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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宴會廳里燈火通明。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兒子周強跟我說,今晚公司年會,讓他帶家屬,他猶豫了半天才打電話給我。
“爸,要不您別來了,怪遠的?!?/p>
我說沒事,坐兩個鐘頭車就到了。
其實我知道他為什么猶豫。我這一身打扮,跟這五星級酒店的場合格格不入。但我就是故意的,退了休的老頭子,穿那么體面干啥。
桌上的冷盤已經上了,我夾了顆花生米慢慢嚼著。臺上主持人正賣力熱場,說今年業績不錯,董事長要發大紅包。
我掃了一圈,沒看到兒子。
來了十幾個電話,都是他打來的。第四通我才接,他在那頭說:“爸,您到哪了?”
“大廳了,東北角?!?/p>
“您穿啥衣服?”
“灰夾克。”
“您等會兒,我過去接您?!?/p>
等了快十分鐘,人沒來。
我站起來張望,看到他了,在舞臺右側那桌站著,面前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正指著他說話。隔得遠聽不清說什么,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樣子,不像是在聊家常。
我走過去。
離得近了,聽到那男人說:“周強,你入司五年了,這種表格都能填錯?客戶資料錄錯三個字段,還在庫里跑了兩天,你知不知道影響多大?”
兒子低著頭:“劉經理,我馬上改?!?/p>
“改?數據都導進去了,你拿什么改?明天早上八點前,你重新對接客戶,一家一家核實,周末加班補上。”
“可是...明天周六,我答應帶孩子去...”
“公司的事重要還是你的事重要?能干干,不能干辭職?!?/p>
兒子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把手里的茶杯遞過去。
“小強,渴了吧,喝口水?!?/p>
劉經理轉頭看我,上下打量一眼,皺眉頭:“你是誰?怎么進宴會廳的?”
“我是周強他爸,來參加年會的。”
“他爸?”劉經理嗤笑一聲,伸手把我遞的杯子推開,“老爺子,這是公司內部活動,家屬去那邊坐,別亂走動?!?/p>
杯子一晃,茶水灑了幾滴在我手背上。
兒子趕緊掏出紙巾給我擦:“爸,您回座位吧,我一會過去。”
他眼里有乞求,也有難堪。
我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路過走廊轉角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盯著我看了好幾眼,腳步頓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要喊什么,我沖他微微搖頭。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快步走開了。
坐回位置上,我又夾了顆花生米。
兒子那桌的動靜還沒消停。劉經理走了,兒子坐在那,面前擺著手機,手指一直劃拉,不知道在查什么。旁邊的同事也沒人跟他說話。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
01
回家路上,出租車開得穩當,我靠著后座看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像那年我送他去大學報到,也是這樣坐車,他在旁邊睡著了,頭靠在我肩上。那會兒我還在位置上,一年到頭難得見幾回,更別說陪他。
后來考上研究生,工作了,結婚了。
這些事我都是聽別人說的。
他結婚那天,我去了,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廳里都是他丈母娘家的人,熱熱鬧鬧的,我跟他們不熟,坐了一會就走了。走的時候看到兒子在門口敬酒,臉紅撲撲的,笑得挺開心。
我心想,那就行了。
到了他這個年紀,當爹的也該放手了。
可現在想想,放手這種事,哪有那么容易。
兒媳王曉紅對我不冷不熱,我知道。去年中秋,我提了兩盒月餅去他們家,她接過去往廚房一放,說:“爸,您坐會兒,我帶孩子下去買個東西?!比缓蟊е⒆幼吡?,一個多小時沒回來。
兒子坐在沙發上陪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看他穿著件領口都洗毛了的襯衫,問他怎么不買件新的,他說工作忙,沒顧上。
后來我悄悄問鄰居,才知道兒子的工資卡一直在兒媳手里。每月就給他發兩千塊錢零花,油錢、午飯、煙錢,全從里邊出。
我問他月薪多少。
他支支吾吾說了個數。
一萬二。
在省城,三十多歲,工作五年,月薪一萬二,也不算少了。可工資卡不在自己手里。
我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打個電話跟他聊聊,又怕說多了惹人嫌。他畢竟三十多了,有自己的主意。
今天年會那一出,我心里堵得慌。
劉經理那態度,明顯是沖著兒子來的。一個表格填錯,再大能大到哪去?當眾訓斥,當著全部門的面,這不是批評,是讓人下不來臺。
兒子那性格我知道,隨他媽,老實,不愛爭。上學時候被同學欺負了,回家也不說,第二天照樣去上課。我那時候忙,顧不上,現在想想,可能是我虧欠他的。
車到了小區門口。
我下車,看到家里的燈亮著。
老伴走了五年了,這套兩居室的房子,現在就我一個人住。雖說冷清了點,倒也清凈。
進了門,我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手機響了。
是兒子打來的:“爸,到家了嗎?”
“到了,你呢?”
“剛到家。今晚......對不起,讓您看笑話了?!?/p>
“什么笑話?我就去吃頓飯?!?/p>
他沉默了一會兒:“爸,劉經理平時對我還行,就是最近壓力大,脾氣暴躁。”
“嗯。”
“他說明天讓我去客戶那跑一趟,我答應了。”
“去吧,工作要緊?!?/p>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兒子還是那樣,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替別人找借口。這種性格在工作上吃虧,在家里也吃虧。
我想起今晚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他認出我了。也是,我在位的時候,去這個公司考察過兩回,那時候董事長還不是姓張的。
后來換屆了,我也退了。
退了的人,就像冬天落下來的樹葉,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樣也好。
我本來也沒打算讓兒子知道這些事。他過他的日子,我過我的,互不打擾最好。
只是今晚看他低著頭挨訓的樣子,我這心里頭,說不上來的難受。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銀子似的。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正喝粥,門鈴響了。
我擦擦手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幾分緊張。他身后站著昨晚的劉經理,一身短打,頭發亂糟糟的,臉色發白。
再往后是個年輕人,拎著兩個禮盒。
“周......周書記。”穿西裝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有點抖,“我,張德明,您還記得我嗎?五年前您下來視察,我是公司副總,您還夸過我們黨建工作做得好?!?/p>
我認出來了,就是昨天在走廊上那個中年人。
“張董啊,進來坐?!?/p>
他愣了一下:“您知道我是董事長?”
“你名片上有職務,我又不瞎?!?/p>
他尷尬地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劉經理:“進來吧?!?/p>
三個人換了鞋進了客廳。我招呼他們坐,張德明哪敢坐,站在那搓手。
“周書記,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劉偉這個混賬東西,沖撞了您,我今早專門帶他來給您賠罪?!?/p>
劉經理撲通一聲跪下了。
“老爺子,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大量......”
我擺擺手:“起來吧,別整這出?!?/p>
他不起來,跪在那看著我。
張德明急了:“你還跪著干嘛?周書記讓你起來!”
劉經理這才爬起來,低著頭站在一邊,大氣不敢出。
我給他們倒了茶,張德明雙手捧著,跟接圣旨似的。
“周書記,這事我負全責。劉偉,我已經讓他辦了離職,今天就能走?!?/p>
劉經理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沒敢說話。
我喝了口茶:“沒必要吧,一個小事?!?/p>
“不不不,這不是小事。您老人家來公司,我們不知道,是底下人失職。再說了,劉偉這種工作作風,早該整頓了?!?/p>
我沒再接話。
場面安靜了幾秒鐘。我聽到廚房里水龍頭在滴答,昨晚忘了擰緊。
“周書記,您兒子周強,我現在就調他當部門主管,下個月提副總。您看行嗎?”
“不用。”
張德明一愣:“那您的意思,”
“該怎么著怎么著,別搞特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這時候,門又響了。
我去開門,是兒媳王曉紅。她穿著件粉色羽絨服,手里提著個保溫桶,臉上堆著笑。
“爸,我給您燉了排骨湯,趁熱喝。”
她說著話,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看到張德明和劉偉,愣了一愣。
“這是......”她看向我。
“公司領導,過來談點事。”
王曉紅眼睛一亮,趕緊把保溫桶往茶幾上一放,沖張德明伸出手:“您好,我是周強的愛人,您是我老公的領導吧?歡迎歡迎,我去給你們切水果。”
張德明客氣地跟她握了握手:“嫂子客氣了?!?/p>
王曉紅鉆進廚房,翻箱倒柜地找水果。我聽到她開了冰箱,又關了,估計我家沒什么水果。
“那個......爸,家里沒水果了,我下樓買?!?/p>
她換了鞋,蹬蹬蹬跑下樓了。
張德明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周書記,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p>
“說?!?/p>
“您這個兒媳婦......挺會來事的。”
我沒接話。
他又說:“劉偉昨天那事,我覺得不簡單。他平時對別的員工也沒這么兇,偏偏針對周強。我讓人查了他這半年的考勤,他跟周強并無私人過節?!?/p>
我點了點頭。
張德明看我臉色不對,趕緊岔開話題:“周書記,我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是跟您道個歉。您放心,周強在公司,以后沒人敢欺負他?!?/p>
“我說了,不用搞特殊。”
“是是是,按規矩來?!?/p>
劉偉全程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我注意到他口袋里的手機亮了好幾次,他都直接按掉了。
我多看了兩眼,沒說話。
又坐了十來分鐘,張德明起身告辭。
我送到門口,劉偉走在最后,出門的時候,他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微變,趕緊掛斷。
“誰的電話?”
“沒、沒什么,騷擾電話?!?/p>
他沒敢再看我,快步走了。
我關上門,站在玄關處愣了一會。
剛才那通來電顯示的號碼,尾數是8866。
我記得,這個號碼,
昨晚從兒子手機里看到的。
王曉紅的手機號。
03
搬進兒子家那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曉紅收拾出主臥對面的次臥,鋪了新床單,床頭柜上放了杯熱水。她笑著說:“爸,您先住這兒,過幾天讓人把朝南那間收拾出來。”
我說不用,這兒挺好。
周強下班回來,看見我就愣了愣。他坐在沙發上,扯了扯領帶,半天沒說話。我在廚房煮了碗面端給他,他接過去,低頭吃,一根一根地挑。
“公司那邊怎么樣?”我問。
“還好?!彼麤]抬頭,“劉經理走了,新來的經理還沒到。”
“那挺清凈?!?/p>
他沒接話。
曉紅從臥室出來,拿著手機,滿臉堆笑:“爸,您要不要看看電視?這房子隔音不太好,您晚上要是悶得慌,我給您買個收音機。”
我說習慣安靜。
她“哦”了聲,又回臥室了。
晚上十點多,我聽見隔壁有動靜。不是吵架,是壓低嗓門的爭執。我關了燈,沒開燈,坐在床邊。
“我說了不行!”是周強的聲音。
“怎么不行?你爸現在在這兒,正好讓他出錢,咱盤個店做生意不好嗎?”曉紅聲音尖細,“你在那破公司一個月掙那一萬二,能干啥?”
“我不想辭職?!?/p>
“窩囊廢。”
靜了一會兒,周強聲音抖了:“你別太過分?!?/p>
“我過分?我就是不想你一輩子給人打工!”
門開了,又關上。周強走進客廳,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他喝完三罐,才聽見他回了臥室。
第二天早上,周強眼睛有點腫。他低頭喝粥,曉紅在旁邊剝雞蛋:“爸,您退休工資應該不少吧?我跟強子商量過,想自己開個店,差個啟動資金?!?/p>
我看了眼周強。
他沒抬頭。
“你們想開什么店?”我問。
“水果店,或者快餐,都行。”曉紅把雞蛋遞過來,“現在做生意,有小兩百萬就能起步。”
我沒接雞蛋:“周強,你自己怎么想?”
他頓了頓:“我覺得現在工作還行?!?/p>
“還行是啥意思?!”曉紅筷子一拍,“你有沒有出息?”
周強沒說話。
我把雞蛋接過來,慢慢剝殼:“這事不急,慢慢想?!?/p>
曉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強,筷子重新拿起來:“行,聽爸的?!?/p>
那天下午,曉紅說要去看她媽,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急匆匆走了。我在陽臺上看報紙,看見她下樓后在小區門口打電話,邊說邊往遠處走,肩膀聳著,明顯在說什么急事。
半小時后,她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爸,我出去買點菜?!彼殖鲩T了。
我從陽臺望去,看她站在小區對面的公交站,低頭看手機。我拿起我的手機,撥了個號。
“老李,幫我查個號,尾號8866。”
那邊傳來鍵盤聲:“等兩分鐘?!?/p>
我沒掛,目光盯著她的身影。她轉了轉身,又低頭看手機。
“查到了,”老李的聲音傳過來,“這個號是實名,劉偉。”
我握緊手機。
公交車來了,她上去,門關。
“再幫我查查這個劉偉,”我說,“跟他最近有啥異常往來。”
“行,明天給你結果?!?/p>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窗外的天空。稀薄的云層低垂。樓下有人在遛狗。小區里的孩子在打鬧。
周強七點才回家,帶回兩瓶啤酒:“爸,喝點?”
我開了瓶蓋,坐在他對面。
“曉紅最近老勸我辭職,”他說,眼睛盯著酒瓶,“我不知道她為啥那么急。”
“你咋想的?”
“我其實……挺喜歡現在這份工作?!彼攘艘豢?,“公司雖然不大,但領導都挺好。我也沒想過一定要當老板?!?/p>
“那就別勉強?!?/p>
“可是她……”他頓了頓,“爸,你說夫妻之間,是不是總有一個妥協?”
我沒接話。
他又喝了一口:“這些年在您面前,我一直覺得抬不起頭。小時候您要求嚴,我考不好您就嘆氣。長大了,工作也不行,在您老同事的孩子里,我是最沒出息的吧?”
我心里一酸。
“不是這么回事?!?/p>
“就是。”他把酒喝完了,“但這陣子,您來我這住,我心里反而踏實。”
他站起來:“我去洗碗。”
我看著他的背影。四十瓦的燈。廚房里水龍頭嘩嘩響。
晚間,我去陽臺上收衣服,看見樓下路燈下有個身影,抽煙。那人回頭的時候,我認出他,是劉偉的花臂小弟。
他沒走遠。還在。
第二天,曉紅又出去了,說要去超市。我趁她開門的瞬間,瞟了眼她亮著的手機屏幕,微信停留在一個對話框上,備注是“劉哥”。
我的手心緊了緊。
回屋后,我找出周強扔在床頭柜上的舊手機,打開瀏覽器,登錄了一個老部下早年幫我開的戶。發了條短信:幫我盯緊劉偉,看他今天下午在哪兒。
半小時后,回過來一張照片。
劉偉坐在一家茶樓里,對面坐著個年輕女人,看側臉正是曉紅。
茶樓靠窗。
兩人在爭什么。
04
第三天上午,老李電話打過來。
“查到了點東西,”他聲音壓低了,“劉偉離職后沒馬上走,還在市里租了房子,昨天下午跟一個女的在茶樓坐了兩個小時?!?/p>
“知道他們聊什么嗎?”
“茶樓沒監控,但他散場后打了個電話,說了句‘你交代的事不好辦’。”
我沒吭聲。
“那個人,”老李說,“用我幫你多盯著不?”
“行?!?/p>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廚房里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響。我沒動。
曉紅買菜回來,推門笑容滿面:“爸,今天包餃子!”
她手腳麻利,和面,剁餡。我在旁邊幫忙搟皮,她嘴里念叨:“強子小時候您是不是也很少管他?”
“工作忙?!?/p>
“也是,當領導的,哪有時間陪孩子?!彼α诵?,“我現在天天在家,能陪他,他還不樂意,嫌我管得多?!?/p>
“你們的事,自己商量著辦?!?/p>
“爸,”她忽然認真起來,“我說句不好聽的,您別生氣。強子這人,就是一輩子給人打工的命。我想給他機會當老板,他還不敢?!?/p>
“他想不想,你問過嗎?”
“想不想要緊嗎?錢才是正經?!彼龘{面杖壓得響,“現在物價多貴,他那一萬二,養活自己都不夠?!?/p>
我沒再接話。
周強下班,看見餃子,洗了手坐下來。曉紅端上桌,一家三口吃飯。電視開著,播新聞,沒人說話。
飯后,周強說公司要加班,換衣服出門。曉紅在廚房洗碗,我跟她說我出去散步。
下樓走了幾步,看見周強站在小區門口看手機。我走過去,他抬頭,愣了一下:“爸?”
“你去哪兒?”
“同事約喝酒?!彼q豫了一下,“爸,要不一起去?”
我跟著他,坐了出租車,到了一家小飯館。兩個年輕同事已經在喝。看見周強帶了個老人,有些意外。
“這位是……”
“我爸?!?/p>
氣氛有點尷尬。我點了菜,跟他們聊天。周強的兩個同事都是從小地方來的,喝了三杯啤酒,話多了。
“周哥,劉經理那事,你爸可真厲害?!币粋€說。
“不是我厲害,”我替周強擋了,“是那個劉偉做得太過分?!?/p>
“其實吧,”另一個壓低聲音,“劉經理被開,具體原因誰也不知道。有人說他得罪了大人物,也有人說……”
“說什么?”
“他最近手頭緊,好像在搞什么副業。有人見他前幾天跟你老婆一塊喝茶?!?/p>
周強筷子頓住。
“搞錯了吧?”他說。
“應該不會,我那朋友也在那茶樓。”
周強放下筷子,臉色發白。
我端起酒杯:“喝茶正常,大家都是朋友。來,喝?!?/p>
那頓飯吃到最后,周強基本沒說話?;丶衣飞希咴谇懊?,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爸,”他突然停住,“曉紅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你自己問她?!?/p>
他沒吭聲,繼續走。
到家,曉紅在沙發上看電視,翹著腿刷手機??匆娢覀兓貋恚α诵Γ骸澳銈円黄鸪鋈ズ染瓢。俊?/p>
“碰到同事了,”周強說,“你下午干嘛了?”
“逛超市,還去美容院做了個臉。”她伸了個懶腰,“怎么,查崗???”
周強盯著她,半天沒說話。
“我去洗澡?!彼D身。
曉紅看了眼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
那晚,我在房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一點多,我聽見大門有動靜。輕輕開了門縫,看見周強從臥室出來,赤腳走到陽臺上。月光照著他,單薄的身子靠在欄桿上,肩膀微微聳動。
我收回目光,輕輕關上門。
第四天是星期六,周強在家沒出門。曉紅一早起來,打扮得漂漂亮亮,說閨蜜約她吃飯。
“中午不回來吃了,”她拎包出門,“你們爺倆隨便對付?!?/p>
周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換了好幾個臺,沒停。
“爸,”他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我看著電視畫面,一個訪談節目,男主人在講自己辭職創業的故事。
“你小時候,我常跟你說一句話,”我說,“做人要知道自己要什么?!?/p>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低著嗓音,“就是想安穩過日子?!?/p>
“那就這么過?!?/p>
“可她不愿意?!?/p>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樓下空地,一只野貓在翻垃圾。風吹在臉上,冷的。
“那你愿不愿意,為了她,改變自己?”
周強沒回答。
他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拿出手機,又看了眼老李傳過來的照片。照片里,劉偉和曉紅隔著茶桌,兩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05
晚上,我跟周強說想回老家住幾天。
“這邊不習慣?”他問。
“得收拾收拾那邊的房子,好過冬?!蔽译S口編了個理由。
“那讓曉紅送您?!?/p>
“不用,我自己坐大巴。”
第二天天沒亮,我收拾好東西,假裝出門。但我沒走遠,躲在小區對面的早餐店里,要了碗豆漿,看著小區大門。
七點二十,曉紅出來,穿了一件風衣,戴著墨鏡。她站在路邊,朝一輛出租車招手。
我攔了另一輛車:“師傅,跟著前面那輛。”
出租車穿過三條街,拐進了市中心一個老小區。曉紅下車,快步走進一棟樓。我讓司機在路邊等,下了車,遠遠看著。
五分鐘后,一個男人從單元門出來,正是劉偉。他穿著黑色的夾克,叼著根煙。曉紅跟在他身后,兩人朝小區后門走去。
我跟上去,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們穿過一條小巷,進了一家茶館。
我在街對面要了碗面,選了靠窗的位子。窗戶玻璃很臟,但還能看清對面茶館的情況。劉偉和曉紅在二樓靠扶手的位置坐下,兩人都沒笑。
我拿出手機,假裝打電話,其實打開了錄音功能。
十幾分鐘后,兩人吵起來了。曉紅站起來,指著劉偉說什么。劉偉坐著,兩手一攤,好像在解釋。
又過了一陣,曉紅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摔在桌上。劉偉拿起來,沒數,塞進口袋。他笑了笑。
我記下了時間:上午九點十一分。
曉紅先下樓,臉色非常難看。她站在茶館門口,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劉偉幾分鐘后才出來,叼著煙,哼著小曲,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我結了面錢,回到小區門口等。九點四十分,曉紅回來了。
“爸?您還沒走?”她看見我,有點意外。
“車晚點了,”我說,“改了下午的?!?/p>
“那正好,中午我做飯。”她笑著說,但眼神飄了一下。
我跟著她上樓,心開始沉。
中午,她炒了三個菜,周強也回來吃飯。飯桌上,她又提起開店的事。
“爸,您看,您要是能幫幫忙,我跟強子就把這事定了?!?/p>
周強扒飯,沒接話。
“我再想想?!蔽艺f。
飯快吃完的時候,曉紅的手機“鐺”地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把手機翻了個面,沒回。
“誰?。俊敝軓婋S口問。
“廣告推送?!彼f著,把手機放進兜里。
我放下筷子:“我去躺躺,有點困?!?/p>
回房后,我關上門,在黑暗中坐著。心頭壓著塊石頭。
下午,我借口去銀行,到樓下取了五萬塊錢現金,裝進信封揣在身上。上樓的時候,聽見屋里曉紅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我跟你說……別再來找我……那件事算我倒霉……”
我退到樓梯間,等她掛了才敲門。
她來開門,臉上掛著笑:“爸回來了?”
“嗯。”
進了屋,我坐在沙發上,拿出信封:“這是一點錢,給你們開店用?!?/p>
她眼睛一亮:“爸!您真好!”
“別高興太早,有條件?!?/p>
“什么條件?”
“周強如果不同意,這錢就白搭?!?/p>
她的笑僵了一瞬:“他同意的,我跟他商量過。”
“那他在場,我當面給他?!?/p>
她愣了愣:“他上班呢?!?/p>
“等他下班?!?/p>
她轉身去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
傍晚六點,周強回來。我把信封放在茶幾上:“這是給你們開店的啟動資金,但我要你親口說,你想開店。”
周強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曉紅。
“我不開。”他說。
“周強!”曉紅尖叫,“你瘋了?!”
“我沒瘋?!敝軓娍粗?,“爸,我不想要這錢。我不想當老板,就想踏踏實實上班?!?/p>
曉紅的臉瞬間白了。
“行,行……”她站起來,嘴唇發抖,“你們爺倆合起伙來耍我是吧?”
“曉紅,你冷靜點?!敝軓娚焓秩ダ?/p>
“別碰我!”她甩開他的手,沖進臥室,門“砰”地關上。
周強站在客廳里,低頭看著信封,一動不動。
“爸,”他輕聲說,“這五萬塊錢,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嗯?!?/p>
“你為啥要試她?”
我沒回答。
臥室里傳來打電話的聲音,很小聲,但我聽見了。
“你交代的事辦砸了,尾款必須結!”
一句話,字字清楚。
周強也聽見了。他抬頭,看著臥室的門,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滅了。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曉紅,開門。”
里面沒動靜。
“你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p>
一陣沉默過后,門被拉開。曉紅站在門口,手里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她臉上的表情,從慌張,到猙獰,到崩潰。
“你……你都聽見了?”
“劉偉那事,是你讓他干的,對不對?”我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她吼出來,“是我讓他刁難周強的!我就是要逼他辭職!我不想他一輩子窩在那破公司里!”
“你給他了他多少錢?”
“三萬!”
周強捂住了臉。
“為什么?”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為了你好!”曉紅歇斯底里,“你這窩囊廢根本不懂!”
我收回了目光,拿出手機,撥了老李的號。
“幫我查一下,那個劉偉最近跟誰轉賬?!?/p>
電話那頭,老李應了一聲。
我回頭看周強,他捂著臉的手放下來,眼睛通紅,但沒哭。
“爸,”他說,“這些年,我是不是一直活在她安排好的劇本里?”
我沒回答。
手機震動,老李回了條信息:劉偉賬戶近一個月內向尾號8866先后匯款三筆共三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