些話。
我手指放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幾秒,還是沒打出去。
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
車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我忽然想起幾年前,有一回趙明軒公司體檢,我讓他去查查身體,尤其是男科,畢竟我們都三十好幾了,該關注一下生育方面的事。
他當時笑著擺擺手:“我又沒病沒痛的,查什么查。再說了,孩子這種事兒急不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我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眼神坦坦蕩蕩,語氣輕松得像在聊晚飯吃什么。
我心里突然一陣發涼。
車停在家樓下,我付了錢,拎著包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門從里面開了。
趙明軒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沖我笑:“回來啦?我今天提前下班,給你燉了湯。”
他身后,飯桌上擺著三菜一湯,全是我愛吃的。
“看什么呢?”他湊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寶貝,快告訴我,今天產檢怎么樣?孩子好不好?”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怎么了?”他眉頭微微皺起,握住我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別嚇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十五年了,這雙眼睛對著我,從來只有溫柔和寵溺。
我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孩子挺好的。”
“那就好!”他一把抱起我,在客廳里轉了個圈,“我趙明軒要當爸了!老婆,你辛苦了!”
他的笑聲那么響亮,那么真誠。
可我耳邊,只回響著醫生那句話,
“你丈夫根本沒有生育能力。”
01
那天晚上,趙明軒很高興。
他開了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把我的牛奶熱好,放在我手邊。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閃閃的,像個得了滿分的孩子。
“老婆,你說孩子像誰好?像我?像你?”
“最好是個女兒,跟你一樣溫柔漂亮。”
“以后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給孩子留個兒童房,粉紅色的那種。”
我端著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應一聲。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進去了,可是那些字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又遠又近。
他看出我不對勁,放下酒杯湊過來:“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扶你去躺會兒?”
我搖了搖頭。
“那你早點休息。”他扶我站起來,摟著我的腰往臥室走,“明天我請假,陪你去買點孕婦用的東西。對了,還得跟媽說一聲,她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
提到婆婆王桂芳,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媽會高興嗎?”我問。
“當然會!”他一臉理所當然,“她盼孫子盼了多少年了,這你又不是不知道。”
確實,婆婆催生催了十來年。每次家庭聚會,她總要旁敲側擊地問幾句“有消息沒”。前幾年語氣還算客氣,后來慢慢就變了,話里帶刺,說我們“沒出息”“不負責任”。
每到這時候,趙明軒都會擋在我前面:“媽,我們不急,先把事業穩住。”
婆婆嘴上不再說了,但眼神里的不滿,我每次都能看得很清楚。
奇怪的是,最近半年,她突然不催了。
過年聚餐,她坐在沙發上,難得沒提孩子的事,反而拉著我的手說:“林薇啊,媽以前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你們過好你們的日子就行。”
我當時還特別感動,覺得婆婆終于想通了。
現在想想,心里卻有點發毛。
“想什么呢?”趙明軒捏了捏我的手心,“發這么久的呆。”
我回過神,發現已經躺在床上,他正坐在床邊,幫我掖被角。
“沒什么,就是有點累。”
“那就好好睡。”他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我關燈了。”
房間里暗下來,只留了一盞床頭燈。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老婆,我真的很高興。”
門關上,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記憶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腦子里閃過。
我認識趙明軒的時候,二十三歲,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他是我客戶的對接人,第一次見面,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笑起來特別陽光。
我們戀愛三年,他求婚的時候,在櫻花樹下單膝跪地,說:“林薇,我愿意用一輩子對你好。”
我哭了,他也哭了。
婚禮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拉著我的手不放,醉醺醺地一遍遍說:“老婆,我會讓你幸福。”
婚后的日子,他確實做到了。
我的每一雙鞋,他都會提前幫我處理一下,怕磨腳。我的生理期,他比我還記得清楚,每次都提前準備好紅糖姜茶。我在家寫稿子的時候,他從來不打擾我,飯做好了端到書房。
有一回我發燒,他守了我一整夜,隔兩個小時給我量一次體溫。
閨蜜總說:“林薇,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我笑,不說話。
可我真的覺得,老天把全世界的溫柔都給了我。
現在想來,那十五年的溫柔,到底有沒有哪一刻是真的?
我翻了個身,肚子貼著床板,忽然想起肚子里還有個孩子。我下意識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感受到一片溫熱。
孩子。
我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
一個我盼了十幾年、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的孩子。
一個醫生說,我丈夫根本不可能給我的孩子。
眼眶突然濕了。我咬住嘴唇,沒讓聲音發出來。
門外,趙明軒在接電話。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側耳聽了很久,只捕捉到一句話。
“她不知道,你別亂說話。”
然后電話就掛斷了。
我盯著門縫里漏進來的光,心跳得厲害。
他說的“她”,是我嗎?
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這不正常,我也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趙明軒到底有沒有生育能力。
如果他沒有,那這孩子是誰的?
又是誰,讓這孩子來到了我的肚子里?
02
第二天一早,趙明軒出門上班前,我問他:“你上次體檢是什么時候?”
他正低頭系領帶,隨口答了一句:“去年吧,公司組織的。”
“男科查了嗎?”
他手一頓,抬起頭看我:“怎么突然問這個?”
“產檢的時候醫生問了些家族遺傳病史,”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我想你之前體檢報告上應該有些信息,方便給我看看嗎?”
他笑了笑:“報告在公司,回頭我找找。不過你老公身體好著呢,你別瞎操心。”
“你從來沒查過男科?”
“查那玩意兒干嘛?”他拿起公文包,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我走了,中午給你訂了外賣,記得吃。”
門關上,我站在玄關很久沒動。
他說的是“查那玩意兒干嘛”。
一個人如果體檢過男科,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打開手機,點進趙明軒公司的微信公眾號,翻到去年體檢通知那篇文章。文章說,體檢共設二十多個項目,后面附了一個清單。
我把清單放大,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
里面沒有男科。
我又翻了三年前的、五年前的,都沒有。
也就是說,趙明軒從來沒做過男科檢查。
那醫生那里保存的那份體檢報告,是從哪里來的?
我握緊手機,腦子里飛速轉動。突然想到,趙明軒的醫保卡一直放在家里,抽屜里那個小鐵盒里。
我打開抽屜,拿出鐵盒,翻開里面的東西。醫保卡在,身份證在,幾張銀行卡在。
但沒有任何體檢報告。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把醫保卡裝進包里,換好衣服出了門。
打車去了市里最大的公立醫院,掛了男科的號。
候診室坐著兩個中年男人,一個低著頭玩手機,一個拿報紙擋著臉。我站在門口,覺得自己跟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輪到我的時候,我走進診室,把醫保卡放在桌上。
“醫生,我想查一下這張卡的就診記錄。”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老花鏡。他接過卡,插進讀卡機,噼里啪啦敲了幾下鍵盤。
“這張卡的就診記錄很少,就去年看過一次感冒。”
“沒有男科嗎?比如精液檢查之類的?”
“沒有。”他推了推眼鏡,“系統里顯示,這張卡從來沒有做過男科檢查。”
我道了謝,拿回醫保卡,走出醫院。
外面太陽很大,我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天。
那張體檢報告,如果不是在這家醫院做的,那是在哪家醫院?趙明軒為什么要瞞著我去檢查?
還有,他為什么要隱瞞自己沒有生育能力的事?
我掏出手機,給趙明軒發了一條微信:“今晚早點回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幾乎是秒回:“好,我下班就回。”
后面跟著一個抱抱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手在發抖。
五分鐘后,他又發了一條:“對了,媽說周末過來住幾天,說想你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明白了什么。
婆婆王桂芳來了。
她在這個時候來了。
我不是傻子。
這么多年,她催生催得比誰都緊。趙明軒每次都說“不急不急”,而她每次都失望地嘆氣。
可是現在,我懷孕了。
她不是應該很失望嗎?
她為什么想我?
除非,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兒子不能生。她知道我在這個家里的作用是什么。
我的眼眶突然一陣發酸,但我沒哭。我在路邊買了瓶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家,我打開衣柜,翻到最底層。那里有一個舊相冊,是我和趙明軒結婚那年的紀念冊。我翻開,一頁一頁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我看到一張照片。
不是我和他的合影。
是一個背景模糊的舊照片,像是被隨手夾在里面的。照片里有兩個男人,長得一模一樣,穿著同款的校服,勾肩搭背地對著鏡頭笑。
我仔細盯著其中一張臉,認出那是趙明軒。
而旁邊那個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了,勉強辨認得出幾個字。
“明哲,2003年。”
明哲。
這個陌生的名字,讓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我盯著照片里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趙明軒,趙明哲。
孿生?
我的手機響了,是趙明軒打來的。
“老婆,我訂了你喜歡的餐廳,晚上我們出去吃吧。”
我咽了口唾沫:“好。”
掛了電話,我盯著那張舊照片,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十五年了,我從來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孿生兄弟。
他也從來沒提過。
一個明明已經不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人,為什么會有這種照片?
或者說,
他一直存在,只是我不知道?
03
婆婆端坐在沙發上,手里拿個橘子慢慢剝著。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抬頭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肚子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說不上來,像是打量,又像在確認什么。
“媽,您今天怎么過來了?”
“順路。”她把橘子瓣塞進嘴里,“聽說你上周去產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趙明軒從書房走出來,笑著接過話頭:“媽,您消息倒靈通,就上周的事。”
“我隨口問問。”婆婆拍拍手站起來,“頭三個月注意點,別到處跑。”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明軒,你弟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系?”
趙明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沒,他忙他的。”
門關上以后,廚房里安靜的能聽見水龍頭滴水。我看著趙明軒收拾茶幾上的橘子皮,他的動作很自然,跟平時一樣。
“你還有個弟弟?”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你怎么想起問這個?”
“剛才媽問你的話。”
“他叫明哲。”趙明軒把橘子皮丟進垃圾桶,“以前來城里上過學,后來回老家了。跟我長得有點像。”
“你們是雙胞胎?”
“對。”他笑著揉揉我的頭發,“你怎么突然對我弟感興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但眼神往別處飄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記住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趙明軒已經睡了,呼吸平穩。我側過身,盯著他熟睡的臉。
這張臉我看過十五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動了動,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趙明軒的書房翻東西。他平時都把相冊放在書架最底層,我蹲下來一本本翻。
終于找到那本老相冊。
里面都是從前的照片,大學時期的,結婚那幾年的。翻到中間,一張泛黃的紙張夾在塑料膜里。
是一張體檢表。
表格抬頭寫著“公司年度體檢”,那年他剛跳槽進現在這家公司。我一行行往下看,血常規正常,尿常規正常,胸透未見異常。
底下的男科檢查那一欄,是空白的。
沒有標記,沒有蓋章,什么也沒有。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把體檢表放回原位。相冊合上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塑料封皮,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趙明軒這個人,從不在我面前藏東西。
所以這本相冊陳放在這里,也不奇怪。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下午我去了他的公司,說是順路接他下班。前臺小妹認得我,笑著打招呼:“林姐,趙總在開會,您先進他辦公室等。”
我坐在他辦公桌前,看著桌上擺著我們的合照。
辦公桌底下有個小抽屜,帶著鎖。我和趙明軒結婚這么多年,從沒見過他往家帶過鑰匙。
但今天我注意到他西褲口袋里有個小鑰匙串。
他開會的時候,我在他辦公室坐了半小時,最后還是沒去摸那把鑰匙。
晚上吃完飯,我終于開口:“明軒,你弟明哲,他在老家做什么?”
趙明軒正在看手機,頭都沒抬:“做點小生意。”
“他怎么從來沒來過家里?”
他放下手機,看著我:“他說怕給你添麻煩。你知道的,有些人就是不太愛跟親戚走動。”
“那他結婚了嗎?”
“離了。”
“為什么離?”
趙明軒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冷:“你怎么老問他?”
我被他這么一看,心里堵得慌。我們結婚十五年,他從來沒這樣看過我。
“我就是隨便問問。”
“那別隨便問這些了。”他語氣緩了下來,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養好身體,孩子平安生下來。”
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溫熱。
可我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了。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產房里,肚子很大,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喊趙明軒,沒人應。我喊醫生,也沒人。
只有走廊盡頭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醒來的時候,趙明軒不在身邊。
我聽見客廳有聲音,是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能聽出來語氣有點急。
我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門虛掩著。
“我跟你說過了……別過來……她不認識你。”
電話掛了。
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背影挺得很直,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白襯衫。
我退回床邊,躺下,心跳得厲害。
他說的“她”是誰?
她的不認識的“你”,又是誰?
04
事情發生在三天后的下午。
我在商場母嬰區逛,想給孩子買件小衣服。貨架上的小襪子只有巴掌大,粉粉嫩嫩的,我看著心里軟了一下。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
他就站在電梯口,穿著深灰色夾克,低頭看手機。側臉和我丈夫長得一模一樣,但神態完全不一樣。趙明軒走路挺胸抬頭,這個人卻微微佝著背,像是習慣躲著什么東西。
我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
他抬起頭,跟我的目光撞在一起。
“明哲?”
他愣住了,手里的手機差點掉下去。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是林薇。”我盯著他的臉,“你是明哲,對吧?”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周圍人來人往,電梯叮咚一響,有人在喊“讓一下”。
“我還有事。”他聲音悶悶的,跟趙明軒那種清亮的聲音完全不同。
“等一下。”我伸手攔他。
他側身從我旁邊繞過去,腳步很快,三步并兩步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還有別的什么。
我說不上來。
當天晚上,我一直等到趙明軒回家。他進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時鐘,九點四十三。
“我今天在商場碰到一個人。”
趙明軒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誰啊?”
“你弟,明哲。”
他直起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你跟他說話了?”
“他說他有事先走了。”
“哦。”趙明軒走進廚房倒水,背對著我說,“他這人就這樣,不喜歡應酬。”
“他在躲我。”
“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我站到他身后,“明軒,你們兄弟之間到底有什么問題?”
他轉過身,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沒什么問題。”
“那你為什么從來沒跟我提過他?結婚十五年,我從來沒聽他提過你有個親弟弟。”
“有些事我不想提。”
“什么事?”
趙明軒看著我,眼神一點點變冷。那層十五年都沒褪下來的溫柔,今天像是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薇,有些事情你就別問了。”
“我為什么不能問?”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是你老婆,我們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連你有個孿生兄弟都不知道,像話嗎?”
“他就是個普通親戚,不重要。”
“那你高中班主任為什么叫他趙明哲?大學畢業照也是,下面都標著趙明哲。”
趙明軒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力道不小,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去翻我照片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忽然笑了,“真相就是我有一個不爭氣的弟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跟我斷了聯系。你非要問,我就說了。”
他說完就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一顆顆冒出來。他剛才笑得那個樣子,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第二天下雨。
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腦子里亂成一團。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嫂子。”
是明哲的聲音。
“你打電話來干什么?”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哥不讓我聯系你。”他的聲音很悶,像是在壓抑著什么,“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嫂子,你聽我的,趕緊離開我哥。”
“為什么?”
“我不能說太多。”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但他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電話啪地掛了。
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趙明軒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一杯茶,看著我:“誰打電話?”
“打錯了。”
他點點頭,端著茶回了書房。
我又盯了手機屏幕好一會兒,才把趙明軒那張微笑的臉從腦海里趕走。
但心里的不安像水草一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那天晚上,我給大學室友發了條微信,問她能不能幫忙查一個人。
“誰?”
“趙明哲。”
“你老公的雙胞胎弟弟?”
“對。”
“你連他有弟弟都不知道?結婚這么多年才知道?”
我沒回這條。
凌晨兩點多,我又醒了。
趙明軒又不在床上。
客廳沒有聲音,書房燈也沒亮。我起身走到廁所門口,門虛掩著,里面有水聲。
我推開門,看見趙明軒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睡不著?”我問。
他轉過頭,笑了一下:“肚子疼,蹲了一會兒。”
他的臉上全是水,額前的頭發濕了,嘴唇有點發白。
“你沒事吧?”
“沒事。”他擦干臉,“你也是,別瞎想,孩子要緊。”
他扶著我的肩膀回房間,那雙手很用力,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
可我覺得,他確認的不是我還在不在。
而是我還信不信他。
05
我在醫院門口等了一個下午。
趙明軒的體檢報告,市里那家醫院不給查,說是隱私。我讓同學幫忙找了關系,拿到了他三年前那份公司存檔的體檢原件。
護士把報告遞給我的時候,表情有點奇怪:“您確定要這份?”
“確定。”
報告上男科那一欄,寫著一行字,“先天性輸精管發育異常,無精癥。”
日期是他入職第一年。
那年他二十三歲。
我們才剛結婚。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那行字,腦子里嗡嗡作響。周圍有人推著輪椅經過,有人在喊醫生,天花板的日光燈刺眼得很。
我拿著那份報告,打車回了家。
趙明軒今天請了假,說中午回來陪我吃飯。
我在客廳坐了一個小時,門終于開了。
他看見我手里的紙,笑容僵住了。
“這是什么?”
“你的體檢報告。”
趙明軒關上門,慢慢走到我面前。我看著他的臉,這個男人我認識了十五年,我了解他的每一個小動作。
可我今天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他。
“你看完了?”他問。
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吃了什么。
“你是不是騙了我?”
他沒有說話。
“你根本沒生育能力,”我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你讓我懷的是誰的孩子?”
他嘆了口氣,坐下來,靠在沙發靠背上。那雙看著我溫柔了十五年的眼睛,忽然微微彎了一下。
“林薇,”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還有別的,“這十五年,我演得辛苦。”
我盯著他,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住。
“孩子是我讓明哲給你的。”
這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趙家終于有后了。”
我的胃里翻騰了一下,一陣酸水涌上來。我撐著沙發扶手,手指顫抖得厲害,指甲嵌進皮革里。
“你……”
“你別激動。”他站起來,手伸過來想碰我的肩膀,“孩子不是我的又怎樣?他不也是你的嗎?你就當他是自己懷的,不就行了?”
我一把推開他。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當然知道。”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我沒辦法生育,但我需要一個孩子。我弟反正也不打算要孩子,借他一次,事情就解決了。”
“你們什么時候……”
“你去年生日那天晚上。”
我腦子轟的一聲。
我生日那天,他說約了朋友聚會,喝到半夜才回來。我那天也喝了酒,暈暈乎乎的,他在我耳邊說了些什么,我都記不清了。
“你弟?”
“他長得跟我一樣,你分不清的。那天晚上他戴了口罩,我說話的聲音也跟他像。”
他看著我,語氣溫柔得不像真的:“你不是也沒發現嗎?”
我往后退了兩步,背撞到墻上。
“我媽一直想要個孫子,”他說,“你懷不上,我就想出了這個辦法。”
“趙明軒,你瘋了。”
“我瘋?”他笑著搖頭,“我是為你好。沒有孩子,你老了怎么辦?現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至少是姓趙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我:“薇,你別想那么多,我們還是一家人。孩子生下來,我會好好養他。”
我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那張我熟悉的臉,那個我深愛了十五年的男人。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我沒出聲。
他伸手想幫我擦眼淚,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他站起來,笑容淡了一點。
“那你好好想想,我先去做飯。”
他走進廚房,鍋碗瓢盆響了一會兒。我聽見他開冰箱的聲音,哼著一首老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撐在地板上。
地板冰涼。
肚子里好像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