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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點多,李強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就著開水吃饅頭。
桌上擺著一碟中午剩下的炒青菜,葉子已經蔫了,顏色發(fā)黃。我胃不太舒服,懶得熱,就這么湊合。
他看了一眼,臉就沉了。
“你就吃這個?”
我說沒事,中午剩的,倒掉可惜。
李強把公文包摔在沙發(fā)上,聲音很大。客廳燈沒全開,只亮了一盞,昏黃的。
“我每個月給你多少錢?你就吃這個東西?”
我放下饅頭看著他。他眼睛瞪得圓,脖子上的青筋都起來了。
“我問你話呢,錢呢?”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窗戶開著一條縫,秋天的風灌進來,有點涼。
我慢慢擦了擦手,看著他,心里很平靜。
“都在你媽那,你去管她拿吧。”
李強愣住了。他大概沒想過我會這么說。
空氣里只有電冰箱嗡嗡的聲音。他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幾變,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不敢相信。
“你說什么?”
“我說,你每個月的工資,都給你媽了。”我一字一字說清楚,“我手上沒有。你讓我拿什么買菜?拿什么吃飯?”
李強的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轉過身,推開臥室門,又重重關上。
墻被震得嗡嗡響。
我沒動,繼續(xù)啃饅頭。饅頭已經涼透了,嚼在嘴里干巴巴的。
婆婆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關著。她今天下午去老姐妹家打牌了,還沒回來。
我知道她這個點不會回來,她打的牌局,沒到十一點散不了。
我咬著饅頭,聽見臥室里李強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個字。
“媽,她知道了……”
01
我嫁給李強十年了。
這十年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
等他下班,等他發(fā)工資,等他有一天忽然想起來,問我一句“錢夠不夠花”。
但他從來沒問過。
我們結婚那年,李強剛工作三年,月薪八千。他說他媽一個人把他和李偉拉扯大不容易,工資先放媽那,攢著給我們買房子。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孝順是好事。
后來房子買了,寫的是李強的名字。首付三十萬,婆婆說她出了一大半,李強那幾年的工資也都搭進去了。
我沒說什么。
結婚第二年我懷了孩子,妊娠反應重,辭職在家。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積蓄,我說李強工資都給他媽了。我媽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
“秀梅啊,女人手里得有點錢。”
我說沒事,他對我挺好的。
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好。
李強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不良嗜好,下班就回家。他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媽說什么他都聽。
婆婆說家里開銷大,工資繼續(xù)放她那管著。婆婆說你們年輕人存不住錢,我替你們攢著。婆婆說你和小偉都是一家人,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孫子,花點錢怎么了。
李強都說好。
我生完孩子那年,想復出找工作。婆婆說我身體不好,孩子得有人看,讓我在家里帶孩子。我說找份兼職,婆婆又說家里不缺那點錢,你安心在家。
后來孩子上了幼兒園,我又提過一次工作的事。李強替我說話了,說秀梅會計專業(yè),出去找個活不難。
婆婆當時就哭了。
“我一把年紀了,替你們操心操肺的,你們嫌我多事是吧?”
李強立刻道歉,再也不提讓我工作的事。
我不怪他。他爸走得早,他媽拉扯他們兄弟兩個,確實不容易。
但我心里一直有個疙瘩。
比如每次買菜,婆婆都把零頭抹掉,說這月花得多了。比如我買件新衣服,婆婆總要翻翻吊牌,說這錢花得不值。比如孩子生病去趟醫(yī)院,婆婆就念叨好幾天,說現在的醫(yī)院就是搶錢。
我不知道那幾年的錢到底去了哪,只知道每個月李強工資一下來,婆婆就去銀行。
我也問過一次,就一次。
那是三年前,我想買個新手機,舊的那個屏幕都碎了。我跟李強說,他說行,明天跟媽拿點錢。
第二天他空著手回來,說媽說這個月沒錢了,下個月吧。
那個月我知道,李偉剛買了新車。
我沒再問。
我開始吃剩飯,穿婆婆不要的舊衣服。不是沒有錢,是我手頭確實沒錢。
李強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
在他眼里,他媽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條,我們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不知道他老婆買菜要記賬,買瓶醬油都要算算這個月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他老婆感冒了不敢去醫(yī)院,因為掛號費都要跟婆婆開口要。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時候晚上躺床上,他翻身睡了,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
我媽是農村的,重男輕女,我從小就知道家里一切都要緊著弟弟。考上大學那年,我媽說家里供不起,讓我別讀了。我是靠助學貸款和打工讀完的。
我以為嫁出去就好了,以為自己有了自己的家。
誰知道,還是跟以前一樣。
在這家里,我的聲音從來沒被聽見。
02
李偉那天在家族群里發(fā)了九宮格,一家四口在三亞海邊的照片。
劉芳穿著新裙子,兩個孩子穿著沙灘裝,李偉摟著他們笑得很開心。
配文是:帶老婆孩子出來放松放松。
我往下劃了劃,看見他新買的那輛車,白色,流線型車身,看著就不便宜。海邊那家酒店我也聽說過,一晚上千把塊。
群里親戚們紛紛點贊。
“小偉有出息了。”
“真孝順,帶著媳婦孩子出去見世面。”
“日子越過越好啊。”
我退出群聊,繼續(xù)洗碗。
劉芳不上班,李偉是送快遞的。快遞這行能掙多少錢,我心里清楚。一個月萬把塊頂天了,還要養(yǎng)兩個孩子。
可李偉這兩年,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
先是換了房子,兩居換三居,說是方便孩子住。接著換了車,從二手的面包車換成新的SUV。現在又是隔三差五出去旅游。
我心里不是沒有疑問,但每次話到嘴邊就咽回去了。
有次去婆婆那吃飯,李偉也在。他喝著啤酒吹牛,說現在快遞量大了,他一個月能掙兩萬。
兩萬?
我低著頭扒飯,沒吭聲。我知道快遞員一個月累死累活能掙多少,我們小區(qū)的快遞小哥,天天跟我抱怨。
李強倒是替他弟弟高興,一個勁說“小偉出息了”。
婆婆笑盈盈地給李偉夾菜,夾了一塊紅燒肉,“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那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回家的路上我跟李強說,李偉這幾年變化挺大啊。
李強正在開車,隨口說:“是啊,人家會干,能吃苦。”
“快遞真的那么好掙?”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有點不耐煩,“人家掙多少是人家的本事。”
我沒再說話了。
可那天晚上,我起了疑心。
不是針對李偉,而是針對婆婆。
我之前就注意到,婆婆房間的衣柜旁邊多了一個小柜子,銀灰色的,帶密碼鎖。以前沒見過。
婆婆說是她買來放貴重物品的,什么戶口本身份證之類的。
我沒多想,直到那天我去婆婆房間找針線盒。針線盒在衣柜頂上,我踩著凳子去拿,無意中看了一眼那個小柜子。
柜門關著,鎖扣處有磨損的痕跡,看得出來經常打開。
我站在凳子上,忽然往下看了看。
柜子和衣柜之間的縫隙里,掉著一張紙條。
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張銀行存折的憑條。
上面沒寫金額,只寫著戶名:李偉。
我把憑條疊好,放進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李強在旁邊打著鼾,我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李偉的存折憑條,怎么會掉在婆婆房間里?
也許是他來的時候落下的。也許是婆婆幫他存錢。
也許是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沒注意的細節(jié)。
比如婆婆每個月去銀行的次數。比如她每次回來的表情。比如李偉什么時候開始,忽然就不跟婆婆抱怨沒錢了。
以前李偉隔三差五跟婆婆訴苦,說孩子學費貴,說房貸壓力大。婆婆每次都安慰他,說再苦幾年就好了。
這兩年,李偉不訴苦了。
而且,他每次來,婆婆都會領著他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說是說說話。
說什么話,要關門?
我發(fā)現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有個念頭冒出來,壓都壓不下去。
但我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了。那是李強親媽,親弟弟。
他們不可能。
可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打開了那個銀色的小柜子。
里面是一疊一疊的存折,紅色的,整整齊齊地碼著。
我伸手去拿,忽然被人從身后抓住了手。
回頭一看,是婆婆。
她臉色鐵青,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不該看的別看。”
我猛地驚醒,一身的冷汗。
03
感冒第三天,我渾身發(fā)軟。
鼻子堵得厲害,嗓子像塞了團棉花。我裹著棉襖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瞅了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婆婆一大早就出門了。說隔壁劉嬸約她打牌,午飯不回來吃。
我爬起來翻冰箱,剩菜就剩一碟炒青菜,還有半碗昨天中午的米飯。冰格里凍著幾塊肉,我懶得解凍,也沒力氣炒。
電飯煲里熱了熱剩飯,開了包榨菜。
飯硬,嚼在嘴里一粒一粒的。我夾了口青菜,涼了,油腥都凝在上面。
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強發(fā)的微信:“晚上加班,八點回來。”
我回了個“好”,沒再說別的。
躺回床上,太陽穴突突地跳。我把被子拉過頭頂,悶著出汗。腦子里嗡嗡的,像有臺老風扇在轉悠。
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客廳傳來開門的響動,李強喊了聲:“秀梅?”
我應了一聲,嗓子啞得自己都聽不清。
他踢掉鞋走進來,看見茶幾上半碗剩飯和榨菜絲,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就吃這個?”
我撐著坐起來:“中午剩的,熱了熱。”
“感冒了吃剩飯?”他聲音拔高了,“冰箱里不是有菜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力氣做,又覺得解釋起來費勁。
他轉身拉開冰箱門,瞅了瞅,又把門關上。
“菜呢?”
我愣了愣:“什么菜?”
“上周不是買了排骨嗎?還有那斤五花肉。”他語氣沖起來,像是在質問。
“冰箱就那么大,你自個兒看。”
他掀開冷藏室,翻了兩下,拿出兩個塑料袋。一袋是排骨,凍得邦邦硬;一袋是五花肉,也凍成坨了。
“這不都有嘛。”
我沒吭聲。
他又瞅了眼操作臺上的空盤子:“中午的菜你沒熱?”
“熱了。”我說,指了指茶幾上那碟剩青菜。
他盯著那碟菜看了幾秒,臉色更難看了。轉身進了廚房,嘩啦嘩啦接水,開始解凍排骨。
我靠在床頭,聽他在廚房里乒乒乓乓。
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很響。過了十來分鐘,他端著碗熱湯出來,擱在我面前茶幾上。
“喝了。”
是一碗排骨湯,上面漂著幾粒蔥花。熱氣直往我臉上撲。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fā)麻。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點了根煙,吸了兩口,忽然說:“秀梅,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說呢?”他彈了彈煙灰,“這些年,我工資交給我媽管,你也沒說過什么。我本來覺得挺好的,省心。”
我不說話,低頭喝湯。
“可你看看你現在,感冒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他把煙掐滅,“家里就沒個菜了?冰箱里凍著肉你不做,非得吃剩飯?我一個月掙那么多錢,你過得跟什么似的。”
湯碗熱氣模糊了我的眼睛。
“錢呢,我確實沒管過。”我聲音很輕,“不都是在媽那兒嗎?”
“在你媽那,你去管她拿吧。”
他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把碗放下,“就是字面意思。你工資卡在媽那兒,存折在媽那兒,每個月的入賬出賬我都不知道。買菜的錢也是媽給的,一個月一千五,有時候多了有時候少了。”
“那你不會跟她要?”
“開玩笑呢。”
“我問什么?”
“我問她要啊。”我笑了笑,“上個月我說家里米沒了菜也沒了,媽給了我兩百塊。我買了五斤米,兩把芹菜,一斤肉,剩下的錢買了包鹽。”
他不說話了。
窗外的雨聲大了些。
李強又點了根煙,吸了兩口,說:“那你不會跟我說?你缺錢可以找我要啊。”
“你?”我看著他,“你的工資都卡在媽那兒,你兜里有多少錢?上次給你換手機,你還得找媽要了八千塊?”
他的臉色變了。
“你,”
“我說的不是事實?”
他猛地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坐回去。
“行,算我多嘴。”他聲音悶悶的,“那你往后怎么辦?就吃剩飯?”
“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沒看他,盯著窗戶外頭漆黑的夜:“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蹭地站起來了。
“你說什么?”
“找份工作。”我重復了一遍,“我是會計出身,擱了這么多年,雖然生疏了,但基礎還在。去小公司做做賬,一個月兩三千塊,總不至于連買把菜的錢都沒有。”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媽不會同意的。”
“我為什么要她同意?”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沒說出口。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湯喝了。湯碗擱下時,李強忽然說:“這事再說吧。”
我沒接話。
他進了臥室,我聽見他拿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隱約聽見他說“媽”“秀梅”“找工作”什么的。
我坐那兒沒動。
茶幾上半碗剩飯還擺著,榨菜絲已經吸干了,皺成一團。
過了十來分鐘,他出來了,神情有些復雜。
“我媽說了,讓你別亂跑。家里不缺你那幾個錢,她明天去買點菜,多留點錢。”
我沒吭聲。
李強站那兒,看我沒反應,又說:“行了,別鬧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轉身進了書房,把門帶上了。
我坐那兒盯著天花板。
墻上掛鐘嘀嗒嘀嗒響著,十點多了。
我把茶幾上的碗筷收到廚房,水龍頭嘩嘩沖了手,擰干毛巾擦了把臉。鏡子里自己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睛底下兩團烏青。
我關了客廳燈,回屋躺下。
睡不著。
翻來覆去,腦子里亂糟糟的。
第一次跟李強當面頂撞,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心里反倒是松快了那么一點點。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吐出來一小口。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是什么等著我。
但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差吧。
我這樣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起來,李強已經去上班了。廚房灶臺上放著碗粥,旁邊碟子里擱了兩個包子,還冒著熱氣。
粥熬得挺稠,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
我坐在飯桌前,一口一口喝粥。
忽然看見粥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李強的字:“今早去菜市場買菜,錢在碗柜抽屜里。你自己去拿。”
我拉開碗柜抽屜,果然放著三張紅票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盯著那三百塊錢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紙條。
李強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筆畫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心里也不痛快。
我把錢和紙條一起收好了。
吃完飯,我洗了碗,坐到客廳沙發(fā)上。秋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窗戶外頭有太陽光穿過云層,照在客廳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拿出手機,翻到一條記錄。
是上次買菜時順手記的帳,婆婆給的錢,花在了哪里,剩多少,一筆一筆記清楚了。
我往上翻了翻,發(fā)現這大半年,我竟然一直在做這種記錄。
不是刻意記的,只是每次買菜回來隨手寫一筆。也不知道寫來做什么。
但現在看著那幾行字,我心里忽然有了個主意。
我翻到通訊錄,找到大學同學張悅的號碼。
張悅畢業(yè)后就做會計,現在好像在老家一家小公司做財務主管。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了。
“喂,秀梅?好久沒聯系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我笑了笑,手指在膝蓋上劃著圈,“我想問下,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張悅愣了一下:“你要出來工作?”
“嗯。”我說,“在家里待太久了,想出來透透氣。”
她沉默了幾秒,像是有些意外,但還是說:“我給你問問,有消息了跟你說。”
“好,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手心有點汗。
窗外太陽升高了些,光影在客廳地板上慢慢移動。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在等張悅的消息。
李強下班回來,話變少了。吃晚飯的時候他問了兩句我身體怎么樣,我說好多了,就沒再說什么。
婆婆倒是一如既往地忙。早上出門打牌,下午回來歇會兒,晚上又出去散步,跟小區(qū)里的老姐妹聊到九點多才回來。
她沒再提我找工作的事。
我猜李強跟她說了,她沒當回事。
但我上心了。
每天吃過午飯,我就坐到客廳窗戶邊,捧本書看一會兒,然后翻翻手機。搜了幾家本地小公司的招聘信息,會計崗,工資不高,兩三千塊一個月,但有社保。
我挨個記下地址和聯系方式。
婆婆回來時,看見我在看手機,問:“你看什么呢?”
“新聞。”我隨口答。
她也沒多問,進屋換了身衣服,又出門了。
她走了以后,我起身去了她房間。
門開著,房間里很整潔。床鋪疊得棱角分明,柜子上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紙盒子。靠墻的小保險柜靜悄悄蹲在那兒,銀灰色外殼,電子密碼鎖。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沒進去。
但腦子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張悅打來的。
“秀梅,我問了,我們公司剛好缺一個出納,月薪三千,雙休,五險一金都有。你要是想來,我?guī)湍阋]一下。”
“真的?”我聲音有點顫,“太好了,謝謝你。”
“別客氣。”張悅笑了笑,“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你這幾年的空白期,領導可能會有顧慮。你得準備一下,面試的時候說清楚。”
“我明白,我肯定準備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心跳砰砰的。
出納。三千塊。雙休。
在別人看來可能不算什么,但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嶄新的東西。
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三十五歲,眼角有細紋,手指因為常年洗衣做家務磨出了繭。
可眼睛還是亮的。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了婆婆的房間。
保險柜的鎖是六位數密碼,我上次掃見婆婆輸入時,手指按的位置大概是:3、7、1、8、4、2。
婆婆的電話號碼尾數是1842,前面是371。
我試了試。
滴的一聲,綠燈亮了。
保險柜門彈開。
里面放著幾個文件袋,戶口本,房產證,幾張定期存單。我伸手翻了翻,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抽出來打開,是一本存折。
農業(yè)銀行的,戶名是李強。
翻開第一頁,上面打印著開戶日期:2015年3月。
那年李強剛換工作,漲工資到兩萬五,婆婆說工資卡放她那兒統一管理。李強同意了,從此每個月的工資都轉入這本存折。
紙質存單上有幾條打印的存取記錄,最近一筆入賬是上個月的。我默數了一下,余額顯示:三十二萬。
但奇怪的是,這個數字和我估算的不太對。
李強月薪五萬,干了八年,就算花了一些,也不應該只有三十二萬。
我把存折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注意到有幾筆轉出記錄,金額不大,三五萬。但還有幾筆是整取,金額都是十萬、十二萬,日期也規(guī)律,差不多半年一次。
我拿手機拍下來。
正要把存折放回去,余光瞥見文件袋里還夾著一張存折的封面。
我抽出來一看,另一家銀行的。
打開,戶名是李偉。
里面余額也有十幾萬。
入戶日期是去年年底,有一筆十萬的轉入,轉入賬戶名稱寫著:李強。
我的手定住了。
心里像有根針,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涼。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
然后把存折放回去,重新鎖好保險柜。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有些發(fā)涼。
晚上婆婆回來,我像往常一樣做好了飯。
李強也回來了,一家三口坐在飯桌前。婆婆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嚼,說:“這肉有點咸了。”
“是么?我下次少放點鹽。”我笑了笑。
李強沒說話,低頭扒飯。
飯桌上只有婆婆說話的聲音,說今天打牌贏了六十塊錢,說小區(qū)門口那家水果店的山竹挺甜。
我沒怎么聽進去。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去廚房。水龍頭嘩嘩響,我看著白瓷碗在水花里轉圈,腦子里卻一直轉著那兩本存折。
李偉的卡里多了十萬,那十萬來自李強。
婆婆說是養(yǎng)老錢。
可那筆錢,去了李偉那兒。
這個家,到底誰在養(yǎng)?
我洗完碗,擦了擦砧板上的水漬,把抹布疊好放在水龍頭旁邊。廚房燈亮堂堂的,照在瓷磚上反光。
我聽見客廳里婆婆和李強在看電視,聲音開得老大,是某個抗日劇,槍聲噼里啪啦響。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們娘倆坐在沙發(fā)上。
婆婆拍著李強的胳膊,笑著說:“這兒子,就跟你小時候似的,特別護家。”
李強咧嘴笑了笑。
我心里那個念頭,像雜草一樣瘋長起來。
不能再等了。
我得搞清楚那筆錢到底去了哪兒。
05
機會來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婆婆出門前跟我說,晚上要去她老姐妹家吃飯,她兒子從北京回來了,請一幫熟人聚聚。
我說好,送她到門口。
門關上,我站在玄關,等她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然后轉身走向她房間。
窗簾拉著,屋里光線有點暗。我沒開燈,憑著記憶摸到床邊,蹲下身,拉開床頭柜抽屜。
里面有幾本舊書,一個針線盒,幾片創(chuàng)可貼。
沒有存折。
我又拉開第二個抽屜,翻出幾件疊好的舊毛衣,再往下摸,手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文件袋。
我扯出來打開,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本農行存折。
翻開,余額三十二萬,和昨天看到的一樣。
但存折后面夾著張小紙片,寫著幾個數字。我拿起來仔細辨認,像是銀行的定期存款賬號,后面標注著數字:二十萬。
我心跳開始加快。
翻了翻其他文件袋,又翻出兩張存折,一家信用社的,一家工行的。
都是李強的名字。
打開的瞬間,我手都抖了。
信用社那張,余額五十二萬,最近一筆入賬是三個月前。
工行那張,余額四十二萬,最近一筆入賬是兩個月前。
三本存折加起來,一百二十六萬。
可李強月薪五萬,一年六十萬,八年就是四百八十萬。
中間就算有開銷,扣掉二百多萬,也還剩下至少兩三百萬才對。怎么只剩一百多萬了?
我仔細看每條轉出記錄。
信用社那張存折上,有筆轉賬,金額十二萬,轉到賬號戶名寫著:李偉。
工行那張存折上,也有一筆十萬的轉賬,收款人:李偉。
農業(yè)銀行的存折上,轉賬記錄里也有兩筆十萬,收款人還是李偉。
我的手在發(fā)抖,但腦子特別清醒。
我掏出手機,咔嚓咔嚓拍下每一頁存折。
照片拍完,我數了數,一共四筆轉賬,加起來四十二萬。
還有幾筆定期存款,加起來也是六十八萬。
剩下的錢呢?
我翻了翻存折背面,發(fā)現還有幾頁是空白,但中間夾了幾張折疊的銀行回執(zhí)單。
展開一看,是更早的轉賬記錄,收款人:李偉,金額:十八萬。
時間:2019年7月。
還有一張,二十萬,2021年3月。
再往下翻,還有一筆二十五萬,2022年11月。
加起來,超過一百萬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存折和回執(zhí)單小心地放回原位。正要把塑料袋塞回抽屜,忽然聽見門口傳來響聲。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整個人僵住了。
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
她看見我蹲在她床前,手里拿著塑料袋,她那張老臉瞬間變了顏色。
“你,”
“我找東西。”我站起來,聲音很平靜,“我前天那盒創(chuàng)可貼不見了,來看看是不是放你這里了。”
“創(chuàng)可貼?”她嗓門尖了起來,“你翻我柜子找創(chuàng)可貼?王秀梅,你騙誰呢!”
她沖過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塑料袋,翻出里面的文件袋,拉開拉鏈,看見存折還在,臉色稍微和緩了一點。
但馬上又沉下來:“你翻我存折了?”
“媽,我只是,”我話沒說完,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王秀梅!你敢翻我東西!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兒子養(yǎng)著你,我給你吃給你穿,你就這么報答我的?”
她嗓音越來越高,像喇叭一樣。
我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發(fā)飆。
她罵了一會兒,罵累了,坐到床沿上,喘著氣說:“那是我的養(yǎng)老錢,存著給李強和我用的。你一個外姓人,別惦記。”
“惦記?”我終于開口了,“媽,那些存折都是李強的名字,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只是看看,怎么就成惦記了?”
她猛地抬起頭:“什么夫妻共同財產?你一個沒工作的女人,靠我兒子養(yǎng)著,你還想分錢?”
“我沒想分。”
“那你翻什么?”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媽,李偉的銀行卡里,怎么會有李強轉過去的錢?”
她愣住了。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被怒意蓋住:“那也是借的!你小叔子做點小生意,周轉不開,李強幫幫他怎么了?你心胸就這么狹隘?”
我彎下腰,拿起那幾張銀行回執(zhí)單:“借?他借了四年,零頭都沒還過,這算借?”
婆婆臉色徹底白了。
她站起來,手指著我:“你,你想干什么?你要告狀?你要去李強那兒胡說八道?”
“我不亂說。”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媽,我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這八年,我們家的錢,到底還剩多少?”
她嘴唇抖了抖,沒說話。
我又說:“你不說也行,我自己去查。存折上有轉賬記錄,銀行流水調出來,什么都清楚了。”
婆婆忽然癱坐在床上,哭了起來。
“秀梅啊,你聽我說,李偉也不容易,他兩個孩子要養(yǎng),他那個媳婦劉芳沒工作,一家子全靠他一個快遞員,哪夠啊?你大哥條件好些,幫襯一下怎么了?這不是應該的嘛!”
“應該的?”
我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那我呢?”
“我生病了吃剩飯,連買把菜的錢都要伸手找你拿,這應該嗎?”
婆婆愣住,眼淚掛在臉上,沒能流下來。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聲音很輕:“媽,我不是不計較。我只是想著家和萬事興,覺得忍忍就過去了。可我發(fā)現,我忍了這么多年,換來的不是尊重,是你把我們家錢,一勺一勺舀給你小兒子。”
“我沒有,”
“有。”
我站起來,把手機舉高,屏幕上是我拍下的存折照片。
婆婆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
我看著她,平靜地說:“媽,這錢,我替李強要回來。法庭上見。”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她忽然跳起來,尖叫著:“你敢!你敢告我!我是他親媽!”
我沒回答。
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喊:“你要是敢告,我就死給你看!”
我停在門口,沒有回頭,說:“媽,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走出房間,帶上門。
站在客廳里,窗外最后一抹秋陽落在我的腳邊。
我把手機收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fā)抖,但心里卻從未有過的輕松,像放下了一塊壓了十年的石頭。
我撥通了張悅的電話:“你幫我問的那份工作,還能爭取一下嗎?”
“能啊,你什么時候來面試?”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我走回臥室,打開衣柜,翻出那件壓在最底下的白襯衫。
那還是十年前上班時穿的,熨了熨,還能穿。
我把襯衫抖開,披在身上,站在鏡子前系扣子。
扣子系到第三顆,忽然發(fā)現袖口處有個小小的破洞。
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
我盯著那破洞看了幾秒,然后笑了。
把襯衫疊好,放進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