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報訪談丨孫毅：Agent顛覆傳統平臺

——訪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信息經濟學會副理事長孫毅

圖片來源/攝圖網

■中國經濟時報記者李海楠

7月17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在上海開幕。開幕前兩天，國家網信辦集中公布了7款手機端側大模型備案結果：蘋果“Apple智能”牽手阿里千問正式入華、努比亞搭載豆包手機助手的AI智能體大模型同步過審，硬件層面的入口爭奪戰即將正式打響。開幕前一天，努比亞官宣全球首款AI智能體手機NaviX Ultra并斬獲SAIL大獎；與此同時，微信、支付寶兩大國民級應用的原生AI助手已進入灰度測試。由此可見，軟件與硬件兩條戰線同時發力，下一代智能服務入口的競爭已然白熱化。

從PC時代的瀏覽器到移動互聯網時代的超級APP，每一次入口變遷都會重構整個互聯網的商業規則。當Agent成為新的交互范式，誰能抓住下一代第一落點？這場戰爭將如何改寫產業格局？又將如何影響數字經濟的走向？中國經濟時報記者就此專訪了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信息經濟學會副理事長孫毅。

新入口：Agent將成為“平臺的平臺”

打開最新版支付寶，右滑即可進入AI界面，對著“阿寶”說一句“找附近的奶茶優惠券”，系統就會自動匹配活動、核銷下單一步完成；微信則推出“AI專屬卡”嵌入第三方智能體流程，原生助手“小微”已在小范圍測試。兩大國民級應用幾乎同時啟動AI原生改造，標志著存量平臺已經打響了入口保衛戰。

“TOC業務的路線之爭，本質都是在爭下一代互聯網的第一落點。”孫毅為本報記者梳理了消費互聯網的入口迭代史：PC時代第一落點是瀏覽器，微軟靠IE鎖定了全網流量；Web1.0時代信息爆炸，搜索引擎成為新的中樞，以至于電商和內容平臺都要看其臉色；Web2.0時代UGC興起，社交軟件接棒成為流量入口；移動互聯網時代，入口又碎片化到外賣、出行、購物等各個場景APP中。

“而Agent+智能手機的組合，將成為下一個時代的第一落點，也就是GUI（圖形用戶界面）本身。”孫毅認為，這也是去年底豆包與努比亞合作推出第一款AI手機工程機時，引發全行業震動的核心原因——當時幾乎所有主流APP都提出了“雙授權”要求：用戶同意Agent訪問還不夠，必須平臺方額外授權。

對此，孫毅直言，微信當時態度最堅決，道理很簡單：如果用戶說一句“我要點餐”，手機自己決定叫美團還是餓了么；說一句“買東西”，系統自動選京東還是淘寶。“這意味著現有平臺與用戶之間的關系被重構，Agent恒偉最重要的流量入口。”孫毅分析，這和電信時代的網間結算、智能家居時代的聯盟之爭本質相同，都是新入口對舊格局的顛覆。

在他看來，未來消費互聯網將形成兩層結構：底層是像水電煤氣一樣的基座大模型，上層是直接面向用戶的Agent。“Agent會成為平臺的平臺，所有服務都要通過Agent觸達用戶，這將帶來一輪不亞于移動互聯網替代PC的行業洗牌。”

新格局：合縱連橫下的巨頭競合

當Agent成為新的流量中樞，現有互聯網巨頭的競爭壁壘正在被重新評估。

“靜態看幾方優劣勢很清晰：字節跳動同時具備基礎大模型能力和最豐富的內容生態，先手優勢最明顯；騰訊擁有公眾號等高價值內容池，但基座模型能力相對薄弱；阿里全力投入千問補技術課，但缺少原生內容生態支撐；美團這類垂直平臺，則有望在本地生活等專有領域形成壁壘。”孫毅判斷，7月15日蘋果AI牽手千問入華，正是這種“合縱連橫”格局的縮影——未來不會有一家通吃，技術、數據、場景的資源組合能力，加上標準制定、生態整合的商業能力，將共同決定最終座次。

他特別提到，去年努比亞與豆包合作的工程機售價3499元，未來很可能重演互聯網時代的免費邏輯。“不排除大模型公司直接送手機搶用戶的可能——硬件可以虧本，只要抓住入口就能通過服務變現。”孫毅認為，未來GUI入口的主導權更可能掌握在軟件側的大模型公司手中，“Agent只有一個，但手機品牌有很多，這家不合作總有別家愿意，實在不行大模型公司自己下場做硬件也并非不可能。”

對于現有超級APP在自有生態內孵化AI助手的防御性布局，孫毅認為效果有待觀察。“就像當年淘寶對抗微信，大家都會基于存量生態做嘗試，但核心要看原有優勢能不能遷移到新交互范式上。”他分析，傳統互聯網的核心是“連接”，抓住用戶就能導流其他業務；但Agent的核心是知識生成和任務執行，“有內容生態的平臺遷移成本更低，純交易平臺的突圍難度會大很多。”

新階段：消費端革命已至，產業端仍需時間

消費端入口爭奪已經白熱化，這是否意味著AI已經走出技術探索期，正式進入規模化落地階段？

在孫毅看來，判斷這一趨勢要分兩條線看，不能一概而論。對于消費端，他認為，消費端確實已經進入新周期，圍繞Agent的顛覆已經開始；但產業端的規模化落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消費端跑得快有三個核心原因：數據基礎好、AI就緒度高、具備范圍經濟。”孫毅解釋稱，一個Agent接入用戶，可以同時覆蓋點餐、出行、訂票、購物等全場景需求，很容易形成范圍經濟，再疊加網絡效應，擴散速度會非常快。

但產業互聯網邏輯完全不同。“工業場景是高度專有化的，汽車制造的大模型沒法直接用到醫療領域，不會出現消費互聯網那樣的通用平臺，未來會是大量深耕垂直場景的工業Agent。”他強調。

孫毅指出，目前，產業端AI落地瓶頸依然明顯：生產線數字化改造尚未完成，傳統產業從業者AI素養不足，企業組織形態還未適應人機協作。“現在大家討論的具身智能、物理AI，就是要解決AI在物理世界的執行問題，但這一塊和消費端的差距至少有3—5年。”孫毅說，科技公司自用是AI落地第一波，消費互聯網普及是第二波，實體經濟的智能化轉型是第三波，也是最難的一波。

新賽點：商業模式決定最終勝負

在孫毅看來，除了技術、數據、場景這些硬實力，還有一個最關鍵的賽點：誰能率先找到Agent時代的穩定盈利模式。

“現在所有面向C端的Agent都是免費的，和2000年互聯網泡沫期非常像——技術有了，用戶有了，但怎么賺錢還沒跑通。”他直言，今年初短暫走紅的GEO（生成內容優化）之所以快速消亡，就是因為這條路走不通。理由是：搜索引擎優化是做信息匹配，GEO是直接干預用戶認知，其間不僅存在商業倫理問題，大模型平臺也絕不會允許第三方花錢操縱輸出結果。“這就像淘寶不可能允許第三方隨便刷自己的信譽體系。”

那么出路何在？孫毅認為，眼下的訂閱制探索或許正在走出新的方向。對于我國互聯網多年來對“免費”邏輯的熱衷，孫毅形象地比喻成“羊毛出在狗身上豬買單”，“免費看起來占便宜，實際上是最貴的。”孫毅呼吁建立按質論價的健康商業文化，他說，“好的服務就該高質高價，如果哪家能率先跑通訂閱制，讓用戶愿意為AI服務直接付費，就很可能贏下這一輪入口戰爭。當然這也需要用戶習慣培養，畢竟過去30年國內網民已經形成了免費的慣有思維。”

新動能：交易效率革命撬動生產率躍升

當Agent重構整個服務觸達體系，將如何撬動數字經濟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孫毅分析認為，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核心是資源配置效率改善，AI對生產率的拉動不是線性的，會經歷“技術沖擊—要素重構—生產率躍升”三個階段。他指出，過去兩年的“百模大戰”是第一階段，以技術投入為主，對生產率的拉動尚不明顯；現在正在進入第二階段，AI開始融入業務流程，對生產率的提升是結構性的；等到AI像電力一樣無處不在，組織、流程、商業模式全面適配后，才會迎來第三階段的全面躍升。

“消費端Agent普及，最先帶來的就是全社會交易成本的大幅下降。”孫毅說，未來用戶不需要在幾十個APP間切換比價，不需要記復雜操作流程，一句話就能完成服務調度和交付，這對交易效率的提升是革命性的。

國家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數字經濟等新動能對經濟增長貢獻率超過四成，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3.3%。在孫毅看來，這還只是開始，“消費端AI提升的是交易效率，生產端AI才會真正帶來生產效率的根本變革。等工業Agent深度融入制造流程，實現生產環節的智能優化、預測、決策，數字經濟的新動能才會充分釋放。”

“技術擴散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電力普及用了40年，信息技術落地也走了20多年。”孫毅最后重申，今天的AI入口爭奪、模式探索都是產業成熟的必經階段，“不用神化AI的短期沖擊，也不要懷疑它的長期價值。要把技術落地到真實場景，把商業模式跑通，AI自然會給中國經濟帶來應有的回報。”

總 監 制丨楊玉洋車海剛

監 制丨陳 波 劉衛民

審 核丨周子勛編 輯丨蔣 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