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太陽毒得很。
我拖著行李箱下了大巴,熱氣從腳底板往上升。
村口老槐樹下,爺爺蹲在水泥臺子上,腳邊蛇皮袋里攤著十幾個桃子,蔫頭耷腦的,蒼蠅繞著打轉。
他看見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回來啦?”
我鼻子一酸,伸手去拎蛇皮袋:“這桃子咋了?”
“收桃子的給8毛一斤,還得挑。”爺爺把煙頭摁滅,“還不夠化肥錢。”
我攥緊蛇皮袋的提手,指甲嵌進掌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朋友發來的消息:“你那邊的桃子,我幫你問了一家生鮮平臺,人家說品相好的能給到3塊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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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還在省城那間租來的小公寓里收拾行李。
六年前從縣一中考上省城大學,畢業后進了電商公司做運營,一干就是六年。
今年公司裁員,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賠償金到賬那天,我媽打電話來:“若曦,要不回來住幾天?你爸走以后,家里就剩我跟你爺爺了。”
我嘴上說考慮考慮,心里其實早有了打算。
爺爺在村里種了三十年的桃樹,每年七月,桃子熟了,收購商把價格壓到8毛一斤,還挑三揀四。
去年爺爺的桃子最后賣到6毛,倒賠了化肥錢。
我在公司帶過幾個農產品項目,知道這里面的門道。
生鮮電商這兩年火得很,直接從果園到消費者手里,中間能省好幾道環節。
如果能把村里的桃子包裝好走線上,價格肯定不止8毛。
回家前一天,我在網上找了五家生鮮平臺的聯系方式,一家一家發郵件、留言。
凌晨兩點多,終于有一家的采購經理回了消息:“你們是哪個縣的?產量多少?方便寄樣嗎?”
我當時興奮得從床上坐起來,連夜給人家回了一大段話,附上爺爺去年在果園里拍的視頻。
沒想到對方很快回了一句:“先寄樣品看看,品相好的話,一級果能到3塊以上。”
3塊一斤,是收購價的四倍。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已經在盤算怎么跟村里人說這事。
第二天一大早就趕了最早那趟大巴,顛了四個多小時才到鎮上。又坐了三輪車到村口,下車就看見爺爺蹲在老槐樹下。
爺爺叫王吉昌,今年六十八了。
我爸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我和我媽拉扯大。
這些年種桃樹,年年盼著賣個好價,年年失望。
他嘴上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心里難受。
“爺爺,我有辦法把桃子賣出去。”我把手機掏出來給他看,“我聯系了一家平臺,人家說能按3塊收。”
爺爺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天,眉頭皺成一團:“真的假的?別是騙子吧?”
“真的。”我說,“先寄樣品,人家看了品質再說。”
爺爺把煙又點上一根,深吸一口:“那你得找村長。咱村的桃子,統一走的村里的路子。”
我從爺爺手里接過那張皺巴巴的名片,上面的頭銜寫著:張家村村委會主任張鑫。
02
張鑫家住在村東頭,三間新蓋的磚瓦房,院子里停著一輛銀灰色面包車。
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堂屋里看電視。屋里空調開得足,茶幾上泡著一壺茶。旁邊坐著兩個老農,腳上沾著泥,手邊的搪瓷缸子里水都涼了。
“張叔。”我敲了敲門框。
張鑫抬頭看了看我,笑了:“喲,若曦回來了?城里待不住了?”
“公司裁員了。”我老實說,“想回來幫村里做點事。”
“裁員?”張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咱村就這巴掌大的地方,你能干啥?”
我把手機上的聊天記錄給他看:“我認識一家生鮮平臺的采購經理,人家說咱們的桃子要品質好,能按3塊一斤收。”
張鑫翻了兩頁聊天記錄,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他把手機遞回給我,靠在沙發上:“3塊一斤?靠譜嗎?”
“靠譜。”我說,“先寄樣品,平臺那邊檢測品質過關就能簽合同。”
旁邊一個老農插嘴:“3塊一斤可比去年強多了!去年才8毛!”
張鑫瞪了他一眼,老農立馬閉嘴了。
“行吧。”張鑫說,“你先弄樣品,要多少錢?”
“不用錢,我出運費就行。”我說。
張鑫點了點頭:“那行,你看著辦吧。”
我轉身要走,他又叫住我:“若曦,你回來這事,跟村里人先別聲張。等樣品通過了再說,免得到時候鬧笑話。”
我說好。
回到家,爺爺已經準備好了二十個最好的桃子,一個個用報紙包好,裝進紙箱里。我媽盧秀梅在廚房做飯,油煙嗆得她直咳嗽。
“媽,我去鎮上寄快遞。”我抱起紙箱。
“吃了飯再去。”我媽頭也不回。
“先寄吧,晚了今天就發不了了。”
我把紙箱綁在自行車后座上,騎著車往鎮上跑。
鎮上的順豐點排隊排了老長,等了半個小時才輪到我。
填完單子,付了運費,我把底單拍了張照片發給平臺采購經理:“王總,樣品已經寄出,預計后天到。”
那邊過了一個多小時才回:“收到,到了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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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樣品寄出去那幾天,我天天盯著手機,生怕錯過消息。
第三天下午,平臺那邊終于回了消息:一級果3塊2一斤,二級果2塊8,有多少收多少,但前提是必須保證品質穩定。
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3塊2,比我想的還高一截。
我第一反應是去找張鑫。跑到村委會,他正在跟會計老趙對賬。我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放:“張叔,成了!一級果3塊2!”
張鑫接過手機,瞇著眼睛看了半天。我以為他會高興,但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在琢磨什么。
“3塊2?”他放下手機,“還能不能再高點?”
“張叔,這個價格已經很高了。”我說,“咱們去年才8毛。”
“去年是去年。”張鑫站起來,背著手在屋子里踱步,“今年行情不一樣了。你不是說平臺需要量大嗎?那說明咱們的桃子值錢。”
我愣了一下:“張叔,你的意思是……”
“先別急。”他擺擺手,“你先加那個人的微信,多聊聊,看他能不能再往上抬抬。”
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還是點了點頭。
從村委會出來,會計老趙跟上來,壓低聲音說:“若曦,你張叔這個人吧,心眼子多。你別什么事都跟他報備,先自己往前面趟趟路。”
我說:“趙叔,咱村的桃子,得走村里的路子。不然到時候出事了誰擔責?”
老趙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回家路上,爺爺在地里鋤草,看見我過來,直起腰:“怎么樣?”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爺爺聽完,用毛巾擦了把汗:“你跟村長說歸說,但自己心里要有數。這年頭,沒人替你操心。”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白天跟著爺爺去果園,晚上在手機上跟平臺對接。
對方把合同草稿發了過來,我看了好幾遍,又找了省城的同事幫忙把關,確定沒有坑。
合同里最重要的幾條:第一,平臺按3塊2一斤保底收購一級果,價格隨行就市上浮;第二,村里需要保證每天至少供應1000斤;第三,貨款按月結算。
我算了一筆賬,全村種桃子的有差不多四十戶,每戶產量按五千斤算,一年下來光桃子就能多賣幾十萬。
再加上村里閑置勞動力可以參與分揀、包裝,還能解決一部分就業。
越想越興奮,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04
第二天,我去找張鑫談合同的事。
他到村委會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個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濃茶。坐下之后,我把合同遞過去:“張叔,您看看,平臺那邊的正式合同。”
張鑫接過來翻了翻,看得不太仔細。翻到價格那一頁時,停住了:“3塊2?”
“對。”我說,“保底價。如果行情好,還能漲。”
“那數量呢?”
“每天至少1000斤。咱們村三十多戶桃農,平均一戶每天出三十斤就夠了,壓力不大。”
張鑫把合同放在桌上,沒說話。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若曦,你有沒有想過,咱村的桃子品質好,3塊2說不定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張叔,這個價格是平臺評估過的,已經比市場價高了。”
“那是他們的市場價。”張鑫靠在椅背上,“你想想,咱們的桃子要是不走平臺,拉到市場上賣,一斤能賣多少?”
“那不一樣。”我說,“平臺走的是量,一次性賣完。自己零售能賣多少斤?”
“話是這么說。”張鑫搖了搖頭,“但我覺得還能提提價。我跟隔壁鎮的老周打聽過,他們那邊的翠冠桃,有人給到5塊。”
我說:“張叔,品種不一樣。咱們種的是水蜜桃,不耐儲存,運輸成本高。”
“那也不能賤賣。”張鑫站起來,“這樣,你先跟那邊拖著,我去問問別的渠道。看看能不能拿到更好的價。”
我急了:“張叔,平臺那邊催得緊,要是咱們一直拖著,人家找別的村了怎么辦?”
張鑫看了我一眼:“若曦,你回村里來,叔是很歡迎的。但這村里的事,得聽村里的。你一個小丫頭,別太急。”
我心里憋著一口氣,但嘴上沒說什么。
從村委會出來,我掏出手機給平臺采購經理發了條消息:“王總,村里還在商量,麻煩再寬限幾天。”
那邊回復:“王若曦,你們那邊什么情況?要是搞不定,我就找其他產區了。”
我心里一緊,趕緊解釋了一通。
回到家,爺爺正在院子里修鋤頭。我把事情跟他說了,他沉默了半天,只說了一句:“你張叔這個人,當村長當久了,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那怎么辦?”我蹲在他旁邊。
“你先別跟他硬頂。”爺爺放下鋤頭,“村里其他幾戶種桃子的,我去跟他們聊聊。要是大家都同意,他一個人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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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爺爺說的“聊聊”,沒過兩天就鬧出動靜了。
先是有人說我“越級辦事,不把村長放在眼里”。
接著又有人說我“想在村里拉山頭”。
我媽在井邊洗衣服時,聽見陳梅英——張鑫的老婆——跟人嚼舌根:“一個黃毛丫頭,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才回來,還充什么大尾巴狼。”
我媽氣得回來直掉眼淚。
我安慰她:“媽,你甭理她。咱們是辦正事。”
可事情沒那么簡單。
第三天中午,村里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張鑫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各位村民請注意,經村委會研究決定,張家村的桃子價格統一設定為15塊一斤。任何村民不得低于此價私下銷售,違者罰款。”
我正在院子里喝粥,聽見這話,筷子掉在桌上。
爺爺從屋里沖出來,臉色鐵青:“他瘋了!”
我掏出手機,村里微信群已經炸了。有人在問“怎么回事”,有人罵“這價格誰買”,但是更多的人沉默著,一條消息都不敢發。
我跑到村委會,張鑫正在屋里抽煙。桌子上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他翹著二郎腿,表情悠閑得很。
“張叔,15塊一斤?”我把門推開,“您這是要干什么?”
張鑫吐了口煙:“怎么了?若曦,你覺得咱村的桃子不值15塊?”
“這個價格根本賣不出去!”我說,“平臺那邊最多給到3塊5!”
“那就讓他們給15。”張鑫笑了笑,“你別急,等我把話放出去,自然有人會來談。”
我說:“不可能。15塊一斤,收購商不會來的。”
張鑫把煙頭摁滅:“若曦,你還小,不懂。做買賣嘛,就是把價格抬上去,讓買家還價。咱們先喊15,他們還到8塊,咱們也有賺頭。”
“可我跟平臺已經說好了!”我聲音都在發抖,“人家那邊在等咱們簽合同!”
“那就讓他們等。”張鑫站起來,“反正我已經通知下去了。你要是還想在村里待著,就別跟我唱反調。”
我死死盯著他,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從村委會出來,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疼。我蹲在路邊,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手機震了一下。是平臺采購經理的消息:“王若曦,合同的事到底定沒定?我們這邊不能一直等。”
我擦了把臉,打字回過去:“王總,再給我三天時間。”
那邊回:“三天。三天沒有回復,這個合作取消。”
我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