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省城,風里已經帶了些刺骨的寒意。省廳大樓走廊盡頭的長椅上,我和縣長王志遠已經干坐了四個小時。
王志遠是個干實事的縣長,五十出頭,頭發白了一大半。他手里緊緊攥著那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關于申請專項水利修繕指標的報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們縣今年遇上了十年不遇的大旱,底下幾個鄉鎮的莊稼幾乎絕收,要是再拿不下省廳這個農業水利專項指標,明年的春耕就全完了。
“老林,你帶煙沒有?”王志遠突然轉過頭,聲音干澀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煙,抽出一根遞給他。
我是縣委辦的副主任,也是個在基層熬了二十多年的老機關。那次省廳要指標,原本不該我陪同,但王志遠知道我寫材料是一把好手,硬是把我從下鄉的路上拉了過來。
“省廳的門難進,臉更難看啊。”王志遠苦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聽說今天市里也來人了,是新調來的陳市長親自帶隊,專門在省廳協調全市的指標分配。咱們縣這幾年的GDP一直在全市墊底,我怕陳市長一生氣,把咱們縣的份額直接劃給那幾個經濟強縣。”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沒露聲色,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市長也要講究實事求是,咱們縣是真困難,不給指標,老百姓連吃水都成問題。”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終于開了,一個年輕的處長探出半個身子,沖我們招了招手:“王縣長,陳市長和廳里的領導協調完了,現在輪到你們市的幾個縣匯報,進來吧。”
王志遠立刻像個彈簧一樣站了起來,趕緊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用手抹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我抱著厚厚的一摞補充材料,跟在他身后走進了那間寬敞明亮的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不少人,氣氛有些凝重。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他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眉頭微皺,兩鬢雖然也染了些霜白,但整個人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沉穩。
![]()
那正是新上任的市長,陳建。
王志遠快步走到桌前,微微彎著腰,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陳市長您好,各位領導好,我是寧原縣的王志遠,今天來主要是想匯報一下我們縣水利指標的事情……”
陳建沒有立刻抬頭,只是微微頷首,用鋼筆在文件上劃了一道,沉聲道:“寧原的情況我看了,材料寫得倒是不錯,但你們縣去年的配套資金就沒有落實到位,今年的專項指標如果再給你們,省廳這邊很難通融。”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王志遠急了,額頭上的汗瞬間冒了出來:“市長,去年是因為縣里突發了泥石流,防汛資金占用了大半。今年我們縣委縣政府已經砸鍋賣鐵湊齊了配套資金,就等這筆指標救命了。您看,這是我們連夜趕出來的補充材料……”
說著,王志遠回頭看向我,示意我把材料遞過去。
我往前邁了一步,將手里那摞沉甸甸的文件放在了會議桌上。紙張接觸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那個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陳建習慣性地抬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王志遠,然后落在了我的臉上。
空氣在這一秒鐘仿佛突然凝固了,我平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漸漸僵住的表情。他原本握在手里的鋼筆,因為手指的突然僵硬,“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面上,滾落到了地毯上。
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住了,旁邊的廳長疑惑地看了看陳建,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我。王志遠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以為自己剛才哪句話說錯了,惹惱了這位新市長。
陳建慢慢地站了起來。他推開椅子,繞過寬大的會議桌,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目光死死釘在我的臉上,仿佛在確認一個不真實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