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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的鮑魚蒸得正好,我碗里的酒也剛好剩了一個底。
老丈人蘇國棟的六十大壽,擺了整整二十桌,賓客滿堂,熱鬧得像是娶媳婦。他穿著我前年買給他的那件暗紅色唐裝,臉上的褶子里堆滿了笑,紅光滿面地端著酒杯挨桌敬。
一桌一桌的親戚都說他養了個好女兒,找了個好女婿。
我也跟著笑,笑得很得體。身家過億的周遠,互聯網新貴,圈內出了名的冷靜持重。這種場合,我太知道該怎么演了。
蘇晚晴坐在我旁邊,今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長裙,化著精致的妝。這幾年她很少化妝,今天卻突然精致起來了。我余光瞥了她一眼,發現她兩只手絞著餐巾布,指節發白。
“小周。”老丈人突然站在我面前,臉上掛著一種古怪的、帶著點挑釁的得意,“我跟你商量個事。”
我放下酒杯,端著笑說:“爸您說。”
“我想讓遠帆也坐主桌,”他指了指大堂入口的方向,陸遠帆穿著藏藍色西裝站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束花,臉上帶著他標志性的、溫潤的書卷氣,“他難得從北京回來,又是晚晴的老同學,坐主桌體面。”
老丈人的話音落下去,主桌的氣壓就變了。
蘇晚晴的姑媽、表嫂、二姨都僵住了,眼神像被凍住的魚,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晚晴。她們都知道陸遠帆是誰——蘇晚晴的初戀,當年差點入了贅的男人,后來去了北京發展,一年回來一兩次。
只有老丈人不在乎,或者說,他正等著看我在乎。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角那抹“我看你怎么辦”的神色,忽然覺得很好笑。
身家過億又怎樣,在這些老人眼里,我依然是那個窮小子出身,配不上他們蘇家閨女的外人罷了。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晚晴的手指在桌下扯了扯我的西裝下擺,聲音發著顫:“周遠……”
“沒事。”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帶著一貫的氣定神閑。
我站起來,扣上西裝紐扣,對著滿桌目瞪口呆的親戚點了點頭,然后拿起手機,朝宴會廳大門走去。
身后傳來老丈人的聲音:“你什么意思?”
我頭也不回,推門而出。
門外是深秋的夜風,涼得恰到好處。我走進電梯,對著鏡子里那個面色如常的男人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看了眼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微信。
不過我知道,這場戲,不會這么早散場。
01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女兒依依早就睡了,阿姨說晚上哭了兩次,說想爸爸。
我站在兒童房門口,看著女兒蜷縮在小床上,手里抱著那只從小陪她睡的兔子娃娃,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這些年,我錯過了太多。
依依出生的時候,公司剛拿到B輪融資,我在會議室里待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睡在保溫箱里了,皺巴巴的,像是另外一個人。蘇晚晴當時什么都沒說,只是笑了笑,說“沒事,你忙”。
她總是說沒事。
好像什么都能扛下來。
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拿了一瓶礦泉水慢慢喝。房子很大,三百平的大平層,西面露臺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可此刻安靜得讓人心慌。
蘇晚晴那邊一直沒有消息。
這不太正常。
以她的性格,她應該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過來道歉,或者解釋。但今晚她很沉默,像是默認了什么。
我想起老丈人那張得意的臉,想起陸遠帆捧著花站在門口的溫文爾雅,再想起自己那句氣定神閑的“沒事”,忽然覺得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掏出手機,撥了助理林威的號碼。
“周總?”林威那邊聲音壓得很低,顯然已經睡了又被我吵醒。
“幫我去查一個人,陸遠帆。”
“陸……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蘇晚晴的高中同學,在北京做廣告的,查查他這次為什么回來,待多久,見什么人。”
林威沉默了兩秒,大概明白了什么,說:“好的周總,明天上午給你結果。”
掛了電話,我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準時起床,跑步、洗澡、吃早飯,和往常一樣準點出門。
下樓的時候經過物業大堂,保安老劉打招呼說:“周總今天這么早啊。”
我說:“趕飛機。”
老劉笑了笑:“周總真忙啊,記得常回來陪陪太太,上次我看到太太一個人在花園里坐著發呆呢。”
我腳步頓了頓,點了點頭,走出大門。
蘇晚晴發呆?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很久沒有見過她在家里的狀態了。每次回家,她不是在廚房就是在依依的房間,要么就是在洗衣房里處理那些永遠疊不完的衣服。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我面前安靜地坐下來了。
像以前那樣,靠著我的肩膀,什么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待著。
我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但很快就把那感覺壓下去了。
剛上車,手機響了一聲,是林威發來的消息:
“周總,陸遠帆三天前到的,住萬豪酒店。他這次回來的身份,是蘇國棟壽宴的座上賓。我順便查到一個有趣的細節——陸遠帆的公司,最近在跟你旗下一個子公司談廣告合作。”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廣告合作?
這么巧?
我正要撥電話過去,屏幕又亮了。這次是微信,蘇晚晴的。一條長約十秒的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蘇晚晴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哭過又掩飾過:“周遠,你在哪兒?我們談談。”
我沒回她,發動車子去了公司。
我知道很快就會有更多人介入這件事,但我需要先做一些事。這些年,我站得太高,看得太遠,卻忘了看看自己腳下這片地。
我想看看,這座叫“婚姻”的城堡,到底是誰在挖城墻。
02
到公司的時候,前臺小姑娘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沒在意,直接走進了辦公室。
林威已經等在那里了,手里拿著一份整理好的打印件,表情很嚴肅。
“周總,陸遠帆的資料都在這里了。除了他公司跟咱們子公司有業務往來之外,我還查到另外一件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說。”
“陸遠帆這幾天,見了幾個……跟您關系不太好的前高管。就是去年被您裁掉的那批。”
我愣了一下。
去年公司內部大清洗,裁了一批業績不達標的高層,其中幾個人在外面鬧得挺兇,用媒體施壓,說我管理粗暴,不近人情。那段時間蘇晚晴還勸過我,說“能放過就放過”,我沒聽。
當時我說:“商場上沒有溫情。”
現在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做過的那些決絕的事情,可能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彈到自己身上。
“還有呢?”我問。
林威把最后一頁遞給我:“陸遠帆和太太高中時確實有過一段戀情,談了兩年,后來太太考上了美院,他去北京讀書,就分了。據同學說,分手后兩個人就沒太多聯系,但最近兩年,他們好像重新開始走動了。”
最近兩年?
那是依依上小學之后,蘇晚晴變得最沉默的一段時間。
我揉了揉太陽穴,心里有點亂,但臉上什么也沒露出來。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林威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說:“周總,還有個事,剛才太太打電話到前臺了,問您今天什么時候有空,說想來公司一趟。”
蘇晚晴要來公司?
這三年她從沒來過公司。以前她總說要避嫌,說不想讓我的員工覺得“老板娘是個黃臉婆”,每次有事都讓我回去說。
今天她卻主動要來。
我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城市。陽光很好,可我覺得有點冷。
下午兩點,蘇晚晴來了。
她今天沒化妝,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風衣,頭發隨意扎著,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憔悴。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很久,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的那種狀態。
我讓助理倒了杯茶,示意她坐。
她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發抖。
“你是來為昨天的事道歉的?”我先開了口,語氣很平淡。
她抬起頭看著我,狠狠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幾圈,終于落下來了。
“周遠,我知道你在查陸遠帆。”
我心里一緊,但面上依然平靜:“他跟你說了?”
“他不告訴我,你助理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拍了截圖發給我。”她的聲音發著抖,“周遠,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他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他回來真的是有事——”
“有事?什么事?跟我子公司談合作?還是替你爸羞辱你老公?”我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力。
蘇晚晴愣住了,后退兩步,撞在了身后的書架子上。
她看著我,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害怕,不是傷心,而是……失望。
很深很深的那種失望。
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周遠,你知道嗎,你做生意很厲害,但你做丈夫真的……很差勁。”
說完,她轉身就走。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蘇晚晴的微信消息:
“我知道你不會信,但等你想通了,給我打電話。我在家里等你。”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劃掉了。
可那天晚上,她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涌進來,像是要把手機燙穿。
03
晚上十點,我還在辦公室看報表,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蘇晚晴的微信,一條接一條,像是決了堤的水。
第一條:“周遠,你為什么不回來?”
第二條:“你生氣了對不對?我知道你生氣了。”
第三條:“但我求你,聽我說完,不要看那些表面的東西。”
第四條:“陸遠帆他……”
第五條:“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第七條:“周遠,我真的累了。”
第十條:“你能不能回家一次?就是回來,坐在沙發上,什么都不說也行。”
我放下報表,盯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框,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酸澀感。
這些年,蘇晚晴從不說“累”這個字。
從我們白手起家到現在身家過億,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喊過苦。哪怕當年懷孕八個月還一個人去產檢,她都是笑著說“沒事,我能行”。
所以,當她連續發了十條“累了”的時候,我知道她是真的撐不住了。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給她回了兩個字:“好的。”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回復,過了好一陣子才發來新的消息。
“你終于愿意說話了。”
“那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當面跟你說。”
我放下手機,想了很久,還是給林威發了個信息:“今天的事先放一放,我回去一趟。”
路上,我又收到十幾條消息。
蘇晚晴說:“你知道我昨天為什么不追你出去嗎?因為我知道,追出去也沒用。你從小就習慣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喜歡解釋,不喜歡認輸。”
她說:“我以為給我爸磕頭敬酒的是你,不是陸遠帆。我不需要別的男人來替我撐場面,我只要你。”
她說:“可你寧愿摔門走,也不愿意為了我忍一忍。”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
是啊,我不喜歡忍。
二十年前,我爸因為“忍”,把前半輩子辛辛苦苦攢下的積蓄堵在了一個錯誤的投資上,后果就是我們全家吃了十年苦菜飯。
從此我學會了一個道理:忍是沒用的,只有贏才有話語權。
可有些東西,你越贏,越孤獨。
車子停進地庫的時候,我看到蘇晚晴的身影。
她站在電梯口等我,穿著一件舊睡衣,頭發披散著,臉上沒有妝,眼眶紅紅的。
我下車,朝她走過去。
她看著我走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非常疲憊的溫柔。
“周遠,”她輕輕地說,“你回來了。”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只好點了點頭。
她側過身,示意我進電梯。
電梯里很安靜。我們并排站著,誰都沒有說話。我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熟悉了很久的洗衣液的氣息,很淡,卻莫名讓我安心。
“依依睡了嗎?”我打破沉默。
“睡了,一直在等你,沒等到,哭了。”
我心里微微一疼。
“她問爸爸去哪里了。我說爸爸去幫外公過生日了。她說,那爸爸明天還回來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電梯門開了,她先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
進了門,蘇晚晴徑直去了廚房,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我隨口一問。
“你每次回來都會先喝杯水,然后窩在沙發上坐五分鐘,再去看依依。”
我愣住了。
這個習慣,我自己都沒注意過。但她記得,清清楚楚。
蘇晚晴在我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來,兩只手交握在膝蓋上,垂下眼睛,像是一個即將要交代錯誤的孩子。
“周遠,我知道你在查他。”她的聲音很輕,“但你查到的,不一定是對的。”
我不說話,等著她繼續。
“他回來,的確是為了合作,他想讓我幫他牽個線,把業務介紹給你們子公司的人。”她抬起頭看著我,“但我不答應,我說我不能摻和你的事,那是我老公的公司,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是老板娘特權的影子。”
“那他昨天為什么去壽宴?”
蘇晚晴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是……是我讓他去的。”
我瞳孔驟縮。
“你?”
“對不起,”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是我求他來的。因為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幫你贏回我爸的一點尊重。
“周遠,你知不知道,我爸一直覺得你窮小子出身,配不上我?你越有錢,他越覺得你是暴發戶。他喜歡陸遠帆那樣的,文縐縐的,會哄他開心。”
“可他是你爸!”我說,“我身家過億,還要討好他?”
“他不是一個人!”她忽然提高了聲音,“他是代表著我家鄉那一系列的人!你跟他們打交道這么多年還不明白嗎?你贏不了他們的心,你只會贏他們的嘴!”
我愣住了。
蘇晚晴哭著說:“我讓他坐上桌,是想在我爸面前幫你,不是害你!可你連聽我說完的機會都沒給我,轉身就走了。你知道昨天親戚們怎么議論你嗎?說你小心眼,說你暴發戶,說你看不起我娘家人。”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抽泣。
“周遠……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沒有嫁錯人。可你……你為什么就不肯配合我一次呢?”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心里忽然很難受。
不是為了陸遠帆,也不是為了老丈人,而是為了她。
這些年,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我和她娘家的關系,承受著所有人的非議,卻從來沒有跟我訴過苦。
我以為她過得很好,我以為她不需要我在身邊也能撐得住。
可我忘了,她也是個女人,是會累的。
我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我說:“晚晴,對不起。”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但陸遠帆的事,我還是會查。”
她的表情僵住了,那一瞬間,像是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斷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蘇晚晴去了菜市場。
她說要給依依包餃子,孩子昨天沒見到爸爸,今早起來又不開心,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知道這是她的借口,她不想跟我待在一個空間里。昨晚我用兩個小時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讓她感覺“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那種感覺一定很難受。
我送依依去上學。路上小姑娘坐在安全座椅里,小手抱著書包,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
“怎么了?”我問。
“爸爸,昨天外公過生日為什么沒有我?”
我噎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外公說小朋友去了太鬧,所以沒叫你。”
“可是我想去找媽媽。”她的聲音小小的,“昨晚媽媽哭了,我聽到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媽媽沒事,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那你幫她吹了嗎?”
女兒的問題天真而無辜,卻像一根冰錐,直直刺進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才說:“吹了。”
到了幼兒園門口,我幫依依解開安全帶,她忽然轉頭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爸爸,你別和媽媽吵架。老師說,大人的吵架會讓小孩子不開心的。”
我一愣,然后點了點頭。
送完依依回到公司,林威已經帶著更詳細的資料等我了。
“周總,我找到直接證據了。”他遞給我一份合同復印件,指著簽名欄,“你看這里,乙方簽字是陸遠帆,但下面附注的時間,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
也就是說,在蘇晚晴向我坦白“陸遠帆的廣告合作”之前,這場合作就已經開始了。
我又翻了幾頁,林威在旁邊說:“這個項目不是太太牽線促成的,是陸遠帆通過你們子公司副總的渠道報上來的。也就是說,太太大概率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還有一條更重要的消息,”林威的表情變得凝重,“昨天半夜,有人給太太的公司郵箱發了一封匿名郵件,說陸遠帆這次回來,是沖著您來的,他還帶了一份商業計劃書,計劃書里提到了您公司的幾個核心業務數據。”
我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林威頓了頓,又說:“另外,太太昨晚跟您說完那些話之后,給陸遠帆打了個電話。通話時長七分鐘。”
“內容呢?”
“內容未知。但我托人查了通訊記錄,通話結束后,太太在網上訂了一張今天下午去北京的機票。”
去北京?
我心里瞬間警鈴大作。
她要去找陸遠帆?
我沉默了幾秒,深吸一口氣:“幫我訂一張去北京的機票,同一趟航班。”
林威愣了一下:“周總,您確定?”
“我不能再看著自己的家,被別人拆了。”
下午兩點,我在機場的候機廳看到了蘇晚晴。
她沒有發現我,拖著最小的行李箱,戴著帽子和口罩,像是要逃難。她沒有帶依依,說明她不打算待太久。
我跟著她過了安檢,一路走到登機口。她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然后撥出一個電話。
我沒能聽到內容,但我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肩膀微微發抖。
飛機起飛后,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蘇晚晴為什么要去見陸遠帆?
是被我逼的?還是她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我的思緒很亂,像是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找不到頭。
晚上七點,飛機落地北京。
我跟著蘇晚晴走出到達口,看到她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牌號很陌生。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跟了上去。
車子沒有去酒店,而是開到了一條安靜的老街上。街兩旁種滿了銀杏樹,金黃色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蘇晚晴下車,走進了街角一家叫“書嶼”的書店。
那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等候。
我站在街對面,看著書店溫暖的燈光透過玻璃灑出來,看到她走到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會,一個人影從對面走了過來,坐在她的對面。
是陸遠帆。
他們隔著桌子對坐,開始交談。
我看了看手機,信號滿格,撥通了一個號碼:“林威,幫我查一下‘書嶼’書店的二樓有沒有監聽設備。”
林威說:“周總,我聯系一下。”
我在街上等了二十分鐘,看著窗內的兩個人。蘇晚晴的表情從緊張慢慢變得放松,甚至有一次笑了出來,眼眶微紅。
陸遠帆遞給她一張紙條,她看了一眼,放進包里。
我的心越來越冷。
這時候林威的電話回來了:“周總,查到了,書店二樓那個包間里,有一臺正在工作的錄音設備。距離二十分鐘,是今天下午剛剛裝上的。”
“能聽到嗎?”
“可以。需要我現在開機嗎?”
我沉默了片刻,說:“開。”
耳機里傳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晚晴,你真的決定好了嗎?”陸遠帆的聲音很溫和。
“嗯。”蘇晚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篤定,“該結束了。”
我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05
我站在深秋的北京街頭,耳朵里是妻子和別的男人那句“該結束了”,心里像是有座冰山正在緩緩坍塌。
耳機里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不后悔?”陸遠帆問。
“后悔什么?再不結束,我連自己都認不得了。”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種自嘲的笑意,“這三年,我就像住在一個華麗透明的棺材里面,所有人都看得到我,但我喘不過氣來。”
“那依依呢?”
蘇晚晴沉默了幾秒,聲音哽咽了:“我知道這很難,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一個人扛就能扛過去的。周遠他……從來沒意識到我們之間有問題,他以為只要有錢,只要女兒開心,只要有那個房子在,家就是完整的。可那不是家,那是個展示幸福的玻璃櫥窗。”
“你有跟他說過嗎?”
“說過。但他說沒事。他永遠都說沒事。”她哭了起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站在懸崖邊上,向最愛的人伸出手,他只是跟你說了句‘路上小心’。”
我的喉頭一緊,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他們還在說,但我不想再聽了。我摘掉耳機,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蘇晚晴要去北京,不是為了和初戀男友重燃舊情,而是來告別。
她在跟一條曾經的路告別。
可那條路,原本是我和她一起走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條街上站了多久,直到書店的門被推開,陸遠帆走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在發消息。他一抬頭,看到了街對面的我。
他的表情明顯一愣。
我邁步朝他走過去。
“周總?”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防備。
“我太太呢?”
“她在里面,剛哭完,正在擦臉。”
我看了他一眼,他比我印象中的溫潤書卷氣多了一些蒼老和疲憊。
“陸遠帆,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說的?”
他沉默片刻,苦笑了一下:“我回來,確實是為了合作,但我和你太太保持聯系,是因為她在一個群里公開求助過,說她自己快撐不住了。我幫了她幾次,僅此而已。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把你氣走。”
“那今天呢?你們在聊什么?”
他看著我,忽然認真地說:“她讓我幫她找北京的房子。她說她要搬走,一個人生活一段時間。”
我的心像一個被重錘砸中的鼓面,嗡地一聲共鳴了很久。
陸遠帆嘆了口氣:“周總,有些事,不是用錢或者用贏就能解決的。你再這么下去,你真的會失去你老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推開了書店的門。
蘇晚晴看到我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這里?”
“你要是想走,不用去北京。”我說,“我們談談。”
她看著我,眼淚跌落在桌面上,像是夏天突然而至的暴雨。
那晚,我們在書店里談了很久。沒有撕扯,沒有質問,只是兩個成年人,試著把彼此心里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擺到桌面上來。
她告訴我她曾經自殺過兩次,一次是在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一次是在依依兩歲的時候。因為產后抑郁,因為產后她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而我的“沒事”,是壓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說:“周遠,我說了這么多,不是想讓你可憐我,也不是想讓你改變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蘇晚晴,也是有極限的。”
我看著坐在對面這個用了十年光陰把一個窮小子扶上巔峰的女人,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贏得的所有東西,都是空的。
“晚晴,”我啞著嗓子說,“如果我說我從現在開始改,你信嗎?”
她看著我,眼睛里淚光閃爍,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口。
而我的手機,這時候突然亮了。
一串長長的微信消息,是蘇晚晴發來的。
“周遠,我今天把話說出來,不是為了讓你翻篇或者原諒。我知道你心里有個過不去的東西,我也有。如果你真的想改,那就請你先把你的心,從你爸那個影子里拔出來。”
“我知道你恨你爸當年拋棄你們母子。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正在用他的方式,對待我?”
我看著這段文字,滿腦子都是嗡嗡的聲音。
是的,我承認。
我一直在模仿我的父親,只是我不知道。
我抬起頭,正要說話,卻看到蘇晚晴打開了手機,對著屏幕說了一句話:
“所以,周遠,我們離婚吧。”
我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她發完這句話,就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離婚之后呢?”
“我會帶著依依,搬走。該分的財產,按法律分。”
“依依會同意嗎?”
“我會跟她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她爸爸是個連愛都不會的廢物?”
蘇晚晴的眼淚又落了下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
“周遠,最讓我絕望的不是你冷漠,而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你卻覺得這很正常。
“你知道嗎?我得了病,醫生說是軀體化障礙。我壓力大的時候,會心慌到喘不過氣,會整夜睡不著,會莫名其妙地全身發疼。可我從來不敢跟你說。我害怕你說‘沒事,休息休息就好’。”
她拿出手機,打開了相冊,翻到一張照片,遞給我。
那是一張診斷報告,時間是一個月前,上面寫著“軀體化障礙,建議長期心理治療及家屬陪同”。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發抖。
她站在我面前,像是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
“我認錯了,不是因為我背叛了你。是因為我知道,我快撐不住了。陸遠帆說得對,有些東西,不是靠交易和贏就能解決的。
“周遠,你是個好人,但你的心,已經空了。”
她說完,拿回手機,開始操作著什么。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條短消息彈出:“周遠,你的好友已將你刪除。”
我緊緊握著手機,指尖幾乎要將屏幕捏碎。
“晚晴,你給我點時間……”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她抬起眼,看著我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慘淡。
“周遠,你想要時間?我給你。但我不會等你了。”
她站起來,拿起包,朝書店門口走去。
我喊她:“你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