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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姨走的時候,鍋鏟還擱在灶臺上。
我下班進門,聽見婆婆在客廳打電話,嗓門很大,隔著玄關都能聽清每個字:“……不是我說,她那個衛生習慣就不行,切完肉的砧板沖一下水就切水果,我看著都惡心?!?/p>
換上拖鞋,我把包掛在門邊。兒子小寶在圍欄里坐著,手里捏著一個咬變形的磨牙棒,看見我就咧嘴笑。
“媽,李阿姨呢?”我走過去抱起兒子。
婆婆王秀蘭掛了電話,從沙發上站起來,打量我一眼:“走了。我說了她兩句,她還不高興,摔圍裙就說不干了。這種保姆,留也留不住?!?/p>
張偉窩在沙發另一頭刷手機,聽見動靜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阿姨是朋友介紹的,做了一年多,一直挺好。生完小寶休完產假,我就托人找了她來幫忙,每個月四千五,人勤快,做飯也好吃。
“她走的時候沒說什么?”我問。
“說啥說,能說啥。”婆婆哼了一聲,“我就說她拖地不拖角落,炒菜油放得多,她就不樂意了。你們年輕人請的這些人啊,個個嬌氣得很。”
張偉這時候插了一句:“媽來了不就是幫咱們帶孩子的嘛,保姆走了就走了,正好媽在,也省那個錢?!?/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小寶在我懷里扭來扭去,我把他放到爬行墊上,去廚房倒了杯水。灶臺上還有李阿姨沒來得及洗的碗,鍋里的菜湯已經涼了,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油膜。
“那明天怎么辦?”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問。
婆婆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什么怎么辦?你下班早點回來做飯不就行了。你一個當媽的,總不能天天讓孩子吃外賣吧?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帶三個孩子,還要下地干活,也沒耽誤給一家子做飯?!?/p>
我張了張嘴,想說公司項目正在關鍵期,每天六點下班算是早的。但看見婆婆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明天我早點回來?!蔽艺f。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客廳逗孫子了。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有青菜,有肉,還有兩條鯽魚。既然李阿姨走了,晚飯得我做。婆婆來第一天,總不能讓老人餓著。
系上圍裙的時候,我聽見客廳里婆婆在跟張偉說話:“你看看你媳婦,瘦成那樣,平時也不好好吃飯,還花那么多錢請保姆,有那錢不如買點好菜?!?/p>
張偉含糊地應了一聲。
淘米的時候,水聲嘩嘩的。我看著指縫里流過的米粒,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剛懷上小寶的時候,婆婆來家里住了半個月,每天翻我的衣柜,把職業裝往外扔,說孕婦穿這些對胎兒不好。那年我正談著一個重要的項目晉升,因為懷孕,婆婆又天天念叨讓我少操心工作,最后我主動放棄了競爭。
炒菜的時候油煙有點嗆,我咳嗽了兩聲。
婆婆抱著小寶站在廚房門口,聲音隔著油煙傳過來:“你這個菜切得太大了,小寶他爸爸喜歡吃小塊的。還有那個肉,你放點嫩肉粉,不然又老又柴?!?/p>
“知道了,媽?!?/p>
我把火調小了一點,拿鍋鏟翻著鍋里的青椒肉絲。油濺到手背上,燙了一下,我沒吭聲。
吃飯的時候,張偉扒了兩口飯,抬頭說:“嗯,還行,就是比李阿姨做的差了點。”
婆婆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你這肉炒老了。小偉從小嘴就叼,吃不了老的肉。明天你早點起來,去菜市場買點嫩的里脊?!?/p>
我說:“明天早上我有個九點的會?!?/p>
“那你七點去菜市場嘛,買回來放冰箱,晚上做?!逼牌爬硭斎坏卣f,“女人嫁了人,就得把家里的事情操持好,不然算什么過日子。”
我看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的,嚼著有點甜。
張偉全程沒有再說話。小寶在嬰兒椅上咿咿呀呀地拍桌子,我把蒸蛋羹用小勺子碾碎了喂他,他吃得很開心,糊了一臉黃澄澄的蛋羹。
飯后我收拾碗筷,婆婆抱著小寶看電視。洗碗的時候泡沫一雙手都是,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沖,我把碗一個個洗干凈,放進瀝水架。
擦干手的時候,我看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公司群里有消息,項目經理在催下周的提案進度。
我坐在馬桶蓋上,回復完消息,看著浴室鏡子里自己的臉。三十出頭,眼下有點細紋,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怎么看都像個疲憊的女人。
但我笑了一下。
婆婆以為她贏了。
沒關系。
我擦了擦手,走出衛生間,臉上掛著笑意,對沙發上的婆婆說:“媽,明天晚上我買菜回來做飯,您想吃什么?”
婆婆看了看我,似乎對我的順從有點意外,但馬上說:“買條魚吧,給小偉補補,他上班辛苦?!?/p>
“好?!蔽艺f。
張偉從手機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奇怪,但他什么都沒說,又低下頭刷短視頻去了。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窗外的路燈把光打在窗簾上,影影綽綽的。小床上小寶已經睡了,小手攥著拳頭放在腦袋旁邊,呼吸均勻。
我掏出手機,打開公司內網,點開海外派遣那一欄,瀏覽起最近更新的外派崗位信息。
非洲區,摩洛哥辦公室,項目經理崗,三年期。
頁面最下面寫著:申請截止日期,下周五。
我截了個圖,保存下來。
01
廚房門一拉上,客廳里的電視聲就隔了一層。油煙機嗡嗡響,我把魚從袋子里拿出來,腥味一下子沾到手上。
魚鱗沒刮干凈,菜市場老板趕著收攤,草草弄了幾下。我拿刀背一點點刮,銀白的鱗片彈到水池邊,像碎玻璃。
婆婆在外頭喊:“魚要煎一下再燒,不然腥。小偉從小就吃不慣腥味。”
我應了一聲,把水龍頭開大。冷水沖在手背上,刺得人清醒。
結婚第一年,她也這樣站在廚房外面指揮。那時候我們剛搬進這個小兩居,墻皮新得發亮,櫥柜里還帶著木頭味。
我下班晚,買了半只烤鴨回家。她看見外賣盒,臉立刻拉下來,說外面的東西沒營養,女人不能只會掙錢,不會過日子。
張偉在旁邊換鞋,聽見了也沒抬頭,只說:“我媽也是為我們好?!?/p>
那句話后來我聽了很多遍。像一塊舊抹布,用久了,味道洗不掉。
鍋里油熱了,我把魚放進去。魚皮一碰油,噼里啪啦響,油點濺到手腕上,燙出一點紅。
我沒躲。拿鍋鏟按住魚身,等它慢慢定型。
客廳里,小寶哭了兩聲。婆婆哄得很響亮,嘴里念叨著:“奶奶在,奶奶在,你媽忙著給你爸做飯呢。”
她說給你爸做飯,不說給一家人做飯。聲音不高,可落在耳朵里很清楚。
我翻魚的時候,想起懷孕七個月那次。
公司有個海外項目,本來定了我帶隊。領導找我談過,說項目做下來,升職基本穩了。那天我拿著資料回家,心里盤算著怎么跟張偉商量。
婆婆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聽我說完,針都沒停。
“肚子這么大了,還想著往外跑?女人有了孩子,心就該往家里收?!?/p>
我說只是出差兩周,醫生也說身體沒問題。
她抬眼看我:“醫生管你生不生得好?萬一出點事,誰負責?你別光想著自己露臉,也想想小偉的香火?!?/p>
張偉當時在餐桌邊剝橘子,剝得很慢。橘子皮一圈圈垂下來,屋里全是酸甜味。
我看著他,希望他至少說一句,工作也重要。
他把橘瓣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要不這次就算了吧,以后機會還多?!?/p>
后來機會給了另一個同事。她從國外回來,升了高級經理。聚餐那天,她給我發消息,說可惜你沒去,你本來最合適。
我回了個笑臉,手搭在肚子上。小寶那時候在里面踢我,一下一下,不重,卻讓人沒法忽略。
鍋里的魚煎好了,我加姜片、料酒和熱水。白汽冒上來,糊住眼鏡片,我摘下來擦了擦。
婆婆推門進來,看了一眼鍋。
“水放多了,燒出來不入味。你們這些上班的,就是手粗。”
她伸手要拿鍋鏟,我側身讓開,說:“您抱小寶吧,油煙重?!?/p>
她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有點不好看。
“我又不是不會做飯?!?/p>
“我來吧?!蔽野鸦鹫{小,“您不是說小偉喜歡我做嗎?”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像沒料到我會這么說。最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沒關嚴,客廳的話聲鉆進來。她跟張偉說:“你看看她,說一句頂一句。以前還裝得挺溫順,生完孩子脾氣大了?!?/p>
張偉聲音低:“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最近累?!?/p>
“累什么?誰家女人不生孩子?我當年帶你,還不是洗衣做飯樣樣來。”
我把青菜一片片掰開,菜葉里夾著泥。水盆底很快渾了,手指泡在里面,皺起一層細紋。
張偉從來不愛爭。他說家里有話好好說,可每次需要他說話,他都像站在門檻上,左腳不進,右腳不退。
有一回,婆婆趁我加班,把我衣柜重新收拾了一遍。裙子疊成一堆,職業套裝被塞到最下面,她說女人當了媽還穿那么緊,不像樣。
我回來找資料,翻得滿床都是。張偉看見了,第一反應是皺眉,說我別把屋子弄亂。
我問他:“她為什么動我的東西?”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語氣有點煩:“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天我站在床邊,手里捏著一件被壓皺的西裝外套。熨過很多次,領口還是有折痕,像一道怎么也撫不平的小傷。
后來我買了帶鎖的收納箱。婆婆看見后,說我防她像防外人。
張偉晚上勸我把鎖拆了。
“我媽心重,你別刺激她?!?/p>
我問他:“那我的心呢?”
他沉默了半天,只說:“你想太多了。”
魚湯咕嘟咕嘟冒泡,鍋蓋邊緣掛著水珠。我掀開蓋子,撒蔥花,香味出來了,蓋過一點腥氣。
外面傳來小寶的笑聲。他才幾個月大,笑起來嘴角全是口水,眼睛彎得像小月牙。每次看見他,我都能把很多話咽回去。
孩子小,家不能散。這句話我也拿來勸過自己。
產假快結束的時候,我想請李阿姨。白天有人照顧孩子,我能回公司上班。簡歷是我篩的,人是我面試的,試了三天,小寶跟她也親。
婆婆卻說請外人不放心,非要自己來帶。她一邊說省錢,一邊翻李阿姨的包,說看看有沒有拿家里的東西。
李阿姨那天臉都白了,卻還忍著沒吵,只把包拉鏈打開給她看。
我當時在哺乳期,胸口脹得發疼,隔著電話跟張偉說,讓他勸勸。
他在單位走廊里壓低聲音:“我媽也是怕孩子出事。你先別急,等我回去說。”
他回來了,什么也沒說。晚飯桌上,婆婆給他夾排骨,他埋頭吃飯,像沒聽見李阿姨在廚房里輕輕嘆氣。
今天李阿姨終于走了。她拎著那個舊布包,站在門口對我說:“小林,不是我不幫你,是你家這個活,我干不了。”
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眼神往屋里躲。五十歲的人了,眼角皺紋很深,背也不直,可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像從什么地方逃出去。
我當時還抱著小寶,沒能送她下樓。電梯門合上前,她朝我擺了擺手。
現在鍋里的魚已經燒好,我把它盛進盤子。湯汁有些濃,蔥花浮在上頭,看著倒像一桌正常人家的晚飯。
青菜下鍋,蒜末一爆香,廚房里熱得人額頭出汗。我抽了兩張紙巾擦臉,紙巾濕了一片。
婆婆又在客廳說:“小偉,你看,女人還是得逼一逼,不逼不知道能干?!?/p>
張偉輕輕笑了一聲,像是附和,也像是怕她掃興。
那一聲很輕,卻比油點濺在皮膚上還清楚。
我把火關掉,站在灶臺前沒動。瓷磚上映著我的影子,被油煙熏得模糊。圍裙帶子勒在腰上,那里還有生產后沒完全收回去的肉。
以前我總覺得,忍一忍,日子就能過去。婆婆上了年紀,張偉夾在中間也難,孩子需要一個安穩的家。
可安穩不是一個人把頭低下去,給所有人墊腳。
我把鍋鏟洗干凈,掛回墻上。金屬碰到掛鉤,發出很脆的一聲。
餐桌上,婆婆已經擺好了碗筷。她坐在主位旁邊,懷里抱著小寶,像這屋子本來就該由她安排。
張偉聞到魚香,放下手機,笑著說:“今天做得挺快?!?/p>
我把菜端上桌,湯汁沿著盤邊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婆婆夾了一筷子魚肚肉,先放進張偉碗里。
“小偉多吃點,最近上班累瘦了?!?/p>
張偉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點什么,最后只低頭挑刺。
我坐下來,給小寶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抓住我的手指,軟軟的一小團,什么都不知道。
婆婆嘗了口青菜,皺眉說:“蒜放少了。明天我教你,別總按你那套來?!?/p>
我點點頭,拿起筷子。
“好,明天您教我。”
她聽見這話,臉色緩了些,嘴角帶出一點滿意。
我低頭吃飯。米飯有點硬,魚湯拌進去,味道倒還行。胃里空了一下午,這會兒才知道餓。
張偉忽然說:“你也別跟媽較勁,她剛來,都是為了這個家。”
我夾青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放進碗里。
“嗯,我知道?!?/p>
他松了口氣,像一件麻煩事終于被糊過去了。
可我看著桌上的魚刺,細細白白地堆在碟子邊,心里反而慢慢靜下來。魚刺再細,也不能一直吞。
飯后我收拾桌子,婆婆抱著孩子去陽臺曬月光。張偉坐回沙發,短視頻的聲音一會兒笑,一會兒吵。
廚房水池里堆滿碗盤。油花浮在水面上,燈照著,晃出一層膩亮。
我把袖子卷上去,一個碗一個碗洗。洗到最后,水已經不熱了,手背被泡得發冷。
窗外樓下有人收攤,鐵架子拖過地面,刺啦刺啦響。夜風從縫里鉆進來,帶著一點灰塵味。
我抬頭看了一眼玻璃上的自己。
還是那張臉,眼下有陰影,嘴角沒什么表情??捎行〇|西,像鍋底慢慢燒開的水,外面看不見,里面已經冒起小泡。
李阿姨走了,婆婆坐進來了,張偉還是那樣。
我不能再把自己也弄丟。
洗完最后一個碗,我關掉水龍頭。廚房一下安靜下來,只剩墻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我擦干手,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
客廳里婆婆還在逗小寶,張偉笑著拍視頻。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
燈光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我腳邊。中間隔著一小塊地磚,干干凈凈,剛拖過,還有水印沒干。
02
小寶睡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光貼著墻根,黃得發舊。他躺在嬰兒床里,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像棉線。
婆婆在次臥收拾東西,抽屜開了又關。她帶來的大紅塑料袋堆在門口,袋子上還沾著車站的灰。
張偉洗完澡出來,頭發濕著,拿毛巾胡亂擦了兩下。
“你還不睡?”
我把電腦從書房拿出來,放到餐桌上。
“有點工作?!?/p>
他皺了皺眉,像聽見一件很掃興的事。
“都幾點了,明天還要上班。你別又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到時候還怪家里沒人幫你。”
我沒接話,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客廳里的影子都往后縮了縮。桌上還有一點洗碗水沒擦干,手腕碰上去,涼涼的。
張偉走到冰箱前,拿了瓶礦泉水。
“媽今天也不容易,坐那么久車,還幫著帶孩子。她說兩句,你別往心里去?!?/p>
水瓶被他擰得咔噠響。
我看著郵箱里的未讀郵件,一封一封往下翻。
“我沒往心里去?!?/p>
他像放心了,又像沒完全放心,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
“你白天在公司強,回家就別擺那套項目經理的樣子。家不是開會?!?/p>
我點開公司內部系統,輸入密碼。
鍵盤有點舊,空格鍵按下去比別的鍵沉。我盯著加載出來的頁面,沒抬頭。
“知道了?!?/p>
張偉喝了兩口水,聲音低下來。
“你今天那笑,我媽都說怪怪的。你要是不痛快就說,別憋著?!?/p>
我終于看了他一眼。
他穿著睡衣,肩膀塌著,眼神里有一點試探??赡窃囂讲皇窍攵?,是怕我又鬧出讓他為難的場面。
我把頁面切到項目公告。
“我真沒事?!?/p>
他聽到這句,果然松了半截氣。
“那就行。別明天起來又冷臉,我夾在中間也難?!?/p>
這句話他說過太多次。夾在中間。好像他是被兩邊推著走的人,腳底從來不用自己使勁。
次臥門開了,婆婆探出頭來。
“張偉,熱水器別一直開著,費電。還有,小寶的奶瓶我放消毒柜里了,明早別讓她亂拿?!?/p>
那個她,說得很順口。
張偉應了一聲。
“媽,你也早點睡?!?/p>
婆婆的眼睛落到我電腦上。
“這都幾點了,還弄工作。女人生了孩子,心就得往家里收一收。別整天跟男人一樣拼,最后孩子不親你?!?/p>
我手停在觸摸板上。
客廳里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剛把小寶的圍嘴手洗了,晾在陽臺。風吹進來,濕布貼著衣架輕輕響。
“嗯,馬上?!?/p>
她滿意地關上門。門縫里那點光也沒了。
張偉打了個哈欠,走進臥室前又回頭。
“別太晚,明早媽估計要你一起去買菜?!?/p>
我嗯了一聲。
他以為事情到這兒就算過去。男人有時候很會給自己放假,一句別計較,就能把別人的一夜推干凈。
臥室門合上后,客廳安靜下來。
我沒有立刻看工作文檔,先打開手機。錄音軟件還停在晚飯前的那一條,時長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灰色的進度條躺在屏幕上,細細一根。
我把聲音調到最小,戴上耳機。
里面先是鍋鏟碰鍋的聲響,油熱了,滋啦一下。然后是婆婆的聲音,隔著一點距離,還是很清楚。
“鹽放早了,菜就老。”
“你們年輕人做飯,就是花架子?!?/p>
“孩子以后吃慣外面的味兒,身體能好?”
我聽了一段,按了暫停。
那些話單獨拎出來,都不算重。像針尖,扎一下不出血,扎多了,衣服底下全是小洞。
我把這段文件改了名字。
日期,晚飯,廚房。
改完后,我把它傳到云盤,又存到一個不常用的文件夾里。動作不快,也不慌。像整理報銷單,哪一張票據都要貼平。
耳機里還留著一點電流聲。我摘下來,揉了揉耳后。
電腦屏幕上,公司的內部公告已經打開。最新一欄里,有幾條海外崗位輪換通知。
我以前看過,卻總是往下滑過去。
非洲分公司幾個字在列表里并不顯眼,黑色小字,夾在一堆部門調動和成本審批中間。鼠標停在上面,我的手沒有馬上點。
三年前,我差一點去新加坡帶項目。
那時小寶還沒來,張偉說兩地分開傷感情。婆婆在電話里說,女人升那么快,家里還能顧得上嗎。后來我讓了,把機會給了同組的周敏。
周敏現在已經是區域負責人。
去年年會,她端著酒杯來找我,說可惜了,你當時要去,路會更寬。我笑著說家里需要人。那杯紅酒喝到嘴里,酸得舌根發麻。
頁面跳轉出來。
崗位說明寫得很細。駐地三年,項目統籌,團隊重組,補貼另算。底下有申請入口,需要直屬領導初審,再由人事部門安排面談。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窗外有車經過,光從窗簾縫里掃過餐桌,掃到我的手背上,又很快沒了。樓下夜宵攤還沒收,孜然味飄得很淡,混著廚房沒散盡的魚腥味。
我點開申請表,沒填,只看。
姓名,部門,婚育情況,外派意愿,預計到崗時間。
每一個空格都很普通,可連在一起,像一扇沒鎖的門。門外不一定好走,至少不是這個客廳。
臥室里傳來張偉翻身的聲音,床板輕輕響。
我把表格關掉,又重新打開。反復兩次,像確認自己不是一時氣上頭。
小寶在嬰兒床里哼了一聲。
我馬上起身過去。
他沒醒,只是小手從被子里伸出來,在空中抓了兩下。我把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他的掌心熱乎乎的,貼過來時,我心里松了一下,又緊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也想過算了。
孩子這么小。家里多一個老人,總比沒人搭把手強。忍一忍,等他大一點,等婆婆住膩了,等張偉哪天懂事。
可那些等,像廚房水池里的油,浮著,沖不走,只會越積越厚。
我回到餐桌前,重新戴上耳機。
錄音繼續往后走。里面有碗筷聲,有張偉刷短視頻的笑聲,也有我說的那句,好,明天您教我。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輕,輕得有些陌生。
我把整段聽完,保存,備份。
做完這些,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是張偉從臥室里發來的。
“還沒睡?別又鉆牛角尖?!?/p>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會兒。
他明明隔著一扇門,卻寧可發消息。好像這樣就不必看見我的臉,也不必接住我可能說出口的話。
我回了兩個字。
“快了?!?/p>
那邊很快顯示已讀,卻沒再回。
我打開工作盤,把近兩年的項目材料按年份重新歸好??蛻羿]件,會議紀要,預算表,交付節點,全部壓縮到一個文件夾里。
這些東西平時散著看,只是沒完沒了的加班。放到一起,才看見自己這幾年不是白熬。
凌晨一點多,申請頁面還開著。
我把基本信息填上。填到外派理由時,光標閃了很久。
最后只寫了兩行。
服從公司海外項目安排??杀M快到崗。
沒有委屈,沒有控訴,也沒有解釋家庭里的那些亂糟糟。成年人要離開一張飯桌,理由寫太滿,反而顯得狼狽。
我沒有提交。
只是點了保存草稿。
客廳里鐘聲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冰箱偶爾嗡一聲,像有人在墻角嘆氣。
我合上電腦前,又看了一眼那個草稿。
頁面右上角有個小小的灰色提示,已保存。
這三個字不大,卻比今晚所有人的話都穩。
我把手機和電腦都收好,起身去倒水。杯子里還有半杯涼白開,喝下去時,嗓子被冰了一下。
臥室里張偉睡得很熟,呼吸粗重。床頭柜上,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婆婆發來的消息。
我沒有去看內容。
有些門打開一次就夠了,剩下的,明天再說。
我輕手輕腳躺下,小寶在旁邊翻了個身,嘴里咕噥了一聲。我側過臉看他,小臉在夜燈下圓圓的,睫毛落著影子。
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漏進來一條細線,正好落在地板中間。
我盯著那條光看了很久。
它不寬,卻一直在那里,從門口延到窗邊,像有人提前量好了一條路。
03
天還沒完全亮透的時候,婆婆的腳步聲就在走廊里響起來了。
我睜開眼,小寶還睡著,小拳頭攥著被角。臥室門縫里透進來廚房的燈光,鍋鏟碰著鐵鍋,當當響。
五點四十。
我輕手輕腳爬起來,刷牙洗臉。剛把頭發扎起來,婆婆的聲音就從廚房那邊傳過來。
“醒了?我尋思今天早飯得你來做,李阿姨走了,小寶的輔食我也不太會弄。”
她說著,已經把圍裙摘下來搭在椅背上,自己坐到餐桌旁邊,端起一杯溫水慢慢喝。
我看著那條圍裙,昨晚上洗過,還濕著。她連晾干都沒等,就給我準備好了。
“媽,我早上要趕項目會,九點得到。”我盡量讓聲音平穩。
“做早飯能用多少時間?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會算時間,早點起不就行了?!逼牌攀种盖昧饲米烂?,“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早起伺候一大家子,上班也沒遲到過?!?/p>
我沒接話,走到廚房里,打開冰箱。
雞蛋,西紅柿,昨天剩的半棵白菜。我拿出雞蛋,打了三個進碗里。
婆婆的聲音從身后跟過來:“偉偉喜歡吃軟一點的蛋,別煎太老。他小時候我就給他做那種嫩嫩的,你試試?!?/p>
我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結婚四年,他早飯吃了什么,我當然知道。但婆婆這么一說,好像我從來都沒關心過似的。
油熱了,蛋液倒進去,邊緣起了一圈焦黃的邊。我鏟了兩下,蛋就散了。
“你看看,火太大了?!逼牌耪酒饋碜叩綇N房門口,歪著頭看鍋里的蛋,“散了就不好夾,偉偉早上趕時間,你給他裝碗里,讓他扒著吃也行?!?/p>
張偉這時候從臥室出來了,穿著白襯衫,扣子還沒系完。
“媽,你起這么早?!?/p>
“可不是,你媳婦做飯,我不放心,過來看看。”婆婆笑著說,語氣里帶著點炫耀,像在說你看我多操心。
張偉看我一眼,沒說別的,自己倒了杯水。
我把蛋盛出來,又熱了兩個饅頭。忙活的時候,婆婆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告訴我鹽放多了,粥太稠了,饅頭怎么切才好看。
我碗都端上桌了,她才坐回去,滿意地嘆了口氣。
“這家啊,還是得有個女人在廚房里轉一轉,才有煙火氣?!?/p>
張偉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蛋,嚼了嚼,沒說話。
婆婆又開口了:“昨晚上我跟老家的親戚們視頻,她們還問呢,說你兒媳婦現在還在那什么外企?。课艺f是啊,工作忙,孩子都顧不上。她們都說,女人嘛,孩子小的時候還是得多顧顧家。”
她說這話時眼睛笑瞇瞇地看著我,像在說一件趣事。
“媽,人家的事你少管?!睆垈サ皖^喝粥。
“我這不是跟你們聊天嗎?又沒干涉誰?!逼牌呸D向我,“曉曉,你說是不是?”
我點頭,笑了笑,低頭吃飯。
饅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知道她在等我說點什么,比如“媽說得對”或者“我會考慮的”。但我就是說不出口。
張偉吃完飯,碗一推,站起來拿外套。
“爸今天加班,你們在家該干嘛干嘛?!彼陂T口換鞋,回頭看了一眼小寶的房間,“小寶醒了給我發個視頻?!?/p>
“你不多待會兒?今天周六,你也能休息?!逼牌鸥叩介T口。
“領導讓去值班,沒辦法?!睆垈フf著已經拉開了門。
門關上以后,客廳里安靜了兩秒。婆婆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然后轉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曉曉啊,你也吃好了?”
我放下筷子。
“吃好了。”
“那碗你放著,我來洗。你今天上班是不是?去吧。”
她這么一讓,我反而沒辦法立刻走。我進臥室換衣服,小寶還睡著,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換好衣服出來,婆婆正蹲在客廳角落里,把我昨天放在沙發上的幾件外套疊起來,一件一件往衣柜里塞。
“媽,我自己來?!?/p>
“沒事沒事,你趕時間。我看你衣柜里職業裝太多了,在家帶娃穿那些不方便,我給收到上面柜子里了?!?/p>
我心里一緊,走過去拉開柜門??坷锏哪歉?,我常穿的那幾件西裝外套果然被挪到了最高層,旁邊塞著她帶來的幾件碎花罩衫。
“媽,那些衣服我下周還要穿?!?/p>
“下周再說嘛。先穿方便的,你下班回來帶娃,穿西裝領帶的不得勁?!彼牧伺氖?,好像做了一件很漂亮的事。
我看著那幾件被塞到高處的衣服,昨晚熨過,今天又皺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發來的消息:“項目會上討論的方案提前發你郵箱了?!?/p>
我鎖了屏幕,拿著包走到門口。
“媽,我走了?!?/p>
“早點回來,晚上買菜。我今天看天氣預報說降溫,你別太晚?!?/p>
我應了一聲,換了鞋。
門關上的瞬間,聽見婆婆在里面哼起了一首老歌。
電梯還沒來,我靠在墻邊,盯著樓層顯示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早晨已經有了些涼意。樓下早點攤冒著熱氣,幾個老太太拎著菜,在路邊聊天。
我走過她們身邊時,聽見其中一個說:“我家兒媳婦昨天又加班到十點,我說她兩句還不高興了?!?/p>
另外幾個附和著笑。
我沒有回頭,加快腳步往地鐵站走。
進了地鐵車廂,我抓著吊環,人擠人。有個女孩在我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媽,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
掛了電話,她嘆了口氣,把手機塞進兜里。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隧道壁,燈光一格一格閃過,像什么東西在倒計時。
到公司時八點半。辦公室還沒幾個人,燈也沒全開。我打開電腦,先看了昨晚存的草稿。
還在。
頁面打開著,兩行字安安靜靜待在那里。我盯著屏幕看了會兒,關了頁面,開始準備項目會材料。
九點開會,開到十一點半。散會時HR總監從我身邊經過,停下來問了一句:“林曉,非洲那邊的職位補得怎么樣了?我這邊催了好幾次?!?/p>
“在推進?!蔽艺f。
“盡快,那邊項目等著用人?!彼呐奈业募绨?,走了。
我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接水,站在窗邊往下看。樓下馬路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都在趕自己的路。
手機響了。
是婆婆發來的語音。
我盯著那個紅點,猶豫了三秒,點開。
“曉曉啊,我在超市買菜呢,你看這個排骨怎么樣?發給你看看?!?/p>
下面跟了一張照片,排骨裝在塑料袋里,擺在地磚上。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p>
我看著這條消息,在窗邊站了很久。茶水間的飲水機咕咚響了一聲,有人進來了,跟我打招呼。
“林姐,還沒吃飯?”
“馬上去?!?/p>
我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口袋。
04
午飯時間,我跟同事小周在公司樓下快餐店隨便對付了一頓。她聊著剛分的房子和裝修的事,說起婆婆要來幫忙盯工,嘴上抱怨,眼里倒是高興的。
“你婆婆不是也在幫你帶娃嗎?”她問我。
“嗯?!?/p>
“那挺好,省了保姆錢。”
我笑了笑,低頭吃飯。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偉發來的消息:“媽說你早上出門臉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我看了一眼,沒回。
他又追了一條:“她就那樣,你別跟她計較?!?/p>
計較。這個詞讓我想起昨天晚上,李阿姨拎著包走的時候,張偉是這么說的:“我媽就那樣,你別跟她計較。”
好像所有事都能用一句“她就那樣”帶過去。
我放下筷子,回了一條:“沒計較?!?/p>
發完我就把手機扣在桌上了。小周還在說裝修的事,我聽著,時不時點個頭。
吃完回去,經過HR辦公室時,門半開著。HR總監在里面打電話,看見我走過去,沖我招了下手。
我停下來,她捂著話筒說了句:“下午三點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p>
“好。”
回到工位,我翻開項目進度表,核對了幾項數據,又給客戶回了郵件。手頭的活兒一件一件理過去,像拆線團一樣,能斷的斷,能結的結。
兩點五十,我往HR辦公室走。
門關著,我敲了兩下。
“進來?!?/p>
HR總監姓吳,四十出頭,短發,說話從來不繞彎子。我坐下以后,她直接遞過來一張紙。
“非洲分公司那邊,外派崗位的詳細說明。你先看看?!?/p>
我接過來,快速掃了一眼。職位、職責、駐地、待遇、期限,都寫得很清楚。三年,稅前年薪翻倍,房補車補另算,每季度一次回國假期。
“我聽說你一直在準備?”吳總監看著我問。
“是的。”
“那我不多說了。這個崗位之前掛出來兩周了,目前申請人不多,大部分都擔心那邊的安全和生活條件。”她頓了頓,“你家里有個小的是吧?能走開嗎?”
我握著那張紙,指腹壓在紙張邊緣,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可以安排?!?/p>
吳總監點點頭,沒再多問。“那行,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最遲后天之前把正式申請交上來,我跟總部打聲招呼。”
“好。”
我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空蕩蕩的。下午的陽光從盡頭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地磚上,亮晃晃的一片。
我回到工位坐下,把那張崗位說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正式申請需要的附件。
去年一年的績效考核表,近三年的項目交付清單,語言能力證書,護照掃描件。一樣一樣地找出來,歸檔,命名。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手指很穩。
快到下班的時候,張偉又發來消息:“晚上吃什么?媽說買了排骨?!?/p>
我回:“路上看。”
“你別跟她頂,她說啥你聽著就行?!?/p>
我沒回這條。
五點半,我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的語音。
“曉曉啊,你下班了吧?我剛把排骨燉上了,你回來炒兩個菜就行了。還有小寶的奶粉快沒了,你順路買一罐回來?!?/p>
我聽完,鎖了屏幕,走進電梯。
到小區門口時,天還沒全黑。路燈剛亮起來,發出暖黃色的光。
我掏出手機給張偉打電話。
“喂?到哪了?”他的聲音里帶著點不耐煩,大概正在忙別的事。
“我到樓下了?!?/p>
“那趕緊上來啊,媽等著你炒菜呢。”
我沒動,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張偉,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不能回來說?”
“你先聽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大概他聽出我語氣不太對?!澳阏f?!?/p>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準備申請外派。”
“外派?派哪?”
“非洲?!?/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強,像是在努力消化一個荒謬的笑話。
“你開玩笑吧?”
“后天交申請?!?/p>
“你瘋了?小寶才多大?你走了他怎么辦?”
“可以帶過去?!?/p>
“帶過去?那邊條件你清楚嗎?媽能同意嗎?你這不是胡鬧嗎?”
我聽著他一句接一句地質問,沒有反駁。
路燈底下有只飛蛾在繞著光打轉,一圈一圈,怎么也飛不出去。
“你先回來?!彼f,“回來再說?!?/p>
“好?!?/p>
我掛了電話,拎著包往樓里走。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靠在墻上,看著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到家時,門虛掩著,里面飄出來排骨湯的香味。
婆婆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你媽辛辛苦苦燉一下午,她倒好,下班不著急回來,還要我催。你說說,哪有這樣的媳婦?”
然后是張偉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的什么。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推開門。
婆婆看見我進來,立刻換了一副表情,笑著說:“回來了?快換衣服,菜我已經洗好了,你炒一下就行,小寶餓得直叫喚?!?/p>
小寶在爬行墊上坐著,手里攥著一塊磨牙餅干,看見我,沖我咧著嘴笑。
我蹲下來抱起他,他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著我的衣領。
“媽,我有點累了,今晚能不能叫個外賣?”
婆婆的臉立刻沉下來。
“外賣?家里有菜有肉,你跟我說叫外賣?我排骨都燉好了,就等你炒倆菜。你這班上的,比我當年上班還累。”
張偉從書房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
“算了,媽,她累了就,”
“算什么算?”婆婆打斷他,把圍裙往我面前一遞,“你媳婦一天班上下來,比你們領導還大牌?我下午伺候小寶,拖地洗衣服,我也沒喊累。她倒好,剛進門就說累?!?/p>
圍裙在我面前晃著,藍色的,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花。
我看著那條圍裙,沒接。
小寶在懷里動了一下,小嘴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好像在叫媽媽。
我抱著他,轉身走進臥室。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你看看她!我說話她不聽,給她臺階她不下,這日子能過?”
然后是張偉的聲音:“行了行了,我來炒?!?/p>
“你炒?你會炒個屁!”
門關上以后,外面的聲音變得模糊了。
小寶坐在床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床頭柜上的玩具。我拿給他,他接過去,又抬頭看我,笑了。
我看著他的臉,圓圓的眼睛,跟他爸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窗戶外面有鳥叫,隔著一層玻璃,悶悶的。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律師的對話框。
上一次聯系還是三個月前,她發了條朋友圈,我沒點贊,也沒評論。
我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后只發了四個字:“張律師,方便嗎?”
消息發出去以后,我把手機鎖屏,放在枕頭邊上。
小寶拿著玩具往我手里塞,要我幫他開什么開關。我接過玩具,找到了電池蓋,擰開,幫他裝好。
玩具響了一聲,小寶拍著手笑了。
我把他抱進懷里,臉貼著他的頭發,聞到了嬰兒洗發水的味道,淡淡的奶香。
05
手機一直沒亮。
小寶睡著以后,我坐在床邊,聽外面鍋碗碰撞的聲音。張偉在廚房收尾,婆婆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劇,音量開得不小,里面的人哭得很響。
我把手機翻過來,又扣回去。
十點多,張律師回了消息。
“現在方便說嗎?”
我看了眼門口,臥室門虛掩著,客廳燈光從縫里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一條。
我回她:“不方便久說,想先問流程。”
過了幾秒,電話打進來。我拿著手機去了衛生間,把水龍頭開到最小,水流細細的,剛好蓋住一點聲音。
“你先別急,事情分兩塊走。”張律師聲音很穩,“一塊是婚姻關系,一塊是財產和孩子。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能證明財產狀況的東西整理出來。”
我握著手機,站在洗手池前。鏡子里的我臉色有點白,頭發隨手扎著,碎發貼在耳邊。
“房子、貸款、存款、投資,這些都算嗎?”
“算。共同賬戶也要列清楚?!?/p>
“如果我這幾天出差,很久不在國內呢?”
電話那頭頓了頓。
“那就更要提前安排。你人不在,也可以委托辦理一部分事,但材料要盡量完整。”
水龍頭還在響。我看著水滴落在陶瓷池里,一圈一圈散開。
“我明白了?!?/p>
“你真的決定了嗎?”她又問了一遍。
這句話比前面的流程更難答。我聽見客廳里婆婆笑了一聲,像是電視劇演到什么熱鬧地方。張偉在外面問她要不要吃水果,她說不吃,太甜。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
“決定了?!?/p>
張律師沒再勸,只說:“明天把清單發你,你照著準備。別吵,別攤牌,先把自己的事做穩?!?/p>
掛了電話,我關掉水龍頭。
衛生間一下安靜下來,燈管輕輕嗡著。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推門出去。
婆婆扭頭看我。
“洗個手洗這么久?”
“肚子不舒服?!?/p>
她撇了下嘴?!澳銈儸F在的人,吃點外面的東西就肚子不舒服。還是家里飯好。”
張偉坐在沙發邊,剝了個橘子,掰開一瓣遞給我。我沒接,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塞進自己嘴里。
臥室里,小寶翻了個身,小手抓著被角。我坐過去,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
窗外有車經過,輪胎壓過小區門口的減速帶,咯噔一聲。
我這一晚沒怎么睡。半夜小寶哼唧,我起來喂他水,抱著他在屋里走了兩圈。他趴在我肩頭,軟軟的,熱乎乎的,呼吸噴在我脖子上。
天剛亮,我就起了。
廚房里沒人。我給小寶沖好奶粉,放在恒溫壺旁邊,又在便簽紙上寫了喂奶時間。字寫到最后有點歪,我撕掉,重新寫了一張。
出門前,婆婆房門開了一條縫。
“這么早?”
“公司有事?!?/p>
“早飯呢?”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豆漿機里有黃豆,冰箱里有饅頭。”
她從門縫里看著我,臉色立刻不好看。
“你這意思是讓我自己弄?”
我把鞋跟提好,拿起包。
“今天趕時間。”
門關上時,我聽見她在里面喊張偉的名字。電梯還沒到,樓道里有股拖把水的味道,潮潮的。我站在門口,手心里都是汗。
到了公司,寫字樓大廳剛開燈,保潔阿姨推著車從一樓經過,車輪吱呀吱呀響。
我去便利店買了杯熱豆漿,喝了兩口,舌頭被燙了一下。以前這點燙我會皺眉,今天反倒覺得醒神。
八點整,我把申請表發給吳總監。
標題寫得很短。
“關于非洲分公司三年外派申請?!?/p>
鼠標點下發送的那一刻,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郵箱里沒有任何特別的動靜,仍然是客戶的郵件、會議提醒、日報催收。世界照舊轉,好像只有我把一根釘子拔了出來。
九點半,吳總監叫我進去。
他辦公室的百葉窗拉了一半,陽光切成一條一條落在地毯上。他拿著我的申請表,眉頭皺得挺深。
“你想好了?那邊條件不輕松?!?/p>
“想好了?!?/p>
“孩子還小。”
“家里會安排?!?/p>
他說到這里,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多問,又把話咽了回去。
“非洲線確實缺人,你以前跟過那邊項目,語言和流程都熟。只是三年,不是三個月?!?/p>
“我知道?!?/p>
吳總監放下紙,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公司這邊原則上支持,但手續要走。最快下周出發,你能不能接受?”
我聽見自己說:“能?!?/p>
聲音比我想的還平。
從辦公室出來,小周正抱著電腦往會議室跑??匆娢?,她隨口問:“林姐,下午評審你來嗎?”
“來?!?/p>
她點點頭,又跑遠了。
我回到工位,把張律師發來的清單打開。文件名很普通,我看了一遍,逐項記在本子上。房本復印件,貸款明細,賬戶信息,委托手續。
有些東西我早就掃過,有些還要回家拿。
中午,吳總監的郵件來了。
“經部門及區域負責人確認,同意啟動外派流程,請人事安排后續?!?/p>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按在鼠標上,沒有動。
過了會兒,人事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驚訝。
“林經理,你這個申請挺突然的。家庭這邊沒問題嗎?”
我看著窗外樓下的車流,一輛外賣電動車停在路邊,騎手低頭翻手機。
“家庭原因,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對方沉默了兩秒,很快恢復工作口吻。
“那你下午過來簽確認書,護照和體檢資料也要補齊?!?/p>
“好?!?/p>
下班前,張偉給我發消息。
“媽今天一天都不高興,說你早飯都不給做。晚上早點回來,別又鬧。”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整理文件。
五點半,我準時關電腦。電梯里站滿了人,大家臉上都有下班后的疲憊,有人拎著蛋糕,有人抱著快遞盒。我夾在中間,包帶勒著肩膀,竟然覺得輕了一點。
回到家,排骨湯的味道已經飄到門口。
婆婆聽見開門聲,立刻從廚房探頭。
“回來了?今天總該你做飯了吧。昨天讓偉偉炒,鍋都快讓他糊穿了?!?/p>
張偉坐在餐桌邊刷手機,沒抬頭。
我換好鞋,把包放在柜子上,洗了手。
“我來?!?/p>
婆婆像是沒想到我這么痛快,臉上那點火氣退了些。她把鏟子遞給我,嘴上還不饒人。
“早這樣不就好了。女人啊,別在外面逞強,家里顧好了才像樣?!?/p>
油鍋熱起來,蔥姜下去,刺啦一聲。煙往上沖,抽油煙機嗡嗡響。我把青椒倒進去翻炒,鍋沿冒著白氣。
我笑著走進廚房,顛勺炒菜,滿屋子油煙里婆婆滿意地點點頭。
那一頓飯吃得很安靜。她夸白菜炒得脆,湯也咸淡正好。張偉看了我好幾次,像是松了口氣,以為這事翻篇了。
第二天一早,我遞交了外派非洲三年的申請。人事驚訝地看著我,我說:“家庭原因,需要離開一段時間?!?/p>
中午回家,我把確認書放在餐桌上,平靜地告訴丈夫和婆婆這個消息。
婆婆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到椅子腿邊。張偉瞪著眼,半天沒說出話。
我微笑:“公司已經批了,下周就走?!?/p>
晚上,小寶睡下后,我走到陽臺,撥通張律師電話。樓下風吹著樹葉,沙沙響。
“張律師,訴前財產保全材料可以提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