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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豆角。
婆婆王秀蘭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有一搭沒一搭地換臺。陳磊在灶臺前炒菜,油煙機轟隆隆響著。
“喂,芳芳啊。”婆婆接起電話,聲音立刻高了八度。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陳芳,大姑子,遠嫁到隔壁省城,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每次來電話,婆婆都能高興好幾天。
“暑假帶孩子過來住?好啊好啊,反正家里地方大,住多久都行。”婆婆連聲答應,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陳磊翻炒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繼續切豆角,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節奏沒變。大姑子暑假要來,這事上個月她就在家庭群里提過一嘴,我以為只是說說。
“那就這么定了,下周過來,我讓你弟去車站接你們。”婆婆說話的工夫已經安排好了。
陳磊突然把火關了。
油煙機停了,廚房一下安靜下來。他放下鍋鏟,轉過身,聲音不大不小:“忘了她上次來只住了兩周?”
客廳里婆婆的笑聲卡住了。
我拿著刀的手懸在半空,豆角滾了一刀。
婆婆臉色變了,從高興變的僵硬:“你這孩子,說什么呢?”
陳磊沒接話,轉身又打開火,油鍋重新滋啦響起來。他往鍋里倒了醬油,香味飄出來,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婆婆把電話掛了,坐在沙發上沒動。我端著切好的豆角走出來,看見她攥著遙控器,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靜,幫我拿個盤子。”陳磊在廚房喊。
我走過去,把盤子遞給他。他接過盤子的時候,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話,但什么也沒說。
晚飯吃得有些沉悶。婆婆只夾了幾口菜就說飽了,回房間關上門。我收拾碗筷的時候,陳磊靠在廚房門口抽煙。
“你剛才那樣,媽不高興了。”我說。
“不高興就不高興。”他彈了彈煙灰,“她高興了,咱家就得分。”
我沒接話,低頭刷碗。水聲嘩嘩的,泡沫從指縫間擠過去。結婚五年,大姑子來過兩回,每回住的時間都不長,但每次走后婆婆都要念叨好一陣子,說女兒多好,多會疼人,我們家如何如何比不了。
“她上次來怎么了?”我關了水龍頭問。
陳磊把煙掐了:“沒怎么,就是挑事。”
“挑什么事?”
“你別問了。”他轉身回了客廳。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點堵。他不說,我也能猜個大概。大姑子那張嘴,我領教過。
晚上躺在床上,陳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假裝睡著了,聽著他的呼吸聲,知道他也在想事。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我在心里默默數了數日子,下周,大姑子就要到了。
01
接下來的幾天,婆婆拉著臉。
陳磊上班后,她也不怎么跟我說話,一個人在屋里看電視,中午飯就熱點剩菜湊合。我試著跟她聊過兩回,她都是嗯嗯兩聲就沒下文了。
我知道她心里還別扭著。
周末早上,陳磊沒加班,我拉著他出去買菜。菜市場人擠人,他推著購物車跟在我后面,心不在焉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我挑著西紅柿,頭也沒回。
“沒想說什么。”
“那你那天干嘛那么沖?媽接個電話而已。”
陳磊沒吭聲。我回頭看他,他正盯著旁邊攤上的活魚發愣。
“上次她來,住了一個禮拜,跟媽說你在外面有人。”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手里的西紅柿差點掉地上。
“什么?”
“說你在學校跟男同事走得近,放學還一起吃飯。”陳磊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媽那陣子天天給我打電話,讓我看好你。”
我氣得手抖:“她憑什么這么說?那是我們教研組的同事,一起吃飯是因為,”
“我知道。”他打斷我,“我跟媽解釋過了。”
“那后來呢?”
“后來她就走了。但媽心里一直有疙瘩,那之后好久都在我面前念叨,讓你少跟同事來往。”
我把西紅柿扔進購物車,手扶在車把上,半天沒說出話。原來那段時間婆婆對我陰陽怪氣的,是因為這個。我還以為自己哪里做錯了,跑去跟婆婆解釋了好幾回,她每次都說不關我事,讓我別多想。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盯著他。
“告訴你干嘛?讓你跟她吵一架?”陳磊推著車往前走,“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以后少來往就行了。”
我愣在原地。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我:“走吧,魚攤那家的草魚新鮮。”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樹一棵棵往后退。陳磊開著車,收音機里放著音樂,是首老歌。
“她下周來,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還能怎么辦,住就住唄。”他打方向盤拐進小區,“反正我有心理準備了。”
“你有心理準備頂什么用?”我說,“她來了肯定又要挑事。”
陳磊沒接話,把車停好,熄了火。他坐著沒動,手還握在方向盤上。
“上次的事,我一直沒跟你好好道歉。”他突然說。
“跟你有什么關系?”
“是我姐惹的事。我要是不讓她來,就沒那些爛事。”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結婚這些年,他話不多,但大事上從來不糊涂。只是這次,他攔得住嗎?
婆婆那邊已經打了幾個電話過去,天天跟大姑子視頻,商量來的日子、帶什么東西。我沒插嘴,該準備的我準備著。被子曬好了,客房收拾干凈了,洗漱用品也都買了新的。
周三晚上,陳磊加班回來得晚,我已經躺下了。他輕手輕腳洗漱完,鉆進被窩。
“下周幾到?”我翻了個身問。
“周一。”他說,“我去車站接她。”
“嗯。”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萬一她再說什么難聽的,你別往心里去。”
“我能不往心里去嗎?”
“你看,你又,”
“行了,睡吧。”我翻過身去。
他嘆了口氣,關了燈。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腦子里在想大姑子那張臉。上次見她還是兩年前,過年回去的時候,她拉著我說話,問這問那,表面熱絡,但話里話外都在打聽我們這邊的事,工資多少,房貸還完沒有,有沒有存下錢。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她就是關心。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里藏著的東西,沒那么簡單。
周末兩天,我盡量讓自己忙起來。洗衣服、拖地、整理衣柜,能想到的都做了。婆婆看我在忙,也沒說什么,偶爾給我搭把手。
陳磊把客房又收拾了一遍,換了新床單。婆婆進去看了,說顏色太素,她閨女喜歡亮堂的。陳磊沒說話,轉身去陽臺抽煙。
我到樓下超市買了些水果零食,堆在茶幾上。婆婆看了說:“買這么多干嘛,她帶著孩子,孩子吃不了太多。”
我笑笑沒說話。心里想的是,大姑子上次來,嫌我家連點像樣的水果都沒有。
周一早上,陳磊請了半天假,開車去車站。我照常去學校上班,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帶教案,又折回去拿。
推開家門的時候,發現婆婆正在翻我放在玄關柜上的包。
“媽?”我叫了一聲。
她嚇了一跳,手縮回去:“我……我找鑰匙。”
“鑰匙不是掛在門口嗎?”
“哦,忘了。”她訕訕地笑了笑,轉身回了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我拿起包,里面東西沒少。但我知道,她在找什么。
02
大姑子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我放學回來,門口多了一雙紅色高跟鞋和一雙小孩子的運動鞋。客廳里傳來說話聲和電視的聲音。
“舅媽回來了!”小外甥正坐在地毯上看動畫片,抬頭喊了一聲。
“回來了?”大姑子從沙發上站起來,笑盈盈地走過來,“好久不見,瘦了啊。”
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發燙了大卷,臉上化了妝,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精明勁兒。她拉住我的手,親熱得像多年沒見的老朋友。
“路上順利嗎?”我笑著回應。
“還行,就是孩子坐不住,鬧了一路。”她松開我的手,回頭喊,“浩浩,叫舅媽。”
“舅媽好。”孩子頭也沒抬。
婆婆從廚房端出切好的西瓜:“來來來,先吃點水果。”
客廳里熱鬧起來。大姑子一邊吃西瓜一邊說她們那邊的趣事,婆婆聽得哈哈大笑。陳磊坐在沙發另一頭玩手機,沒怎么搭話。
我進廚房準備晚飯,大姑子跟了進來:“我幫你。”
“不用不用,你歇著。”
“閑著也是閑著。”她擼起袖子,“我在家也天天做飯,不礙事。”
她拿起一根黃瓜開始削皮,手上的動作確實利落。我不好再推辭,兩個人就在廚房里忙開了。
“你們這廚房挺大。”她環顧四周,“比我們那邊的大多了。”
“這房子是公公婆婆早些年買的,地段還行。”我說。
“是啊,媽說這房子現在值不少錢。”她笑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沒接話。
她開始問我學校的事,問學生好不好管,工資漲沒漲。我一邊切菜一邊回答,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就打哈哈過去。
“你們學校老師待遇應該不錯吧?聽說現在事業單位工資都提了。”她說。
“還行,夠花。”
“夠花哪行,得會攢錢。”她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女人得自己手里有錢,花男人的錢終究不踏實。”
我笑了笑:“陳磊對我挺好的。”
“那是,我弟我知道,老實。”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但老實人有時候容易被人拿捏。”
這話聽著不太對味。我沒接茬,專心切菜。
晚飯做好后,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婆婆一個勁給大姑子夾菜,問她好不好吃。小外甥吃了幾口就說飽了,跑去客廳看電視。
“浩浩暑假有什么安排?”我問。
“報了個書法班,回去就上課。”大姑子說,“在這邊就先玩幾天,讓孩子松快松快。”
“多住些日子,好好玩玩。”婆婆說。
“看情況吧,家里事多。”大姑子看了陳磊一眼,“就怕弟嫌我待久了唄。”
陳磊扒著飯,頭都沒抬:“住多久都行。”
“這可是你說的啊。”大姑子笑了。
晚飯后,我收拾碗筷,大姑子陪婆婆在客廳看電視。我聽見她在跟婆婆說家長里短,聲音不大,但時不時傳過來。
“她爸爸那邊今年又找她要錢了,說是做生意賠了……”婆婆的聲音傳來。
“媽您別管,這事您管不了。”大姑子的聲音。
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但水聲太大了。
洗完碗出來,大姑子正在給小外甥擦臉。婆婆坐在旁邊,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問。
“沒事,說點家里事。”大姑子接過話,“我媽就是瞎操心。”
婆婆嘆了口氣,沒說話。
陳磊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客廳,又進去了。我看出來他有話想說,但還是忍住了。
晚上九點多,大姑子帶著孩子去客房睡了。我在臥室里,聽見婆婆敲客房門,進去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陳磊靠在床頭看手機,我躺在他旁邊,小聲說:“你姐好像知道房子的事了。”
“什么房子的事?”
“她說這房子值不少錢。”
陳磊放下手機:“她說什么了?”
“就隨便提了一句。”我說,“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又說:“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我關了燈,黑暗里聽著他的呼吸。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其實我知道,他沒有睡著。他肯定也在想,他姐這次來,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上班前,大姑子還在睡。婆婆在廚房煮粥,見我出來,問我要不要帶個雞蛋走。
“不了媽,我趕時間。”我穿上鞋。
“那你路上慢點。”婆婆說。
我開門的時候,瞥見客房門開了條縫。大姑子穿著睡衣站在門后,手里拿著手機,好像在跟誰發消息。她看見我,點了點頭,把門關上了。
那天放學回家,我發現茶幾上多了個賬本。婆婆正戴著老花鏡,一頁頁翻著。
“媽,這是干嘛呢?”我問。
“芳芳說要幫我整理一下家里的開銷。”婆婆頭也沒抬,“她說你們年輕人花錢沒個譜,得記記賬。”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竄上來,但還是壓住了:“家里的賬都是我記的,每個月末都對一次。”
“你那記法不對。”婆婆說,“芳芳說我幫你看看,別讓錢胡亂花了。”
我深吸一口氣,沒再說什么。
轉身進臥室的時候,看見大姑子正坐在客廳另一頭,抱著手機,嘴角掛著笑。
03
婆婆開始挑我的毛病,是在大姑子來的第三天早上。
我出門買菜前把包放沙發上,回來時包被拉開了。里面東西翻得不像樣,口紅蓋子都沒扣上。
“媽,你動我包了?”
王秀蘭正擇菜,頭也不抬。“我看你包上有點灰,想擦擦。”
灰?
我低頭看包,干干凈凈的。但我不打算追問,把菜拎進廚房。
大姑子陳芳跟她兒子浩浩坐在客廳看電視,見我出來,笑瞇瞇地說:“林靜,你們學校放暑假了還發工資吧?”
“發啊。”
“那你這日子過得真滋潤。我看你昨晚又點外賣了,一頓好幾十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陳磊加班,我懶得做飯,點了一份酸菜魚。婆婆當時不在家,她怎么知道的?
“媽告訴我的。”陳芳拍拍沙發,“你也別怪媽多嘴,她就是心疼錢。”
我看了眼王秀蘭,她低頭擇菜,不說話。
晚上吃飯,陳磊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兩下就放下筷子。
“媽,這排骨沒熟。”
“燜久了肉柴,我還不是為你姐著想?”王秀蘭把盆子往陳芳那邊推,“浩浩正是長身體,多吃肉。”
陳芳夾了一塊,眉頭一皺,又放下了。但她笑著:“媽手藝一直這么好。”
“那是,你們小時候媽省吃儉用,天天給你們燉雞湯。”王秀蘭嘆口氣,“現在就我們娘倆,還有你弟,三張嘴,日子也緊巴。”
她看著我,“林靜,你們學校暑假也補課吧?補課費是不是不少?”
“補課費是學校的,輪不到我。”
“那就怪了。”王秀蘭放下筷子,“我看你買那個面膜,一盒好幾百。還說去健身房辦卡,一個月一千多。過日子得省著點花。”
陳磊放下碗,“媽,林靜的錢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不是不讓她花,我是怕她沒數。”王秀蘭聲音拔高了,“你姐說得對,女人管家,心里得有本賬。”
陳芳趕緊打圓場,“媽你別急,林靜也是讀書人,花錢有分寸。不過呢,現在銀行利息高,錢放銀行不如存定期。要不這樣,媽你把工資卡給我,我幫你看看,保管好。”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王秀蘭猶豫了一下,“你離家那么遠,卡給我了也不方便取。”
“媽,我暑假不是在這兒嘛。再說了,我用手機銀行轉給你,隨時都能用。”陳芳語氣溫柔,“你看林靜那邊,也用不著你操心。我就是怕你被人騙。”
說完看了我一眼,帶著笑,卻讓人發冷。
王秀蘭沒搭腔,低頭扒拉碗里的飯。
陳磊突然站起來,“菜涼了,我熱一下。”
他端著盤子進了廚房,我聽見他把灶火開到最大,鐵鍋咣咣響了好幾下。
那頓飯剩下半個小時,沒人再提工資卡的事。
晚上陳磊洗完澡,我問他:“你姐要管媽的工資卡,你什么想法?”
他背對著我擦頭發,“反正媽不會給她的。”
“你怎么知道?”
“媽雖然糊涂,但錢的事,她心里有數。”
他說得輕巧,但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摸他的胳膊,“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能有什么事。”他翻身背對著我,幾秒后就發出均勻的呼吸。
但我知道他沒睡著。他的肩膀繃著,像一根拉緊的弦。
第二天早上,王秀蘭收拾桌子時突然說:“林靜,以后菜你買吧,我給你錢,省得你不知道買什么。”
陳芳在旁邊笑,“媽也是為你好,怕你買虧了。”
我提著菜籃子出門,腳很沉。
小區門口的菜攤上,我挑西紅柿的時候,旁邊一個鄰居阿姨湊過來,“哎,你們家那個親戚來了?”
“我大姑子。”
“怪不得,我看你婆婆這兩天老跟她嘀咕,像防賊似的。”
我笑笑沒接話。
回家上樓時,聽見王秀蘭在房間里打電話。
“我知道,可這事得從長計議……房子的事,不能光聽她的……”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房子”兩個字。
我的心猛地收緊了。
04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等陳磊下班。
陳芳帶浩浩去小區玩,王秀蘭在臥室午睡。客廳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我盯著墻上那張全家福,七年了,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燦爛。可現在,笑臉下面藏著什么,我越來越看不清。
陳磊六點半進門,換鞋時我聽見他嘆了口氣。
“今天怎么了?”
“沒什么。”他解了領帶扔沙發上,“單位的事,煩。”
他從不跟我聊單位的事。我只知道他做工程設計,加班多,有時候半夜改圖紙,弄完了就一個人對著電腦發呆。
他去廚房倒水,我跟著進去。
“陳磊,你姐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是說了嗎,暑假帶孩子來散心。”
“那她為什么要管咱媽的工資卡?”
他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媽年紀大了,她怕媽被騙。”
“那她為什么對房子感興趣?今天下午我聽見媽打電話,提到了房子。”
陳磊放下杯子,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后他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你別瞎想。”
“我沒瞎想。她來了之后,媽對我的態度變了。昨天吃排骨,她說我沒熟,今天早上又說我不會買菜。這才三天。”
“我媽就是嘴碎,你別放心上。”
“你放心上?”我盯著他,“陳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不說話,眼神閃了一下。
我走進臥室,拉開他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放著他的畢業證書、幾本舊工程手冊,還有一疊紙。
紙的邊角卷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字。
我看不清寫了什么,但有些地方畫了紅圈,旁邊打了問號。有一頁上寫著“母親名下房產”,下面有好幾個箭頭、時間和數字。
陳磊從后面過來,一把抽走那疊紙。
“你翻我東西?”
“你藏什么?”我轉過身,“我們在家過日子,你為什么要寫這些東西?”
“以防萬一不行?”
“萬一什么?”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林靜,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你信我一次,我心里有數。”
“有數?”我聲音發抖,“你姐在家里攪和,媽被她牽著鼻子走,你讓我信你?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我信什么?”
“我告訴你太多,你反而更難受。”
“那你就讓我一個人瞎想?”我壓低聲音,“陳磊,你到底瞞我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上回我姐來,她跟媽說了什么?”
“你說過。”
“那是冰山一角。”他把那疊紙塞回抽屜,“她不光挑撥你跟我媽的關系,她還跟媽提過,要把這套房子過戶給她。”
我腦子“嗡”的一聲。
“過戶?這不是爸媽的房子嗎?”
“是爸媽買的,但寫的媽的名。我姐說她嫁得遠,婆家那邊對她不好,想讓媽把房子給她,她帶浩浩回來住。”
“媽答應了?”
“那次沒答應。”陳磊關上衣柜門,“但我姐不死心,這次來,肯定還要提。”
我心里有一個荒涼的感覺,堵得慌。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跟她吵。”陳磊抬頭,“林靜,我姐這個人,有手段。她在媽面前裝賢惠,背后卻什么都干得出來。”
“那你為什么不像她那樣,跟媽說清楚?”
“我媽……”他頓了頓,“她就是心軟。她舍不得我姐,但又不想讓我姐卷走房子。所以她兩難。”
“那咱們怎么辦?”
陳磊沒回答。
他轉過身去收拾衣服,動作很慢,那樣子像一個疲憊的中年人,而不是我嫁給的那個三十四歲的男人。
晚上九點,我路過客廳,看見王秀蘭的房間還亮著燈。隔著門縫,聽見她跟陳芳說話。
“……我跟你說過,房子的事,不能急。”
“媽,我不是急,我是為你們好。現在城里房價漲,你這套房子能賣不少錢。你要是不想賣,我搬回來住也方便。”
“可你弟結婚前就住在這兒……”
“媽,我知道你疼弟弟。可我也是你女兒。我嫁那么遠,誰管過我?”
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王秀蘭沉默了好一會兒,“那你說,怎么算?”
“媽,我不是要你的房子。”陳芳哭得更厲害了,“我就是想有個退路。你要是同意,我回來住,浩浩也能在城里上學。至于房子,就寫你名字,我住著就行。”
我站在門外,手指攥緊了。
她嘴上說不要,可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在往那上面靠。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陳磊收拾完進來,看見我的樣子,也沒說話。
關了燈,屋子里暗下來。我聽見他在黑暗中說:“林靜,你放心,我不會讓她把房子弄走。”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沒有回答,翻了個身,很快傳來鼾聲。
我盯著天花板,夜很靜,靜得能聽見樓下馬路上偶爾經過的車聲。
這個家,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陌生了。
05
事情崩得比我想象的快。
大姑子來的第五天,王秀蘭開始翻我的衣柜了。
不是翻,是整理。她說我衣柜亂,幫我把衣服疊了疊。但疊完后,幾條我前兩天剛買的新裙子不見了。
我問她,她皺眉,“你買那么多裙子干什么?穿得完嗎?”
“媽,那是我的衣服。”
“你的衣服也是家里的錢買的。你一個月工資才七千多,一條裙子就好幾百,日子還怎么過?”
我壓著火,“裙子我自己買的,沒花家里錢。”
“家里現在不賺錢啊?電費水費燃氣費,哪樣不花錢?”王秀蘭聲音不大,話卻尖利,“你年輕,得學會攢錢。陳磊一個人養家不容易。”
陳磊一個人養家?
我一個月七千多的工資,交了一半家用,剩下的自己攢著。
可他媽眼里,我永遠是那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媳婦。
陳芳在旁邊切西瓜,聽見了,捧著盤子過來,“林靜,媽也是為你好。你是讀書人,別跟媽一般見識。”
她把西瓜端到茶幾上,對王秀蘭笑,“媽,你別生氣了。來,吃瓜。”
我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的時候,聽見陳芳壓低聲音說:“媽,你看,我說的吧,她脾氣大。你以后管她,她肯定頂嘴。”
臥室里,我靠在門上,胸口堵得慌。
下午帶浩浩出去玩時,陳芳換了一身衣服。白裙子,領口很低,下面是一條緊身褲。
她站在玄關照鏡子,故意問:“林靜,我這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的呢?”她轉過頭,“我聽說你買了兩條新的,不如借我穿穿?”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笑了笑,抱起浩浩出門了。
五點半,我接到我媽的電話。問了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都好,就是大姑子來了,家里有點忙。
“你大姑子又去了?”我媽聲音沉下來,“林靜,你別怪我多嘴,那人身上有股邪氣。你多留個心眼。”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會兒。樓下是小區花壇,幾個老太太坐在涼亭里打牌。王秀蘭也在,跟她們說話。
我看見陳芳從小區門口進來,手里提著個袋子。她走到涼亭那兒,跟王秀蘭說話,遞了什么東西。王秀蘭接過來,看了看,塞進口袋里。
我看著,記下了。
晚上陳磊回來,我把他拉到臥室。
“你姐今天給媽什么東西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陽臺看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是一個U盤。她說里面有房子過戶的電子文檔,讓媽去街上打印出來。”
“什么電子文檔?”
“贈與協議書。”
我后背一陣發涼。
“媽要簽?”
“媽說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我壓低聲音,“她要把你們的房子給你姐?”
“不是給我姐,是贈與給我姐。”陳磊糾正我,“我姐說要贍養媽,所以要提前把房子過戶到她名下。”
“贍養?她嫁得那么遠,怎么贍養?”
“林靜,你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我盯著他,“你上次說你心里有數,你的數就是這個?”
他攥著拳頭,不說話。
我推開他,走到客廳。王秀蘭正坐在沙發上剝花生,陳芳在旁邊看手機。
“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王秀蘭抬起頭,“什么事?”
“你剛才收了我姐什么東西?”
陳芳插嘴,“林靜,你什么意思?”
“我問媽。”我一字一頓。
王秀蘭看了陳芳一眼,又看了看我,支支吾吾地說:“一個……一個文件。”
“什么文件?”
“就是房子的事情。”
“媽,那房子是你跟爸早些年買的,你打算怎么辦?”
王秀蘭不說話,低頭剝花生。
陳芳站起來,“林靜,你這話什么意思?那是我媽的房子,她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關你什么事?”
“關我的事?”我看著她,“你弟弟住在這里,你憑什么要把房子弄走?”
“我什么時候說要弄走房子了?”陳芳冷笑,“我只是讓媽寫個文件,以后我來照顧她。你一個兒媳婦,又沒有血緣關系,憑什么管我媽的事?”
我轉頭看王秀蘭,“媽,你也是這樣想的?”
王秀蘭低著頭,剝花生的手停了,但還是沒說話。
我心里涼透了。
陳磊從臥室走出來,臉色鐵青。他走到陳芳面前,聲音不大,“姐,我最后問你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
陳芳不高興了,“陳磊,你這話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要,我就是想回來住幾天,陪陪媽。”
“那你為什么讓媽簽贈與協議?”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僅知道。”陳磊看了我一眼,“我還知道你那邊的債。”
陳芳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欠了多少錢?”陳磊繼續說,“上回你說做生意,欠了多少?”
王秀蘭抬起頭,“芳芳,你欠錢了?”
陳芳慌了,“媽,別聽他的。他就是不想讓我回來住,編的。”
“我編的?”陳磊回臥室,從抽屜里拿出那疊紙,“你讓我查的銀行流水、欠款記錄、法院強制執行通知書,都是假的?”
王秀蘭接過來,手抖了,“這……這是怎么回事?”
陳芳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我看不下去,走到王秀蘭身邊,“媽,你想想,她讓你過戶房子是為了什么?她不是說賺錢了要買新房嗎?現在欠錢了,房子給她,她轉手賣了嗎?”
王秀蘭抬起頭看著陳芳,眼淚下來了,“芳芳,你騙我?”
陳芳站不住了,“媽,不是這樣的。我就是做生意虧了,手頭有點緊。我就借了點錢……”
“多少?”
“三十萬。”
“三十萬?”王秀蘭聲音都變了,“你怎么不跟我說?”
“我說了你就給嗎?”陳芳哭了,“我光在電話里跟你提了幾次買房的事,你就說沒錢。我還能怎么辦?”
王秀蘭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那疊紙上。
我看了看陳磊,他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姐,”他終于開口,“這事鬧大了。房子的事,我跟林靜商量過,我們不簽字,房管局不會辦。”
陳芳轉過頭,“我不需要你簽字。”
“房產證是爸媽名下的,我是法定繼承人之一,我不簽字,你辦不了。”
陳芳看著王秀蘭,“媽,你說話呀。”
王秀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背過身,走向臥室。手碰到門把手時,聽見陳芳在陽臺接了個電話。
說話聲壓得很低,但房間太安靜了。
“……放心,等房子過戶,欠你的錢馬上還清。”
我渾身冰涼。
轉頭看陳磊,他正盯著我,眼神復雜。他早就知道了,一直瞞著我。
墻上的鐘指向晚上九點。
他低聲說:“明早她就要帶媽去辦過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