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快遞員按響門鈴。
唐峰正在書房打游戲,頭也不抬地罵了一句:“你去拿不行?沒看我正忙?”我開門簽收,把快遞放在餐桌上。
他打完那局走出來,扯開文件袋,離婚證的紅皮滑出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董雅琳,你瘋了?”我站在門口,沒回頭。
他翻到最后一頁,聲音變了調:“這房子……是你爸留給你的?”我沒說話。
他的手機響了,銀行發來短信。
我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他,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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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點十七分。
我躺床上沒睡著,手機屏幕亮了。唐峰發了條微信:“到地鐵口了,來接我。”
我翻了個身。窗外在飄雨,不大,但密密匝匝的。
他從來說“接我”,不說“你能不能來接我”。好像這件事天經地義,沒有商量余地。
我爬起來套了件外套。出門前看了一眼鏡子,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不好看。我隨便攏了兩下頭發,拿了把傘。
地鐵口在小區東邊,走路十分鐘。雨絲飄到臉上,涼絲絲的。
到的時候,唐峰正靠在路燈底下打電話。看見我來了,他沒掛,繼續說:“那個項目黃不了,你放心……”
他喝了酒,臉紅彤彤的,領帶歪到一邊。
我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等他打完。雨順著傘沿滴下來,濺在我鞋面上。
他終于掛了,走過來,把手機遞給我:“幫我拿著。剛才吐了,胃里難受。”
我接過手機,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他個子高,我得舉高點才遮得住他。
他沒說謝謝。
我們一前一后走回小區。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雨不大,但他的西裝很快就濕了。我沒提醒他撐傘,他也沒問我要。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把皮鞋踢掉,兩只鞋東一只西一只。我彎腰撿起來,放回鞋柜里。
“倒杯水。”他說。
我倒了一杯溫水端過去。他喝了一口,皺眉:“怎么是溫的?我要涼的。”
“外面冷,喝涼的胃受不了。”
“你懂什么。”他把杯子重重擱在茶幾上,水濺出來,灑在桌面上。
我沒吭聲,拿了抹布擦干凈。
他去洗澡了。我把他脫下來的臟衣服收拾好,把地上的水擦干凈,把浴巾疊好放在架子上。
這些事我做了五年,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怎么做。
躺在床上閉眼的時候,我聽見他在隔壁房間打電話,聲音不大,但隔著墻能聽到幾個詞:“……她就這樣,沒什么本事,人倒是老實……”
說的是我。
我沒翻身。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很輕,像蚊子飛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會發現嗎?
不會。
他連我頭發長長了都看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我起來做早飯。
粥熬好了,咸菜切好了,饅頭蒸上了。我把他的碗筷擺好,又把他今天要穿的西裝拿出來掛好。
他起來的時候已經七點二十了。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我:“怎么又是粥?”
“你昨天說胃不舒服,粥養胃。”
“我說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能不能有點主見?”
他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鞋都沒穿好就走了。
桌上的粥一點沒動。
我把粥倒了。刷碗的時候,手在水池里停了一會兒。水嘩嘩地流,我看著碗底那個磕出來的小缺口,想起這碗是他媽送的,用了三年了。
我一直舍不得扔。
我把它放進櫥柜最下面那層,關上柜門。
那天下午,我去樓下菜市場買菜。走到傅蓓的菜攤前停下來,挑了幾個西紅柿。
傅蓓四十出頭,臉圓圓的,嗓門大,說話直來直去。她在這里擺攤擺了十年,街坊鄰居都認識她。
“你臉色不好。”她一邊稱菜一邊看我。
“昨晚沒睡好。”
“又是你男人?”
我沒接話,低頭翻錢包。包里空空蕩蕩,只剩下十幾塊錢。
“先記著,明天給你。”我說。
傅蓓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把菜裝好遞給我:“行,明天再說。”
我拎著菜轉身要走,她叫住我:“晚上要是沒事,下來坐坐。”
我點點頭。
回到家,把菜放進冰箱,發現冰箱里還有上禮拜的青菜,已經蔫了。我拿出來擇了擇,舍不得扔。
坐在廚房里擇菜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唐峰他媽打來的。
“雅琳啊,下禮拜你爸過生日,你早點過來幫忙。幾個親戚都要來,你多買點菜。”
“好的,媽。”
“對了,小峰那個項目怎么樣了?聽說挺賺錢的?”
“我不太清楚。”
“你當媳婦的怎么一點都不關心?你這樣可不行。”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
她又說了幾句,無非是“女人要多上點心”、“別什么都靠男人”之類的。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鍋里的粥發呆。
其實我知道唐峰那個項目的情況。他不說,我也沒問。但我知道。
那個項目已經虧了兩年了。
比這更糟的是,他用我陪嫁的那張卡,給他那個合伙人轉了不少錢。
那張卡是我爸生前給我存的,說是急用錢的時候能應個急。
唐峰不知道我知道。
他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七點,唐峰沒回來。我一個人吃完飯,洗了碗,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電視開著,放什么我沒看進去。
我想起我爸。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五歲。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拉著我的手說:“雅琳,爸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么。那套老房子,你別讓人騙了去。”
我說:“爸,你好好養病,別說這些。”
他搖頭:“過日子,別把自己過沒了。”
這是我爸送我的最后一句話。
他走了以后,我翻出遺囑公證書,才明白他說的那套老房子是怎么回事。
他說“別讓人騙了去”,大概是知道唐峰的為人——嘴上說得好聽,心里算得清楚。
可那會兒我還覺得唐峰是個好人。
是啊,他追我那會兒,每個周末都來我家樓下等我。我爸住院那陣,他忙前忙后幫了不少忙。
我以為他真心對我好。
現在回過頭看,他看上的,大概是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
和那個“老婆會洗碗做飯”的好名聲。
那天晚上唐峰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一身酒氣,走路都在晃。
我還沒睡,聽見門響就起來了。他歪在玄關,鞋子脫了半天沒脫下來。
我蹲下去幫他解開鞋帶。
“你怎么還沒睡?”他語氣不大好。
“等你呢。”
“等我干什么?你又不賺錢,早點睡明天還能干點活。”
我手頓了一下。沒抬頭,把他另一只鞋也脫了。
“給你煮點醒酒湯?”
“不用。假惺惺的,看了就煩。”
他搖搖晃晃走進臥室,門“嘭”一聲關上了。
我在玄關蹲了好一會兒。
手還握著那雙鞋。
我站起來,慢慢把鞋放進柜子里。
然后走到客廳,翻開抽屜,拿出記賬本。
那本記賬本我記了三年。
每一筆開銷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買菜花了多少錢,買油買了多少錢,給他買衣服花了多少錢。
還有我自己攢的錢。
我每個月從家用里省出一千五,存到一個單獨的戶頭里。
唐峰不知道。
他從不看我的賬本。他說:“就你那點破賬,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會想到,三年下來,我這筆錢快湊到六萬塊了。
我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最下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我夢見我爸在院子里澆花,回頭沖我笑了一下,什么都沒說。
夢里我還很小,穿著花裙子,蹲在花壇邊看螞蟻搬家。
我爸說:“雅琳,別蹲太久,腿會麻。”
我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
02
臘月二十八。
唐峰他爸的生日定在今天,全家都聚到老房子那邊。
我一大早就起來準備。列了菜單,買了菜,提前一天鹵好了牛肉和豬蹄。
到的時候,他爸媽還沒起來。我去廚房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廚房不大,我一個人忙里忙外。客廳里電視開著,親戚們陸續來,聊天聲一陣一陣的。
唐峰的妹妹唐莉莉先到了。她一進門就嚷嚷:“哇,好香!嫂子做的?”
我探出頭應了一聲:“嗯,先燉上了。”
唐莉莉走進來,掃了一眼灶臺上的菜:“嫂子你搞這么多,吃不完浪費。”
“爸生日嘛,多準備點。”
“也是。”她靠在門框上,語氣酸溜溜的,“反正你又不用上班,時間多。”
我笑了笑,沒接話。
十點多的時候親戚都到齊了。大伯、姑媽、表姐、表姐夫,坐了滿滿一桌。
我炒了十個菜,從廚房一盤一盤往外端。
走到客廳的時候,一個親戚說:“小唐娶了個好媳婦啊,看看這菜做得。”
唐峰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酒:“也就這點本事了。”
親戚們笑。
我把酸菜魚端上桌,熱氣糊了眼睛。
“嫂子你也坐啊。”唐莉莉招呼我,語氣聽著挺客氣。
我正要坐下,唐峰說:“廚房收拾了沒?”
我又站起來:“還沒,我去收拾。”
“先把湯盛了再收拾。”
“好。”
我一個人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端盤子。菜上齊了,他們開吃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隔著門聽他們說話。
“小峰現在工資不低吧?”大伯問。
“還行,三萬多。”唐峰說。
“哎呀,那不得了!大公司,有前途。”
“也就那樣。養家嘛,壓力大。”
“到底是男人撐起一個家。”姑媽在旁邊附和。
唐莉莉接了一句:“我哥那人就是太老實了,娶了個啥也干不了的。”
聲音不小。
我聽見了。
廚房門沒關緊。
我沒走進去。轉身擰開水龍頭,開始刷鍋。水嘩嘩的聲音很大。
還是能聽見外面的話。
“雅琳那個工作辭了就沒再找?”
“她不出去上班,就在家待著。性格悶,也干不了什么。”
說這話的是唐峰。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刷鍋。
等我把鍋刷完了,菜也差不多吃完了。
唐莉莉端著一盤剩菜走進來:“嫂子,這個倒了還是留著?”
“放冰箱吧,明天還能熱熱吃。”
“這么省干嘛,又不是沒錢。”
她放下盤子就走了。
我把剩菜裝進飯盒,放進冰箱。
廚房里油煙味很重。我站在窗邊開窗通風,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
下午他們打麻將,我一個人收拾桌子。
碗碟堆了一水池,油漬粘在盤子上,得用熱水才能洗掉。
我挽起袖子,開始洗碗。
洗到一半,唐峰走進來。他沒看我,從冰箱里拿了一瓶飲料。
“爸的退休金存折你放哪了?”他問。
“什么存折?”
“就是爸那個退休金存折,上個月我讓媽放你那里的。”
我想起來了。他媽拿過一本存折給我,說是他爸的退休金,讓我幫忙保管,還說“別讓你哥知道了亂花”。
我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層那個鐵皮盒子里。
“在家里衣柜上頭。”
“明天拿給我。”
“那是爸的……”
“什么爸的,他老了亂花。放我這里放心。”
他語氣很不耐煩。
我沒再說什么。
他走出去的時候,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句話堵在喉嚨里沒說出來:你那個項目賠了快二十萬了,你怎么不說?
我沒說。
五年了,我學會了一件事:說了也沒用。他不會聽。而且他會說:“你懂什么?”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一個“干不了什么”的家庭婦女,懂什么。
晚上散場的時候,他們坐在客廳看電視。我把最后一個碗洗完,解下圍裙。
唐峰他媽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紅包:“辛苦你了,這是給你的。”
“媽,不用。”
“拿著吧,也不多。”
我接過來,沒看多少錢,塞進兜里。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唐峰正在打電話,看也沒看我。
我一個人先下了樓。
外面在下雪。雪不大,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把圍巾裹緊了一點,低頭往家走。
口袋里那個紅包硌得手癢。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兩百塊。
夠買三天菜。
我來回坐公交車的錢,是八塊。
晚上到家,唐峰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慢慢翻記賬本。
翻到后面幾頁,有一個單獨的區域。我記錄的不是花銷,是一句話。
一句話寫完了自己看。
“爸,我沒事。”
寫完了又劃掉了。
不能讓人看到。連自己都不能看到。
我合上本子,放進抽屜里。
窗外雪下大了。路燈底下,雪花紛飛。
我看著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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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初十。
傅蓓的菜攤開張了。
我拎著環保袋下樓買菜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搬菜筐。看見我來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土。
“過年咋樣?”她問。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
我沒否認。
她遞給我一把蔥:“新到的,你拿兩把。”
“多少錢?”
“算我的。”
我沒推,接過蔥放進袋子里。付錢的時候,她還是只收了我那幾樣菜的錢,蔥沒算。
我心里過意不去,多挑了幾樣菜。
傅蓓一邊稱重一邊看我:“你最近咋瘦那么多?”
“沒瘦。”
“你自己沒覺得。我看你臉都凹進去了。”
我沒說話。
她也沒繼續問。她把菜遞給我,又從筐里翻出一把香菜:“愛吃不?送你。”
“蓓姐,你別老送我。”
“就這幾根菜,能值幾個錢。”她把香菜塞進袋子里。
我站在菜攤前,忽然不知道說什么好。
傅蓓看了我一眼:“晚上下來坐坐?”
又是這句話。
我點了點頭。
晚上八點多,唐峰說約了朋友吃飯,出去了。
我一個人吃了晚飯,收拾好,穿了一件厚外套下樓。
傅蓓的菜攤已經收攤了。鐵皮棚子下面亮著一盞小燈,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一瓶白酒和兩個杯子。
看見我來了,她指了指旁邊那把椅子:“坐。”
我坐下來。她倒了一杯酒推過來:“喝不喝?”
“不大會喝。”
“那就少喝點,暖暖胃。”
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辣,辣得眼睛發酸。
傅蓓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我。
“雅琳,你這幾年咋過來的?”
“什么咋過來的?”
“我天天看你下樓買菜。你早上六點半下來,中午十一點下來,晚上五點下來。下雨下雪都來。每次就買那幾樣菜,從來不多看別的。”
她頓了頓:“一個人如果日子過得舒服,不會這么準時。”
我握著杯子沒說話。
“你老公的事我也聽說過。月薪三萬,挺能賺錢。但你日子過得咋樣,我能看出來。”
“蓓姐……”
“你別喊我姐。我就問你一句話。”她看著我,“你有沒有想過,離?”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酒灑出來幾滴在手指上。
“想過。”我說。
“那為啥不離?”
“怕。”
“怕啥?怕沒錢?怕養不活自己?”
我沒接話。
傅蓓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我以前也想過離。我那口子你也知道,爛賭鬼,欠一屁股債跑了。那時候我也怕。怕一個人帶孩子,怕被人說閑話。”
“后來呢?”
“后來我發現,怕的東西永遠不會變少。只有自己狠了,它才會怕你。”
她喝了一杯,站起來:“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坐在那里沒動。
棚子外頭風很大。那盞燈泡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她的影子在地上跟著晃。
我坐了很久,直到那杯酒徹底涼了。
回到家,唐峰還沒回來。
我洗了澡,坐在床邊擦頭發。擦著擦著,手停下來。
我拉開床頭柜最下面那個抽屜,翻出一張名片。
上面印著“肖欣瑤律師”。
是傅蓓上次給我的。
我把它放在床頭柜上,看著它發了好一會兒呆。
第二天下午,我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哪位?”
“你好,是肖律師嗎?”
“是。你是?”
“我叫董雅琳。是傅蓓姐介紹我找你的。”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蓓姐跟我說過你。你什么時候有空,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戶邊上。
樓下菜市場人聲嘈雜。有人在喊價,有人在討價還價。
我把名片放回抽屜,關上。
心里有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你該開始了。
臘月沒到盡頭,春天還很遠。
我站在那里,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影子。頭發長了,該剪了。
“爸,”我心里說,“我今晚開始,不當傻子了。”
這不是一句狠話。說出來的時候,心里很平靜。
就像是下了一場很久的雨,終于停了。
04
過了正月十五,我約了肖欣瑤在她辦公室見。
她辦公室在市區一棟舊寫字樓的七樓,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她坐在辦公桌后面,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手里轉著一支筆。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跟我握手:“坐。”
我坐在她對面。
她遞給我一張紙:“先填一下基本情況。名字、身份證號、結婚時間、有沒有孩子。”
我填完了遞給她。
她看了一下,點點頭:“結婚五年,沒有孩子。那簡單點。”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離婚協議的標準模板。你先把你的訴求寫清楚。”
“我不知道怎么寫。”
“那就一樣一樣來。”她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我問你,你答。”
“財產這塊,你們有什么?”
我把我想到的說了一遍。結婚的房子是唐峰婚前買的,名字寫在他名下。車是他爸名下的。存款不多,基本在他手里。
她一一記下:“那你自己的呢?”
我想了一下:“有一套房子。我爸留給我的。”
“婚前還是婚后?”
“婚前。我爸立了遺囑,公證過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這套房子是你個人財產,離婚不參與分割。挺好。”
“那他的房子呢?”
“他的房子是婚前的,原則上也是他的。但你們共同居住五年,你可以主張一部分份額。”
我搖搖頭:“我不要他的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自己的。還有我的錢。”
她看了我一眼:“你的錢有多少?”
我掏出記賬本,翻到中間那頁推過去:“這是我三年攢的。每個月一千五,一共五萬八。存在一個單獨的賬戶里,他的錢我沒動過。”
她翻了翻賬本,抬頭看我:“他知不知道這個賬戶?”
“不知道。”
“行。這個賬戶你繼續留著,別動。錢不多,但離婚的時候可以作為財產線索。”
她翻到后面幾頁:“你做的代賬?”
“是。替五家小公司做賬,一個月每家三百塊。”
“做了多久?”
“三年。”
“這筆錢我都算進去。他有意見?”
“他沒問過。”
肖欣瑤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董雅琳,你比我想象中有條理。”
她又問:“他有沒有打過你?”
“沒打過。”
“罵過?”
“……罵過。”
“經常?”
一兩個月一次,有時候一禮拜一次。大部分是我哪里沒做對。飯做咸了,地沒拖干凈,沒及時接電話。
肖欣瑤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他有債務嗎?”
我猶豫了一下:“他有一個項目,應該是賠了。具體賠多少我不清楚,但他轉了我陪嫁那張卡里的錢。”
“多少?”
“大概十幾萬。”
“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七八月份吧。”
她聽完,在本子上寫了一會兒。然后抬頭對我說:“這個可以作為你主張財產的有利依據。”
她合上本子:“下周你來領離婚協議的草稿。你回去先看看。有不懂的,打電話問我。”
我站起來:“謝謝你,肖律師。”
她送我到門口,忽然叫住我:“雅琳。”
“嗯?”
“離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準備好了嗎?”
我站在門口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準備的一部分。”她說。
我從她辦公室出來,站在樓下等公交車。
天氣冷,手指頭凍得發僵。我把手揣進兜里,摸到一張干了的菜葉。
是早上買菜時沾上的。
我沒丟。把它放在手心里,看著它慢慢卷起來。
回到家,唐峰已經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罐。
“去哪了?”他頭也沒抬。
“出去逛了逛。”
“逛什么逛,外面那么冷。”
我沒回答,換了鞋進廚房做飯。
切菜的時候,他從客廳走進來:“那個項目的資金快回來了。”
“嗯。”
“到賬了給你買個包。”
我不需要包。我需要一套新的鑰匙扣。因為我想把家門鑰匙還給你。
這話我沒說出口。
我低頭切菜。刀起刀落,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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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二月初的某個傍晚。
家里來了一個人。
唐峰的那個合伙人,姓王,我沒見過幾面,聽說是初中同學。
那天我沒在家,回來的時候發現門沒鎖。走進客廳,唐峰和一個男人坐在那里。地上攤著一堆文件,打印紙散得到處都是。
姓王的臉色不好看。
唐峰的臉也有些發僵。
看見我回來,他們停了話頭。
姓王的站起來:“那先這樣,回頭再聊。”
他走了以后,我問唐峰:“怎么了?”
“沒什么,公司的事。”他語氣不對。
我沒追問。
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放回桌上。余光掃到一張紙上寫著一行字:“清算報告(虧損累計)”。
下面那個數字,我看見了。
三十二萬。
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張陪嫁卡里的錢,大概只是這個窟窿的一小部分。
他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半夜,我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很久,還是起來,趴在桌上寫了一張單子。
我自己的東西:我爸留的那套房子、那個賬戶里的五萬八、一臺縫紉機、幾件金銀首飾。
唐峰的:房子、車、存折、股票和基金,還有他那個項目。
我把這張單子折好,藏在記賬本里。
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
有一點點別的。
我爸說的那句“別把自己過沒了”,我一直沒忘。
那些年我以為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到頭來只是把自己窩在一個越來越小的籠子里。
06
三月初,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我去民政局領了離婚申請表格,在窗口一張一張填。
填到“共同財產”那一欄的時候,我想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寫唐峰的房子。寫了我自己的賬戶和房子。
工作人員問我:“確定不主張分割共同房產?”
“確定。”
她在電腦上打了幾行字,打印出來讓我簽字。
我簽了。
把表格收進包里。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正好是下班時間,街上的人流車流匯成一片。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日期。
再過一個月。
一個月以后,這張協議就會正式生效。
回到家的時候,唐峰已經回來了。他難得準時下班,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看到我進門,他說了一句:“你媽今天打電話了,問你最近咋樣。”
“你怎么說的?”
“我說挺好的。還能咋說,難道說你天天在家閑著?”
我把包掛在門后。
“唐峰。”我叫了他一聲。
“我找到工作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工作?”
“幫一個朋友看店。賣茶葉的。”
“一個月多少錢?”
“剛開始,兩千。”
他笑了一聲:“兩千夠干什么的。還不如在家待著。”
“總比閑著好。”
他沒再說。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菜。
握著菜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手不是那么冷了。
晚上,唐峰躺床上,忽然說:“你這幾年一個人在家,不會有啥想法吧?”
“什么想法?”
“就是……你在家待久了,會不會覺得無聊?”
“偶爾會。”
他又問:“要不上班就上唄。反正家里也缺不了你那點錢。”
他不是在關心我。只是覺得“一個不工作的老婆說起來不好聽”。
但我不在乎他怎么想了。
我還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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