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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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趙秀娟,今年三十二歲,嫁給劉建國八年了。
八年時間,我懷過八次孕,前面七次都流掉了,只因為懷的都是女孩。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有人為了生兒子這么拼命。可在我婆家,這就是鐵打的規矩。我婆婆王素芬,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一輩子生了五個閨女才得來劉建國這一個兒子。她說劉家的香火不能斷在我手里,要是生不出兒子,我就是劉家的罪人。
第一次懷孕的時候我才二十四歲,剛結婚三個月。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覺得惡心反胃,婆婆帶我去鎮上衛生院做B超,回來路上臉就拉下來了。
“丫頭片子。”她吐出這四個字,像吐一口痰。
我以為她會安慰我,說頭一胎男女都一樣。可她什么都沒說,回到家就鉆進廚房,乒乒乓乓地剁菜板。晚上劉建國下班回來,她把他叫到屋里嘀咕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劉建國跟我說:“秀娟,這孩子不能要。”
我當時就哭了。那是我第一個孩子,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在肚子里輕輕地動。我說建國,這是咱們的孩子啊,你怎么舍得?
劉建國坐在床邊抽煙,一根接一根。他說我媽說了,頭胎要是閨女,以后再生兒子就更難了。再說了,咱家這條件,養那么多閨女干啥?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
我不肯去。婆婆就在院子里哭天搶地,說她命苦,好不容易給兒子娶了媳婦,結果娶回來個不下蛋的母雞。街坊鄰居都圍過來看熱鬧,有人勸她想開點,有人嘆氣說現在的年輕人不懂事。
最后還是去了。鎮衛生院的醫生姓周,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她給我做完手術,嘆了口氣說:“姑娘,你這身體底子還行,但也不能老這么折騰。”
我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第二次懷孕隔了半年。這回我自己先去做了B超,又是女孩。沒等婆婆開口,我就自己去了醫院。我想著,也許真是我命不好,生不出兒子。與其讓婆婆天天罵,不如干脆利落地解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比一次熟練。我學會了看B超單子上那個小小的凸起,學會了在手術臺上咬緊牙關不出聲,學會了回家后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照常做飯洗衣。
只是每次從醫院回來,我都會在村口的河邊坐一會兒。河水渾濁,漂著塑料袋和爛菜葉子,可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干凈的地方。沒有人催我生兒子,沒有人罵我是廢物,只有水流的聲音嘩啦啦地響。
第六次懷孕的時候,我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臉色蠟黃,眼圈發黑,走幾步路就喘。周醫生看著我的檢查報告直搖頭:“趙秀娟,你不能再做了。再這樣下去,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有孩子了。”
我說我知道,可我沒辦法。
周醫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說:“要不你去大醫院看看?說不定有什么辦法調理一下。”
我苦笑。大醫院?去一趟省城光車費就要兩百塊,掛號費、檢查費、藥費加起來得上千。劉建國在工地搬磚,一個月掙三千五,婆婆把錢攥得死緊,連買包衛生巾都要跟她要錢。
第七次流產之后,我大出血,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周醫生連夜把我轉到縣醫院,輸了四百毫升血才把人救回來。劉建國守在病床前,眼睛紅紅的,難得說了句軟話:“秀娟,要不咱不生了?”
我心里一酸,差點就答應了。可婆婆第二天就殺到了醫院,當著病房里所有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罵:“趙秀娟,你是不是想讓我們劉家絕后?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生,我就讓建國跟你離婚!你個不下蛋的母雞!”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屬都看著我,有人撇嘴,有人搖頭,還有個老太太小聲嘀咕:“這媳婦也太可憐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覺得自己就像那條縫,又細又長,不知道通向哪里。
出院那天,我在醫院門口遇到了周醫生。她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張紙條:“這是我同學的電話,她在省城婦產醫院上班。你要真想生兒子,去找她試試。”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李敏,139xxxxxxxx。
“謝謝周醫生。”我把紙條揣進口袋,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婆婆已經打聽好了偏方。什么喝童子尿、吃胎盤、拜送子觀音,一樣一樣地往我身上招呼。最難熬的是喝中藥,一天三碗,苦得我直反胃。婆婆就站在旁邊盯著,看我喝完才滿意地點頭。
劉建國偶爾會幫我說話:“媽,秀娟身體還沒恢復好,您別逼得太緊了。”
婆婆立刻炸了:“我逼她?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老劉家!你看看村里老張家,人家兒媳婦一連生了三個兒子,走路都帶風。再看看咱家,我這張老臉都讓她丟盡了!”
劉建國就不吭聲了。
第八次懷孕是在去年冬天。我已經習慣了每個月測一次試紙,看到兩條杠的時候,心里沒有喜悅,只有恐懼。我害怕去醫院,害怕B超機,害怕聽到那句“又是女孩”。
可這一次,命運好像終于眷顧了我。
B超單子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男性胎兒。
我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單子掉在地上。李醫生——就是周醫生的同學——笑著恭喜我:“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我拿著單子走出診室,腿軟得走不動路,靠在走廊的墻上大口喘氣。旁邊一個孕婦扶著肚子走過去,她丈夫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我突然就哭了,蹲在墻角哭得像個傻子。
回家的路上,我給劉建國打電話,聲音還在發抖:“建國,是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劉建國壓抑不住的哭聲:“真的?秀娟,你沒騙我?”
“真的,B超單子在這兒呢。”
“好好好,你在那兒等著,我這就來接你!”
那天晚上,婆婆破天荒地給我燉了一只老母雞,還親自端到我面前,笑瞇瞇地說:“秀娟啊,你多吃點,補補身子。這回可得好好養著,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看著碗里金黃的雞湯,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進去。八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婆家吃到一頓好飯。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婆婆不再讓我干家務,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劉建國也不去工地了,在附近找了個零工,早出晚歸地掙錢。連幾個大姑姐都輪番來看我,這個送雞蛋,那個送水果,熱絡得像換了個人。
我心里清楚,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肚子里懷著他們劉家的種。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婆婆就開始張羅滿月酒的事了。她翻著日歷算日子,嘴里念念有詞:“六月十八,好日子,宜嫁娶,宜開業,宜宴請。”
我說媽,孩子還沒出生呢,現在就準備是不是太早了?
婆婆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這可是我們劉家的大孫子,必須得大辦特辦!我早就跟村里的老姐妹們說了,到時候讓她們都來看看,我王素芬也是有孫子的人!”
我不敢再多嘴。
預產期是五月二十號,可孩子提前一周就發動了。那天凌晨三點,我突然覺得肚子疼,推醒身邊的劉建國:“建國,我可能要生了。”
劉建國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聲音都在打顫:“我、我這就叫救護車!”
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產房里的燈特別亮,刺得我睜不開眼。助產士在旁邊喊:“用力!再用力!”
我咬著牙使勁,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產房的嘈雜。
“恭喜,是個男孩,六斤八兩。”
我癱在產床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護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臉,閉著眼睛哇哇大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軟軟的,熱熱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有兒子了。
消息傳回村里,婆婆高興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掛鞭炮。劉建國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照片,配文是:“感謝老婆,辛苦了!”下面一堆點贊評論,全是恭喜的話。
出院那天,婆婆雇了一輛面包車來接我。車上鋪著大紅毯子,綁著氣球和彩帶,招搖過市地開回了村。街坊鄰居都出來看熱鬧,有人說“秀娟這回可算熬出頭了”,有人說“人家這是母憑子貴”。婆婆笑得合不攏嘴,見人就發喜糖。
回到家我才發現,院子里搭起了大棚,擺了十幾張桌子。婆婆說這只是預熱,真正的滿月酒要到酒店去辦,她已經訂好了縣城最好的酒樓,三十桌,每桌兩千八百八的標準。
“媽,這也太貴了吧?”我小聲說。
“貴什么貴?我孫子值這個價!”婆婆抱起孩子,滿臉得意,“我跟你說,到時候你娘家人也得來,讓他們看看,咱們劉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娘家在隔壁縣,爸媽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這些年因為生兒子的事,婆婆沒少在親戚面前擠兌我爸媽,說我爸媽不會教閨女,生了個不會下蛋的母雞。爸媽為了這事沒少生氣,可又不敢得罪親家,只能忍氣吞聲。
滿月酒那天,我穿著婆婆特意買的紅裙子,抱著孩子站在酒店門口迎賓。來的客人真不少,有親戚,有鄰居,還有劉建國工地上的工友。每個人來了都要抱抱孩子,夸幾句“這孩子真俊”“一看就有福氣”。
婆婆穿著一身嶄新的旗袍,頭發燙得卷卷的,站在人群中間接受大家的祝賀。她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嗓門比誰都大:“哎呀,這不是老張家的嗎?來來來,快看看我孫子!”
我爸我媽也來了。我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我媽拎著一籃子土雞蛋,拘謹地站在角落里。我趕緊過去把他們領到座位上,我媽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秀娟,你受苦了。”
我搖搖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酒席開始了,涼菜熱菜一道道上,龍蝦鮑魚樣樣都有。婆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說到激動處還掉了眼淚:“我王素芬這輩子不容易啊,生了五個閨女才得來一個兒子。現在我孫子也有了,我對得起老劉家的列祖列宗了!”
底下掌聲雷動,有人喊:“老嫂子,你這回可享福了!”
我在主桌上坐著,機械地夾菜吃飯。旁邊坐的是劉建國的二姐劉建紅,她湊過來小聲說:“秀娟,這下你可算站穩腳跟了。以后我媽再也不會說你啥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酒席快結束的時候,月嫂張姐悄悄走到我身邊,拉了拉我的衣角。張姐是婆婆花錢請的,五十多歲,在城里干了十幾年月嫂,經驗豐富。她平時話不多,干活利索,對孩子也細心。
“妹子,你跟我來一下。”張姐壓低聲音說。
我跟著她走到酒店走廊盡頭,那里有個小陽臺,沒人注意。
張姐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湊到我耳邊說:“妹子,姐跟你說句話,你別嫌我多嘴。”
我心里一緊:“張姐,您說。”
“出了百天,你就回娘家住一陣子吧。”張姐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我愣住了:“為啥?”
張姐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妹子,有些話姐不該說,可姐實在不忍心看你……”
“到底怎么了?”我的心開始狂跳。
張姐深吸一口氣:“你婆婆今天早上跟我聊天,說漏了嘴。她說這孩子滿月酒花了八十八萬,借了不少外債。她還說……還說等你出了百天,就把孩子抱到她屋里養,讓你出去打工還債。”
我感覺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還有……”張姐的聲音更低了,“她說,反正你已經生了兒子,任務完成了。以后這孩子跟她睡,不用你操心了。”
我靠在墻上,手指冰涼。八十八萬的酒席錢?婆婆哪來的這么多錢?她明明跟我說只要八萬八!
“妹子,姐在城里干了這么多年月嫂,什么樣的人家沒見過?你婆婆這種人,我一眼就看透了。”張姐嘆了口氣,“她這是要把你榨干啊。你現在還有利用價值,等孩子斷了奶,你在這個家就……”
她沒有說完,但我聽懂了。
遠處傳來婆婆爽朗的笑聲:“來來來,再給我孫子拍幾張照片!這可是我們老劉家的寶貝疙瘩!”
我透過玻璃門看過去,婆婆抱著孩子,滿臉紅光。劉建國站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親戚朋友們圍著他們,說著恭維的話。
一切看起來那么圓滿,那么幸福。
可我的后背卻一陣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