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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點,我被廚房的鍋碰撞聲驚醒。
翻了個身,枕邊是空的。林宇又起得比我早。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看了幾秒——它是三個月前出現的,我總想找人來補,但總忘記。
客廳傳來女兒朵朵含糊不清的聲音:"外婆說,女孩子要早起……"
我套上外套走出臥室。朵朵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她正用勺子戳著碗里的紅棗,小嘴嘟囔著什么。五歲的孩子,頭發還亂糟糟的,睡衣領子歪到一邊。
"媽媽。"她抬頭看我,眼睛亮亮的,"我想吃草莓。"
"等會兒媽媽去買。"我摸摸她的頭,手指碰到她后腦勺那個小小的發旋,一圈一圈的,像個漩渦。
林宇從廚房出來,端著兩個碗。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我面前,沒說話,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盯著那碗粥。白粥,沒有任何配菜,連蔥花都沒有。
朵朵又開始戳那顆紅棗。她每次吃飯都要把碗里的東西擺成一個圖案,今天的紅棗被她推到碗邊,粥被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朵朵,你昨天是不是又彈琴了?"我問。
她點點頭,眼睛突然亮起來:"彈了!外婆教我的那首,我都會了。"
我頓了頓。我媽三個月前來過一次,在我們那臺落灰的電子琴上教了朵朵幾個音。朵朵居然還記得。
"改天媽媽再教你新的。"
"你會嗎?"朵朵歪著頭看我。
我張了張嘴,沒接話。
臥室里傳來手機鈴聲。林宇走過去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聽見幾個字:"媽,我知道……嗯……"
朵朵不再說話,低頭繼續戳她的紅棗。
我突然很想帶她出去,去公園,去任何地方,只要不在這個屋子里。但我看了眼時間,九點鐘林宇媽媽會過來,她說有事要談。
朵朵把紅棗推到了碗的正中央,滿意地笑了。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已經涼了。
01
婆婆準九點到的,手里提著個保溫桶,還有一個塑料袋。
"朵朵,奶奶來了。"她把東西放在茶幾上,彎腰要抱朵朵。
朵朵往我身后躲了躲。
"這孩子。"婆婆直起身,看向我,"我燉了排骨湯,你們中午喝。"
"謝謝媽。"我說。
林宇給婆婆倒了杯水。婆婆沒喝,坐在沙發上,身子往前傾著,雙手搭在膝蓋上。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說。"婆婆看了眼朵朵,"朵朵,你去房間玩。"
朵朵看看我,我點點頭。她慢吞吞地走進房間,關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等門關上,才開口:"朵朵要送回去。"
我愣了一下:"送回哪里?"
"你娘家。"婆婆語氣很平,"女孩子,養在身邊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點讓你媽帶,省得以后生分。"
我手指摳著沙發扶手上的一個線頭。
"媽,朵朵才五歲。"我說。
"五歲怎么了?我們那時候五歲都能幫家里干活了。"婆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而且你們現在這情況,養一個孩子多費錢。"
林宇坐在一邊,看著茶幾。
我轉頭看他:"你怎么說?"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宇!"我提高了音量。
"媽說得也有道理。"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咱們確實……壓力大。"
我盯著他。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同意?"我問。
他沒回答。
婆婆放下杯子:"我也是為你們好。你看看你們現在,房貸還有十年,林宇工資就那么多,你也沒上班。再養個孩子,日子怎么過?"
"我可以去上班。"
"你上班誰帶孩子?請保姆?那不是更花錢?"婆婆擺擺手,"你媽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讓她幫你帶,多好。"
我感覺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
"而且。"婆婆繼續說,"女孩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你現在養她,以后她記得你的好嗎?倒不如把錢省下來,以后生個兒子。"
房間里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朵朵站在門口,睡衣的扣子還歪著,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媽媽……"
我站起來,走過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在發抖。
"沒事,沒事。"我拍著她的背。
婆婆也站起來:"這孩子,躲在門口偷聽。"
我回頭看她:"媽,朵朵是我女兒。"
"我知道她是你女兒。"婆婆語氣硬了,"但這個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我抱著朵朵,感覺她把臉埋在我肩膀上,肩膀濕了一小塊。
林宇終于站起來:"媽,要不……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這事就這么定了。"婆婆拿起包,"我下周就去你岳母家說,讓她做好準備。"
她走到門口,回頭說:"我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門關上的聲音很響。
朵朵在我懷里哭,聲音壓得很低,像小貓叫。我抱著她,看著林宇。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地板。
"你就這么看著?"我問。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我……我媽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我沒說話。
朵朵抽泣著說:"媽媽,我不想走……"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手掌貼在她后腦勺那個小小的發旋上。
"我知道。"我說,"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晚上,朵朵睡著后,我在客廳坐到深夜。林宇洗完澡出來,看見我,站了一會兒,走進了臥室。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
"怎么了?這么晚。"
"朵朵……可能要回去住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我媽說,"家里地方小,但能住。你什么時候送過來?"
我捏著手機,指關節發白。
"過兩天吧。"
掛了電話,我又坐了很久。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光線昏黃的,照在茶幾上婆婆留下的保溫桶上。我走過去,打開,里面的湯早就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
我把蓋子蓋回去,關了燈。
02
周三下午,我帶朵朵上了回娘家的車。
朵朵背著她的小書包,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她最喜歡的那只布娃娃。車開動的時候,她趴在車窗上往外看,沒說話。
"朵朵,外婆家有個小院子,你可以在那兒玩。"我說。
她點點頭,還是不說話。
車程兩個小時。路上我試著跟她說話,但她總是簡短地回應,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突然問:"媽媽,你會來看我嗎?"
"會。"我說,"每個周末都來。"
"那……我還能回家嗎?"
我喉嚨一緊,手握住她的小手:"能,等過段時間就接你回去。"
她又不說話了。
我媽在村口等我們。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頭發扎在腦后,看見我們,招了招手。
"朵朵,快來外婆這兒。"
朵朵看看我,我推了推她。她慢慢走過去,我媽彎腰抱起她,朵朵摟著我媽的脖子,把臉埋在我媽肩上。
"又長高了。"我媽說著,拍拍朵朵的背。
我提著行李跟在后面。村子還是老樣子,窄窄的巷子,兩邊是灰色的墻,有些墻皮已經脫落了。
我媽家的院子不大,進門是一小塊空地,種了幾盆花,旁邊堆著些雜物。屋里光線暗,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很干凈。
"朵朵跟我睡。"我媽指指里屋,"那張床我新鋪了被子。"
朵朵放下書包,在屋里轉了一圈,走到角落里那臺老式電子琴前,伸手按了一個鍵。
琴發出一個悶悶的音,有些跑調了。
"這琴還能用?"我問。
"能用,就是好久沒彈了。"我媽說,"朵朵要是喜歡,就讓她彈著玩。"
朵朵又按了幾個鍵,回頭看我:"媽媽,你教我?"
我走過去,坐在琴凳上,拉著她坐在我腿上。我試著彈了幾個音,確實跑調了,但還能聽出旋律。
我教她一首簡單的兒歌,她很認真地看著我的手指,然后自己試著按。
我媽在一邊看著,沒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我要走了。朵朵送我到門口,抓著我的衣角。
"媽媽……"
"嗯?"
"你真的會來看我嗎?"
"真的。"我蹲下來,抱住她,"媽媽保證。"
她松開手,站在門口,我媽牽著她。
我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朵朵站在我媽身邊,小小的一團,她沖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巷子。
走出村口,我停下來,靠在路邊的樹上。手機響了,是林宇發來的消息:"到了嗎?"
我沒回。
我想起朵朵按琴鍵的樣子,她的手指那么小,夠不到所有的鍵,但她很認真,一個一個地按,聽每一個音。
手機又響了,還是林宇:"晚上早點回來。"
我關了手機屏幕,站在路邊又站了一會兒,才往車站走。
回程的車上,我坐在最后一排。車里人不多,前面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女人輕輕地拍著,哼著調子。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林宇在看電視,看見我,站起來:"吃飯了嗎?"
"吃了。"我沒吃,但我不想說話。
"我媽明天要來。"他說。
我脫了鞋,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它好像又長了一點。
03
朵朵走后的第五天,婆婆又來了。
她帶了一袋子菜,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滿滿一桌。林宇下班回來,看見一桌菜,愣了一下。
"媽,你做這么多。"
"你們平時也不好好吃飯。"婆婆解開圍裙,"來,趁熱吃。"
三個人坐在桌前,桌子突然顯得很大。以前朵朵總是坐在我旁邊,她喜歡把碗里的菜挑來揀去,每次吃飯都能吃半個小時。
"多吃點。"婆婆給林宇夾菜,"你看你都瘦了。"
林宇埋頭吃飯。
婆婆轉向我:"孩子在你媽那兒還適應嗎?"
"挺好的。"我說。
"那就好。"婆婆夾了口菜,"女孩子嘛,跟著外婆也親。"
我沒接話。
吃完飯,婆婆收拾碗筷,讓我和林宇去客廳休息。我坐在沙發上,聽見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婆婆哼的小曲。
林宇坐在旁邊玩手機。
"你這周末回不回去看朵朵?"我問。
他手指頓了一下:"公司有事,可能去不了。"
"什么事?"
"加班。"
我看著他,他沒抬頭。
婆婆從廚房出來,擦著手:"林宇,你那個同事,就是上次相親的那個,最近怎么樣了?"
"媽,別提這個。"林宇說。
"我就是隨口問問。"婆婆在我對面坐下,"你們倆也要好好計劃計劃,朵朵都送走了,是不是該考慮要二胎了?"
我手指摳著沙發扶手上的線頭,那個線頭上次被我摳松了,現在越來越長。
"媽,我們還沒想那么遠。"林宇說。
"還沒想?你都三十了。"婆婆看向我,"你呢?你不想給林宇生個兒子?"
"我……"
"別我我我的。"婆婆打斷我,"女人嘛,相夫教子,這是本分。朵朵是個女兒,不頂用,你得再生個兒子。"
我站起來:"我去陽臺透透氣。"
走到陽臺,我關上門。外面風很大,吹得晾衣桿上的衣服晃來晃去。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媽,朵朵呢?"
"在彈琴呢,你要跟她說話嗎?"
"嗯。"
等了一會兒,朵朵的聲音傳來:"媽媽。"
"朵朵,今天干什么了?"
"我彈琴了。外婆教我一首新的。"
"是嗎?彈給媽媽聽聽?"
電話那頭傳來磕磕絆絆的琴聲,音不準,節奏也亂,但朵朵很認真地彈完了。
"好聽嗎?"她問。
"好聽。"我說,眼眶有點熱。
"媽媽,你什么時候來?"
"這個周末。"
"那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站了很久。
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你看看人家老李家,人家兒子媳婦多孝順,每個月給老兩口兩千塊……"
我推開陽臺門,走進客廳。
婆婆看見我:"出來了?吹風干嘛,小心著涼。"
我坐回沙發上。
"剛才說的事,你考慮考慮。"婆婆對我說,"趁年輕,趕緊生,生完了身體恢復得也快。"
"媽,我還要工作。"
"工作?你那點工資夠干嘛的?"婆婆擺擺手,"女人嘛,還是家庭重要。"
我沒說話。
婆婆又聊了一會兒,才起身要走。林宇送她下樓,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的那袋菜。
都是朵朵不愛吃的。
林宇回來,我問他:"你真的同意你媽說的?"
"什么?"
"再要個孩子。"
他沉默了幾秒:"再說吧。"
"再說是什么時候?"
"你別逼我行嗎?"他突然提高聲音,"我也很煩,我也不想這樣,但是能怎么辦?"
我看著他,他轉身進了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坐在客廳,關了燈。
黑暗里,我想起朵朵彈琴的聲音,磕磕絆絆的,但她說,媽媽,好聽嗎?
我說,好聽。
04
周末我去看朵朵,她正在院子里畫畫。
我媽搬了個小板凳給她,她趴在上面,拿著蠟筆在紙上涂。看見我,她跳起來撲過來。
"媽媽!"
我抱住她,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我媽洗衣服用的那種老式肥皂。
"畫的什么?"我問。
"小房子。"她拉著我去看,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確實像個房子,旁邊還有幾個圓圈,"這是花。"
"真好看。"
我媽端了杯水出來:"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
"那進屋坐。"
屋里那臺電子琴被挪到了窗邊,琴蓋打開著,上面放著一本皺巴巴的琴譜。
"朵朵天天彈。"我媽說,"一彈就是一兩個小時,我都怕她累著。"
朵朵跑進來,爬到琴凳上,拍拍旁邊的位置:"媽媽,你坐。"
我坐下,她開始彈。還是那首兒歌,但比上次流暢多了,雖然還有錯音,但能聽出完整的旋律。
我看著她的手指,小小的,在琴鍵上跳躍。
"朵朵真有天賦。"我媽在一邊說,"我就教了幾次,她自己就能彈了。"
朵朵彈完,抬頭看我:"媽媽,我彈得好嗎?"
"非常好。"
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中午我媽做了面條,朵朵吃得很香,還主動要了第二碗。
"在外婆這兒,吃飯都乖多了。"我媽說。
吃完飯,朵朵要睡午覺,我陪著她躺在床上。她鉆進我懷里,小聲說:"媽媽,我想你。"
"我也想你。"
"那你什么時候接我回去?"
我抱緊她,閉上眼睛:"快了。"
她沒再說話,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這個房間很小,墻壁有些發黃,窗戶外面能看見鄰居家的墻。
我媽推開門,看見我還醒著,走進來,坐在床邊。
"你跟林宇,到底怎么回事?"她壓低聲音。
我搖搖頭。
"是不是他媽又說什么了?"
我點點頭。
我媽嘆了口氣:"我就知道。"
"媽,當年你為什么不反對我嫁給他?"
"我反對有用嗎?"我媽看著我,"你那時候鐵了心要嫁,我說什么你都聽不進去。"
我沉默了。
"不過,既然嫁了,就好好過。"我媽站起來,"朵朵在我這兒,你放心,但你自己也要想想,以后怎么辦。"
她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我躺在朵朵身邊,聽著她的呼吸聲。窗外傳來鳥叫,還有鄰居家小孩的喊聲。
下午要走的時候,朵朵又送我到門口。這次她沒哭,只是抓著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媽媽,你下周還來。"
"嗯,下周還來。"
"那你不許騙我。"
"不騙你。"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林宇的電話。
"我媽在家。"他說。
"又來干什么?"
"她說要住幾天,幫我們收拾收拾。"
我掛了電話。
車窗外的風景一片一片地倒退,天色漸漸暗下來。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到家的時候,婆婆正在廚房做飯。她系著圍裙,聽見開門聲,回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洗手吃飯。"
我換了鞋,走進臥室。林宇坐在床邊,低著頭玩手機。
"你媽要住多久?"我問。
"她說住到周末。"
"為什么?"
"她說家里太亂了,要幫我們收拾。"
我環顧四周,房間很整潔,哪里亂了?
晚飯的時候,婆婆一直在說話,說她今天去超市買菜,看見什么打折了,說鄰居家的兒媳婦又懷孕了,是個兒子。
"人家真有福氣。"婆婆夾了塊肉給林宇,"你看看你,什么時候能讓我抱孫子?"
林宇埋頭吃飯,不說話。
"你呢?"婆婆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媽,我吃飽了。"
"吃這么點?"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我聽見外面婆婆還在說話,林宇偶爾應一聲。
我拿起手機,翻出朵朵的照片。最近的一張是她在院子里畫畫的樣子,小臉蛋上還沾著顏料。
手機突然震動,是我媽發來的視頻。我點開,是朵朵在彈琴,她彈得很認真,小身子一晃一晃的。
視頻結束,我媽發來一條消息:"這孩子,真是喜歡彈琴。"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想回復,但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兩個字:"嗯。"
外面傳來婆婆的聲音:"林宇,你那個同事,就是上次那個女的,你們還有聯系嗎?"
我坐起來,推開門。
客廳里,婆婆和林宇都看向我。
"媽,你剛才說什么?"我問。
"我沒說什么。"婆婆站起來,"我去洗碗。"
我看著林宇:"你跟誰有聯系?"
"沒有,我媽瞎說的。"
"真的?"
"真的。"他看著我,"你別多想。"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過了一會兒,我又打開門,走到客廳。婆婆在廚房洗碗,我走過去。
"媽。"
"怎么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為什么一定要讓朵朵走?"
婆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洗碗:"我說過了,為你們好。"
"就只是為我們好?"
婆婆放下碗,轉過身:"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婆婆看著我,眼神有些閃躲:"沒有別的原因。"
"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你別胡思亂想。"婆婆解開圍裙,"我累了,要去睡了。"
她走出廚房,進了客房。
我站在原地,看著水池里還沒洗完的碗。
回到臥室,林宇已經睡了。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
半夜,我聽見客房傳來聲音,像是在打電話。我起身,走到客房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的聲音很低,"但是沒辦法,我不能讓她知道……"
我屏住呼吸。
"……當年我就是這么過來的,現在還不是好好的……"婆婆頓了頓,"行了,不說了,我掛了。"
我趕緊回到臥室,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林宇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紋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兒。
第二天早上,我等婆婆做完早飯,才開口:"媽,昨晚你打電話,是跟誰?"
婆婆愣了一下:"你偷聽?"
"我沒偷聽,我聽見了。"
"我打電話關你什么事?"
"你說'當年就是這么過來的',是什么意思?"
婆婆臉色變了:"你少管閑事。"
"媽,朵朵是我女兒,這不是閑事。"
"夠了!"婆婆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震了一下,"我說夠了!"
林宇被嚇了一跳:"媽,你怎么了?"
"你問她!"婆婆指著我,"大半夜偷聽,還來質問我!"
"我沒有偷聽,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沒有真相!"婆婆拿起包,"我走了,你們好好過日子。"
她摔門而去。
客廳里只剩我和林宇。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早飯,沒動筷子。
"你到底知道什么?"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我媽……她以前也有個女兒。"
我愣住了。
"在我之前,她生了個女兒,但是……"林宇閉上眼睛,"她把那個孩子送走了。"
05
我坐在林宇對面,手撐著桌沿。
"你說什么?"
"我媽,她以前還有個女兒。"林宇抬起頭,眼睛里有我沒見過的疲憊,"比我大五歲,但我從來沒見過她。"
我感覺胸口堵著什么東西:"為什么送走?"
"因為窮。"林宇的聲音很輕,"那時候我爸還在外地打工,我媽一個人在家,實在養不起,就把孩子送到了福利院。"
"后來呢?"
"后來我爸賺了錢,但已經找不到那個孩子了。"林宇揉了揉臉,"我媽一直很后悔,但她從來不提,直到……"
"直到朵朵出生。"我接上他的話。
林宇點點頭:"她看見朵朵,就想起那個女兒。所以她才……"
我明白了。
婆婆不是不喜歡朵朵,她是怕,怕自己又對女兒心軟,怕又經歷一次失去。所以她選擇讓朵朵離開,在她還沒有太深感情的時候。
"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問。
"我媽不讓說。"林宇低下頭,"她說這是她的恥辱,讓我爛在肚子里。"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陽光很好,曬得人眼睛疼。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喂?"
"朵朵的事,我要跟你說一下。"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今天鎮上音樂學校的老師來家里了。"
"什么老師?"
"就是教鋼琴的那個劉老師,她聽說朵朵自己學琴,過來看了一下。"我媽頓了頓,"她說朵朵有天賦,想讓朵朵去她那兒正規學。"
我心跳快了起來:"然后呢?"
"但是學費不便宜,一節課兩百,一周至少兩節。"我媽嘆了口氣,"我算了一下,一個月就要一千多。"
一千多。
"而且,如果朵朵真的要往這方面發展,以后還得去市里學,那花的錢更多。"我媽說,"我是想著,既然孩子有這個天賦,要不要……"
"要。"我打斷她,"媽,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可是錢……"
"錢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轉身看著林宇:"朵朵要學鋼琴。"
"學鋼琴?"他愣了一下,"要多少錢?"
"一個月一千多。"
"一千多?"林宇站起來,"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我去找工作。"
"你找工作能掙多少?夠嗎?"
我看著他:"那你說怎么辦?朵朵有天賦,這是她的機會。"
"但是我們現在……"
"別說了。"我走進臥室,拿出手機,開始搜招聘信息。
連續一周,我投了十幾份簡歷,終于有一家商場的服裝店要我。工資不高,底薪加提成,一個月能拿三千左右。
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我的簡歷,問:"之前做過銷售嗎?"
"沒有,但我可以學。"
"那行,明天來上班。"
第一天上班,我站在店里,看著來來往往的顧客,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旁邊的同事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叫小雨,她教我怎么介紹衣服,怎么搭配。
"姐,你別緊張。"小雨拍拍我的肩,"慢慢來。"
第一個月,我的業績不好,只拿了兩千五。但我沒放棄,繼續學,繼續努力。
每天下班,我都會給朵朵打電話,聽她說今天學了什么,彈了什么曲子。
"媽媽,老師說我學得很快。"朵朵的聲音里滿是興奮。
"那就好好學。"
"嗯!我會的!"
周末我去看她,她彈了一首新學的曲子給我聽。比上次復雜多了,但她彈得很順暢,只有幾個地方卡了一下。
"朵朵真棒。"我抱住她。
"媽媽,我想你。"她在我懷里蹭了蹭。
"我也想你。"
回去的路上,我在商場逛了一會兒。走到童裝區,看見一條紅色的裙子,很漂亮,但要三百多。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最后還是走開了。
晚上回到家,林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吃飯了嗎?"我問。
"叫了外賣。"
我放下包,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林宇走進來:"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了。"
"說什么?"
"她問朵朵的事。"林宇靠在門框上,"我說朵朵在學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掛了。"
我沒說話,繼續吃面。
"你說,我媽她是不是……"林宇頓了頓,"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有用嗎?"我放下筷子,看著他,"朵朵已經走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過得好一點。"
林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個月后,我的業績開始好轉,月薪能拿到四千多了。朵朵的學費有了著落,我終于松了口氣。
那天下班,我在商場里閑逛,走到鋼琴區,看見一臺白色的鋼琴,很漂亮。
"小姐,要買鋼琴嗎?"銷售走過來。
"就是看看。"我說,"這臺多少錢?"
"這臺是進口的,要八萬。"
八萬。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
走出商場,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得街道很明亮。我站在路邊,給朵朵打電話。
"媽媽!"
"朵朵,今天練琴了嗎?"
"練了!我今天又學了一首新曲子!"
"是嗎?那你彈給媽媽聽?"
電話那頭傳來琴聲,一個音一個音,清清楚楚的。
我站在路邊,聽著她彈琴,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媽媽,你怎么不說話?"朵朵問。
"媽媽在聽呢。"我抹了抹眼淚,"朵朵,你要一直這樣好好學,知道嗎?"
"嗯!我會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才往地鐵站走。
回到家,林宇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地進了臥室,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紋還在,但好像沒有繼續擴大。
第二天,店長叫我去辦公室。
"你這幾個月表現不錯。"她說,"我想讓你做店長助理,工資漲到五千。"
"真的?"
"真的。"店長笑了,"好好干。"
我點點頭,走出辦公室。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你好,請問是朵朵的媽媽嗎?"
"是,你是?"
"我是市里少年宮的音樂老師。"對方說,"劉老師把朵朵的情況跟我說了,我覺得這孩子很有潛力,想邀請她參加我們的培訓班。"
我愣了一下:"培訓班?"
"是的,我們每年會選拔一批有天賦的孩子進行專業培訓,如果表現好,還能參加各種比賽。"
"那……要多少錢?"
"費用由我們贊助,家長不用出錢。"
我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真的?"
"真的。不過有一個條件,孩子必須每周末來市里上課,這個需要家長接送。"
"可以,可以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里,手還在抖。
小雨走過來:"姐,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我女兒……"我說,"她要去市里學鋼琴了。"
"真的?那太好了!"小雨拉著我的手,"姐,你女兒肯定特別厲害!"
我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不是難過,是高興,是那種巨大的,無法形容的高興。
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真的?"我媽的聲音也在顫抖,"這孩子,真有福氣。"
"媽,以后朵朵每周末要去市里,我來接她。"
"行,你來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手里攥著手機。
林宇推開門:"怎么了?這么高興?"
"朵朵要去市里學琴了。"我抬起頭看著他,"有人贊助,不用我們出錢。"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挺好的。"
"嗯,挺好的。"
我們倆坐在床上,誰都沒說話,但氣氛難得的輕松。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朵朵在一個很大的舞臺上,穿著白色的裙子,坐在鋼琴前。燈光打在她身上,她開始彈琴,音樂流淌出來,像水一樣。
臺下坐滿了人,他們都在聽,在看。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她,心里滿滿的。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我躺在床上,回味著那個夢。
窗外傳來鳥叫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起床,洗漱,準備去上班。
路過客廳,我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朵朵以前總是坐在那兒吃早飯的地方。
但現在,那個位置雖然空著,我的心里卻沒有那么空了。
因為我知道,朵朵正在一個更好的地方,做著她喜歡的事。
而我,也在為她,為我們的未來努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