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門結束的那個傍晚,我坐在川菜館的包間里,存折揣在胸前的口袋。
于曉萌坐在我左手邊,身上還帶著考場出來的汗味。
我準備等散場時開口。
八年了,從高二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她那天算起。
她喜歡喝校門口那家的楊枝甘露,我記住了。
她數學不好,我記得。
她媽住院我爸連夜送到醫院,我記得。
門被推開,宋澤洋走了進來。
于曉萌的臉一下子紅了,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紅。
她站起來,一把將面前的碗碟掃到地上,碎瓷片濺到我球鞋上。
“我從不喜歡他!”我看著她,口袋里的存折硌著胸口。
我沒吭聲,拿起書包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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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二那年秋天,我在圖書館二樓的角落里,第一次看見于曉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扎著馬尾,陽光從窗外打進來,整張臉亮堂堂的。她低頭背單詞,手指在書頁上劃過去,嘴唇微微動著。
我站在書架后面,手里拿著本《機械制圖》,翻了幾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那天我空著手回了教室,同桌蔣偉祺問我借什么書,我說沒想好。
從那以后,我每天放學都往圖書館跑。
她幾乎每天都來,坐在同一個位置,背英語、做數學,偶爾趴著睡五分鐘。我坐在離她三排遠的地方,假裝看書,余光全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大概就是看見一個人,心就跳得快了。
十月末的某天,我在食堂聽見兩個女生聊天,說于曉萌喜歡喝校門口那家奶茶店的楊枝甘露,但是太貴了,一周才舍得買一次。
那杯東西十五塊。我一天的飯錢是十塊。
我算了一下,省著點吃,五天能省出一杯。
從那天起,我中午只打一個素菜,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著晚飯。三天后,我攢夠了十五塊。
周末下午,我在奶茶店門口等她。她出來時,我把那杯楊枝甘露遞過去。
“請你喝。”
她愣了一下,接過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哪個班的?”
“三班,林陽德。”
她點點頭,說了句謝謝,轉身走了。那杯楊枝甘露她喝了一路,我騎著自行車跟在后面,看她喝完了整杯。
后來我才知道,她根本沒記住我名字。
高三開學那天,我在公告欄看見分班名單。她在八班,我在三班,隔了五個教室。
我媽問我高三了緊不緊張,我說還行。我爸那天收車早,坐在客廳看新聞,忽然說了句:“考不上也沒事,開出租也能活。”
我沒接話。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能在放學路上多碰見她幾次。
我開始記她的作息。
她早上七點二十到校,中午十二點零五去食堂,下午五點四十離開。每天下午第二節課后,她會去一趟小賣部,買瓶礦泉水。
為了能多看她幾眼,我把課間活動全改成去小賣部那條走廊轉一圈。哪怕對面走過來,眼神撞上一秒鐘,我也能高興半天。
蔣偉祺問我最近怎么總去小賣部,我說口渴。
“你一天去四趟還口渴?”
我沒理他。
期中考試后,我打聽到她數學成績不理想。我在家翻出初三的數學筆記,又去書店買了本新的輔導書,翻了兩遍,把重點圈出來。
十二月的一個下午,我把整理好的筆記和輔導書裝進書包,等她值日結束。
她最后一個走,我站在教學樓門口,手里攥著那本輔導書,手心全是汗。
“于曉萌。”
她轉過身,背著書包,圍巾裹得嚴嚴實實。
我把書遞過去:“數學筆記,還有輔導書,上面有重點。”
她接過去翻了翻:“你整理的?”
“嗯。”
她笑了一下:“挺厲害啊你。”
那天晚上我騎著自行車回家,天很冷,但我覺得渾身是熱的。
進了門,我媽問怎么這么高興,我說沒什么。
爺爺坐在沙發上修一把舊椅子,頭也沒抬,說了句:“高興就好。”
我奶奶從廚房探出頭,讓我去喝碗熱湯。
那本輔導書她收下了,但沒還給過我。
寒假開始前一天,她在課間來教室門口找我,說寒假有空能不能給她補補數學。我說好。她說了句“謝了”,轉身走了。
蔣偉祺湊過來問:“誰啊?”
“八班的。”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個寒假我騎了四十分鐘自行車去她家,隔天一次。她媽開的門,看見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那個會修空調的同學?”
我說是。
她媽側身讓我進去,嘴里念叨著:“這年頭還有這么熱心的同學。”
于曉萌的房間朝南,書桌上擺滿了教輔資料。她坐在書桌前,把數學卷子攤開,我站在旁邊給她講題。
講完一道題,她抬頭看我一眼:“你講得比我們數學老師清楚。”
我說可能是題做得多了些。
她笑了一聲,沒接話。
我回去的路上,自行車擦過冬日的梧桐樹,風把耳朵吹得生疼。但心里暖。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我覺得她知道,又覺得她不知道。
但我愿意這樣。我告訴自己,沒關系。
二月十四號那天,省城的報紙登了一篇關于情人節的文章。我在車棚里看見同班一個男生往女生課桌里塞巧克力。
我想了想,去學校門口的小店買了一塊巧克力,六塊錢,換成以前夠我吃兩頓午飯。我把巧克力放進她課桌里,沒有留名字。
第二天她沒來找我。一切如常。
我反而松了口氣。
02
寒假過后,于曉萌的成績上來了。第一次月考數學從七十多考到九十二,她媽給她發了條信息:“可以。”
晚自習后,于曉萌在校門口等我。她站在路燈下,圍巾被風吹起來。
“你教得確實不錯。”她說。
“那你以后有問題可以隨時問我。”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你那個手機號是多少?”
我說我沒手機。
她愣了一下:“現在誰還沒個手機?”
我說我家條件不好,手機不太急。
她沒再說什么,走了。我站在路燈下,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拐角。
第二天放學,她遞給我一個袋子:“我媽不用了的舊手機,卡你辦一個就行,里面還有流量。”
我接過手機,屏幕貼了鋼化膜,外殼也擦得干凈。
“謝謝。”
“別謝了,”她擺擺手,“以后找你方便。”
那個手機我用了三年。后來才知道那是她媽用剩下的果牌手機,在市里能賣兩千多。
四月份,她媽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說:“陽德,阿姨問你個事。你們家那個出租車,你爸開?”
我說是,我爸跑夜班。
“那你爸白天能開嗎?”
我說白天他休息,但如果急的話可以。
她媽說她腰椎出了點問題,需要去市里的醫院檢查,她爸出差了。
我掛了電話,打給我爸。
“爸,明天上午能開趟車不?我一個同學她媽要去醫院。”
我爸沉默了兩秒:“哪個同學?”
“女同學。”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他說:“幾點?”
“我問問。”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爸把車開到校門口。于曉萌扶著她媽坐進后座,我爸開了四十多分鐘,把她們送到市人民醫院。
于曉萌下車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幫她媽開了車門,說阿姨你慢點。
她媽看了我爸一眼:“謝謝啊師傅。”
我爸說沒事,都是同學。
那天晚上我爸回來得很晚。我聽見他跟我媽說:“那戶人家看著還行,就是那女的……眼睛往上挑。”
我媽說:“你看人準?”
“看了一輩子人了,什么眼光看不出來?”
我沒接話。但那之后,我爸再沒提起過這件事。
于曉萌后來在學校門口塞給我一袋水果,說是謝禮。我說不用,她非塞到我手里。
“你收著吧,別讓你爸白跑一趟。”
我收下了。那袋水果我吃了三天,蘋果都蔫了還在吃。
六月,天氣熱得不行。
她家在老小區,空調機裝在客廳外的架子上,每天下午西曬,屋里跟蒸籠一樣。她媽打電話來說空調不制冷了,找個修理工要一百五。
我說我會,我從小看我爺爺修東西,家里電器除了冰箱沒拆過,其他都能修。
周六下午我帶著工具箱騎了四十分鐘到她家。檢查了一遍,是缺氟,外機扇葉也松了。
我爬上二樓外墻的空調架,她媽站在下面喊:“你小心點啊!”
我修了將近兩個小時,換了一個電容,加了氟,又把扇葉重新固定。下來的時候手背被鐵皮劃了一道口子,出了點血。
她媽遞給我創可貼:“你這孩子手藝還真不賴。”
于曉萌從房間走出來,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口子,說:“要不要去醫院?”
我說不用,破點皮而已。
她媽在旁邊說了句:“小萌,你同學幫了這么大忙,你也不謝謝人家。”
她看了我一眼:“謝了。”
我知道她是為了應付她媽才說的,但還是笑了一下:“沒事。”
晚上騎車回去的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創可貼,覺得那道口子不疼。
到家后,爺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納涼。我停好自行車走過去,他閉著眼睛說:“去幫忙了?”
“修了個空調。”
他嗯了一聲沒說話。隔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人長了一雙手,不光是用來干活的。”
我沒聽懂,但他沒再說。
九月,高三開學了。
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黑板上的倒計時一天天減少。
于曉萌的數學成績穩定在了八十以上,但英語還不穩定。
她來找我的次數多了,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晚自習前。
我每次都幫她講到她會為止。講題的時候她偶爾會走神,看著窗外發呆。
“你聽明白了嗎?”
“嗯?噢,明白了。”
她回過神,低頭在卷子上寫了兩筆。我看出來她沒認真,但沒有拆穿。
有一天晚自習后,我在校門口看見宋澤洋。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靠在一輛車上,好像在等誰。
于曉萌從教學樓走出來,遠遠地看了他一眼,腳步慢了下來,最后還是低頭走了過去。
她沒上他的車。
但她回頭看了好幾眼。
我在操場邊上的臺階上坐著,手里捏著那杯準備給她的熱奶茶。涼透了,我也沒喝。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她感冒了,聲音都變了。我去醫務室給她買了感冒藥,放在她課桌里。
第二天她問我:“藥是你放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醫務室掛了號?”
我說我看見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了句:“你別老這么看著我。”
“什么?”
“沒什么。”
她轉身走了,書包帶子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一直看她走進教室。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書桌上翻出一個本子。里面夾著一張我偷拍的她坐在操場看臺上的照片,背影,馬尾被風吹起來。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到抽屜最底下。
那年十二月三十一號,零點跨年。我在陽臺上給她發了條短信:新年快樂。
她回:你也快樂。
就這四個字。但我把那條短信翻來覆去看了一晚上,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我刷不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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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下學期,壓力像一堵墻,悶得人喘不上氣。
于曉萌成績波動很大。好的時候能進年級前五十,不好的時候能掉到一百五。她媽每次月考后都給她打電話,語氣越來越差。
有一次我聽到她接完電話,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站了好幾分鐘,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是沒落下來。
我走過去,遞了張紙巾。她看了我一眼,接過去擦了一下眼角。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沒有。你只是壓力太大了。”
她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那段時間我找我妹妹林靜,她剛在廣東的電子廠上了兩個月班。打電話時她說流水線挺累的,但工資還行。掛了電話后,她給我轉了兩百塊錢。
我打回去:“你自己留著用。”
她說:“你在讀書,花銷大。”
我說我不缺錢。
她說:“哥,你從小就愛扛事。但有時候,別一個人扛。”
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了很久的呆。
那兩百塊我最后還是收了,但沒舍得花。
我把它們和那張存折放在一起。
存折上的數字,從幾百塊慢慢變成了一千多。
每一筆都是我省下來的:早餐的豆漿和油條改成只喝粥,午飯的肉菜改成素菜,校門口的新款球鞋看了又看,還是沒買。
我想等畢業了,把她照顧得好一點。
三月,于曉萌的生日。
我提前兩個月就開始想送什么。
太貴買不起,太廉價拿不出手。
最后我挑了一條銀手鏈,從網上買的,花了兩百多。
收到那天晚上,我在臺燈下看了又看,感覺還行。
她生日那天是周三,我在晚自習后把她叫到操場邊。她穿著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絨服,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
我把那個小盒子遞給她:“生日快樂。”
她拆開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復雜。
“這個,你買的?”
我說嗯。
她把手鏈拿起來對著路燈看了半天,然后說:“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不貴。”
她沒戴,把手鏈放回盒子里,合上蓋子。
“謝謝啊。”
她低著頭,聲音很輕。那天晚上她回去得很早,我站在操場上,看著她走遠。風很大,把她的圍巾吹起來。
第二天她沒戴那條手鏈。
后來也沒見她戴過。
我有點失落,但沒問她為什么不戴。
四月份,一模成績出來。她考得不好,年級排名掉到一百七。她媽當天晚上就來了學校,在辦公室里跟她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我聽八班的同學說,于曉萌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第二天上課她沒來。晚自習時我給她發短信:你還好嗎?
她回:沒事。就是累了。
我說:累就休息一下。
她沒再回。
那段時間我也累,每天早上六點起來上早讀,晚上十一點才到家。我媽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給我留一碗粥,放在鍋里熱著。
我爸還是那句話:“考不上也沒事,開出租也能活。”
爺爺坐在客廳木椅上看電視,一句話沒說。但我在書桌上看見他放了一包核桃,用塑料袋裝著。
我眼眶有點發酸。
五月中旬的某天下午,于曉萌打電話給我,說她媽又犯病了,這次是老毛病腰椎間盤突出,痛得下不了床。她爸出差還沒回來。
我讓我爸請了半天假,把車開到她家樓下。
于曉萌和她奶奶一起把她媽扶下樓。她媽的臉色很差,額頭上全是汗。
我爸開了四十分鐘車,把她們送到醫院。我想跟著扶一下,她媽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別耽誤你上課。”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她們進去了。
于曉萌回頭看了我一下,嘴唇動了動,好像在說什么。但我沒聽清。
我騎著車子回學校。
蔣偉祺問我下午去了哪。
我說給人幫忙。
“你這人怎么跟個萬能的似的,什么忙都幫。”
我說,熟人嘛。
他沒再問。
高考前最后一周,一切都像上了發條。
班主任在最后一節課上說:“你們都盡力了,不管考成什么樣,對得起自己就行。”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太陽,心想:快結束了。
高考前一天,我收到于曉萌的短信:加油,明天見。
我回:加油,你也一樣。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下了,但很久都沒睡著。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最后我想的是:不管考成什么樣,我都要跟她說。
我閉著眼睛,迷迷糊糊睡著了。
高考那兩天,我們在同一考點,但不在同一個考場。早上我在校門口等她,給她遞了一瓶水。
“喝點水,別緊張。”
她接了:“你也是。”
第三天下午,英語考完,整個考場炸開了鍋。有人歡呼,有人哭。
我走出考場,站在門口等她。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臉色有點發白,但嘴角帶著笑。
“考得怎么樣?”
“還行,作文寫滿了。”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大家一起吃頓飯吧,川菜館,老地方。”
我說好。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存折硌著胸口。
存折里,是三千多塊。上面每一筆錢,都有她。
我把存折揣好,回去換了一件新T恤。
還是我妹買的那件。
她跟我說:“你要去見誰?”
我說同學聚餐。
她沒再問,只是說:“早點回來。”
04
那家川菜館在學校東邊,我們班跟八班上學期就約好的,高考結束后一起聚。
我到的比較早,六點整,人還不多。
找了個靠里的位置坐下,空調開著,門口掛著的布簾被風掀得忽閃忽閃的。老板娘認識我,招呼了一聲:“考完了?解放了!”
我說考完了。
“菜還是老樣子?”
我今天先等人,不急。
老板娘走了。
包廂里坐著十幾個人,都三三兩兩聊著考得怎么樣。于曉萌去了廁所。盧夢琪跟她去了。過了好幾分鐘她們才回來。
我一抬頭,看見她坐在我左手邊。
盧夢琪坐她右手邊。陸陸續續又有人進來,位置不夠,有幾個人從旁邊桌搬椅子擠進來。整個包廂亂哄哄的。
菜上得很快。水煮魚、辣子雞、毛血旺,一盆接一盆端上來。高考前學校不讓吃太刺激的東西,大家都憋壞了,筷子一伸就停不下來。
我夾了一片水煮魚,還沒放進嘴里,包廂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宋澤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發打理得整齊,手里拿著一瓶酒。
包廂安靜了一秒,然后炸開。
“澤洋!你小子怎么來了!”
“你不是轉學了嗎?”
“臥槽,好久不見!”
宋澤洋笑了笑:“聽說你們今晚聚餐,過來看看。”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于曉萌身上。
于曉萌的臉,在那一瞬間,紅了。
跟面對我時完全不一樣的紅。是很亮的紅,帶著光的那一種。她連耳根都紅了。
宋澤洋朝她笑了笑:“曉萌,考得怎么樣?”
她結結巴巴地說:“還,還行。”
盧夢琪在旁邊推了她一把:“人家問你話呢,你結巴什么?”
于曉萌低下頭,嘴角卻揚著。
我夾著那片水煮魚,停在半空中,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有人給宋澤洋讓了個座。正好是于曉萌對面。
他坐下,擰開酒瓶,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輪到我時,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三班的吧?”我點點頭。
他給我倒滿:“干了,高考完誰還裝孫子。”
大家哈哈大笑。我也跟著笑。
于曉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緊張什么。
然后她就站起來了。
我手里的魚片還沒放下。
她把面前的碗盤一掃,噼里啪啦地全摔到了地上。碎瓷片濺到我的球鞋上,菜湯灑了一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從不喜歡他!”
她的聲音很尖。
整個包間安靜得像是停了呼吸。
于曉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想抹掉一個人的存在。
全場沉默。
我看著她,慢慢地放下筷子。口袋里的存折硌著我的胸口,硌得生疼。
于曉萌站在那里,喘著粗氣。盧夢琪伸手去拉她,她甩開了。宋澤洋坐在對面,端著酒杯,表情有點驚訝,但很快變成了饒有興致的好奇。
“你們……不是在談嗎?”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沒有!”于曉萌說,“從來沒有!就是個普通同學!是他自己……”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我起身拿起書包。于曉萌的目光追了我一下。
我沒回頭,推開門走出包廂。穿過走廊時,老板娘走出來:“吃完了?”
我說:嗯,吃完了。
我走出川菜館。
夜里十點多,街道旁邊樹影晃動,路燈把路面照得昏黃。身后傳來一些人的笑聲和說話聲。
他們又繼續吃了。
我走到街角,站住了。口袋里的存折還在。我慢慢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去。
走了。
街上的燈一盞盞往后退。那晚回家的路,覺得格外長。
推開家門,一家人還沒睡。
我媽問:“聚餐這么快結束了?”
我說“嗯”。
我爸抬頭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爺爺在搖椅上閉著眼睛,好像已經睡著了。
我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我把口袋里的存折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然后慢慢坐下來,盯著那本存折算了一遍。
三千多。八年。
值嗎?
我不知道。但這八年,真的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媽在廚房做早飯。我爸已經在出車。爺爺在院子里給木頭上漆。
我洗漱完,回到房間,看著那本存折,最后還是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我打開手機,翻出和于曉萌的聊天記錄。大多是“到了嗎”
“今天講題嗎”
“明天考試加油”
“謝謝”。
加起來也沒多長。
我也沒有刪。
就那么放著。
到了下午,我收到了她的一條短信:“昨天的事,你別介意。我不是針對你。”
我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條:“我也是當時太緊張了。”
我還是沒回。
到晚上,我又收到一條:“你生氣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沒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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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查到分數。夠上南方那所機械院校。
于曉萌的成績卻讓我有些意外,剛好掛二本線,夠不上一本了。
后來我聽說她去了省城那所二本。
我沒問,也沒再聯系。
成績出來的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房間里坐了很久。窗外知了叫得特別大聲。我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個晚上。
她站起來,碗盤掃到地上。
“我從不喜歡他。”
那句話像是刻在腦子里了。
我想起暑假的時候去她家補數學,她坐在我旁邊偶爾走神,看著窗外發呆;想起她媽說我“這人手巧”,她媽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敷衍;想起我騎車回去的路上,風很大,但心是熱的。
那些事情,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輩子。
我打開抽屜,拿出那本存折。
拇指在邊緣摩挲。然后合上。
晚飯時,我爸問我:“成績出來了吧?”
我說出來了。
“能上什么學校?”
“南方一個,機械工程。
他說:“遠不遠?”
“挺遠的,要坐火車。”
他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在旁邊給我夾菜,筷子在碗邊上磕了一下。
“那就去吧,”他說,“遠就遠點。”
爺爺坐在旁邊,低頭喝著粥。從頭到尾沒說話,但我知道他聽見了。
那幾天我在家里很少說話。每天早上起來洗漱、吃早飯、發呆、下午出門到處走走。沒有去找誰,也沒人來找我。
有一天下午,我走到于曉萌家附近那條街。
她家樓下空蕩蕩的。那臺空調還在外墻上掛著。小區的路面曬得發白。
我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
八月初,我在心里做出了決定。
那天是八月十五號,我爸收車比較早。晚飯后我坐到客廳里,說:我想換個地方。
我爸放下手里的遙控器。
“換哪?”
“南方,我報的那個學校。”
“不是已經報了?”
“我是說,搬過去。”
我媽的筷子掉了。她撿起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解釋了好一會兒。
我媽說:“這里還有你爺爺和奶奶……”
我爸沒吭聲。
我回屋躺下,聽見客廳里傳來他們斷斷續續的低語,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大約能猜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爺爺把我叫進院子里。他坐在那把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藤椅上,曬著早晨的太陽,瞇著眼。
“你決定了?”
我說:嗯。
他就沒再問了。
八月十六號,我爸打了一圈電話,確認了一套那邊的房子。
八月十七號,我媽開始收拾東西。
我妹妹辭了工,從廣東那邊的電子廠回來。她進門時曬黑了一些,臉也瘦了,但精神頭挺好的。
“哥,你決定好了?”
我說:決定好了。
“那行,我跟你一起走。”
我看著她眼睛有點發酸。她比我小三歲,初中沒畢業就去打工了。這些年我沒幫上她什么,她倒是老想著我。
八月十八號,天剛亮,我們開始搬家。東西不多,幾個編織袋、一個舊皮箱,還有爺爺的木匠工具。我爸找了個朋友開了一輛小貨車。
我把我房間里的東西全部清空。書桌上的書和筆記,能賣廢品的賣了,能送人的送人了。那些年攢下來的東西,一件沒留。
抽屜最底層那本存折,我也帶上了。
我走進房間最后看了一眼。
地掃干凈了,墻上貼著的海報也撕掉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窗簾掀得老高。
我背起包,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貨車開動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十幾年的老樓。
爺爺站在門口,沒說話,就那么站著。
我媽在車里擦了擦眼睛。
車開了一個小時才到火車站。買了票,在候車室等了半個多小時。
我站在候車室的大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的鐵軌。
我媽站在我旁邊:“要不再想想?”
我說:想好了。
進了閘之后,我沒有回頭。
火車開動時,窗外的站臺慢慢往后移。我靠在窗邊,感覺自己被帶離了過去十幾年的生活。
車開了幾分鐘,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看見了于曉萌。
她站在出站口的方向,正拼命朝這邊跑過來。跑得很快,馬尾在身后甩著,嘴張著,好像在叫什么。
我知道她在喊我。但我聽不見。
火車越來越快。她很快就落下了,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我坐回椅子上,靠著窗戶閉上了眼。
我沒有回頭。
06
我在南方那座城市讀了四年大學。
學校在新開發區,周圍是大片剛落成的小區。
沒有什么高樓,只有幾家超市和小飯館,還有一排檔口。
其中一家是修手機配鑰匙的,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外地人。
大一下學期,我的手機屏幕摔碎了,找了好幾個地方修,要價都高得離譜。最后還是去了那家店,老板換了個屏,收了我五十塊。
我問他:這生意掙得多嗎?
他說:糊口。
我琢磨了兩天,去舊貨市場買了工具和幾塊二手屏,又找他那要了幾張報廢的練習。一個周末,我把自己那個手機拆裝了三遍,直到換屏不再手抖。
大一下學期,我在學校后門的巷子里租了一間十平米的鋪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交完錢我卡里只剩兩百塊。
開業那天沒生意。我在門口坐到晚上十點,回到出租屋泡了包方便面。
第一個月掙了四百塊。第二個月掙了八百。到了學期末,總算夠付房租加吃飯了。
后來另一個學生來問能不能修電腦,我說能。
其實那會兒我還不太會,晚上回去抱著教程看兩三點,第二天邊查邊搗鼓。
第三個月,我會修大部分筆記本型號了。
大二那年,妹妹林靜也來了這座城市。她在電子廠上了兩年班攢了點錢,在開發區租了個房子,找了一份服裝店的工作。
她來看我時在小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哥,你這里太窄了。”
我說能掙錢就行。
她沒說話。
十一月正是生意慘淡的時候,房東催租了三次,貨商那邊的錢也還不上。
我在店里坐到凌晨一點,把賬算了三遍,結果都一樣:還差兩千。那時候手機響了,我妹打來的,聲音有點啞。
“哥,聽說你鋪子遇上坎了?”
我沒說話。
“你別硬扛。家里不用你操心,你把鋪子撐住。”
她說她剛預支了三個月工資,轉了一萬塊給我。
我收了那筆錢,在店里蹲了很久,膝蓋頂著胸口,眼睛干澀。
那一年,我把鋪子撐了下來。
后來我才知道,她預支完工資,三個月沒錢吃飯,天天啃饅頭配老干媽,瘦了十斤。
大二下學期,我在學校旁邊開了第二家店。比第一家大了點,兼收電腦配件。賬面上有了富余,我把第一個月的房租打回家里。
我媽在電話里問:“你那邊還行?”
我說:還行。
大三暑假,電子市場開始流行一種便宜的二手平板。我在網上找了貨源,在店門口支了個牌子:收售二手平板。一個月,賣出去五十多臺。
我開始明白做生意是什么。不光靠手藝,還得靠眼力。
大三結束時,學校給我發了校園創業獎。站在臺上領獎時,我想起來的是一開始那個十平米的小鋪子和泡面。
大四那年,我開始籌備一個回收公司。簽下倉庫那天下午,我租了一輛電動車,騎到開發區盡頭,看著這邊的天空一點點暗下去。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說我在外面租了個小倉庫。他說:“有錢嗎?”
我說有。
“那就行。”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在倉庫門口站了很久。
風很大,四周的野草被吹得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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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畢業兩年后,我回了趟老家。
上次回來是什么時候,也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學校放暑假時回來住了幾天。這幾年忙著開店、還債、攢錢,回老家的次數少得可憐。
縣城變化不大,火車站旁邊的商鋪換了幾個招牌,但還是那幾家賣水果賣炒貨的。公交車還是老線路。
我沒有驚動家里人,先去了學校。
母校的圍墻上刷了新漆,操場擴了一圈,教學樓后面加了一棟實驗樓。正門還是那個正門,連大門上的風鈴都沒換。
我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一個保安從傳達室探出頭:“找人啊?”
我說:不是,以前這里的學生。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回來看看?”
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鐘,然后走了。
路過圖書館時,我往里看了一眼。窗戶還是老式的玻璃窗,里面亮著燈,幾個學生正埋頭看書,穿著校服,扎著馬尾。
我很快收回視線,沒有再細看。
在縣城待了兩天,見了幾個高中同學。蔣偉祺不知道從哪聽說我回來了,下班后騎著電動車趕來,在巷口找到我時滿腦門汗。
“你小子,還以為你這輩子不回這疙瘩了。”他捶了我一拳,笑呵呵的。
我們找了家大排檔坐下。
蔣偉祺喝了兩杯啤酒后說:“對了,你見到于曉萌沒有?”
我夾了一顆花生米。
“聽說她畢業回來好幾年了,工作換了不知道幾份,前陣子聽說她媽身體也不行了。”
“我不清楚。”
“真假的?”
他沒再說下去。
回老家的第三天,我到鎮上后山上去看了爺爺。
山不高,從路口走十幾分鐘就到了。清明節剛過不久,墳前的草被清理過,但邊上的野草又冒了出來。
我蹲下來把草拔了。
“爺爺我回來看你了。”
風把山上的草吹得搖搖晃晃。
我坐在墳前的石頭上,把路上的石頭挪到一邊去,把帶來的水果擺好。
下山時已經四點多,我沿著小路往下走。到山腳時有些發愣,回頭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那之后,我回到南方,再沒提過回老家的事。
公司一步步在走上正軌。我租了一間寫字樓辦公室,把公司的招牌掛上去了。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
“林陽德?”
聲音有點熟。
“是我。”
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是盧夢琪,你還記得嗎?”
“記得。”
她又停了幾秒:“那個……于曉萌出事了。她媽病重了,她爸生意也失敗了,家里欠了一堆債。”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她、她想找你……你能不能……”
“不能。”
我掛了電話。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推開門,屋里安安靜靜的。電視機沒開,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橘黃色的光。
我坐了一會兒,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水,我去陽臺站了一會兒。
站在陽臺上,這座城市萬家燈火,遠處的高架橋上,車燈連成一條長長的線,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看了很久,然后轉身回了屋。
那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08
三月份,辦公室樓下多了個花壇。
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搞的,我出差回來才發現門口多了些矮樹和月季。
物業說業主反映樓前太空了,就做了綠化。
每天都有保潔阿姨過來澆水,到了下午把花壇周圍打掃得干干凈凈。
前臺小姑娘叫小周,老家是湖南的,二十出頭,干活利索。
她跟我說,最近有一個女的總是出現在樓門口。說是來找人的,但每次問她找誰,她又說不出具體名字。她問了兩次都說沒事,站一會兒就走。
我讓小周留意一下。
周三中午吃完飯下樓,我讓小周下樓去幫忙買個咖啡。
她過一會兒回來了,吞吞吐吐地說:“那個女的又來了。”
她指了指外面說就在玻璃門外站著。
我從辦公室往外看出去,只能看到門外有個模糊的人影。風吹過去,那個人影往門邊縮了一點,似乎在躲風。
我走到前臺,往玻璃門那邊看了一眼。
那個人影穿著灰撲撲的外套,頭發被風刮得有點亂。瘦了很多。跟以前那個馬尾姑娘不太一樣了。
我看了幾眼,轉身走回辦公室。
小周站在前臺,拿不定主意地問我:“老板,要趕她走嗎?”
我說不用,她要站就站吧。
那天下班,我從地下車庫走的。
之后連著三天,我都在下班后看到辦公樓門口或停車場入口附近有人影。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傍晚。
小周說那個女人每天都來,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來了也不進來,就站在門口或者附近的花壇邊。
有時候保安過去問,她就走開一會兒,但過一陣子又轉回來。
“老板,要不要報警?”
“不用。先不管她。”
第四天傍晚,我從地庫開車出來,在出口等欄桿抬起的時候,從后視鏡里看見一個人影。她站在地庫出口旁邊的臺階上,看著我的車。
欄桿抬起,我踩下油門。
后視鏡里的那個人影,漸漸地遠了,小了。
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個路口等紅燈時,我閉上眼,靠著椅子靠背。
我想起多年前她在學校門口等她的樣子。她在路燈下站著,圍巾被風吹起來。她說:“你那個手機號多少?”
那好像是另一輩子的事了。
綠燈亮了,我睜開眼,把車開了出去。
她沒有我現在的手機號。她也不知道我在哪棟樓上班。她只知道我在這座城市,開著這樣一家公司。
她怎么找到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五下午,我提前了一會兒下班。那天晚上約了人談事情。
到了地庫,我剛把車開出來,就看見她站在出口旁邊的臺階上。
她好像瘦了,年齡感也比實際大一些。
她站在臺階上,看見我的車開了出來,往前挪了一步。她攥著手提包的帶子,站在燈光下,風吹得她的頭發微微晃動。
我把車開到她面前,停下。
車窗降下來,她走近了兩步:“林陽德。”
她的聲音比以前啞了很多。
“好久不見。”
她局促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我……”
“你找我有事?”
她搓著提包的帶子,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后只說了兩個字:“我……對不起……”
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被路邊來往的噪音淹沒了。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站在那,攥著帶子,沒動。
我沒再說第二句,把車窗升上去,掛擋,緩緩地開了出去。
后視鏡里,她站在原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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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五月份的時候,天已經開始熱了。
辦公室的空調還沒開,我把窗打開透透氣。
小周端著咖啡走進來:“老板,那個女的又來了。”
她頓了頓:“她問我能不能跟你說兩句話。就兩句。”
我想了想:“讓她進來吧。”
于曉萌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我正站在窗邊。
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外套,臉上沒化妝,頭發隨便扎了一個馬尾。眼眶有點發青,顴骨也更顯眼了。
她現在看起來,跟川菜館那天晚上、跟圖書館窗邊那個女孩,像是兩個人。
“坐吧。”
她有點遲疑地坐到沙發上,手里拎著她那個舊包。
“你……這幾年還好嗎?”
“還行。”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沒有喝,兩只手捧著杯子。
“林陽德,我……”她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