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女兒的手抖得鼠標都點不準。
我坐在旁邊,能聽到她喘氣的聲音。
六月的天,她手心全是汗,鼠標墊濕了一小塊。
我急了,說磨蹭什么,考多少都認了。
她咬著嘴唇,把鼠標推給我。
我點下查詢鍵。
屏幕上的數字跳出來,我瞪大了眼睛。刷新一次,還是那個數字。我扭頭看女兒,她已經哭了,肩膀抖得厲害,一點聲音都沒有。
638分。
我的腦子嗡嗡響。她說估了400出頭,我給她翻了三天的大專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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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聽到女兒在房間打電話。
她說,大概估了630分。我端著茶杯站在客廳,只聽到后半句。前面她說了什么,我沒聽清。廚房里妻子在炒菜,油鍋滋滋響。
吃飯的時候,女兒低著頭扒飯。我夾了塊排骨給她,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那眼神有點怪,像是有什么話要說,又咽回去了。
我沒多想。
第二天去學校,辦公室張老師又在發喜糖。他兒子考上了211,這幾天逢人就發。我坐下備課,他走過來放了兩顆糖在我桌上。
“你家曉彤估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說實話,我也沒細問。復讀這一年,我跟她說話的時間加起來可能都不超過兩個小時。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估了大概……”我頓了一下,“差不多就那個數?!?/p>
張老師點點頭,說了句估分四百出頭的話,大專也還行。
我沒接話。
他走開后,我把那兩顆糖扔進抽屜。抽屜里已經攢了一把,都是他發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吃。
中午去食堂,碰見陳海濤。他是妻子娘家那邊的弟弟,做建材生意,這幾年賺了點錢。他端著餐盤坐過來,第一句話就問曉彤考得怎么樣。
我說成績還沒出來。
他笑了,說姐夫你別緊張,大專不也挺好。他那工地缺個小出納,工資高得很。
我沒理他,低頭扒飯。
晚上回家,妻子問我是不是跟陳海濤吵架了。我說沒有。她把菜端上桌,又加了一句,說你別總把女兒成績放心上,孩子壓力大。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不對她狠,社會對她更狠?!?/p>
妻子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那幾天,我開始翻大專簡章。學校發的,網上查的,一本一本地翻。我在上面劃重點,標出學費、專業、錄取分數線。
妻子看到過一次,說你也別光看這些。
我說你懂什么。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有一天晚上,女兒房間的燈亮到很晚。我起身上廁所,路過她門口,聽到里面翻書的聲音。我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算了,讓她自己調整吧。
回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妻子翻了個身,說你翻來翻去的,吵死了。我沒回話,閉著眼睛數羊。
腦子里全是女兒小時候的樣子。
她剛上小學那年,放學回來趴在桌上寫作業,歪歪扭扭地寫字。我坐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時候她還會笑嘻嘻地喊我爸爸。
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見面就說不了幾句話,她躲著我,我也躲著她。
第二天上班,張老師又在辦公室里說起他兒子的事。這回是說錄取通知書到了,問大家要不要看看。幾個年輕的老師圍過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夸。
我坐在位置上沒動。
張老師走過來,把那通知書放在我桌上。我掃了一眼,紅彤彤的封面,看著確實喜慶。
“你家曉彤明年肯定也行。”他說。
我沒說話。
其實我想說的是,曉彤今年就高考,不是明年。復讀這件事,我從來不愿意跟人提起,覺得丟人。辦公室里誰都知道,但沒人當面說穿。
張老師回座位后,我把通知書推回去。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騎自行車繞了一大圈,也不知道去哪?;貋淼臅r候在菜市場買了條魚,想著給女兒燉湯補補。
回到家,她還在房間里。我把魚放下,發現冰箱里有她用便利貼寫的一句話:爸爸辛苦了。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便利貼貼在牛奶盒上,字寫得秀氣。
我把它撕下來,想扔,又沒扔。最后塞進褲兜里,轉身去廚房燉魚。
02
周末,陳海濤又來家里了。
他每次來都不空手,提兩瓶酒,幾兜水果。嘴上說是來看姐姐和外甥女,其實就是來炫耀的。他兒子陳江今年也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本。
進門坐下來,他就開始說。
“江江這孩子爭氣,分數出來那天把我媽高興得,哭了半宿?!?/p>
妻子給他倒茶,附和著笑。
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他不依不饒,坐過來拍拍我肩膀。
“姐夫,你家曉彤呢?成績出來沒?”
“還差幾天?!?/p>
“估多少?”
“還沒估?!?/p>
他“哦”了一聲,那語氣里帶著點別的味道。我沒看他,但能感覺到他在笑。
吃飯的時候,他給自己倒了杯酒。幾杯下去,話就多了起來。
“其實我說句不好聽的,大專也挺好?,F在大學生多的是,本科畢業也找不到工作。我那幾個工地上的小包工頭,初中都沒畢業,一年掙三四十萬?!?/p>
妻子在桌下踢了我一腳,示意我別生氣。
他繼續說:“姐夫,你是老師,你知道的多了。咱家曉彤要是真上不了本科,你跟我說一聲,我給她安排個工作?!?/p>
我端著酒杯,一口氣干了。
“吃菜吃菜?!逼拮訆A了塊排骨放進他碗里。
晚飯結束后,他去陽臺接電話。我坐在客廳,聽到他跟別人說話:“我姐夫家那個女兒,復讀一年也就那樣了。”
那天晚上我在書房坐到半夜。
妻子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水。
“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那嘴。”
“我知道?!?/p>
“其實曉彤成績還行,你別總……”
“行了行了,你睡你的?!?/p>
妻子站了一會兒,把水放在桌上走了。
我翻出那些簡章,又看了一遍。有些學校專業不錯,學費也不貴,就業率還行。我在上面畫了幾個圈,想著明天跟女兒說說。
但她會聽嗎?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曉彤起得很早。她煮了粥,煎了兩個荷包蛋。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在看書了。
“爸,吃飯了。”
“嗯。”
我坐下來,她給我盛粥。粥不燙,剛好能喝。荷包蛋煎得嫩,邊上是焦黃的。
“你幾點起的?”
“六點。”
“多睡會。”
“睡不著?!?/p>
我喝了口粥,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她也沒說話,吃完就回房間了。
我洗完碗,去她門口站了會兒。聽到里面背單詞的聲音。
周三那天,我路過學校辦公室,聽到班主任周老師跟人說話。我本來沒在意,但聽到“曉彤”兩個字,站住了。
“她最近狀態不錯,月考又進步了。”
“那就好。”
“這孩子懂事,就是壓力太大。上次我跟她聊天,她說她爸對她期望挺高的。”
我站在門外,沒進去。
周老師繼續說:“不過她挺爭氣,各科均衡,沒有短板。就是人太悶了,什么事都憋心里。”
我轉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在飯桌上提了一句,說你們班主任說你最近不錯。
女兒愣了一下,接著扒飯。
“你平時多跟老師說說話,別老悶著。”
妻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意外。
其實我自己也挺意外。已經記不清上次跟女兒這么平心靜氣說話是什么時候了。
周末,我騎車送她去學校補課。
路上經過一中,門口貼著高考倒計時的標語。她看了一眼,沒說話。
“還有幾天?”
“三周?!?/p>
“緊張嗎?”
“還好?!?/p>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好好考,別太大壓力。
但到了嘴邊,變成一句:“你要是考不上,爸都給你找好學校了?!?/p>
她沒接話。
到學校門口,她下了車,回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
“怎么了?”
“沒事。”她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背著書包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妻子問我送去了嗎。
“送去了。”
“你沒跟她說難聽話吧?”
“我什么時候說過難聽話?”
妻子沒說話,去廚房洗菜去了。
我坐在沙發上,翻著手機上那些大專簡章。有的學校條件確實不錯,就是學費貴了點。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還行,夠她讀兩年。
手機響了,是張老師發來的消息:“老馬,我兒子學校的招生簡章,考得好可以考慮。”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其實你家曉彤復讀一年,底子肯定厚了。說不準能沖一下?!?/p>
我把手機扔沙發上,關了那些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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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距離查分還有一周的時候,家里氣氛越來越怪。
我每天下班回家,女兒都在房間。有時候能聽到她跟人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有幾次她打完了,我從門口經過,看到她慌慌張張地掛電話。
妻子說她最近每天都出去一趟,回來就帶回幾本書。我問是什么書,妻子說沒問。
那天晚上,我去她房間找充電器。她寫字臺上攤著一本日記,我掃了一眼,看到一行字:“爸爸不知道的事很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多想。
算了,小姑娘家家的,有點秘密正常。
后來幾天,我開始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她每天早上準時起床,坐在書桌前學習。中午出來吃飯,跟我基本沒什么交流。下午她又出去一趟,傍晚回來。
我問她去哪兒了。
“同學家?!?/p>
“哪個同學?”
“你不認識?!?/p>
我追問了一句:“男的女的?”
“女的?!彼戳宋乙谎郏茄凵窭镉悬c不耐煩。
我擺擺手,沒再問。
周末那天下午,妻子出門買菜,讓我把女兒換下來的校服洗了。我去她房間拿衣服,看到床頭柜抽屜開著一條縫。
里面露出一本日記本。
我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理智告訴我別動,但心里那個聲音一直響:爸爸不知道的事很多。
我拉開了抽屜。
日記本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貼著一張貼紙。我翻開第一頁,看到女兒的字跡,秀氣,一行一行地寫著。
“今天月考結束,物理沒考好。爸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氣了。我不敢告訴他?!?/p>
“班主任說成績不一定要考得多好,關鍵是對得起自己??晌遗碌牟皇菍Φ闷鹱约海沂桥聦Σ黄鹚??!?/p>
“考不上本科,他會不會覺得丟人?”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最近進步很大。但我不敢,我怕到時候考砸了,他更失望?!?/p>
我翻到后面,看到最近幾天的記錄。
“徐思妤的媽媽又在小區門口賣橘子了。她每天打兩份工,手都裂了。思妤說要考省城那所免學費的學校,不然家里出不起學費。我想幫她,但不知道怎么幫。我又不敢告訴爸爸,他肯定覺得我多管閑事?!?/p>
“思妤的成績,差一點就能摸到那學校。她說她很焦慮。我說我教你,反正我也要復習?!?/p>
“爸爸最近老在翻那些大專簡章,我心里特別難受。其實我知道他怕我考不上,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訴他,我可能不止那個分數?!?/p>
“我不敢說太多,怕最后打自己臉?!?/p>
我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里。
坐在她床邊,腦子亂糟糟的。女兒比我以為的要成熟,也比我以為的要敏感。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肯說。
我起身走出去,迎面碰上妻子買菜回來。
“你臉色不好,怎么了?”
“沒事?!?/p>
我坐到沙發上,腦子里全是日記里的字。徐思妤,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小區門口那個賣橘子的女人,她女兒好像就是這個名兒。
第二天,我在小區門口碰見蔣素云。
她推著一輛三輪車,上面堆著幾筐橘子??吹轿遥拖骂^,把筐子往邊上挪了挪。
我走過去,買了兩斤橘子。
“你女兒是叫徐思妤吧?”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家曉彤跟她一個班?!?/p>
“哦哦,你家曉彤好,特別好?!彼f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經常幫思妤補課,思妤說她就沒遇到過這么好的同學。”
我心里一動,沒說話。
“馬老師,你家曉彤人好,成績又好。你真有福氣?!?/p>
“她成績怎么樣,我也不知道?!?/p>
“肯定好呀,思妤說她在班上排前十呢。”
我拎著橘子回家,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復讀班排前十,那就不是大專的水平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了女兒一眼。她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飯。
“你最近是不是老幫同學補課?”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蔣阿姨說的。”
她不說話了。
“幫同學倒沒什么,別耽誤自己復習。”
“不會耽誤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教她一遍,我自己也記得更牢?!?/p>
我沒再說話。
吃完飯,我主動去洗碗。妻子走過來,站在旁邊看著我。
“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p>
“你發現了沒,她現在特別怕你。”
我手一頓。
“你知道嗎,她考完那次月考回來,在房間里哭。我問她怎么了,她說物理沒考好,怕你知道了罵她?!?/p>
“她怕你都怕成什么樣了。”
那天晚上,我沒能睡著。
04
查分那天來了。
六月的縣城,悶熱。女兒一早就坐在電腦前,鼠標放在邊上,手心全是汗。
我坐在她旁邊,聞到淡淡的汗味。她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沾濕了。
“別緊張,考多少分爸都認?!?/p>
她點點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查詢圖標。
“點啊?!?/p>
她又點頭,但鼠標就是點不下去。
箭頭在“查詢”鍵上晃了三回,我一急,說:“磨蹭什么?考多少都認了!”
她咬著嘴唇,把鼠標推到我面前。
“爸,你幫我點?!?/p>
我接過來,點了下去。
屏幕轉了幾圈,跳出一個界面。
我的眼睛從姓名欄往下掃,掃到那個數字。第一眼沒看清,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睛又看。
呼吸停了。
我整個人僵在電腦面前,腦子里一片空白。
刷新了一次。
數字還是638。
我扭頭看女兒,她已經哭了。肩膀劇烈地抖著,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我的聲音有點啞,“你不是說……”
“我說估了630?!彼橐f,“你聽到的……就是630……”
我張了張嘴,腦子里飛快地回憶。那天晚上,她在電話里說:“爸,我估了大概……630分?!?/p>
后面那半句我聽到了。
630分。
不是400多。
但我當時腦子里想的是什么?是張老師那句話:“估分400出頭的話,大專也還行。”
我以為他說的就是她。
我從來沒跟她確認過。
我以為她只考了400多,翻了三天的大專簡章,在心里判定她沒出息。而她在那個房間里,默默復習,默默做題,還抽時間給同學補課。
“爸……”她哭著說,“我不敢跟你說……我怕你嫌我吹?!銜f‘別以為你能考多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我不是故意的……”她還在說,“我知道你每天翻那些簡章……我心里難受,但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吹著熱風,感覺整張臉都是麻的。
妻子走過來,問我怎么了。
我說,638。
她愣了兩秒,問我是不是真的。
我點頭。
她又愣了一會兒,眼眶紅了。然后她走進房間,把女兒抱住,母女倆抱在一起哭。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煙抽完一根又一根,腦子里全是這半年來我的那些嘴臉。冷臉,吼叫,嫌棄,翻那些大專簡章時不耐煩的神色。
女兒應該是看著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說。
手機響了,是班主任周老師打來的。
“馬老師,恭喜你!曉彤考了638分!全市前50名!”
“謝謝?!?/p>
“這孩子爭氣?。∥揖驼f她底子好,你這下放心了吧!”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手撐著膝蓋。
其實放下心來想想,女兒是好孩子。從頭到尾,她都沒做錯什么。
做錯的是我。
疑心太重,又太要面子。
晚上,妻子跟我說:“你去跟女兒說句話,別老繃著?!?/p>
我走進她房間。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到我進來,擦了擦眼睛。
“爸……”
“對不起,我騙了你。”
“你沒騙我?!?/p>
她愣住了。
“確實是我聽岔了。”我說,“你說了630,我沒聽到。”
她低下頭。
“你幫同學補課的事,我也知道了?!?/p>
她驚訝地看著我。
“你蔣阿姨說的。說你幫她女兒補了一個月的課?!?/p>
“我只是想幫幫她。”
我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從何說起。想了很久,說了句:“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說,別自己扛著。”
她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我起身走出去。
走到門口,聽到她說:“爸,對不起讓你翻那么多簡章。”
我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沒事。翻翻也沒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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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學校。
辦公室里張老師在泡茶,看到我進來,說老馬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我說昨晚沒睡好。他遞給我一杯茶,問我曉彤考得怎么樣。
我說,六百三十八。
他端茶杯的手頓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老馬,你開玩笑的吧?”
“真的。”
“那之前你說的……”他尷尬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聽錯了?我說估分四百出頭……”
“我也聽岔了。”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又笑笑,說老馬你藏得太深了。我心想,不是藏得深,是我從來沒認真聽過女兒說話。
中午,我在食堂碰見陳海濤。
他正跟幾個人吹牛,看到我進來,喊了一聲:“姐夫!曉彤成績出來了沒?”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
我說,出來了。
“多少?”
“六百三十八。”
食堂安靜了兩秒。陳海濤臉上的笑僵住,半天沒緩過神來。旁邊有人“喲”了一聲,說馬老師家閨女這么厲害呢。
陳海濤干笑了兩聲,說姐夫你行啊,藏得夠深,之前還跟我裝。
我說沒裝,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再說話,端著餐盤走了。
下午我請假回了家。路上經過小區門口,看到蔣素云還在賣橘子。她看到我,連忙站起來。
“馬老師,你家曉彤真厲害!考六百多分!”
“思妤也考上了那個學校,學費全免。曉彤幫了她多少忙,我真不知道怎么謝?!?/p>
說完她低下頭,像是說不出話了。
我買了兩筐橘子,拎回家。妻子看到了,說買這么多干嘛。我說給女兒吃的。她笑了一聲,說你現在知道對她好了?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翻那些大專簡章的復印件。紅筆畫的那些圈,現在看格外刺眼。我點起打火機,把那些紙一張張燒了。
妻子推門進來,聞到煙味,沒說話。
她靜靜地站了會兒,然后走開了。
手機響了,是張老師發來的消息:老馬,明天有空嗎?出來坐坐,我請你喝酒。
又一條:恭喜你啊,真是大喜事。
我還是沒回。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還是要想想,女兒考上了,是好事。
我沒忍住,回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關了手機。
第二天,我在樓道里碰到蔣素云。她提著一大袋橘子,說是給曉彤的。我推辭了半天,她不依。
“馬老師,你就收下吧。我家思妤說了,曉彤是她的貴人。我心里記著這份恩情呢?!?/p>
我收了橘子,轉身要走,她追了一步:“馬老師,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說。”
“以前思妤跟我說,你家曉彤羨慕別人家孩子,因為爸媽夸。她說她爸從來沒有當面夸過她一句?!?/p>
我站在原地,看著蔣素云的背影走遠。
回到家,我把橘子放進廚房。女兒在房間里打電話,是打給徐思妤的,聲音很高興。
“思妤!你真考上了!太好了!”
“以后我們還能一起上學呢!”
“沒事,我就說你肯定行的?!?/p>
我站在門口,聽她說了很久。她笑起來的聲音很好聽。我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聽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