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xiāng)下,評判一戶人家在村里說話的分量,往往不看他家有多少存款,而是看他家有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男丁。我的鄰居劉寶強(qiáng),就是靠著這套鄉(xiāng)村法則,在村里橫行霸道了大半輩子。
劉寶強(qiáng)長得很敦實,四方臉,掃帚眉,走起路來總是背著手,外八字,腳底板在黃土地上蹭出很大的動靜。他老婆是個干瘦的女人,平時話不多,但只要一跟人吵架,那尖銳的嗓門能穿透半個村子。
他們兩口子之所以底氣這么足,全因為他們一口氣連生了三個兒子。在那個家家戶戶都想要男孩的年代,劉寶強(qiáng)覺得自己的脊梁骨比全村任何人都挺得直。
我記事起,劉家的大門就總是敞開著,三個兒子像三座鐵塔一樣在院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老大劉建平,從小就生得牛高馬大,力氣驚人;老二劉建軍,腦子活絡(luò),但心眼兒多,總喜歡占點小便宜;老三劉建強(qiáng)是老幺,被父母寵得最厲害,也最驕縱。這三個兒子,成了劉寶強(qiáng)在村里稱王稱霸的籌碼。
我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教書匠,一輩子講究和氣生財。有一年春天,村里重新劃定宅基地邊界。我家和劉家只隔著一條一米來寬的過道,可劉寶強(qiáng)偏偏不講理,他趁著翻修院墻的機(jī)會,硬生生把墻基往我家這邊挪了半米多,原本還能走一輛板車的過道,被擠得只能勉強(qiáng)過個人。
父親發(fā)現(xiàn)后,氣得夾著課本就去找劉寶強(qiáng)理論。兩人在過道里沒說幾句,劉寶強(qiáng)就變了臉。他把手里的旱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冷笑一聲:“讀書人,你拿尺子量量,這地本來就是我家的。我蓋墻占我自己的地,關(guān)你什么事?”
父親據(jù)理力爭,拿出當(dāng)年的土地證。劉寶強(qiáng)根本不看,他沖著院子里吼了一嗓子:“老大,老二,老三,出來!”
話音剛落,三個半大小伙子就從屋里沖了出來,手里還拿著鐵鍬和鋤頭。老大劉建平走到我父親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眼,那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兇狠。老二在旁邊陰陽怪氣地說:“叔,俺家這墻就蓋在這兒了,你要是覺得不合適,你自己動手推一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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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著那三張年輕氣盛、充滿挑釁的臉,又看了看劉寶強(qiáng)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最終長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回了屋。那天晚上,父親坐在煤油燈下抽了半宿的悶煙。
從那以后,我家出門再也推不了板車,只能繞一大圈走村口的土路。劉寶強(qiáng)在院子里哈哈大笑的聲音,成了我童年記憶里最刺耳的背景音。
有一年大旱,村里的水渠快干了,家家戶戶的玉米地都指望著最后那點水救命。村長安排大家按順序排班澆地。輪到村東頭的李大爺家時,劉寶強(qiáng)卻帶著三個兒子,強(qiáng)行把水流截斷,引到了自家地里。
李大爺是個絕戶頭,膝下只有兩個女兒,早都嫁到了外村。老頭急得在水渠邊直抹眼淚,上前去拉劉寶強(qiáng)的袖子,卻被老大劉建平一把推了個趔趄,摔在泥地里半天沒爬起來。
村里人看不過去,有人壯著膽子說了句公道話。劉寶強(qiáng)把鐵鍬往地上一杵,指著人群罵道:“誰今天要是敢動這道水溝子,就是跟我劉家過不去!我不怕打架,我這三個兒子也不怕!有種的就站出來!”
人群沉默了。誰也不愿意為了一點水,去惹這三個如狼似虎的年輕人。李大爺絕望地看著自家的玉米苗枯黃下去,而劉寶強(qiáng)則坐在田埂上,得意洋洋地抽著煙。他甚至公開嘲笑李大爺:“生不出帶把兒的,這輩子就活該受人欺負(fù)。兩個丫頭片子頂什么用?到頭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村里那些生了女兒的人家心上。但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地里詛咒他:“別看現(xiàn)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這種教法,三個兒子早晚是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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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推移,劉家的三個兒子陸續(xù)到了成家立業(yè)的年紀(jì)。為了給三個兒子娶媳婦、蓋新房,劉寶強(qiáng)和老婆幾乎榨干了自己最后一滴血。他們沒日沒夜地干活,把村里最好的地都種上經(jīng)濟(jì)作物,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老大娶了鄰村一個性格潑辣的女人;老二找了個鎮(zhèn)上做小買賣的姑娘;老三最風(fēng)光,硬是讓老兩口拿出了所有積蓄,甚至借了外債,在縣城里交了首付,買了一套商品房,娶了一個城里嬌生慣養(yǎng)的媳婦。
最先出事的是老大劉建平。他從小習(xí)慣了用拳頭解決問題,脾氣暴躁,而且嗜酒如命。一天晚上,他在鎮(zhèn)上喝多了酒,騎摩托車回家時跟一輛小貨車發(fā)生了剮蹭。本來只是一點小事故,可劉建平借著酒勁,非要把貨車司機(jī)拽下來打。司機(jī)一著急,順手抄起車?yán)锏膿u把掄了過去,正中劉建平的后腦勺。
命雖然保住了,但劉建平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右半邊身子徹底失去了知覺,成了一個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廢人。他那個潑辣的媳婦照顧了不到半年,就徹底失去了耐心,卷了家里的存折跑了,連個口信都沒留下。