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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我包里震動了第十次的時候,我正盯著新公司打卡機屏幕發呆。
十點過三分,入職第一天。我深吸了口氣,前臺小妹給我錄完指紋,遞來工牌:“王姐,你的座位在走廊第三排靠窗。”
我說了聲謝,走過去坐下。
還沒來得及開電腦,包里的手機又震了。
接著又是一下。
我沒動。新同事小劉坐在旁邊格子間,探出半個頭看我:“姐,你手機一直在響。”
“知道。”
“不接嗎?”
她話音剛落,我手機屏幕亮了。來電顯示,李敏。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第五秒,我按掉了。
第一次。
緊接著它又亮起來,還是李敏。
我又按掉。
第二次。
小劉明顯看出來點什么,沒再說話,縮回格子間。我感覺到她目光還在往這邊飄。
手機再次震動。第十三次。
我摸出手機,看到一條短信跳出來:“王晴,接電話,出事了。”
我沒理。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你聾了?我是李敏!”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李敏是我前夫的妹妹,也是我前公司的銷售主管。三年前她哥李強跟我提離婚,她在中間勸過我一次:“別離,你離了孩子怎么辦。”后來我在她手下干了三年,她把我當外人防著。
震動又來了。這次我沒數,它在桌上嗡嗡地響,像只蒼蠅繞來繞去。
小劉終于忍不住,起身繞到我這邊,低頭看了一眼我扣著的手機屏幕。她眼神閃了一下,輕聲說:“姐,你不接?”
我看著她,沒說話。伸手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未接來電42個,短信17條。最新的一條:“王晴,算我求你了,接電話行不行?”
我按了靜音,隨手塞進包里。
“再也不見。”
聲音不大,但小劉肯定聽見了。她張了張嘴,大概想問什么,見我已經開始拆新電腦,就沒開口。
新電腦的鍵盤膜還沒撕。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層塑料膜揭下來,手有點抖。
我知道李敏為什么打這么多電話。
三天前,我還在老公司,查到上季度銷售排名。我的徒弟張曉,月薪四萬二,而我這個帶了她兩年的師傅,月薪兩萬二。
四萬二。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十分鐘。喝完第一杯水,把辭職信打出來。喝完第二杯水,簽了字,發到人事郵箱。
李敏當天下午就找我談話,一臉為難:“王晴,你別沖動,這些事都好商量。”
我說“不用商量了”,當天辦完離職。
小劉給我倒了杯水,放在邊上:“姐,先喝點水,別亂想。”
我說了聲謝,喝了口水。包里的手機不震了,但我知道它還沒完。李敏那種人,不達目的不罷休,她一定還會打。
果然,十點二十三分,手機屏幕在包里亮了,又滅了。
我已經不看屏幕了。
新同事小劉也沒再問。她讓我先熟悉系統,說有不懂的隨時問她。我點開公司的銷售系統,開始看產品目錄。
可滿腦子都是李敏那59個未接來電,和我那條回復:“再見,再也不見”。
01
那是四年前的事兒了。
我剛跟李強離婚那會兒,兒子李小陽判給了李強。我沒爭,不是不想要,是爭不過。法院那會兒判撫養權,李強收入比我高三倍,我連個穩定的住處都沒有。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李敏來找我。
她坐在出租屋樓下的臺階上,看見我下來,直接站起來說:“嫂子,你別走。公司銷售主管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我當時愣了下。
她叫我嫂子,哪怕離婚手續都辦了,她還是這么叫。我跟李強結婚八年,她叫我嫂子叫了八年,改不了口。我也不好意思讓她改。
她是我介紹進公司的。那時候李強家里條件不好,李敏待業半年,我幫她投的簡歷。后來她混得比我好,升職比我快,成了公司銷售主管。三年后我離婚,又成了她手底下的兵。
老同事背地里說過笑話,但我沒往心里去。畢竟是一家人,里外都姓李,她能把我怎么著?
后來我才知道,她到底能把你怎么著。
進公司第一年,我業績排第三。第二年排第五。第三年,我跟客戶談了個大單,合同都簽了,被分配給了張曉。
當時張曉進公司一年,是我帶的徒弟。
我帶的。
資料是我整理的,客戶是我聯系的,從初談到最后定方案,全程我陪著,連客戶老總都說:“小王,你帶的這個徒弟不錯啊。”
然后訂單提成被算在她頭上。
李敏給我的解釋是:“張曉年輕,需要業績撐腰,你是老人了,回頭我再補你一個。”
補?
確實補了,安排了一個月流水五萬的小客戶,提成加起來不到兩千。
張曉那丫頭倒是會做人,當天晚上給我發消息:“姐,謝謝你對我的照顧,改天我請你吃飯。”
我沒回。
沒過幾個月,季度排名出來,張曉月薪四萬二,我月薪兩萬二。
整整兩萬。
我坐在工位上看了半天,然后起身去茶水間接水。路過李敏辦公室的時候,她正在打電話,門沒關嚴。我聽到她笑了一聲,說:“張曉這孩子懂事,不像某些人,娘家沒人了還一天到晚擺譜。”
我沒進去,端著杯子回了座位。
娘家沒人。
我媽走得早,我爸三年前也走了。以前跟李強吵架,他總是說:“你有本事就回娘家,你別總拿你爸說事。”
我爸是個老實工人,一輩子沒出息。但好歹是娘家人。
他不在了,我就沒娘家人了。
可能是我太過沉默,李敏反倒不安了。
那天下午下班,她專門等我收拾東西,叫住我:“王晴,你要是覺得張曉那邊有意見,我可以幫你調個組。”
“不用了。”
“我知道你覺得不公平,但這個市場行情就這樣,年輕人才有沖勁。”
“嗯。”
“你也不年輕了,三十五了,能出多少業績你自己心里有數。”
我抬頭看著她,笑了笑:“那你不也三十二了?位置不是一樣坐得穩穩的。”
她臉色變了。
我知道我說錯話了。李敏這人,別看她年紀比我小,心眼比我多十倍。從那天起,她開始卡我審批,卡我報銷,連請假都得提前三天。
公司有人說閑話:“王晴跟李敏不是親戚嗎?怎么跟仇人似的。”
我聽了沒說話。
張曉倒是聰明,看出風頭不對,開始主動避著我。早會碰上了,她笑笑叫一聲“姐”,然后就低頭走了。
有一次我在走廊看見李敏拉著張曉的手,聲音壓得很低:“你多跑跑,別理她,她快走了。”
是的,她猜對了。
第二天我就在系統上看到季度排名,四萬二和兩萬二的數字挨在一起,我看著屏幕,忽然覺得惡心。
然后辭職信就打了。
李敏接到人事通知的時候,親自過來找我:“你真要走?”
“嗯。”
“你可想好了,你走了,兒子日子不好過。李強那人你也知道,他一不管孩子,二不讓你多見。”
我看著她,說:“孩子的撫養權已經判給他了,我見不見他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
她笑了:“那你覺得我哥聽我的,還是聽你的?”
那天我拎著東西走出辦公樓,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我在公交站臺等車,手機響了,是李強。
我沒接。
他又打,我還是沒接。
最后他發了一條短信:“王晴,你辭職了?怎么不早告訴我?”
我沒回。
雨水砸下來,新買的賬本濕了。我護著包,上了公交。
車窗外,那棟大樓越來越遠。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都是李敏最后那句話:“你走了,兒子日子不好過。”
02
新公司第一天,過得不算太糟。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劉端著餐盤坐過來,沖我笑笑:“姐,這家的紅燒肉還行,你可以試試。”
我沒胃口,但還是夾了一塊。
“你是李敏介紹過來的?”她吃著飯,隨口問了句。
“不是。”
“那你跟她怎么認識的?”
“前小姑。”我說得很平淡。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前小姑?”
“嗯,前夫的妹妹。”
“哦……”她繼續吃菜,沒往下問。隔了會兒又說,“那她給你打那么多電話,是不是……”
“不是。”
小劉識趣地住了嘴。
下午三點,培訓結束。小劉幫我裝軟件,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姐,你家里有孩子嗎?”
“有,兒子。”
“多大了?”
“八歲,小學二年級。”
她哦了一聲,低頭擺弄鼠標。“你老公不管你兒子?”
“離婚了,兒子跟他爸。”
小劉沒再問。過了會兒,她忽然冒出一句:“那他爸現在有對象了吧?”
我看著她,她趕緊擺手:“我不是八卦,我是突然想起來……我之前見過一個小孩,也是跟著他爸,他媽離婚了。那個小孩叫他爸女朋友‘媽媽’,叫得可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劉大概沒注意,繼續說:“聽說是他爸新找的,那女的還挺年輕,每次去接孩子放學,孩子都喊她媽媽。”
“你認識那孩子嗎?”
“不認識,就是偶爾路過碰到的。”
我沒接話。她把軟件裝好,拍拍手:“行了姐,你可以用了。”
我打開系統,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打不出一個字。
兒子李小陽已經一星期沒跟我視頻了。每次打電話,李強都說孩子睡了。上周我說想去學校接他,李強說別來了,小陽這周要去他女朋友家。
女朋友。
李強什么時候有女朋友的?我不知道。離婚三年,他極少跟我提感情的事。只逢年過節發個紅包,偶爾讓我見見孩子。
去年有一天,我們約在麥當勞見面,兒子從車上下來,跑到我面前,仰著頭說:“媽媽,阿姨對我可好了。”
我當時問:“哪個阿姨?”
“就是張阿姨。”
我沒多想。張曉那段時間總去李強公司談業務,李強做的是建筑設備,張曉手里有幾個大客戶。我以為李敏派張曉去談業務,順便帶孩子玩了幾次。
現在想想,可能不止幾次。
小劉又探過頭來:“姐,你老公……不是,你前夫是做哪行的?”
“建筑設備。”
“哦,聽說那一行不好做。”
“還行吧,他干了好多年了。”
她笑笑:“那你們離婚時候應該挺和平的吧?不然你怎么還跟他妹一起上班?”
我沒說話。和平?表面上是和平。李強提離婚那天,我問他原因,他沉默了很久,說:“咱倆過不下去了。”
“為什么過不下去?”
“沒為什么。”
“是因為別人嗎?”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不是。”
我就信了。
那會兒我真信。畢竟八年的婚姻,再怎么說,也不至于騙我。
現在想來,他可能早跟張曉好上了。
四年前,張曉進公司,二十二歲,大專畢業,沒什么經驗。我手把手教她寫方案、談客戶,連出差都帶著她。有一回出差去鄭州,她半夜敲我房門,說不敢一個人睡,我讓她進來,兩個人擠一張床。
那會兒我跟李強還在鬧矛盾,她趴在被窩里問:“姐,你跟姐夫感情不好嗎?”
我說:“湊合過吧。”
她拍拍我的胳膊:“姐,你要開心點,你那么好,姐夫肯定會珍惜你的。”
我當時還覺得這姑娘懂事。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后背發涼。
下午五點,快下班了。
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又是李敏。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小劉正好站起來倒水,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瞄了一眼我。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姐,你要是不想接,就設個黑名單唄。”
“沒必要。”我說,“不接就行。”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跳出來一條微信。
李敏:“王晴,你不接電話是吧?那你等著。”
下面緊跟著一條:“你兒子在我手里。”
我拿手機的手指捏緊了一下,然后我鎖了屏,站起來收拾包。
“姐,你是不是有事?”小劉問。
“沒事。”
“行,那明天見。”
我沒回她,快步走出公司大門。
到樓下,我才又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李敏最后一條消息是:“你兒子發燒了,在兒童醫院。你要是不來,那就別管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門口,秋風刮過來,吹得眼睛發酸。
然后我給她回了一條:“我在新公司,別打來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也不見。”
發完之后,我站在秋風里,攥著手機,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03
手機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新公司坐了兩個小時。
小劉遞過一杯水,輕聲說:“姐,你臉色不太好。”
我搖搖頭,沒說話。屏幕上那59個未接來電的記錄還在,李敏的頭像亮著紅點。我退出通話記錄,打開短信。
“王晴,你兒子在我這里。”
三年前離婚的時候,我把撫養權讓給了李強。不是不想要,是他家條件更好,陽陽從小跟著奶奶長大,突然換環境對孩子不好。李敏那時候當著我的面說:“你放心,陽陽永遠是你兒子。”
現在她用這個來威脅我。
我正要關掉手機,又一條短信進來。
“前夫出車禍了,速來市人民醫院。”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李強出車禍了?什么車禍?嚴重不嚴重?一個念頭還沒轉完,第二條又來了。
“你兒子也在醫院,你快來。”
我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小劉抬頭看我:“姐?”
“我出去一趟。”
拿起包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我跟銷售總監請了假,她說上午才報到下午就請假,這不太合適。我說家里出事了,急事。她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說去吧。
打車去醫院路上,我撥了李敏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你在哪?”李敏的聲音很急。
“路上。什么情況?”
“來了再說,7樓ICU。”
電話掛了。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道,手心全是汗。ICU,重癥監護室。李強到底傷成什么樣了?離婚三年,我們幾乎沒聯系過,除了每個月交接陽陽的時候發個信息。他不是跟張曉在一起了嗎?張曉人呢?
電梯到7樓的時候,不銹鋼門上映出我的臉,表情很僵。
走廊盡頭站著三個人。
李敏首先看見我,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發隨便扎著,看起來很憔悴。旁邊站著張曉,穿著白色連衣裙,低著頭看手機。還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背對著我,正蹲在墻角玩什么。
“媽媽!”
陽陽轉過頭,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來,看著他。眼睛沒有紅,臉上也沒哭過的痕跡。他穿著學校發的藍色校服,袖口蹭了點灰。
“爸爸怎么了?”
“爸爸睡著了。”陽陽說,聲音跟平時一樣,沒什么特別的。
李敏走過來,拉過我:“陽陽,去張曉阿姨那邊。”然后壓低聲音,“你過來一下。”
張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我注意到她眼睛有點腫,像哭過。她把陽陽拉過去,蹲下來幫陽陽擦了擦臉上的灰。
“到底怎么回事?”我問李敏。
“昨天下午在高速上追尾了,對方大貨車,他開的車。”李敏聲音有點啞,“送進來的時候失血過多,現在還在昏迷,醫生說情況不樂觀。”
“張曉知道嗎?”
“她第一個到的醫院。”李敏看了我一眼,“這幾天都在這里守著。”
我心里一陣不舒服。守著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家屬。
“你叫我來干什么?”我直截了當地問,“陽陽怎么了?你說他在醫院,他沒事啊。”
李敏沒說話,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A4紙打印的東西,封面印著幾個字。
我接過來翻開,掃了兩行,手就頓住了。
“簽字放棄撫養權,其他不用管。”李敏說。
我抬頭看著她。陽光透過走廊窗戶照在她臉上,表情很平靜,跟平時在辦公室里對著文件簽字沒什么兩樣。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敏說,“強子昏迷前委托律師弄的,你要簽了,后面的事就好辦了。”
“什么后面的事?”
“你就別問了,簽了就行。為了陽陽好。”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又低頭看文件。里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很多法律術語,什么“自愿放棄”、“不可撤銷”、“撫養權變更”之類的。翻到最后,落款處已經簽了一個名字,是李強的。
旁邊空了一行,等著我簽字。
我的手很冷。這份文件是李強昏迷前弄的,說明他早就想好了。離婚三年了,他突然要讓我放棄撫養權。為什么?張曉跟他在一起之后,他不需要我了嗎?還是張曉跟他吹了枕邊風,想徹底取代我的位置?
陽陽跑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媽媽,我想吃冰淇淋。”
“等會兒。”
“我就要吃。”
“等會兒!”
聲音大了點,陽陽愣了一下,眼眶紅了。張曉趕緊過來抱住他:“寶貝乖,媽媽去給你買。”
張曉抱著陽陽,用手機查附近的便利店。我看著她抱著我兒子的樣子,心里堵得慌。那個畫面很刺眼,不為什么,就是刺眼。
李敏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王晴,你簽了吧。不簽,你兒子一分錢也拿不到。”
“錢?”我問,“什么錢?”
“你別管了,簽了就知道了。”
我搖頭:“我不簽。”
“你!”
“我說了,我不簽。”我把文件合上,遞給李敏,“陽陽的撫養權,我不會放棄的。”
李敏臉色變了,正要說什么,走廊盡頭護士喊:“李強的家屬過來一下。”
張曉抬起頭,看著我,又看著李敏。李敏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走過去。
張曉抱著陽陽也跟過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陽光照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指向下午三點。
04
護士喊完“李強的家屬過來一下”,走廊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李敏和張曉的背影消失在ICU門口。陽陽被張曉牽著,小腦袋一顛一顛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有點大,把他襯得更小了。
太陽西斜,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帶。有灰塵在光里飄,起起落落的。
我靠在墻上,腿有點軟。胃里翻騰著一股酸水,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過了十分鐘,李敏出來了。她走到我面前,臉上的表情軟了一點,但聲音還是硬的。
“王晴,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陽陽的事。”她指了指走廊拐角,那邊有個小休息區,擺了幾張塑料椅子,“過來說吧。”
我跟著她走過去。張曉沒出來,還在里面陪著陽陽。
坐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塑料椅子的涼意透過褲子傳過來。墻上的空調呼呼吹著,風很冷,我打了個哆嗦。
李敏從包里又掏出那份文件,放在我們中間的桌子上。
“你看看這個。”
我低頭看。密封袋拆開了,里面的紙張有些褶皺,是剛才我合上時弄的。李敏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翻開到最后一頁。
“你簽個字就行了。”
“簽什么字?”我問,“你總得讓我看明白。”
李敏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文件翻到第一頁。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了紙角。
“你不能看內容,這是法律程序。”
我笑了:“法律程序不讓我看內容?”
“你別管內容,總之是為了陽陽好。”
“怎么個好法?”
李敏不說話了。她把文件收回去,放在自己膝蓋上,兩只手壓在上面。
“王晴,我跟你說實話。”她壓低聲音,“強子現在這樣,能不能醒過來還兩說。你要是不簽,陽陽什么都拿不到。”
“拿不到什么?”
“強子留下的東西。”
“他留下什么了?”
李敏又沉默了。她往ICU那邊看了一眼,張曉還沒出來。
“房子,車子,存款,還有股票。”她掰著手指頭數,“這些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百萬。你要是不簽,陽陽一分錢都拿不到。”
“為什么?”
“因為…”
她的手機響了,李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響了好幾聲才停。
“因為他留了遺囑。”李敏說,聲音很輕,“遺囑里寫了,財產全部留給張曉。”
我愣了。
這三年的畫面在腦子里一閃而過。李強離婚后一直住在原來的房子里,張曉搬進去住,我在外面租房子。陽陽在兩邊的家里來回住,今天跟我,明天跟他。
李強每次來接陽陽,都是張曉開的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搖下窗戶喊:“陽陽,媽媽來接你了。”
陽陽喊了她三年“媽媽”。
“你是說,他把所有東西都給了張曉?”
“對。”
“連陽陽的撫養費都不留?”
李敏低下頭,沒有回答。
我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外面的天快黑了,醫院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有一群人在等公交車。
“那陽陽以后怎么辦?”
“陽陽的撫養權在你這里,他會跟你住。”李敏說,“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簽了字,就不能再找張曉要錢了。”
“我不簽呢?”
“你不簽,陽陽的撫養權就還在你這里。但是張曉拿到的遺產,一分錢也不會給陽陽。你養得起他嗎?”
我轉過身來。李敏坐在那里,手里的文件捏得緊緊的。
“你一個月掙多少錢?”她問。
我不說話。
“五千?還是六千?”李敏說,“你以為陽陽的學費是多少錢的?他現在上私立小學,一年學費兩萬多,還有課外班,畫畫、鋼琴、英語,這些加起來一年要五萬。”
她知道價格。因為她兒子也上這些課。
“你掙的錢,夠嗎?”
我咽了口唾沫,喉嚨很干。
“夠了。”
“什么夠了?你說夠了就夠了?”李敏站起來,聲音大了,“你以為你在逞什么能?你一個人帶著陽陽,你能給他什么?讓他跟著你住出租房?讓他中午在學校吃盒飯?讓他看到別的同學去美國夏令營,他只能待在家里寫暑假作業?”
“我…”
“我告訴你,你不簽,陽陽長大了會恨你。”
眼淚一下子涌上來,我使勁睜著眼睛,不讓它掉下來。
李敏還想說什么,ICU的門開了。
張曉拉著陽陽的手走出來。陽陽臉上有點紅,嘴里還舔著一根草莓味的棒冰。
“媽媽,張曉阿姨給我買了支棒冰。”他看見我,跑過來,把棒冰舉到我面前,“你吃一口?”
我看著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他爸爸的眼睛。
“我不吃,你吃吧。”
陽陽咬了一口,冰冰渣掉在地上,很快化成了水。
張曉站在不遠處,沖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的味道。
“王姐,你回去了吧。這里有我和敏姐守著就行。”
我沒有看她。我蹲下來,拉過陽陽的手。
“陽陽,你想跟媽媽回家嗎?”
陽陽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張曉,又看向李敏。
“我…我想留在這里看爸爸。”
“爸爸現在在睡覺,你留在這里也沒用。”
“可張曉阿姨說,爸爸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想看的就是我。”
李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張曉走過來,蹲在陽陽另一邊,伸手摸他的頭。
“陽陽乖,你媽媽累了,讓她回去休息。晚上阿姨帶你吃好吃的。”
陽陽點了點頭,往張曉那邊靠了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靠得那么自然,像是習慣了趴在她懷里。張曉摟著他的肩,手指在他頭發上輕輕抓了抓。
“王姐,你放心走吧,我照顧陽陽。”
“你照顧?”
“對,我照顧。”張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陽陽喜歡跟我待在一起,對吧?”
陽陽點了點頭。
張曉笑了。那笑容里有種東西,我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刺眼。
“小孩子嘛,總愛新鮮。王姐上班那么忙,沒時間陪他。我現在全職在家,隨時可以帶他玩。”
“對,張曉阿姨天天給我做好吃的。”陽陽活潑起來,拉了拉張曉的手,“阿姨,咱們晚上吃披薩吧?”
“行,吃披薩。”
我看著陽陽的笑容,心里的酸水又翻上來了。
李敏走過來,把文件遞到我面前。
“簽了。”
我把文件推開。
“我不簽。”
“你瘋了?”
“我沒瘋。”我說,“這是陽陽的撫養權,我不會簽的。”
李敏的臉色沉下來。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王晴,你嘴硬什么?你知道這文件意味著什么嗎?你不簽,陽陽拿不到一分錢。張曉拿到的錢,足夠她帶陽陽去國外生活了。”
“她憑什么帶陽陽去國外?”
“因為陽陽喜歡她。”李敏一字一頓地說,“陽陽現在叫她媽媽,你聽見了嗎?你簽了字,陽陽的撫養權還是你的,但張曉不會跟你搶。你們各過各的,不好嗎?”
我搖頭。
“我不簽。”
“你!”
“我說了,不簽。”我盯著李敏,“我明天找律師。”
“找什么律師?”
“找律師看看這份文件,看看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張曉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抱著陽陽,輕輕拍著他的背。
“陽陽乖,你先去那邊玩會兒。”
陽陽跑到休息區的另一邊,蹲在地上看螞蟻。
張曉走回來,壓低聲音:“王姐,你別鬧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
“我鬧?”
“對。”張曉看著我,語氣淡淡的,“你已經跟李強離婚了。他的事,跟你沒關系了。遺產是他的,他想給誰就給誰,法律上你管不著。但陽陽的撫養權是你的。你簽了字,陽陽的撫養權還是你的。你不簽,陽陽一分錢拿不到,長大了會恨你。”
“你在威脅我?”
“我在說實話。”張曉說,“王姐,你想想,陽陽現在八歲了,再過十年就成人了。這十年里,你準備怎么養他?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給他買件名牌衣服嗎?夠給他交學費嗎?夠他以后出國留學嗎?”
“我…”
“我會。”張曉打斷我,“我有李強的遺產,有房子,有車子,有存款。我可以給陽陽最好的生活。你只要簽個字,陽陽就能過好日子。你為什么不簽?”
我看著張曉的臉,精致的妝容,口紅涂得很好看,頭發燙著大波浪。
她今年二十八歲,比我還小七歲。她剛進公司的時候,還是我帶她跑的客戶。她叫我師父,叫了兩年。
后來她跟李強在一起了。
后來她住進了我的房子。
后來她搶走了我的兒子。
“張姐,”我說,“你別裝了好嗎?”
張曉愣了:“裝什么?”
“你知道我說什么。”
李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好了好了,都別吵了。王晴,我最后問你一次,你簽還是不簽?”
“不簽。”
“好。”李敏把文件放回包里,“那我明天找律師起訴你。就說你虐待孩子,不適合撫養陽陽。我們有證據。”
“什么證據?”
“你忙工作,沒時間陪他。你掙的錢不夠花,陽陽跟你過苦日子。這些都是證據。到時候法官會判陽陽跟誰。”
我張了張嘴,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張曉拉過陽陽的手,蹲下來看著他:“陽陽,你跟阿姨說,你想跟誰住?”
陽陽看了看張曉,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在小姑娘的乖巧和我的疲憊之間來來回回。
“我想…”他吸了吸鼻子,“我想跟張曉阿姨住。”
陽臺上的陽光暗了下去。外面的路燈更亮了。醫院的廣播里喊著什么醫生的名字,空曠的走廊里一遍又一遍回蕩著。
張曉笑了笑,抱著陽陽走了。
李敏跟在她身后,穿著高跟鞋,吧嗒吧嗒地走遠了。
我一個人站在休息區。墻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半。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愣了一會兒。
是以前做律師的客戶,姓劉,幫公司打過幾場官司。
我撥過去。
嘟了兩聲,對方接了:“喂,王姐?”
“劉律師,我想咨詢點事。”
“你說。”
“關于撫養權和遺產繼承的。”
“行,你什么時候過來?”
“現在。”
“那你來我辦公室吧。”
我掛了電話,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ICU的門還關著。李敏和張曉沒出來。
我知道她們在里面,在商量明天怎么起訴我。
我深吸一口氣,朝電梯走去。
05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見走廊盡頭ICU的門還關著。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靠著冰冷的金屬壁,手指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5點10分。劉律師的辦公室在市中心,打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鐘。
我讓腦子放空了一路。從醫院出來,經過公交站,路過包子鋪,看見放學的小孩牽著爺爺奶奶的手。陽陽這么大的時候,也喜歡牽著我。
現在他牽著張曉的手。
出租車停在一棟寫字樓前面。我掃碼付款下車,站在樓底下深吸了一口氣。
六月的傍晚,天色還亮著。太陽斜掛在天邊,熱氣從地面的磚縫里蒸起來。我拉了拉衣領,走進樓里。
劉律師的辦公室在十二樓。我坐電梯上去,按了門鈴。前臺的姑娘讓我稍等,說劉律師正在接電話。
我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墻上的空調呼呼響著,冷氣打在我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王姐。”劉律師推門出來,笑了一下,“進來吧。”
我站起來走進他辦公室。辦公桌上堆著案卷,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太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光線斜斜打在辦公桌上。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在辦公桌后面坐下,“說吧,什么事?”
我坐下來。手心有點汗,在褲子上擦了擦。
“我想咨詢一下撫養權和遺產的事情。”我說。
“你跟你前夫的?”
“嗯。”我點點頭,“他出車禍了,現在人還昏迷。他妹妹今天拿了一份文件讓我簽,讓我放棄撫養權。”
“文件的條款你看了嗎?”
“沒有。”我說,“當時太亂,她們沒讓我看。”
劉律師皺了皺眉:“沒讓你看?”
“我伸手去拿,被人搶回去了。”
劉律師沉默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本子和筆。他翻開本子,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你前夫叫什么?”
“李強。”
“做的什么工作?”
“一家貿易公司的總經理。”
劉律師又問了一些基本情況。我一一回答。
“你兒子叫什么?多大?”
“李小陽,八歲。小學二年級。”
“現在跟誰住?”
“跟他奶奶。”
“李強的媽?”
“嗯。”我低下頭,“離婚的時候,李強要了撫養權。我一個人租房子住,平時上班忙,孩子跟著他。”
“你一個月掙多少?”
“之前七千多,現在剛換工作,試用期還沒過。”
劉律師又在本子上寫了幾筆。他抬起頭看著我:“你前夫名下有什么財產?”
“一套房子,三年前買的,一百二十平米。還有他公司的一些股份,但我不知道具體多少。”
“房子寫誰的名字?”
“他的。”
“全款還是貸款?”
“貸款買的。現在還在還。”
劉律師點點頭。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那份文件的內容,你大概能猜到吧?”
我搖搖頭:“猜不出來。李敏說,讓我簽字放棄撫養權,其他的不用管。”
“其他不用管?”劉律師冷哼了一聲,“哪有這么好的事。你以為放棄撫養權就是放棄孩子?那還包括你和前夫之間的財產分配、遺產繼承,甚至探視權,都綁在一起。”
我心里一沉。
“她讓你簽,說明你簽了以后,她能得到好處。”劉律師說,“你前夫現在昏迷,要是醒不來,遺產分配就按遺囑來。你簽了放棄撫養權,等于自動放棄了對遺產的索取權。”
“那我不簽呢?”
“不簽,你就有資格爭。不光爭撫養權,還能爭遺產。”
“我前妻這邊的家屬不可能讓我好過。”我說,“李敏是李強的妹妹,她在公司做主管,本來就處處壓著我。張曉是她的人。”
劉律師又拿起筆:“張曉是誰?”
“我之前的徒弟。”
電話響了。我掏出來一看,又是李敏。我直接按掉。
“你徒弟怎么跟你前夫扯上關系的?”
我張了張嘴。這個話沒法說得太明白。但我看得出來,劉律師早就猜到了。
“你前夫出軌?”他問。
我沒說話。沉默就是默認。
“行。”劉律師在本子上又寫了幾個字,“這事有點棘手。你前夫要是醒不過來,你就是一個人跟兩個女人爭。一個是他妹妹,一個是他的情人。而且你兒子現在被她們哄著,對你可能也不親。”
我心里一陣酸,低下頭沒說話。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希望。”劉律師靠回椅子上,“你前夫昏迷,遺產分配要等遺囑執行。只要你不簽字,她們就拿不到。而你有兒子的血緣紐帶,法院在撫養權上傾向于出生母親。只要你能證明她們對你兒子不好,或者對你兒子有威脅。”
“她們對我兒子很好。”我說,“比我對得起他。”
“那也得打。”劉律師說,“你一個當媽的,不能退縮。”
我看著辦公桌上那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在夕陽里冒著油光。
“那我該怎么辦?”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他說,“你先把那份文件拿給我看看。如果是放棄撫養權的,你就別簽。如果是遺產分配相關的,你也別簽。什么都別簽,明白嗎?”
“明白。”
“還有,把你前夫的銀行流水想辦法查一下。有轉賬記錄最好,尤其是近一年的。”
“我查不了,我跟他離婚兩年多了。”
“找之前公司的關系。李敏是主管,有財務控制權。你找當年關系好的人,看看能挖到什么。”
我想了想。當初公司財務部有個大姐,叫陳姐,跟我關系不錯。我離婚之后就沒怎么聯系了。但總比沒有任何線索強。
“我試試。”
“行。”劉律師站起來,“先這樣。你回去等我消息,明天早上我到醫院找你。別一個人對付她們。”
我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出辦公室。
電梯門關上。我看著門上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敏發來的消息。
“王晴,跟你商量個事。你回來,我們聊聊。”
我沒回。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我走出去。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街邊賣炒飯的小攤冒著熱氣。我走過去,買了一盒炒飯,坐在路邊的臺階上吃。
飯有點硬,油很重。我嚼了幾口,有點噎。擰開礦泉水咽下去。
手機又震了。是小劉。
“王姐,你在哪?我下班了,想來找你聊聊。”
我說我在劉律師這邊,馬上回公司附近了。她說好,她在公司樓下等我。
吃完飯我打車回去。到了公司樓下,小劉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塑料椅上喝奶茶。看見我過來,她站起來。
“王姐,吃飯了嗎?”
“吃過了。”我走過去,“怎么了?”
“你下午走得急,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小劉咬著吸管,聲音壓得很低,“你先別激動。”
我看著她。她眼神閃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下午你走了以后,我給之前公司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小劉說,“她問我你怎么了,我就說你前夫出車禍了。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么話?”
小劉看著我,聲音又壓低了一點:“她說,你前夫的遺囑公證了。財產全部留給張曉。你簽字放棄撫養權,他才給你一筆錢。不簽字,一分沒有。”
我愣住了。
手里的炒飯盒子還在發燙。塑料勺子戳著飯粒,米粒粘在盒沿上。
“她怎么知道遺囑的內容?”
“她在公證處有人。”小劉說,“你前夫上個星期去公證的。還帶著張曉。”
我腦袋嗡一聲響。
59個電話的謎底終于揭開了。
那些電話不是求我回去上班。李敏也不是真心想讓我回公司。她們要的是我簽字。
放棄撫養權。
放棄遺產。
放棄一切。
我看向馬路對面的那棟寫字樓。十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窗臺上那盆綠蘿正對著我,綠得發亮。
“姐?”小劉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還好嗎?”
我沒說話。
手機又震了。是李敏。我手指停在接聽鍵上。
“不接?”小劉問。
我按掉,把手機塞回口袋。
“走。”我說,“帶我去你那個朋友那邊。”
小劉愣了一下,點點頭:“她現在應該還在加班。我跟她說一聲。”
我跟著她往她之前公司的方向走。路燈照在柏油路上,暈開一圈黃光。
走到一半,我停下來。
馬路對面,便利店的燈光照出來。一個身影正蹲在自動售貨機前面。是張曉。她懷里抱著陽陽,陽陽乖乖地讓她擦嘴。張曉拿紙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又掏出一顆糖塞他嘴里。
“寶貝,慢點吃。”張曉聲音溫柔。
陽陽嚼著糖,含含糊糊說:“媽媽,我想回家。”
張曉笑了笑,抱著他站起來。路燈下,她的背影拉得很長。陽陽趴在她肩膀上,閉著眼睛。
我站在馬路這邊。看著他們走過斑馬線,走到對面的小區門口。
我掏出手機,翻到李敏的號碼。響了很久,終于接通了。
“喂?”
“李敏。”我說,“你在哪?”
“在醫院。”李敏的聲音很冷,“你兒子被送回來了,你滿意了?”
“張曉帶他去哪了?”
“回家了。你以為呢?”
“讓她把陽陽還給我。”
“還給你?”李敏笑了一聲,“王晴,你清醒一點。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怎么養陽陽?你一個月掙那點錢,連網費都交不起,還想養孩子?”
我咬了咬牙:“我可以。”
“你可以個屁。”李敏說,“今天我給你最后一個機會。明天早上九點,帶上文件來醫院。我們當著你爸的面說清楚。簽字,我給你二十萬。不簽,你別想再見陽陽。”
電話掛了。
我站在路邊,手里攥著手機。眼眶發酸,但眼淚沒掉下來。
小劉小心地看著我:“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張曉抱著陽陽已經走進小區了。路燈照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空空蕩蕩。只有樹影在風里搖晃。
我把手機按掉靜音。
再也不見?
可兒子已經喊了她三年“媽媽”。
我閉著眼睛,感覺到眼眶里有什么東西涌出來,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淌下去。我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走吧。”我說,“去你朋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