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的走廊,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我攥著那張88萬的住院繳費單,手心里全是汗。
大姑坐在旁邊的塑料椅上,抹著眼淚哭:“弟啊,姐真沒法子,你姐夫那個賭鬼……”二姑也跟著吸鼻子:“姐手里也緊,孩子剛買了房……”我盯著大姑手腕上那只新鐲子,結婚那天我親眼見她戴上的。
父親被推進手術室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到只有我一個人聽到。
他說:“閨女,爸要是醒不過來,你別恨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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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個星期三的下午。
我正在家里收拾衣柜,手機響了。是父親的電話。他說話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有點啞,有點喘:“婉瑩,你來一趟醫(yī)院。”
我問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做個檢查。
我掛了電話,心里一陣發(fā)慌。父親這個人,一輩子要強,從不在兒女面前說半個“難受”字。他要是主動打電話讓我去醫(yī)院,那就說明事情不小。
我騎上電動車就往縣醫(yī)院趕。路上給吳鵬發(fā)了條信息:爸住院了,我去看看。
吳鵬回了個:嚴重嗎?
我說不知道。
到了醫(yī)院,在三樓的病房里找到父親。他穿著病號服,靠在床頭,臉色不太好。旁邊站著主治醫(yī)生,手里拿著CT片子。
“鄧婉瑩是吧?”醫(yī)生看了看我,“你父親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我說您直說吧。
醫(yī)生把片子舉到燈箱前,指著上面一個陰影:“右肝葉這里,有一個占位性病變,直徑約5公分。從影像學上看,惡性的可能性很高。需要盡快做手術,費用大概88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扭頭看父親。他坐在床上,表情很平靜,好像醫(yī)生說的那個人不是他。但我知道他聽懂了,他握著床單的手,指節(jié)泛白。
“什么時候能手術?”我問。
“越快越好。”醫(yī)生說,“最好是下周。”
我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醫(yī)生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父親先開口:“別告訴你媽。”
母親走得早,在我十五歲那年就沒了。
我說:“爸,錢的事你別管,我來想辦法。”
父親看著我,眼神復雜。他說:“你有啥辦法?你跟吳鵬那點工資,還養(yǎng)著孩子。”
我說:“我有辦法。”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88萬,對我這樣的家庭來說,那是天文數字。但我不能讓他操心,他操了一輩子心。
我在床邊坐下來,給大姑發(fā)了條信息:爸病得重,你來看看吧。
又給二姑發(fā)了一條。
大姑叫鄧秀云,今年56歲,嫁到隔壁鎮(zhèn)上去了。
她老公傅強,是個爛賭鬼,家里被她敗得差不多了。
但大姑這個人,嘴上功夫了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二姑叫鄧巧珍,今年52歲,嫁得近,就在縣城邊上。她老公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二姑這人耳根子軟,大姑說什么她就信什么。
兩個姑姑平時跟我爸走得不遠不近,逢年過節(jié)來一趟,嘴上叫得親。但有一件事我早就知道——她們一直盯著我爸那三套別墅。
我爸是做工程起家的,早年包工地,置下了三套房產。一套自己住,兩套租出去。在我們這地方,也算是有點家底的人。
發(fā)完信息,我坐在病房里,看父親輸液。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心里亂得很。
沒過多久,走廊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大姑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棗紅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
她撲到床邊,拉著父親的手哭:“弟啊,你咋得了這個病啊。”
父親笑了笑:“沒事,能治。”
二姑也跟著進來,眼睛紅紅的:“哥,醫(yī)生咋說的?”
我說:“要做手術,費用有點高。”
“多少?”大姑問。
“88萬。”
大姑的臉一下子變了。她松開父親的手,側過身去擦眼淚。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接下來要聽到什么了。
果然,大姑嘆了口氣:“婉瑩啊,大姑跟你說句實話。你姑父那個人你也知道,這兩年賭輸了多少,家里都揭不開鍋了。大姑手里是真沒余錢,連買菜都得省著花。”
二姑也跟著點頭:“姐,我也難。你表弟剛買了房,欠銀行幾十萬,每個月房貸都快喘不過氣了。”
我看了看大姑那條珍珠項鏈,又看了看二姑腳上那雙運動鞋——是名牌,我認得。
我沒說話。
父親躺在病床上,看了一眼兩個妹妹,輕輕閉上眼睛。
“行了,”他說,“你們心意到了就回去吧。”
大姑又哭了兩聲,說:“弟,你好好養(yǎng)著,姐明天再來看你。”
然后拉著二姑走了。
病房門關上,世界安靜下來。父親睜開眼,看著我,說:“聽見了?”
我說:“嗯。”
“別指望她們。”父親說,“這些年,我早看透了。”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做了粥帶到醫(yī)院去。
父親精神好了一點,能坐起來喝粥了。我問他想吃什么,他說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喝碗小米粥。
我舀了一勺,吹涼了喂他。他喝了半碗,說:“行了,吃不下了。”
我把碗放下,拿著毛巾給他擦了擦嘴。
“爸,”我猶豫了一下,“那筆手術費,你別擔心。”
“你哪來的錢?”
“我自有辦法。”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中午的時候,大姑又來了。這次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羽絨服,手里提著一袋蘋果。一進門就笑:“弟,姐給你買了點水果。”
她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坐下來,端詳著父親的臉:“氣色好多了。”
我說:“爸這兩天比前天精神了。”
“那就好,”大姑點點頭,“那就好。”
她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聊天,說今年天氣冷,說街上開了一家火鍋店生意不錯,說她兒子傅俊在廣州打工掙了不少錢。始終沒提手術費的事。
我終于忍不住了:“大姑,我爸那手術費……”
“婉瑩啊,”大姑打斷我,“大姑是真沒有。你要不急,等我回去想想辦法?”
我說:“醫(yī)生說得盡快做。”
“那就先做唄,”大姑說,“你爸不是還有三套房子嘛,賣了不就有錢了?”
我心里一沉。感情她打的是這個主意。
“那三套房子是我爸的產業(yè),”我說,“他的意思是不想賣。”
“那也不能讓他等死啊。”大姑說得理所當然。
我沒再接話。
大姑坐了半個小時就走了,臨走時說晚上有事來不了,讓我好好照顧父親。
下午的時候,二姑也來了。她比大姑老實,進門先幫我把垃圾倒了,又拿了拖布把地板拖了一遍。她做事手腳麻利,不聲不響。
“二姑,你也坐。”我說。
“不坐了,家里還有事。”她說,“你表弟今天請假,媳婦跟他吵架了。”
我說:“怎么回事?”
二姑不太想說,含糊道:“小兩口的事,管不了。”
她看了看父親,咬了咬嘴唇:“婉瑩啊,那手術費的事……二姑是真拿不出。你表弟剛買了房,我跟你姑父把那點積蓄全填進去了。你要二姑出力,隨叫隨到。要錢……真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說:“我知道了,二姑。”
她嗯了一聲,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風很冷。我掏出手機,給吳鵬打了個電話。
“回來再說。”他說。
我到家的時候,吳鵬已經把孩子哄睡了。他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
我把醫(yī)院的情況說了一遍。
吳鵬沉默了很久。
“88萬,”他說,“咱們手頭有多少?”
“加定期存款,不到15萬。”
“差太多了。”
“我知道。”我說,“我想把房子賣了。”
吳鵬抬起頭,看著我。
那套房子是我們結婚那年買的,三房兩廳,首付是我爸出的。
吳鵬工作一般,我工資也不高,這些年每個月還貸還得很吃力。
房子是我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根。
“賣了咱住哪?”吳鵬問。
“先租。”
“孩子上學怎么辦?學區(qū)房。”
“再想辦法。”
“婉瑩,”吳鵬深吸一口氣,“我不是不讓你救你爸。但那三套別墅……”
“我不要。”
“我不是說你,”吳鵬說,“我是說你那兩個姑姑。她們盯著你爸的財產盯了多少年了。你爸要是走了,這房子怎么分?”
我說:“那是以后的事。現(xiàn)在人還在,我得救。”
吳鵬不說話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
“恨你干嘛?”
“恨我沒本事,攢不了錢。”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心酸。他不是沒本事,他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不恨。”我說。
那一晚,我沒睡著。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我媽走得早,父親一個人拉扯我和兩個哥哥。
他一個大男人,又要賺錢又要帶孩子,苦得不行。
后來兩個哥哥一個出車禍沒了,一個吸毒進去了,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
那時候他就說:“閨女,爸就剩你了。”
我翻了個身,拿出手機,把房子掛上了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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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掛出去兩天,有客戶來看。
中介帶著一對年輕夫妻來的,男的戴眼鏡,女的挺著個大肚子,快生了的樣子。他們看了客廳、廚房、臥室,說戶型不錯,就是裝修舊了點。
我說:“價格可以談。”
中介私下跟我說,對方最多出到78萬。
我說:“太少了,我要88萬。”
中介說:“姐,現(xiàn)在房市不好,你能賣到80萬就不錯了。”
我說:“那就不賣。”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fā)呆。88萬,我剛說出口,就被砍了十萬。別說88萬,80萬能不能拿到手都是個問題。
我咬咬牙,又給中介打了過去:“78萬就78萬吧,盡快成交。”
中介問我:“姐,這么急著賣?”
我說:“家里急用錢。”
三天后,合同簽了。房子過戶,首付款打到我的賬戶,42萬。剩下的36萬等銀行放款,大概要一個月。
我在醫(yī)院交了一半的手術定金,父親被安排在下周二手術。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親。
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嘆了口氣:“閨女,你把房子賣了,吳鵬沒意見?”
“他同意了。”
“你跟他說清楚了?”
“嗯。”
“婉瑩,”父親轉過頭看我,“爸對不起你。”
“說什么呢,”我說,“你是我爸,我應該的。”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那個動作讓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沒白頭發(fā),還沒這么多皺紋,他帶著我去河邊釣魚,我坐在他腿上,他摸我的頭說:“我閨女最乖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別哭,”他說,“爸沒事。”
我點點頭,使勁憋住眼淚。
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大姑走了進來,后面跟著二姑。
大姑一進門就看見我眼睛紅紅的,笑道:“喲,閨女還哭了?多大點事啊,你爸又不是救不回來。”
我沒理她。
大姑走到床邊,看了看父親:“弟,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父親看著她:“說。”
“那個……”大姑搓了搓手,“傅俊不是從廣州回來了嘛,他說想在城里買套房,首付還差個二十萬。你看你能不能……”
“我拿什么借給你?”父親的聲音不大,但很冷,“我現(xiàn)在連手術費都要閨女賣房子湊。”
“哎呀,你那三套別墅不是在那嘛,”大姑說,“先借一套給傅俊住著嘛,反正你也住不了那么多。”
“那是我的房子,”父親說,“不是你的。”
大姑的臉沉了下來:“鄧滿倉,你這話什么意思?我是你親妹妹,我兒子不是你外甥?你當年不也說了,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父親閉上眼睛:“那是我喝醉了說的。”
“你!”
“行了,姐,”二姑拉了拉大姑的袖子,“哥剛做完檢查,你別氣他。”
大姑甩開二姑的手:“你別在那裝好人!你心里不也惦記著那幾套房子?上回你跟你大姑子說的什么,你以為我不知道?”
二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我那是……”
“行了!”父親一拍床沿,“都給我出去!”
大姑和二姑都愣住了。
“聽不見嗎?”父親提高了聲音,“出去!”
大姑咬著嘴唇,眼圈紅了:“鄧滿倉,你行。你行。”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砸在地上,一聲接著一聲。
二姑站了一會兒,低聲說:“哥,你別生氣,我……我走了。”
她也跟著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父親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我知道他沒睡著。他眼角有東西亮晶晶的。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車來車往。
“爸,”我說,“你覺得大姑知道你沒多少錢嗎?”
父親沒說話。
“她不是真缺錢,”我說,“她是想要你的房子。”
“我知道。”
“那你……”
“閨女,”父親睜開眼,“爸對不起你。”
那句話他今天說了兩次。我聽著,心里堵得慌。
04
手術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醫(yī)院。
父親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我在外面等著,手里攥著那串念珠。那是母親留下的,我戴著它,感覺母親也在我身邊。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經過。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到手術室的門關著,門上那盞燈亮著“手術中”。
吳鵬請了半天假,來陪我。他買了兩瓶水,遞給我一瓶。
“喝點。”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有點涼。
這時候,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大姑和二姑來了。大姑換了一身黑色的羽絨服,二姑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箱牛奶。
“還沒出來?”大姑問。
“有消息沒?”
“沒有。”
大姑嘆了口氣,在旁邊坐下。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放下。過了幾分鐘,又掏出來看。
這個動作重復了三四次。
“我說,”大姑開口了,“婉瑩,你爸做完手術,你們打算怎么安排?”
“先住院,等恢復好了再出院。”
“那康復期要多久?”
“醫(yī)生說至少兩三個月。”
“那這兩三個月誰照顧?”
“我。”
“你不上班了?”
“辭了。”
大姑愣了愣:“你……把工作辭了?”
“你瘋了?”大姑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一個月萬把塊錢的工資,你說辭就辭了?”
“我爸重要。”
“你爸重要,你老公孩子就不重要了?”
“大姑,”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有事嗎?”
她被我噎住了。
二姑在旁邊拉了拉大姑的袖子,小聲說:“姐,別說了。”
大姑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看著手術室的門,握著手里的念珠,嘴里不斷默念著。吳鵬的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三個小時后,手術燈滅了。
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順利,但患者身體比較虛弱,需要好好休養(yǎng)。”
我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吳鵬扶住了我。
大姑在旁邊喊:“好了好了,沒事了。”
她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傅俊,你舅沒事了……嗯,手術成功……晚上回來吃飯?”
我心里忽然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在她兒子面前,最關心的是能不能晚上回去吃飯。
父親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在昏迷。護士說麻藥退了就醒了。我跟著床一直走回病房,看著父親蒼白的臉,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那晚,我一個人在醫(yī)院陪護。大姑和二姑已經回去了,說第二天再來。
父親是半夜醒過來的。他睜開眼,看見我坐在床邊,嘴唇動了動。
“閨女……”
“爸,我在呢。”
“疼……”
我知道他疼。手術切了那么大一個口子,怎么會不疼。
我按了呼叫鈴,護士過來給他打了針止疼針。他慢慢睡著了。
我坐在陪護椅上,盯著窗外的月亮發(fā)呆。
那段日子,過得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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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術后的第三天,父親開始發(fā)燒。
三十八度五,一直不退。醫(yī)生說可能是術后感染,要密切觀察。
我守了一整夜。
他燒得迷迷糊糊的,不停地說胡話。
一會兒喊我兩個哥哥的名字,一會兒喊我媽,一會兒喊我。
我一遍遍地給他擦身體,量體溫,喂水。
到了凌晨三點,體溫總算降了一點。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父親的臉,覺得他一下子老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著自行車載我去上學。那時候他背挺得很直,力氣很大,能一只手把我抱上車。
現(xiàn)在他躺在床上,像個風干的蘋果。
我掏出手機,想給大姑打個電話。響了好幾聲,她才接起來,聲音很迷糊:“喂?”
“大姑,爸發(fā)燒了,你快過來一趟吧。”
“發(fā)燒了?嚴重不嚴重?”
“現(xiàn)在穩(wěn)定了。”
“哦……那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大姑,你能現(xiàn)在來一趟嗎?”
“現(xiàn)在?”她打了個哈欠,“這都幾點了,外面下著雨呢。你自己看著點,明天我一定去。”
她掛了。
我又給二姑打了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發(fā)了條信息:二姑,爸發(fā)燒了,你來看看吧。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姑回了條信息:姐知道了,家里有事,你自己辛苦點。
那天我一直沒等到她們來。
父親燒退了之后,精神好了一些。他靠在床頭,看著我端著碗喂他喝粥。
“你大姑她們沒來?”
“沒。”
“你二姑呢?”
“也沒。”
父親沒再說話,只是慢慢喝粥。喝完半碗,他忽然說:“閨女,你把那個本子拿過來。”
“哪個本子?”
“床頭柜下面那個鐵盒子。”
我彎腰拉開抽屜,看到一個生銹的鐵盒子。打開,里面放著幾張存折和一個小本子,封面上寫著“賬本”兩個字。
我遞給父親。他翻開,看了幾頁,放到一邊。
“等出院了再說。”
我沒問那是什么,但心里隱隱覺得,那本子上記錄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那一個月,我?guī)缀鯖]睡過一個整覺。
白天吳鵬下班后來替我看一會兒,我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晚上我再過來,一直坐到第二天早上。
孩子扔給了婆婆。吳鵬說孩子想媽媽了,老是問“媽媽去哪了”。我說你告訴他,媽媽在照顧姥爺。
他說:“他說他要去醫(yī)院看姥爺。”
我說:“別帶他來。”
不是不想見,是怕父親看到外孫,心里更難受。
那段日子,我瘦了十幾斤。吳鵬說我臉都凹下去了。我照照鏡子,確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來了。但我顧不上這些。
大姑和二姑來過幾次。
每次來,坐個十來分鐘就說“家里有事”,匆匆走了。
二姑好一點,還會幫忙倒個垃圾。
大姑什么都不干,就坐在旁邊刷手機,偶爾抬頭說兩句“氣色不錯”
“恢復挺好”之類的話。
她們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也沒問過我吃沒吃飯。
有一次,大姑走后,父親對我說:“閨女,你可看清了?”
我說:“看清了。”
他說:“那就好。”
06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照進來,把整個病房都曬得暖洋洋的。父親的精神不錯,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我收拾好行李,扶著父親走出病房。護士說:“回家好好休養(yǎng),定期復查。”
父親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車子開到父親住的那棟老房子,我扶他下車。吳鵬從后備箱里搬出行李,我們三個人一起往屋里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大姑的車停在那里。大姑和二姑都站在門口等著。
“弟,你回來了!”大姑笑著迎上來,“氣色不錯嘛。”
父親沒理她,直接進了屋。
我跟在后面,把行李放好,扶著父親在沙發(fā)上坐下。
大姑和二姑也跟了進來,在對面坐下來。
“弟,”大姑先開口,“你今天出院,我們做妹妹的也高興。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父親看著她,沒說話。
“咱爸咱媽走得早,”大姑說,“這世間就剩咱們三兄妹了。你的東西,按理說該分我們一份。你那三套別墅,你打算怎么處理?”
“還沒想好。”父親說。
“什么叫沒想好?”大姑的聲音有點急了,“你都這個歲數了,那房子也不能帶到棺材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那閨女能保證公平?”
“姐,”二姑小聲說,“你別這樣說。”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大姑盯著父親,“鄧滿倉,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我們做妹妹的待你怎么樣?你有困難,我們二話不說。現(xiàn)在你有錢有房,你就不想分我們一點?”
父親靠在沙發(fā)上,臉色很平靜。
“你們待我怎么樣,”他說,“我心里有數。”
“那你倒是說說,怎么個有數法?”
父親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看著大姑,又看了看二姑,然后開口說話了。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