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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布置得挺熱鬧,紅燈籠掛了一排,音響放著喜慶的歌。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外套領子往上攏了攏。
退休這些年,習慣了穿舊衣裳。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過得清湯寡水。明子結婚那會兒我就說過,別跟外人提我的事,就說我是普通退休工人。
他答應了,也一直這么做的。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見明子站在舞臺邊上,端著個酒杯,臉上掛著笑。那笑看著不對,僵得很。
旁邊站著個年輕男人,比他瘦,西裝筆挺,正對著他說什么。明子連連點頭,酒杯舉到嘴邊又放下。
音樂停了,主持人上臺說了幾句開場白。那個年輕男人搶過話筒,拍了拍話筒:“各部門注意,年會正式開始,今天咱們趙主管要先講兩句。”
底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趙主管走到舞臺中央,干咳兩聲,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明子身上。
“李經理,你站那么遠干嘛?過來。”
明子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趙主管往旁邊讓了讓,讓明子站到聚光燈下。
“咱們今年業績不錯,全公司上下都辛苦了,但有些人啊……”
趙主管頓了頓,沖明子努努嘴。
“有些人就是靠關系混進來的廢物,干不了什么正事,還占著位置。”
笑聲從幾個方向傳來。明子的臉白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握緊茶杯,手心有點發燙。
趙主管還在說:“李經理,你說是不是?你也別不好意思承認,咱們都知道怎么回事。”
明子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站起來,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聲響。周圍幾個人轉過頭來看我,我沒理,走到舞臺邊上,拍了拍明子的肩膀。
他扭頭看我,眼里都是克制過的委屈。
“爸……”
“沒事兒,挺好的。”我說,“年會嘛,熱鬧就行。”
趙主管歪頭看了看我:“這是?”
“我父親。”明子聲音發干,“來看看年會。”
“哦。”趙主管點了點頭,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又轉回去繼續講話了。
我退到后面坐下,聽見旁邊有人小聲嘀咕:“李明他爹穿得也太寒酸了吧,跟撿破爛的似的。”
“可不是嘛,聽說是退休工人。”
“那李明還好意思混中層呢。”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明子還在臺上站著,趙主管已經換了話題,開始講明年的規劃。明子的眼一直盯著地板,偶爾抬一下,掃過人群,又垂下。
我知道他在找誰。
王芳沒來。她說孩子小,要在家帶娃。
其實她是不想跟我一起出門,嫌我丟人。
我嘆了口氣,把茶杯放在桌上。音樂又響起來了,趙主管端著酒杯開始挨桌敬酒。走到我這一桌時,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繞過去了。
明子跟在他身后,端著酒杯的手一直沒放下。
我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想抽,看了看墻上的禁煙標志,又把煙塞回去了。
臺上開始抽獎了,氣氛熱鬧起來。明子終于從那束聚光燈下走出來,走到我身邊,蹲下來小聲道:“爸,要不你先回去吧,一會兒還得喝不少呢。”
“行。”
我拍了拍膝蓋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趙主管正攬著明子的脖子,笑得很大聲。
明子跟著笑,笑得很難看。
大街上冷風吹過來,我把外套領子扣緊,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燈昏黃,影子拉得很長。
01
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我掏出鑰匙開門,屋里亮著燈。王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頭都沒回。
“回來了?年會怎么樣?”
“還行。”我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后的衣鉤上,“明子一會兒也回。”
“他那工作有什么好參加的,一年到頭加班,年終獎也沒多少。”王芳換了個臺,眼睛盯著屏幕,“倒是你,穿那身衣服去,人家公司的人怎么看?我都說了讓你穿新買那件夾克。”
“我那件挺好的,洗得干凈。”
“好什么好,都褪色了。”王芳終于轉過頭來,“你知不知道那是啥地方?人家都是西裝革履的,你穿個舊棉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飯的。”
我沒吭聲,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我跟你說多少次了,明子現在在公司不容易,你別給他丟人。你們家住那破小區也就算了,出門總得拾掇利索點吧。”
“行了。”我說,“你心里有數就行。”
“我有什么數?”王芳站起來,跟著進廚房,“你知不知道我閨蜜她公公,退休教師,人家每月退休金八千多,逢年過節還給孫子包大紅包。你呢?你退休金多少?夠你抽煙的?”
“夠。”我喝了口水,“我又不花你們的。”
“不是花不花錢的問題,是面子問題。”王芳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上回同學聚會,人家問我說你公公干什么的,我都不好意思開口。退休工人,說出來丟人。”
電話響了,王芳走過去接起來。
“喂?媽?嗯……他回來了……挺好的……嗯……那不行,我們哪拿得出那么多錢……行行行,我想辦法。”
掛了電話,她臉色更差了。
“我弟要買房,首付還差二十萬,我媽讓我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
“我這不是跟你說嘛。”王芳坐下來,拿起遙控器胡亂按著,“你手里有沒有積蓄?先借給我弟救急。”
“沒多少。”我說,“養老錢。”
“養老養老,你就知道養老。”王芳把遙控器扔在茶幾上,“你兒子現在什么情況你知道嗎?他那個主管趙強,天天擠兌他,工作都快干不下去了。你倒好,一點忙都幫不上。”
“我幫什么忙?那是他的工作。”
“你……”王芳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擠出一句,“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不到一塊兒去。”
門響了,明子回來了。
他臉很紅,滿身酒氣,領帶歪到一邊。王芳上去扶他:“怎么喝這么多?”
“趙主管敬酒,不能不喝。”明子靠在玄關上,眼神有些渙散,“爸呢?”
“在屋里呢。”王芳壓低聲音,“你爸今天去你們公司了吧?穿那么破,你主管沒說你?”
明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說了兩句,沒事。”
“我就知道他要去準沒好事。”王芳嘆了口氣,“算了算了,趕緊洗洗睡吧。”
明子沒動,站在那里,好久才問:“爸吃飯了嗎?”
“應該吃了吧,年會還能餓著他?”
我走出來,說吃過了,讓明子早點休息。明子點點頭,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那些年他在外面受的委屈,從不會跟我說。小時候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他覺得說了也沒用,我幫不了他。
也許他是對的。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窗外路燈照進來,在墻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02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就醒了。
幾十年養成的習慣,到點就睡不著。我穿了件舊運動服,出門沿著河邊走。空氣還有點涼,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我拐進路邊一個小公園,坐在長椅上歇腳。
公園里人不多,幾個老人在打太極拳。我掏出煙,點上,看著遠處的河面發呆。
“老李?”
有人叫我。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保溫杯,正盯著我看。
“還真是你。”他快步走過來,“老領導,你怎么在這兒?”
“小張?”我瞇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來,“這年頭沒人叫我老領導了,就叫我老李吧。”
張偉在我旁邊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長椅上。
“好幾年沒見了,聽說你退休了?”
“退了,清閑。”我吸了口煙,“你呢,還在那家公司?”
“在,我接手了。”張偉笑了笑,“經營得還行,雖然這些年大環境不好,但總算撐下來了。”
“那挺好。”
“老領導,你這是……住這兒?”
“嗯,兒子在這邊工作,我就搬過來了。”我說,“就在前邊那個小區,租了個兩居室。”
張偉愣了一下:“租的?”
“就住我兒子家,他不愿意,說是跟兒媳婦一塊兒住不方便。我自己覺得也好,清靜。”
張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問。
“你兒子……在哪個單位上班?”
“就是你們公司。”我說,“李明。”
張偉的眼一下子瞪大了。
“李明?他……”
“他是我兒子。”我按滅煙頭,“怎么?你們認識?”
“認識,當然認識。”張偉的語氣變了,“他是我們公司市場部的副經理,工作能力挺強的。老領導,你怎么從來沒說過?”
“有什么好說的。”我站起身來,“走吧,我請你吃早飯。”
張偉跟著我站起來,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老領導,這次年會你來了?”
“來了。”
“聽說……”張偉有些猶豫,“趙強對李明說了些話?”
“你消息挺靈通。”
張偉苦笑了一下:“這種事一般在公司傳得很快。老領導,你要是覺得不舒服……”
“沒什么不舒服的。”我擺擺手,“工作上的事情,自己解決。”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領導,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吧。”
“李明在公司這幾年,其實一直被壓著。趙強是他上司,做事不太講究,對下屬也沒什么尊重。市場部的好項目,基本都讓趙強自己的人搶走了,李明只能做一些邊緣的活。”
我停下腳步:“你怎么不早說?”
“我也是剛知道,要不是你提起,我根本想不到李明是你兒子。”張偉嘆了口氣,“他入職的時候填的家庭情況,父親一欄寫的是退休工人。”
“對,我說的。”
張偉看著我,似乎在琢磨什么。
“老領導,你要是想……”
“不用。”我說,“他自己走的路,總要他自己走出去。我不能幫他一輩子。”
張偉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們在街邊找了家包子鋪,點了兩碗餛飩,一屜包子。張偉吃飯很快,一碗餛飩三兩口就沒了。
“老領導,你也別太擔心。”他擦了擦嘴,“李明那小伙子我看過,有韌性,只是現在這個環境不適合他發揮。我回頭……”
“小張。”我放下筷子,“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讓他自己來。”
“可是……”
“我自己的兒子,我清楚。”我說,“他不是沒本事,是太實誠了。實誠人吃虧,但虧吃多了,就知道怎么走后面的路。”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你老還是那個脾氣。”
“改不了了。”我笑了笑,端起碗喝湯。
吃完早飯,張偉先走了。我一個人慢慢往回走,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張偉的話。
被壓了好幾年。
我這個當爹的,真是一點都沒察覺。
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我看見明子的車停在樓下。他應該在上班路上,這個點怎么還在家?
我上了樓,門虛掩著。剛想推開,聽見里面傳來王芳的聲音。
“你爸昨天晚上去你們公司,就沒干什么好事。你今天跟你領導說說,以后年會別讓他去了。”
“他是我爸,我能怎么說?”
“你就說你爸身體不好,不方便出門。這還不會說?”
“行了,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知道個屁。你知不知道你那個主管今天又該怎么笑話你?你爹穿得跟個農民工似的去參加年會,你還有臉在公司待下去?”
屋里安靜了幾秒。
“王芳。”明子的聲音很沉,“你再這么說我爸,咱倆吵。”
“好好好,我不說了。”王芳的語氣軟下來,“那你趕緊上班去吧,別遲到了。”
門開了,明子背著包出來,看見我站在樓道里,愣了一下。
“爸……”
“沒事。”我說,“路過,進來拿個東西。”
明子點點頭,沒再問,下樓去了。
我站在樓道里,看著他走遠,才慢慢推開門。
王芳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進來,什么也沒說,繼續低頭看手機。
我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窗臺上擺著一張舊照片,是我跟明子的,那時候他才十歲,瘦瘦小小,笑得很開心。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
“明子,爸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照片里的明子一直在笑。
03
王芳從娘家打完電話回來,臉黑得像鍋底。
她進門就把包往沙發上一摔。
“李明,我媽又打電話了,表弟明年畢業,想進省里的單位,問咱們有沒有門路。”
李明坐在餐桌前扒飯,頭也不抬:“我哪有門路。”
“你沒有,你爸呢?”
“我爸就一退休工人,能有啥門路。”
王芳冷笑一聲:“退休工人?那他這些年攢了多少錢?連個像樣的衣服都穿不出來,昨天年會你沒看見?一身灰撲撲的中山裝,我都不好意思跟人介紹那是你爸。”
李明扒飯的動作停了一下。
“行了,少說兩句。”
“我少說?李明,你看看人家老公,哪個不是給家里張羅這張羅那的?就你,一個月掙那點破工資,還要養你那個窩囊爹。”
“他不是窩囊。”李明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是窩囊是什么?昨天那主管罵你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站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能不能別說了?”
王芳愣了一秒,聲音更高了:“你還跟我拍桌子?李明我告訴你,你現在住的這房子,首付是我家湊的,你爸一分錢沒拿。我嫁給你三年了,他給過啥?”
李建國推門進來的時候,兩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菜市場買的青菜和豆腐。
“爸……”李明站起來。
李建國擺擺手:“你們吃你們的,我把菜放廚房。”
他走得很慢,經過客廳的時候,王芳把臉別到一邊。
廚房里傳來水龍頭的聲音,李建國在洗菜。
李明跟進去:“爸,我來吧。”
“不用,你吃飯去。”李建國頭也不回。
水流嘩啦啦地沖著一把青菜,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節泛紅。
“昨晚的事……”李明張了張嘴,“你別往心里去,趙強那人就那樣。”
“嗯。”李建國應了一聲,繼續洗菜。
“他也就嘴上厲害,其實……”
“我知道。”李建國打斷他,“去吃飯吧。”
李明站了一會兒,還是轉身出去了。
王芳已經在臥室里,門關著。
他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已經涼了的菜,沒再動筷子。
廚房里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均勻。
李建國切好了菜,擦擦手,走出來。
“爸,一塊吃點吧。”李明說。
“我吃過了。”李建國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
新聞聯播正播到一條省里的民生工程報道,畫面上一個領導在工地上視察。
李建國看著屏幕,沒說話。
李明瞥了一眼電視,又看看父親的側臉。
灰白的頭發,有些駝的背,一身舊衣服。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在縣里上班,每天穿著白襯衫出門,回來的時候襯衫總是干干凈凈的。鄰居都說李叔有派頭,像個干部。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母親走以后,父親辭了工作,搬到老家,就再也沒穿過白襯衫。
“爸,”李明開口,“要不,過幾天我帶你買件衣服去。”
李建國轉過臉看他:“我這衣服還能穿。”
“換一件吧,你那條褲子都磨破了。”
“不用。”李建國的語氣很淡,“錢攢著,你們年輕人花的地方多。”
李明沒再說什么。
王芳從臥室出來,換了一身睡衣,徑直走到李建國面前。
“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李建國關掉電視:“你說。”
“我表弟明年畢業,想找個好單位。我舅說,你要是認識什么人,能不能幫幫忙。”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
“我認識的人不多,幫不上。”
王芳的臉沉下來:“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沒有。”
“那好。”王芳轉身回了臥室,關門的聲音很響。
李明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
李建國站起來:“我回去了。”
“爸,這么晚了……”
“沒事,就幾步路。”
他拿起外套,慢慢走到門口。
李明送他到樓下,夜風涼涼的。
“明子,”李建國回頭看他,“工作上的事,多忍忍。”
李明愣了一下:“嗯。”
“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李明站在樓下,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動。
樓上傳來王芳的聲音:“李明!上來!你還在下面站著干嘛!”
他抬頭看了一眼亮著燈的窗戶,慢慢走回去。
出租屋里,李建國把門鎖好,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皮箱。
箱子打開,最底下壓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他穿著一身中山裝,站在省政府的門前,意氣風發。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九九五年,省委工作留念。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皮箱,坐在床沿上,很久沒動。
窗外的馬路上,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在墻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他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是張偉的名片,上面印著董事長的手機號。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把手機放到一邊。
算了。
再等等。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一直浮現李明在年會上低頭的樣子,還有王芳那句“你那個窩囊爹”。
翻了個身,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跳。
一下,一下。
很沉。
04
第二天一早,李建國去了李明公司。
他沒打電話,也沒提前說。
前臺小姑娘攔住他:“大爺,您找誰?”
“找李明的,我是他爸。”
小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眼,點點頭:“您等一下,我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李經理,樓下有人找您,說是您父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讓他上來吧。”
李建國按著指示牌找到市場部,推門進去,看見李明正在復印機旁邊站著,手里抱著一摞文件。
趙強站在他旁邊,指著一份文件說:“這份報告重新做,數據不對,下班前給我。”
“趙主管,這個我已經核了三次了……”
“三次?那為什么還是錯的?你再看看第三頁的表格,數字都對不上。”
李明翻開文件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個數字,是您昨天讓我改的……”
“我讓你改你就改?你自己沒有判斷能力嗎?”趙強提高了聲音,“干幾年了還跟新人一樣,事事都要我教你?”
辦公室里其他人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李建國站在門口。
李明抬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爸……”
趙強也轉過身來,看見李建國,嘴角一撇:“喲,又來你爸了?行了行了,去見你爸吧,報告今天必須交。”
李明把文件放在桌上,走過來:“爸,你怎么來了?”
“路過,看看你。”李建國說,“忙不忙?”
“還好。”李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去樓下喝杯水。”
兩個人走到茶水間,李明給李建國倒了杯水。
“爸,你怎么不打聲招呼就來了,我也好準備準備。”
“沒事,就來看看你上班啥樣。”
李明苦笑了一下:“你也看見了,就那樣。”
李建國看著兒子:“他對你一直都這樣?”
“習慣了。”李明喝了口水,“反正也干了好幾年了,再熬熬。”
“就沒想過換個地方?”
李明搖搖頭:“這個行業就這幾家大公司,換哪都一樣。”
李建國握著杯子,沒說話。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趙強走進來,看見李建國,笑了一下:“老李同志,來探班啊?”
李建國點點頭:“嗯。”
“你兒子干得不錯,就是有時候不夠細心,多歷練歷練就好了。”趙強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不過嘛,這年頭工作不好找,能有個穩定飯碗就不錯了,你說是吧?”
“是。”李建國說。
“行,你爺倆聊,我還有事。”趙強端著咖啡出去了。
門關上。
李建國看著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壁上有幾道裂紋。
“明子。”
“嗯?”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跟我說,長大想當醫生。”
李明愣了一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來怎么沒當?”
“考不上,分不夠。”李明笑了笑,“再說了,學醫那么多年,學費也貴,家里條件不好。”
李建國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當初……”
“爸,”李明打斷他,“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茶水間里靜下來,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李建國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工作。”
“我送你。”
“不用,自己回去。”
他走出茶水間,經過市場部的時候,看見趙強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機,翹著二郎腿。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趙強抬起頭:“老李,慢走啊。”
“嗯。”
李建國走出大門,站在街邊。
街對面是一家早餐店,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冒著白煙。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點上。
抽了兩口,又把煙掐了。
他想起昨天張偉說的那些話。
“李明在公司待得不容易……”
“有人在背后搞他……”
“有人壓著不讓他上去……”
張偉沒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他掏出手機,找到張偉的號碼。
這次沒有猶豫,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老領導。”張偉的聲音有些驚喜。
“張偉,我有個事想問你。”
“您說。”
“李明在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領導,有些話我不方便說太多,但是……”
張偉的聲音壓低了。
“公司里有人在針對李明,不只是趙強。”
李建國握緊了手機。
“誰?”
“這個……”張偉猶豫了一下,“我找時間跟您當面說,電話里不方便。”
“好。”
掛了電話,李建國坐在長椅上,看著對面公司的大門。
玻璃門里進進出出的人,穿著西裝襯衫,步伐匆忙。
他的兒子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每天上班,被上司罵,低頭干活,不敢吭聲。
他想起李明小時候,成績一直很好,獎狀貼滿了一面墻。
鄰居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后來呢?
李建國摸了摸那張舊皮椅子的扶手。
他自己的路走得順,從基層一步步干上去,四十歲就到了省里。
但那個位置,也讓他錯過了兒子最多的成長。
李明高考那年,他在外地開會。
李明畢業那年,他在省里處理一樁大案。
李明結婚那年,他倒是來了,但只說了一句話就走了。
王芳一直以為他是退休工人,因為他檔案里就這么寫的。
當年調到省里的時候,為了避嫌,家眷的檔案都做得很低調。
李建國從不提自己的工作。
李明也從不問。
父子倆就這么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過了許多年。
李建國回到出租屋,把門關上,站在窗邊。
窗外有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秋天快到了。
他想,也許該做點什么了。
05
年會過后的第三天,李明照常到公司。
打卡,泡茶,打開電腦。
忽然聽見走廊里一陣騷動。
有人喊:“董事長怎么來了?”
緊接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李明抬起頭的時候,門已經推開了。
董事長張偉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辦公室主任,另一個是趙強。
趙強的臉色白得像紙。
“李明,來我辦公室一趟。”張偉說。
李明站起來,心里打鼓,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張偉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強:“你一起來。”
趙強的腿在發抖。
李明跟著他們走進董事長辦公室,門關上,百葉窗拉了下來。
張偉坐在老板椅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站起來,走到李明面前。
“李明,我跟你道個歉。”
李明愣住了:“張董,您說什么?”
“我管理不嚴,讓你受了委屈。”張偉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是個稱職的領導。”
“張董,我不太明白……”
張偉沒說話,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信封,遞給李明。
李明接過來,打開一看,是趙強的人事處理通知。
“開除?”
他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罵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張偉看向趙強,“你知道他父親是誰嗎?”
趙強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不是跪張偉,是跪李明。
“李經理,對不起,我不知道……”
李明后退一步:“趙主管,你這是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您父親……”趙強眼淚都出來了,“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
“你起來!”
但趙強不起來,他的膝蓋像釘在地上一樣。
張偉嘆了口氣:“李明,你爸爸,是我老領導。”
“我爸?”
“嗯,你爸是李建國。”
李明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他叫李建國。”
“不是,”張偉看著他,“你爸是省委書記李明。”
辦公室里的屋里一時安靜幾秒。
李明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爸當了十五年省委書記,五十八歲退休。”張偉說,“我是他在縣里的時候帶的兵,后來調了省城,還是他在上面撐著。”
“不可能……”
“你回去問你爸,問他認不認識張偉。”張偉說,“二十年前,他把我從一個縣里的副科長提到省委辦公廳,我一輩子都記得他的恩。”
李明覺得自己的腳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踩在棉花上。
耳邊的聲音嗡嗡作響。
他想起了前天晚上,父親穿著舊中山裝,站在角落里,被當成退休工人。
想起王芳說“你那個窩囊爹”。
想起趙強在年會上罵他“靠關系混進來的廢物”。
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李經理,”趙強還在跪著,“我嘴賤,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
李明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你起來吧。”
“您原諒我了?”
李明沒說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市場部的同事都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各種意味。
他不管,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父親,但手指按不下去。
他想起這些年,父親住在縣城的老房子里,每個月給他打錢,總是說“爸沒事,夠花”。
他想起自己結婚那年,父親來了一下就回去了,說“工作忙”。
他想起王芳每一次嫌棄父親時,他連頂嘴的勇氣都沒有。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他看見茶水間外面,父親站在那兒。
還是那件灰色舊外套,手里端著個搪瓷杯子。
“明子。”
李明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爸。”
“咋了?”
“你……”
李明的喉嚨發緊,半天憋出一句話。
“你咋不跟我說呢?”
李建國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跟你說啥?”
“你是那個……”
“哪個?”李建國喝了口水,“我就是個退休的,你爸。”
“張董都跟我說了。”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嘴快。”
“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不想讓你覺得,”李建國把杯子放下,“你是靠著誰活著的。”
李明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
路過的同事不時看向他們,小聲議論。
李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個地方坐坐。”
兩個人走出公司大樓,外面陽光很好。
街邊的早餐店還開著,包子籠冒著白煙。
“爸,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那陪我吃點。”李明拉開凳子,“我餓了。”
兩碗豆漿,四根油條。
李明大口大口地吃著,李建國坐在對面,小口喝豆漿。
“明子,你怪我嗎?”
李明搖搖頭。
“我就是……覺得挺丟人的。”
“丟人?”
“你都那樣了,我還讓你在外面受委屈。”
李建國笑了:“你哪兒讓我受委屈了?”
“我媳婦……”李明低下頭,“說的話,我都知道。”
“不怪她。”李建國說,“她不知道。”
李明抬起頭:“那你是打算一直瞞著?”
“不瞞了。”李建國看著他,“明天晚上,你帶媳婦回來吃飯,我有話說。”
李明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
李明點點頭,把最后一根油條塞進嘴里。
豆漿很甜,他喝著喝著,眼睛又濕了。
街對面的公司大樓里,趙強正抱著紙箱走出來。
李建國看了一眼,沒說話。
有些事,兒子早晚會明白的。
他站起來,掏出一張錢放在桌上。
“走吧,回家。”
晚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
李明跟在父親身后,第一次覺得,這個背影……
挺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