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的轟鳴聲從山腳下傳來,震得我家的土墻直掉灰。
我站在院門口,手里攥著半包沒拆封的中華煙,后背的汗衫濕透了。
新來的女縣長朱雨桐,此刻正蹲在我家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棗樹下,翻看一份發(fā)黃的舊卷宗。
她穿著一條寶藍色的連衣裙,料子好得我不敢伸手碰。
我正準備開口請她進屋坐,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我娘扛著鋤頭回來了。
她一眼看見朱縣長,先是一愣,然后死死盯著那條裙子,眼睛越瞪越大。
鋤頭從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娘已經沖上去,一把揪住朱縣長的耳朵,狠狠往下一扯。
“死丫頭!又穿幾萬塊的裙子下鄉(xiāng)!你當這是省城百貨大樓?”
朱縣長被扯得整個人歪了過去,手里的卷宗散了一地。
她抬起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媽……”
我手里的中華煙掉在地上。腦子里嗡嗡的,像炸了一顆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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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建平,青山鎮(zhèn)副鎮(zhèn)長,今年四十五。
這名字聽著挺有派頭,其實啥也不是。當了二十年副鎮(zhèn)長,連個“正”字都沒混上。不是我沒本事,是我這人太老實,不會拍馬屁,也不會搶功勞。
青山鎮(zhèn)窮,山高路遠,鳥都不拉屎。
鎮(zhèn)上的干部換了一茬又一茬,就我鐵打的一樣釘在這里。王德厚書記私底下說我是“青山鎮(zhèn)的一根釘子”,聽著像是夸,但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
三天前,縣里的通知下來了。
新縣長要來青山鎮(zhèn)調研。
王德厚親自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張紙。紙上印著幾行字:朱雨桐,女,二十八歲,省城空降下來的副縣長。
我一聽就愣了。二十八歲,比我小十七歲。這么大點兒的女娃娃,當縣長?
王德厚看出我的心思,點了根煙說:“別小看人,人家是省里廳級干部的子女,正經選調生出身。這次下來,估摸著是鍍金的,待不了多久。”
我沒接話,心里想的卻是我家那三間破瓦房。
縣領導要來調研,首站就是我們黃泥村。王德厚點名讓我負責接待,說我是本村人,熟悉情況。
回到家,我跟我娘說了這事。
我娘叫彭秀蘭,今年六十八,一輩子沒出過青山鎮(zhèn)。年輕時脾氣暴,打我跟打孫子似的。后來我爹死了,她反倒安靜了。
“縣長?來咱家?”她正在剁豬草,頭也不抬。
“不住咱家,就是來調研,看看村里的情況。”
“有啥好看的,窮得叮當響。”她一刀剁下去,菜葉飛了一地。
我沒敢再吭聲。
我娘這些年脾氣怪,誰都不愛搭理。
村里人說她是老糊涂了,但我總覺得她心里藏著事。
尤其是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坐在棗樹下面,盯著樹干上那些刻痕發(fā)呆。
那棵棗樹,是我妹朱丹丹出生的那年種的。
她失蹤那年,樹干上多了第一道刻痕。
后來我娘每天刻一道,刻了三千多道,直到樹皮都爛了,她才停手。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把家里唯一一把像樣的藤椅搬出來擦了又擦,又去鎮(zhèn)上買了兩包好煙、一盒好茶葉。
王德厚說不用太隆重,但我知道,這位新縣長要是伺候不好,我這副鎮(zhèn)長的帽子都保不住。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這位新縣長,跟我家有關系。
而且,是那種能把我家屋頂掀翻的關系。
02
第二天一大早,縣里的車隊就進了鎮(zhèn)。
我在鎮(zhèn)政府門口等著,腳邊堆著新買的礦泉水和毛巾。王德厚站在我旁邊,西裝革履,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
車子停下來,車門打開。
先出來的是個女的,三十來歲,穿著白襯衫黑褲子,一看就是秘書或者助理。她叫肖爾嵐,后來我才知道,她是朱雨桐的“閨蜜”。
她拉開后車門,一個穿寶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我當場就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雖然確實挺好看。是因為她那條裙子,料子跟我娘柜子里壓了十八年的那塊藍花布一模一樣。
我娘的柜子里鎖著我妹小時候的東西。那條藍花裙子,是我妹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娘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買的。我妹穿了不到一個月,就失蹤了。
“彭副鎮(zhèn)長?”朱雨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回過神來,趕緊伸手去握。她的手很小,手指卻很有力。
“朱縣長,歡迎歡迎。”
她笑了笑,牙齒很白。但我注意到她笑的時候,眼睛沒笑。那雙眼睛里,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期盼,又像是試探。
“叫我朱雨桐就行。”她松開手,掃了一眼鎮(zhèn)政府的大院,“走吧,先去村里看看。”
王德厚趕緊迎上來:“朱縣長,要不要先到會議室坐坐?我讓辦公室準備了材料。”
“不用了,路上邊走邊看吧。”她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響。
我趕緊跟上,王德厚臉色不太好看。
黃泥村在全鎮(zhèn)最偏,從鎮(zhèn)政府開車要四十分鐘,還得走半小時山路。
朱雨桐坐在車后座,一路上沒怎么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全是荒坡。
這些年年輕人都出去了,地里種的玉米稀稀拉拉,連豬都不愛吃。
到了村口,路斷了。
“前面得走路。”我說。
朱雨桐點點頭,推開車門就下來了。她穿著高跟鞋,踩在泥巴路上身子直打晃。我趕緊從后備箱拿了雙雨鞋遞過去。
“換上吧,這路不好走。”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直接穿著高跟鞋往前走。
我跟在后頭,心里直打鼓。這姑娘,犟得很。但更讓我不安的是,她進村之后,一直往我家的方向看。
好像她認識那條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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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黃泥村一共六十三戶人家,住了不到兩百人。年輕人全在外面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朱雨桐一家一家地走,問得很細。
“大爺,你家一年收入多少?”
“大娘,你這降壓藥誰給你買?”
“這孩子幾歲了?上學了嗎?”
她問的問題,跟之前來的那些領導不一樣。那些領導問的都是“生活怎么樣啊”
“有沒有困難啊”,走個過場就完事了。朱雨桐不一樣,她問數(shù)字,問具體。
而且,她專挑那些犄角旮旯看。
推開每家每戶的灶臺,翻看米缸里的存糧,還去看了村后頭那口吃了十幾年的破井。
“這水能喝?”她蹲在井邊,用手接了一捧水,聞了聞。
“湊合能喝,燒開了就行。”我說。
她沒說話,站起來拍了拍手,指甲縫里全是泥。
走到第六戶人家的時候,我跟王德厚都餓了。我看了看表,下午一點多了。
“朱縣長,要不先回鎮(zhèn)上吃個飯?”
“不用,再走幾家。”她頭也不回。
王德厚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這位縣長,不是來做樣子的。
走到最里頭那戶人家里,門鎖著。朱雨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問我:“這戶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王德厚老家的房子,他爹媽早年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著。但朱雨桐怎么會知道這里有人住?
“沒人住,空著的。”我說。
“不對。”她指著門檻底下露出的半截煙頭,“這煙是昨晚抽的,牌子是你們鎮(zhèn)上賣的那種。”
我愣住了。
王德厚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從村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朱雨桐站在村口,看著遠處光禿禿的山,忽然說了一句讓我至今忘不了的話。
“彭副鎮(zhèn)長,你知道這村子,十八年前是什么樣嗎?”
我張了張嘴,沒回答。
十八年前,正好是我妹朱丹丹失蹤那年。
她叫朱丹丹,十二歲,小學剛畢業(yè)。那年秋天,我爹說帶她去縣里讀書,之后就再也沒回來。
我爹后來回來了,說她在縣里上學,不用管。
我娘不信,去縣里找,找不到。
后來,我爹喝多了酒,跟我娘打了一架。我聽見他說:“那丫頭沒了,你別找了。”
我娘當場就瘋了。
那段日子,我不敢想起。至今不敢。
“彭副鎮(zhèn)長?”朱雨桐又叫了一聲。
“呃……十八年前?那會兒我還沒當干部呢。”我勉強笑了笑。
她沒再追問,轉身上了車。
但我注意到,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家院子一眼。
那個院子,她從來沒去過。
可是我看得出來,她認識那個院子。
就像她認識那條藍花裙子一樣。
04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雞。
她看見我灰頭土臉地回來,沒吭聲,往廚房努了努嘴。
“吃過了。”
“那縣長,走了?”她問。
“嗯,回縣城了。”
我娘又沒說話,低頭繼續(xù)喂雞。但她手里的玉米粒攥得緊緊的,一顆都沒撒出去。
“娘,您認識她?”
“認識誰?”
“朱縣長。”
我娘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撒玉米。
“不認識。”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停頓。我娘不對勁。
那天晚上,我翻了家里的老照片。
我妹朱丹丹最后一張照片,是十二歲那年拍的。她穿著一條藍花裙子,站在院子里的棗樹下,笑得沒心沒肺。
我看著那條裙子,又想起今天朱雨桐穿的那條。
料子一模一樣。
我后背一陣發(fā)涼。
十八年了,我從來沒認真想過,朱雨桐長得到底像誰。今天回想她的臉,越想越覺得眼熟。
眉毛、鼻子、嘴巴……
我把照片翻出來,貼在墻上對比。
那一瞬間,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朱雨桐,像極了我娘年輕時候的樣子。
我翻出我娘年輕時的舊照片,那時候她還沒嫁給我爹,扎著兩條大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朱雨桐跟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蹲在墻角,抽了整整半包煙。
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如果朱雨桐是我妹,她為什么不直接認我?為什么要以縣長的身份回來?她到底想干什么?
這些問題,一個都答不上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鎮(zhèn)上的郵局,查了朱雨桐的資料。
她在省城長大,養(yǎng)父姓朱,曾是省里某廳的副廳長。她是選調生出身,從基層干起,一路做到副縣長。檔案干干凈凈,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她調來青山縣,是主動申請的。青山縣是全省最窮的縣,其他干部都巴不得調走,她為什么搶著來?
不是為了扶貧。
她是來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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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朱雨桐又來了。
這次沒帶車隊,就她一個人,開著輛普通的小轎車。到了村口,她把車停在路邊,自己走上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她嚇了一跳。
“朱縣長,您怎么——”
“我說了,叫我朱雨桐就行。”她跨進院子,四處看了看,“這是你家?”
“是,是。”
她走到棗樹下,摸了摸樹干上那些刻痕。那些刻痕是我娘在我妹失蹤后,一天一道刻上去的,刻了三千多道,后來樹皮都爛了,她才停手。
“這是誰刻的?”
“我娘。”我說,“她……習慣。”
朱雨桐點點頭,沒說話。她站在樹下,一動不動地盯著那些痕跡看。
我正準備請她進屋坐,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我娘回來了。
她扛著鋤頭,褲腿上全是泥。看見院子里站著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落在朱雨桐的那條裙子上,越瞪越大。
鋤頭從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火星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娘已經沖上去了。
她一把揪住朱雨桐的耳朵,狠狠往下扯。
我當場就傻了。
“娘!娘您放手!這是縣長!”
“縣長?”我娘愣住了,手上的勁松了松。
朱雨桐被她扯得整個人歪了過去,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媽。”
這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手里的斧頭掉在地上,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媽?”
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棗樹上的蟬叫。
我娘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直哆嗦。她松開手,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你……你剛才叫我啥?”
“媽。”朱雨桐跪下,膝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我是丹丹。我是朱丹丹。”
我娘的身子開始發(fā)抖。
我跑過去扶住她,她的胳膊冰涼冰涼的。
“不可能。”我娘搖頭,“丹丹死了。我閨女死了。”
“媽,我沒死。我被賣到省城了,被一戶人家收養(yǎng)了。我考上了大學,當了公務員,后來調到了縣里。我一直想回來找您,但我不敢。”
“不敢?你不敢?”我娘的聲音突然尖起來,像刀子劃過玻璃,“你不敢啥?你不敢認我這個窮娘?”
朱雨桐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
“我不敢。”她咬著嘴唇,“我怕您不認我。我怕您恨我。”
“恨你?”我娘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我恨了你十八年。我恨你爹,恨那個把你拐走的人,恨我自己沒能看好你。但我從來沒恨過你。”
朱雨桐撲上去,抱住我娘的腿,哭得像個孩子。
我站在一邊,眼淚也下來了。
十八年了。我以為我妹死了。我娘以為她死了。全村人都以為她死了。
可她回來了。
回來了,卻換了個身份。
我蹲在棗樹下,把那把斧頭撿起來,又放下。
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場面。
我的妹妹,現(xiàn)在是副縣長。
而我,還是個副鎮(zhèn)長。
06
那天晚上,我娘把朱雨桐拉進屋里,關上了門。
我坐在院子里的棗樹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頭扔了一地,像滿地斷掉的螞蚱。
屋里時不時傳來哭聲,時大時小。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但我知道,我娘這輩子最難熬的十八年,今晚終于有了個交代。
大概兩個小時后,門開了。
朱雨桐走出來,眼睛紅腫,妝全花了。她走到我面前,蹲下。
“哥。”
我手里的煙差點拿不住。
“你……你真是丹丹?”
“嗯。”她點點頭,“我的右耳后面,有個疤。小時候摔的,娘拿縫衣針給我縫的。”
我伸手去扒她的頭發(fā),果然看見一個不明顯的疤痕。
我的手開始抖。
“哥,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們受苦了。”
“你別這么說。”我擦了把臉,“是哥沒用,沒找到你。”
她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
“那晚,爹把我塞上一輛面包車。他說帶我去縣里讀書,我就信了。車開了很久,中途他下車,換了一個人上來。那個人把我?guī)У绞〕牵u給了一戶姓朱的人家。”
“那姓朱的,對你好嗎?”
“好。”她點點頭,“養(yǎng)父是廳級干部,養(yǎng)母是教師。他們對我很好,供我讀書,供我上大學。但是……但是我從十八歲開始,就一直在查當年的事。”
“你查到了啥?”
“那個人販子,跟青山鎮(zhèn)有關系。”
我手里的煙掉在地上。
“誰?”
“王德厚。”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確定?”
“我查了三年。他當年收了那個人的錢,裝作沒看見。我爹把我塞上車的時候,他就在遠處站著。我能感覺到有人看著我,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電線桿下面。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個人是誰,后來查到了,是王德厚。”
我整個人都軟了。
王德厚,鎮(zhèn)黨委書記,看著我長大的老領導。這些年一直提攜我,照顧我,我還以為是他人好。
原來,他心里有愧。
“哥,我知道你為難。但這件事,我必須查到底。”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能說什么?讓她別查?那可是王德厚,是鎮(zhèn)上的土皇帝,我惹不起。
可她是我親妹妹。
“你查吧。”我說,“哥不攔你。需要啥,你說話。”
她笑了,笑得很難看,但很真。
“哥,你恨我嗎?”
“恨你干啥?”
“恨我這些年沒回來。”
“傻話。”我掐滅煙頭,“你能回來,哥就燒高香了。”
那一晚,我跟朱雨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把這些年的事兒,一點一點講給我聽。
養(yǎng)父母對她很好,但再好,也不是親生的。她十八歲那年,養(yǎng)父喝醉了酒,說漏了嘴,她才知道了自己是被買來的。
從那以后,她就沒停止過調查。
她考上大學、考上公務員,一路往上爬,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青山鎮(zhèn),把當年那些人揪出來。
“哥,我不恨咱爹了。他死了,我就不恨了。但我不能讓那些活著的人逃了。”
“劉大根還在。”
“我知道。”朱雨桐的眼神冷下來,“他是最后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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